第二天晚上九點,我準時坐在電腦前面。
清道夫開了一個加密的私人聊天室。聊天室的背景是黑色的,文字是白色的,跟論壇的配色一模一樣。聊天室的名字只有一個數字:3。那是我的小隊編號。整個介面簡潔到近乎冷酷,沒有任何多餘的設計元素,好像這個聊天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秘密。
裡面只有三個人:清道夫、K、和我。
清道夫的頭像是一片空白。不是灰色、不是黑色,而是透明。好像那個人不存在一樣,好像他只是一個聲音,一個文字,一個從虛空之中傳來的訊息。K的頭像還是一如既往的黑色圓形。我的頭像是一片灰色的風景照片,那是我很久以前隨手拍的,現在看起來有點陌生。
「阿澤。」清道夫打字。他的文字出現在螢幕上,白色的,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K跟我推薦了你。他說你是近年最有潛質的新人。」
我盯著那行字,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在聖墟裡面,我學會了用問題回答問題。但面對清道夫本人,我突然覺得自己那套技巧很蒼白。那些經過計算的、似是而非的、永遠不會被抓住把柄的問題,在他面前好像都失去了作用。不是因為他會反駁我,而是因為在他面前,我會覺得那些問題很廉價。
「謝謝。」我打字。只有兩個字,因為我不確定多說甚麼會暴露自己。
「你的第一項任務,是由你自己挑選的。」清道夫繼續說。「這是一個測試。我要看看你的判斷能力。明天之前,你交一份目標清單給我。五個目標,附上你選擇他們的原因。不要只是列出名字,我要看到你的思路。」
「有沒有特定範圍?」我問。
「沒有。你覺得需要被淨化的,都可以放上去。媒體、企業、個人、機構、任何你認為有影響力的目標。」
「然後呢?」
「然後我會審核。通過的,就由你的小隊執行。不通過的,我會告訴你為甚麼。這個過程會讓你學到東西。」
對話很短。清道夫交代完之後就離開了聊天室,他的頭像變成了灰色,但仍然是透明的——一種奇怪的視覺效果,好像他既存在又不存在。剩下我跟K。
「你有沒有提示?」我問K。
「沒有。」K打字。「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你現在是淨化使了,你的選擇會影響你的隊員對你的信任。如果你選的目標太容易,他們會覺得你沒有膽量。如果你選的目標太難,失敗了,他們會覺得你沒有能力。淨化使的威信,是靠第一次行動建立起來的。第一次成功了,之後的路會順很多。第一次失敗了,你可能永遠都爬不起來。」
「那我應該怎樣做?」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面微微發抖,但我不確定那是緊張還是興奮。
「選一些有挑戰性但可以完成的目標。最重要的是,每一個目標都要有一個清晰的故事線。你選的目標之間最好有某種聯繫,讓它們看起來像是一場有組織的戰役,而不是隨機的攻擊。」
「故事線?」我問。這個詞K之前也提過,但沒有詳細說明。
「你要讓你的隊員覺得,他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不是為了攻擊而攻擊,而是為了捍衛一些東西。你必須給他們一個故事,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英雄。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惡意攻擊者。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正當化的理由。你作為隊長,你的工作就是提供這個理由。」
我看著這幾行字,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聖墟的運作方式,從來都不只是那四層免疫系統。更深層的東西,是故事。每一個人都在故事裡面扮演著一個角色,而故事的劇本,是由清道夫寫的。他寫出一個大綱,淨化使們負責把大綱變成具體的情節,隊員們負責演出那些情節。整個過程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戲劇機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台詞和走位。
現在,我要開始學寫劇本了。
那天晚上,我花了三個小時研究可能的目標。我看新聞、瀏覽社交平台、翻查論壇上面過往的行動記錄。我的書桌上堆滿了空咖啡杯和零食包裝。窗外傳來了凌晨的寂靜,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打破沉默。
我選定了五個目標。一個是剛獲得政府資助的獨立媒體——他們的報導角度跟聖墟的論述有明顯衝突。一個是正在擴張的跨國科技公司——他們的產品在全球有大量用戶,但公眾對他們的數據處理方式不太了解。一個是某大學的教授——他發表了一篇論文,觀點與聖墟的論述有衝突。一個是社交平台上的知名網紅——她經常發表一些與聖墟立場相反的言論。最後一個是一間連鎖餐飲集團——他們最新的廣告用了我不喜歡的意象,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甚麼不喜歡。
我把清單發給了清道夫。每一個目標後面,我都附上了一段簡短的分析,說明為甚麼他們值得被淨化,以及淨化之後會產生甚麼效果。
凌晨兩點,他回覆了。他的訊息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很精準。
「教授換掉。他沒有公眾影響力,不值得浪費資源。餐飲集團也換掉。你那只是個人喜好,不是策略。其他三個,通過。明天重新交兩個替代目標。」
我看著螢幕,臉頰有點發燙。不是因為被拒絕了——我預期過會有一些目標不通過。而是因為他看穿了我。那間餐飲集團,我選擇它的原因,的確只是因為那廣告讓我不舒服。那不是策略,那是情緒。而情緒,是弱點。
「明白了。」我打字。
「明天開始行動。你的隊員名單,K會給你。好好帶領他們。」
對話結束之後,我關掉了電腦。但我沒有睡覺。我坐在黑暗之中,看著螢幕上那一行已經灰掉的對話記錄,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門的前面。門的後面是甚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踏了進去,就不可能再回頭了。我想起了K的那句話——「真正的覺醒者,不需要感覺自己聰明。他只需要完成任務。」我現在是淨化使了。我不再需要聰明,我只需要執行。但為甚麼,這個念頭讓我覺得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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