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個月,K在聊天室裡宣布了一個消息:我要升做「淨化使」了。
這在聖墟裡面是一件大事。淨化使的數量很少,據我所知整個論壇不超過二十個。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小隊,可以在清道夫不在的時候自行判斷目標、策劃行動。他們不再是執行者,而是指揮者。他們不再只是留言的人,而是決定留言要留在哪裡的人。
K在聊天室裡說:「阿澤,明天開始你帶第三小隊。隊員名單我稍後發給你。」
一堆人開始恭喜我。訊息刷得很快,我來不及逐一回覆。有些人我認識,有些人的頭像我從來沒有見過,但他們都跟我說「恭喜」、「實至名歸」、「以後多多關照」。卡通貓也在,他發了一個放煙花的貼圖,說了一句「阿澤前輩以後多多指教」。我記得他——幾個月前我們還在一起接受K的培訓,現在他叫我前輩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好像你在一個遊戲裡面升到了最高級別,所有的技能都解鎖了,所有的裝備都可以用了。你看著新手村那些還在練習基本操作的人,覺得自己跟他們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但同一時間,你也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一個滿級的角色,是不能重新做新手的。你不可能忘記你學到的技能,不可能假裝自己看不見那些你已經看見的東西。
我回覆了K:「收到。謝謝。」
只有三個字。我已經學會了不在聖墟裡面表現情緒。情緒是弱點,K教過我的。一個真正的高手,不會在行動成功之後興奮,也不會在行動失敗之後沮喪。他只會分析,然後修正,然後繼續執行。
K私訊了我:「你比以前進步了很多。」
「是嗎。」
「你不再問我『這樣做值不值得』了。」
我看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我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我問過K這條問題。那時候的我,還會猶豫。現在的我,已經不會了。不知道是進步,還是麻木。
「問來做甚麼。」我打字。「答案又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K發了一個表情符號。是一個黑色的圓形,沒有任何表情。這個圓形我見過很多次,在論壇上、在聊天室裡、在其他長老的頭像旁邊。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句號,也像是一個黑洞。我不知道這代表甚麼意思,也許它甚麼都不代表,只是一個習慣。
「明天晚上九點,清道夫會親自跟你交代第三小隊的任務方向。」K打字。「這是淨化使的傳統。每一支新隊伍成立的時候,清道夫都會親自接見隊長。這不是普通的任務簡報,是一種儀式。」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清道夫親自接見。我加入聖墟這麼久,除了在他的帖文下面見過他的留言之外,從來沒有跟他直接對話過。他對我來說,一直是一個符號,不是一個人。一個符號是不會犯錯的,不會猶豫的,不會有任何普通人的弱點。但當一個符號開始跟你說話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個存在——你會發現,原來他也會打字,也會用標點符號,也會在句子的結尾加上句號。
這個念頭讓我很不安。但我不知道為甚麼。
「我需要準備甚麼?」我打字。
「不需要。」K回覆。「保持頭腦清醒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我看著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進入聖墟的那個晚上,那條私訊,那段模糊的影片。想起K教我的第一課——不解釋,不定義,只提問。想起宋問樵在那間日式餐廳裡面跟我說的話:「你現在這套東西,讓你覺得舒服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面。明天晚上九點,我要見清道夫。這個念頭讓我很難平靜。不是因為興奮,也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奇怪的預感——好像我即將踏進一道門,而門的後面有些東西,是我不確定自己準備好要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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