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正式見了我的隊員。
他們一共有八個人,全部都是在聖墟裡面活躍了一段時間的成員。K幫我開了一個小組聊天室,把所有人都拉了進來。聊天室的名字叫做「第三小隊」,簡潔到近乎冷漠。但對我們來說,這個名字有著特別的意義——它代表著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新的身分。
我看著那些頭像——卡通人物、風景照片、抽象圖案、全黑的圓形——每一張頭像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他們可能坐在某個城市的某個房間裡面,跟我一樣,對著螢幕,等待指令。他們的背景各不相同,但他們來到這裡的原因,可能跟我差不多——在現實生活中找不到的東西,在這裡找到了。
「大家好。」我打字。「我是阿澤。從今天開始,我負責帶領第三小隊。」
有人回了一個舉手的表情符號。有人說「多多指教」。有人沒說話,只是在對話框裡面打了一個「.」,表示自己在線。那個句號在白色的對話框裡面一閃一閃,像是一個沉默的承諾。
我看著他們的反應,突然想起了我第一次參加行動的那個晚上。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的一個新人——緊張、期待、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那時候的我,還會因為K的一句「好」而興奮整晚。現在的我,已經不會了。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說一些話。」我打字。「這不是命令,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請說。」一個頭像是藍色海浪的隊員回覆。他的名字叫「深海」,我記得他在論壇上寫過幾篇不錯的分析帖。
「我們做的事情,不是為了攻擊任何人。我們是在保護真相。外面的世界充滿了謊言,我們的工作,是讓那些謊言失去力量。我們不是在摧毀,我們是在淨化。」
我打完這段話之後,看著螢幕,突然覺得自己的文字很空洞。這些話,我聽K說過,看清道夫寫過,但當我自己打出來的時候,它們好像失去了某種重量。它們像是一層薄薄的包裝紙,包裹著一些我不太願意看清楚的核心。
「說得好。」藍色海浪回覆。他的語氣很真誠,但我不確定他是在回應我的話,還是在回應他自己心裡面的那個故事。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卡通貓發了一個豎起拇指的貼圖。聊天室裡面的氣氛熱絡了起來,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明白」、「收到」、「支持隊長」。
但我心裡面有一把聲音在問:你真的相信你自己說的話嗎?
我沒有回答那把聲音。因為我知道,一旦回答,我就會陷入一個無解的循環。如果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動機,你就會開始懷疑整個行動;如果你開始懷疑整個行動,你就會開始懷疑整個聖墟;如果你開始懷疑整個聖墟,你就會失去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歸屬感、認同感、力量感。而我,還不打算失去這些。
「好,我們開始分配任務。」我打字。
那個晚上,我們策劃了針對那間跨國科技公司的第一波行動。我按照K教我的方式,將任務分成四個階段:潛伏期——收集目標的背景資料,了解他們的公眾形象弱點;測試期——用小規模留言測試目標頁面的反應,看看平台的審查機制有多嚴格;主攻期——協調大批留言,從多個角度同時切入;收尾期——監測效果並回報,分析哪些角度最有效,以便下一次改進。
每一個階段都有明確的時間表,每一個隊員都有清晰的分工。藍色海浪負責撰寫核心論點,卡通貓負責製作配合的圖片,其他隊員負責在不同平台上執行。我負責統籌和最終審核。
這是我第一次以指揮者的身分策劃行動。但我發現,這比我想像中容易。因為我只需要按照清道夫和K教我的方式去做就可以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懷疑。我只需要把模板套上去,然後讓隊員執行。這就是聖墟教我的最後一課:當你爬到夠高的位置,你就不再需要思考了。你只需要管理。
但那天晚上,當我關掉電腦之後,我坐在黑暗之中,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再需要思考,那我跟一個機器有甚麼分別?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回答。我也不打算回答。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