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本來打算睡到中午,把昨晚失眠的疲倦補回來。但早上九點,手機就響了。鈴聲是那種刺耳的預設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面聽起來格外尖銳。
是母親。
我看著來電顯示,猶豫了幾秒。母親的來電通常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她跟父親的事情又讓她崩潰了,她要找我傾訴;二是她覺得我太久沒有打電話給她,她要來責備我。兩種情況我都不想面對。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接,她會一直打,打到中午,打到下午,打到晚上,直到我接為止。
最後,我還是接了。
「阿澤,你做咩咁耐唔打電話返嚟?」她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帶著那種熟悉的、令我煩躁的鼻音。那是長期鼻敏感造成的,但她從來不肯去看醫生,說這是小問題不值得花錢。
「忙。」我簡短地回答。
「忙?忙就可以唔理阿媽?你知唔知我等咗你電話等咗成個月?你有冇諗過我會擔心你㗎?」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誇張的委屈,好像我犯下了滔天大罪。這種語氣我太熟悉了——她就是用這種語氣跟我說了二十多年話。
我沒有說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突然覺得很疲倦。不是身體的疲倦——雖然昨晚失眠也有關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疲倦。一種對於這種對話模式感到絕望的疲倦。無論我說甚麼,她都會找到責備我的理由。無論我怎樣解釋,她都會覺得自己是一個被辜負的受害者。
「你食咗早餐未?」她問。
「未。」
「你成日唔食早餐,咁樣對身體好唔好你知唔知?你阿爸都係因為成日唔食早餐,搞到個胃穿窿——」她開始了。又是這一套。每次提到父親,她都要把他的所有缺點數一遍,好像這樣做可以讓她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阿媽。」我打斷她。「你打嚟有咩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我聽到她吸了一口氣,那種聲音我太熟悉了——是她在準備說一些她覺得很重要的事情。那種吸氣的聲音,帶著一種戲劇性的停頓,好像她正在醞釀情緒。
「你阿爸。」
「佢點?」
「佢搵過你未?」
「冇。」
「佢話想見你。」
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父親。那個在我十四歲那年離開的男人。那個每年只會在我的銀行戶口裡面出現一次的名字。那個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的人。我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子了——我的記憶裡面,他還是那個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說要去出差的背影。
「佢想見我做咩?」我的語氣比我自己預期的要冷。
「我點知。佢話有啲嘢想同你講。」母親的聲音裡面有一種我不熟悉的調子——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好像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該不該告訴我這個消息。
「咁多年冇搵過我,而家突然想見我?有咩好講?」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尖銳的冷嘲。這種語氣,我以前是不會用的。是聖墟教會我的——用最簡潔的文字刺中對方最脆弱的地方。
「阿澤。」母親的聲音突然之間變得很軟,那種軟比她的鼻音更令我難受。因為我知道那是真的——她真的覺得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願意放下她慣常的姿態。「佢始終係你阿爸。」
「佢走嗰陣有冇諗過佢係我阿爸?」我問。
母親沒有回答。我知道她不回答,不是因為她不同意我,而是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恨他,但她也知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需要父親。她花了這麼多年在我面前數落他的不是,現在又要來告訴我他始終是我的父親。這兩件事情之間有矛盾,但她沒有能力處理這個矛盾。
我父母在我十四歲那年離婚。父親離開了這個家,從此幾乎沒有再出現過。頭幾年,他還會在生日的時候寄一張卡來,裡面夾著幾百元。卡片上面永遠是那幾個字:「生日快樂,爸爸。」沒有問候,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後來連卡都沒有了,只剩下銀行戶口裡面每年準時出現的那筆撫養費。那筆錢像是一個沉默的證明——證明我還有一個父親,只是他不願意見我。
母親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父親的壞話。她只是每天都在說——說他怎樣不負責任,怎樣自私,怎樣為了另一個女人放棄了整個家庭。她用一種受害者的語氣說這些事情,好像全世界的苦難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她說的時候,眼睛會泛紅,但她從來不哭。好像眼淚也是一種她不能浪費的資源。
那種語氣,比恨意更令人窒息。恨意的對象是對方,至少你還承認對方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但她的受害,把每一個人都拉進了她的故事裡面——我是被遺棄的兒子,她是被背叛的妻子,父親是不可原諒的罪人。這個故事沒有出口,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你同佢講,我唔得閒。」我最後說。
「阿澤——」
「我真係唔得閒。」我的語氣很堅定。
收線之後,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螢幕慢慢變暗。母親的名字在通話記錄裡面,變成了灰色。
不知道為甚麼,我想起了K昨晚跟我說的那句話——「我已經回不去了。」是不是每個人的生命裡面,都有一些回不去的東西?有些人回不去一個地方,有些人回不去一段關係,有些人回不去曾經的那個自己。K回不去外面的世界,母親回不去那段婚姻,父親回不去這個家庭。而我呢?我回不去那個會因為一段新聞感到憤怒、會因為一件事情的不公平而失眠、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值得去捍衛的年輕人。
我站起來,走進廁所,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冷,冷得我的臉頰微微發麻。我抬起頭,鏡子裡面的人看起來很陌生。那個人面色蒼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表情麻木。那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我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突然之間想到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我跟宋問樵在飯堂食飯,他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嗎,你生氣的時候,眉毛會不自覺地皺起來。」我當時覺得他觀察得很仔細。現在我看著鏡子,發現那兩條眉毛已經很久沒有皺起來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再生氣了。我只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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