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打開了聖墟。
論壇的置頂帖文又更新了。清道夫發了一則新的任務。他的帖文永遠在午夜更新,好像他不需要睡覺一樣。又或者,他的確不需要睡覺——一個符號是不需要睡覺的。
「今天的目標:一間新興科技公司。這間公司開發了一款應用程式,在全球有超過一億用戶。但我們發現,這款應用程式的後台數據,有可能被用於大規模監控。讓這間公司失去公眾信任。手法照舊:不提告,不威脅,只用問題。記住,我們不是要證明他們真的在做監控。我們只需要讓公眾懷疑他們可能在監控。懷疑本身就夠了。」
帖文附了一條新聞連結,報導了這間公司剛獲得新一輪融資,估值創新高。報導裡面引述了創辦人的訪問,說他們「致力於用科技改善人們的生活」、「讓世界變得更連接」、「為用戶創造價值」。創辦人的照片拍得很好——他穿著一件簡單的T恤,站在一間充滿綠植的辦公室裡面,看起來像是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
我看著那篇報導,突然發現,這篇報導我讀過。不是因為我關注科技新聞,而是因為宋問樵——他上個月跟我說過,他公司正在跟這間科技公司合作一個數據分析項目。他說那間公司的技術很厲害,是他見過最創新的團隊之一。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面有一種我很久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熱情,好像他終於找到了一件值得全心投入的事情。
我猶豫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後我打開了聊天室。K已經在裡面分配任務。他的訊息乾淨俐落,沒有半點多餘的廢話。我被派到第二批,負責「質疑商業模式的可持續性」。這是我的強項——用一些看似專業的問題,讓讀者覺得這間公司有財務問題。
「這款應用程式是免費的,那它的營利模式是甚麼?」K示範。「如果沒有營利,它靠甚麼維持?如果靠投資者的錢,投資者最後要怎樣回本?如果它一直不賺錢,它是不是遲早會倒閉?如果它會倒閉,那你的數據會怎樣處理?」
這些問題,我不用思考就可以寫出來。它們已經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只要給我一個目標,我就可以在幾分鐘之內產生十幾個類似的問題,每一個都看似中立,每一個都暗藏殺機。
但我沒有立刻打字。我看著螢幕,想起了宋問樵。想起了他上次在餐廳裡面,那種好像在看著一個病人一樣的眼神。想起了他說「如果你有一日發現,你那套東西給你的不是真相,只是一種舒服的錯覺,你隨時可以找我」。想起了他上個月跟我說起這間科技公司的時候,語氣裡面那種久違的熱情。
K在聊天室裡面點了我的名:「阿澤,你還在嗎?」他的訊息在對話框裡面一閃一閃。
「在。」我打字。我的手指在鍵盤上面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的留言呢?」
「在準備。」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打字。
「這間公司的主要收入來源是甚麼?免費的應用程式背後,會不會有另一套我們看不到的商業模式?用戶的數據有沒有被用於其他用途?如果數據被用於其他用途,用戶是否知情?如果用戶不知情,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收費?」
發送。
聊天室裡面,K說了一句:「可以。」沒有讚賞,只有「可以」。但我知道,這個「可以」已經足夠了。在聖墟的評分系統裡面,「可以」就是合格的意思。而合格,就是最高的標準。我們不需要優秀,只需要有效。
那天晚上,行動結束之後,我沒有留在聊天室。沒有跟隊員一起刷慶祝的貼圖,沒有參與行動檢討。我關掉了電腦,坐在黑暗之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我打開了手機,看著宋問樵的電話號碼。那個號碼我存了很多年,從來沒有刪過。從大學時代到現在,從按鍵手機到智能手機,那個號碼一直都在。宋問樵的名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頭像——那是他大學時候拍的,戴著那副黑框眼鏡,笑容很靦腆。
我想打給他。但我不知道要說甚麼。對不起?告訴他我剛剛親手攻擊了他合作的公司?告訴他他的項目可能因為我的行動而受到影響?還是告訴他,我開始懷疑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但我不知道怎樣停下來?
最後,我放下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他的名字消失了。
我沒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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