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結束之後的那個週末,K私訊了我。
這在聖墟裡面是一件不太尋常的事。K雖然是版主之上的「長老」,但他很少私下聯絡人。他在論壇上的形象是冷淡的、精準的,好像一部機器。他的每一個留言都經過計算,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他的文字像是一把沒有感情的手術刀,只做精準的切割,從來不留下任何個人的痕跡。
但他的私訊,跟他在論壇上的形象很不一樣。
「你今天晚上的行動做得不錯。」他打字。
「謝謝。」
「但你差一點就犯了錯。」
我看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面,不知道該打甚麼。我回想了一下今晚的行動,沒有發現自己有甚麼問題。我的留言都是按照他教的方式去寫的——沒有指控,沒有定義,只有問題。我沒有跟任何人爭論,沒有暴露自己的立場,沒有讓人抓住把柄。
「我不太明白。」我打字。
「你在第二批留言的時候,回覆了一個人。」
我愣了一下。他說的是那個在報導下面留言的讀者。那個人說了一句「這篇報導寫得很好,我看了很感動」,我當時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很想回他。不是用那些經過計算的問題,而是直接用我的聲音跟他說話。我打了一句「你真的覺得這篇報導沒有問題嗎」,但打完之後我又刪掉了,沒有發出去。我在發送鍵上面猶豫了幾秒鐘,然後把整段文字都刪掉了。
K竟然注意到了。這讓我很不安——他是不是在監視我們的屏幕?還是他只是經驗豐富到可以預測每一個新人的行為?
「我沒有發出去。」我打字。
「但你打了。」K回覆得很快。「你打了,就代表你動了情緒。你動了情緒,就代表你被對方的說話影響了。你被影響了,你就會想辯論。你一辯論,你就輸了。因為辯論的前提是雙方遵守同一套規則,但我們不遵守他們的規則。我們自己有一套規則。」
「我只是覺得那個人很蠢。」
「你覺得他蠢,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聰明。」K打字。「這就是你最大的弱點。你還在享受一種比別人聰明的感覺。你覺得自己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種優越感讓你覺得自己有力量。但真正的覺醒者,不需要感覺自己聰明。他只需要完成任務。優越感是一種弱點,因為它會讓你低估對手,讓你放鬆警惕,讓你在不該出手的時候出手。」
我沒有回覆。那幾句話,好像一把刀,刺進了我心裡面某個我以為已經不存在的地方。我在聖墟學到的第一課是「問題就是武器」,但我沒有學到「情緒就是漏洞」。K在教我這一課,用一種不留情面的方式。
「你知道我為甚麼要私下跟你說這些?」K繼續打字。
「不知道。」
「因為你有潛質。你比其他新人更快掌握了技巧。你的留言質量很高,你的問題設計得很精準。但你也是最危險的那一個。因為你還沒有完全放棄自我。你還覺得自己是程望澤,不是一個叫做『阿澤』的帳號。你還覺得自己有權力去判斷誰蠢誰聰明。這種自我意識,是我們這行最大的敵人。」
「放棄自我?」
「對。」K打字。「你知道為甚麼清道夫從來不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嗎?不是因為他怕被人認出來。是因為他已經放棄了自我。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符號。一個符號不會有情緒,不會有弱點,不會被人抓住把柄。你無法攻擊一個不存在的人。你無法傷害一個沒有自我的人。」
我看著這幾行字,突然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我加入聖墟是為了尋找真相——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這樣。但K現在告訴我,真正的目標是放棄自我。這兩件事情之間,有甚麼關係?
「你覺得這樣值得嗎?」我打字。
這句話一發出去,我就後悔了。因為它暴露了我心裡面還在猶豫的東西。它告訴K,我還沒有完全被說服,我還在懷疑,我還在計較得失。而在聖墟的價值體系裡面,懷疑自己跟懷疑敵人是兩回事——前者是弱點,後者是武器。
K已讀。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覆了。螢幕上的游標在對話框裡面一閃一閃,好像在倒數。
「我跟你說一個故事。」他終於回覆。「我以前也是一個普通人。我有一個女朋友,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個正常的社交圈子。那時候的我,跟外面那些蠢人一樣,相信這個世界是有秩序的,相信只要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好人會有好報。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覺得今天會比昨天好。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覺得明天會比今天好。」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的女朋友離開了我,不是因為我不夠好,而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更有錢的人。我的工作被一個靠關係上位的人搶走了。我的社交圈子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全部消失了。沒有人回我電話,沒有人來看我,沒有人問我還好嗎。我一個人坐在漆黑的房間裡面,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永遠不會響起的聯絡人名字。」
「這些事情,跟聖墟有甚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但它們讓我想通了一件事。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是由好人來定的。是由贏家來定的。你以為自己在追求真相,但真相本身,只是贏家編織出來的一張網。那張網把你從頭到腳包住,你愈掙扎,它纏得愈緊。你以為自己在反抗,但其實你只是按照他們設計好的方式在反抗。」
「所以你加入了聖墟?」
「不是。我是遇到了清道夫。他告訴我,與其被人編織的網困住,不如自己成為編織的人。你不需要知道真相,你只需要令到別人不相信對方的真相。這就是力量。力量不是來自你知道甚麼,而是來自你能夠讓別人不知道甚麼。」
我看著這幾段字,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寒意。不是因為K的故事很恐怖——事實上,他的故事在聖墟裡面應該很普遍。很多人都帶著類似的傷口進來,被背叛、被遺棄、被欺騙,然後在這裡找到歸屬。而是因為他的故事,跟我的故事,在某個層面上面,驚人地相似。我沒有被女朋友拋棄,沒有被公司裁員,但我有一樣的孤獨,一樣的憤怒,一樣的想要找一些東西來相信的渴望。
「你覺得我會變成你?」我打字。
「我不知道。」K回覆。「但你跟我有一個最大的分別。你還有一條退路。」
「甚麼退路?」
「你那個朋友。他叫宋問樵,對吧?」
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有在聖墟提過宋問樵的名字。我沒有在任何帖文裡面提及過他,沒有在跟K的對話裡面說過他。但K竟然知道他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不要問這種問題。」K回覆。他的語氣突然之間變得冷淡,好像我觸碰到了一些不該觸碰的界線。「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當年,也有一個人,像宋問樵一樣,想把我拉出來。但我沒有聽他的。現在,我已經回不去了。」
「為甚麼回不去?」
「因為我在聖墟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久到我不確定,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裡,我還能不能做回一個正常人。這裡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監獄。但至少在這裡,我知道規則是甚麼。在外面,我連規則是甚麼都不知道。」
他打完這段之後,頭像就灰了。他下線了。沒有說再見,沒有結束語,好像他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就不需要再存在了。
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外面傳來了垃圾車的聲音——凌晨三點,清潔工人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整個城市都在沉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對著一個灰黑色的論壇頁面發呆。
我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她在電話裡面跟我說父親想見我。想起了宋問樵,想起了他說「如果你有一日發現,你那套東西給你的不是真相,只是一種舒服的錯覺,你隨時可以找我」。想起了大學的時候,那些在飯堂裡面的對話,那些我曾經相信過的東西。
K說他回不去了。那我呢?我還有機會回去嗎?還是說,我已經走了太遠,連回去的路都看不見了?
我關掉了電腦,躺在床上。但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天花板上面有一條裂縫,從角落一直延伸到中央。我盯著那條裂縫,盯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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