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舞台方向傳來。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號碼牌——87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卡的邊角被她捏出一條淺淺的折痕。
她聽見有人說「加油」，不確定是誰。可能是林籽，也可能只是某個不認識的人隨便說了一句。她沒有轉頭去看，只是站起來，腿有點軟，從座位區到舞台的路很長。每一排座位都坐滿了人，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她。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還在看剛才玄夢鴿表演結束後留下的空舞台。陳鹿從她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聽見有人說「她是誰」。沒有人回答。
舞台的台階比想像中高。她跨上去的時候絆了一下，膝蓋撞到木板的邊緣，很小聲，麥克風沒有收到。她站穩，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從正上方打下來，白色的，很燙。她瞇了一下眼睛，然後站直，手心貼在褲縫上，微微鞠躬。
導師席上四個人。姜製作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桌上。聲樂導師正在翻資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舞蹈導師翹著腳，原子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周演員沒有看她，正在跟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確認什麼。
「陳鹿。」姜製作人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好了。」
她的聲音比想像中小。不是緊張，是喉嚨有點乾。她吞了一口口水，又說了一次，「好了。」
姜製作人點頭，「開始吧。」
場館安靜下來。
陳鹿深呼吸。沒有音樂，沒有伴奏。只有她一個人在舞台中央。
她閉上眼睛。燈光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深呼吸，也沒有給自己倒數，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人在深夜的房間裡，對著牆輕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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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以為謎一般難懂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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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大，但很乾淨。沒有技巧，沒有刻意修飾的顫音。音準偶爾會偏一點點，但很快又回來。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聲樂導師翻資料的手停了下來，不是因為驚艷，是因為那個聲音的質地跟她預期的不一樣。沒有修飾，沒有渲染，沒有訓練過的共鳴腔。乾淨到幾乎沒有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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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了解了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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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到「了解」的時候，音準微微偏了一點，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手伸出去，沒有碰到牆，於是再往前一點。然後她找到了。那個音穩穩地落下來，像腳步踩在實地上。聲樂導師的原子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沒有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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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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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個字她唱得很輕。不是刻意收小聲，是氣息剛好走到那裡，自然就輕了。像一句話說到最後，不需要再用力。導師席上，姜製作人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不是很大的動作，但他身邊的舞蹈導師注意到了，眼角掃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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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忽冷又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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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她沒有斷。從「冷」到「又」到「忽熱」，三個字黏在一起，像一個人想說什麼卻又吞回去，吞到一半發現吞不下去，只好再說出來。舞蹈導師把翹著的腳放下來了，原子筆夾在指間，沒有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姿勢變了——從「聽聽看」變成「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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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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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到「隱藏」的時候，聲音往內收，像把什麼東西折起來，塞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感受」兩個字又放出來了，不多，剛剛好，像打開一條縫，讓光照進去一瞬間，又關上。
台下有人開始注意了。
不是全場。是幾個坐在前排的練習生，原本低頭背歌詞的，不知不覺把頭抬起來了。她們沒有交談，沒有交換眼神，只是安靜地看著台上那個女生。她站在聚光燈下，運動鞋鞋頭磨破了一塊，額前的頭髮有點亂，但她唱歌的樣子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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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怕愛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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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字的音比她前面唱的任何一個音都長。不是技巧，是她捨不得放掉那個字。舞蹈導師把原子筆放下了，兩隻手交疊在桌上，看著台上，沒有表情，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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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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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個字她唱得很輕。像秘密說完了，鬆了一口氣，又像秘密沒有說完，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尾音消散在空氣裡，沒有回音。場館很安靜，不是那種緊繃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呼吸，但沒有人想打破什麼的安靜。
幾秒後，掌聲響起來。不大，零星的，像雨滴剛開始落下的聲音，但有人帶頭了，於是掌聲慢慢變多。姜製作人沒有鼓掌，他只是看著陳鹿，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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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樂導師終於開口了，「妳沒有學過唱歌。」
不是問句。陳鹿點頭。
「幾歲開始唱的？」
陳鹿想了一下，「不記得了。」
聲樂導師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妳的聲音有故事。」
掌聲又響起了一些。
舞蹈導師沒有說話，她只是把原子筆撿起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姜製作人低頭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只有唱歌嗎？」
「能跳舞嗎？音樂準備了嗎？」
「我沒有準備。」她說。「我本來只打算唱歌。」
舞蹈導師把原子筆放下，往前坐了一點，「那隨便放音樂，妳就隨便跳。」
舞蹈導師對後台比了一個手勢。幾秒後，音樂響了。
某首流行舞曲，節奏很快，鼓點密集。陳鹿沒有愣。她的身體跟著節奏輕輕晃，從肩膀開始，傳到腰，再傳到腳。她的手臂抬起來，又放下。她的腳步沒有固定的步伐，沒有經過設計的動作。有一個八拍她不知道該做什麼，於是她扭了一下腰，從左邊到右邊。然後把手舉起來，從頭頂滑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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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停止。她站在舞台中央，胸口起伏，額頭有一點汗。
姜製作人放下筆，看著陳鹿，「可以了。」
陳鹿鞠躬，轉身走下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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