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舞台 - 追上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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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室的門關上時，外面的聲音一瞬間被隔絕，安靜。

玄夢鴿站在錄音間中央，看著面前的麥克風，耳機掛在脖子上，玻璃窗外坐著幾位導師與錄音老師。隔著透明玻璃，她能看見每個人的表情，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沒有立刻戴上耳機，而是先閉上眼深吸氣，再慢慢吐出來。

其實陳鹿剛才想錯了，她不是不會緊張，只是沒有人看得出來而已。

從小到大，她站過太多舞台，鋼琴比賽、芭蕾公演、聲樂檢定、家族宴會上的表演，每一次都有人坐在台下看著她，每一次都有人期待她做到完美。久而久之，緊張變成了一種習慣，習慣到連自己都快察覺不到。

她伸手戴上耳機，耳機裡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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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

「嗯。」

「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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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響起青春的告白，熟悉的旋律流進耳朵，玄夢鴿握住耳機一側開口唱出第一句，聲音落下的瞬間。

控台後方的聲樂導師抬起頭，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乾淨、穩定，每個音都落在正確的位置，換氣的位置、咬字的力度、情緒的推進，幾乎沒有失誤，像經過無數次訓練後雕刻出來的作品。

副歌開始，玄夢鴿微微抬起下巴，高音區輕鬆越過，沒有吃力，沒有破音，甚至連氣息都沒有明顯波動。

錄音老師低頭看了一眼儀器，聲波起伏十分漂亮，穩定得像教科書。然而唱到第二段時，玄夢鴿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在外面，陳鹿從錄音室出來的時候第一句說的不是導師說了什麼，也不是自己唱得好不好，而是「妳呢？還沒進去？」那雙眼睛看著她很認真，像真的在替她擔心。

玄夢鴿睜著眼望向玻璃窗，忽然發現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問過她了，大部分的人都覺得她很厲害，理所當然的厲害，彷彿她不需要鼓勵也不需要關心，所以當陳鹿那樣問出口時，她其實愣了一秒。

耳機裡的旋律繼續流動，她收回思緒將最後一段副歌唱完。尾音落下，錄音室重新安靜，玄夢鴿摘下耳機等待評價。

聲樂導師翻著評分表，沉默了幾秒，「技巧很好。」第一句。

「基礎非常扎實。」第二句。

「氣息、音準、節奏感都沒有問題。」第三句。

玄夢鴿安靜的聽著。

然後聲樂導師放下筆，「但妳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嗎？」

玄夢鴿微微抬眸，「知道。」

導師笑了一下，「那妳說。」

玄夢鴿沉默片刻，「感情。」

控台後面幾位老師互相看了一眼。

聲樂導師點頭，「沒錯，妳唱得很好，但我感覺不到妳。」

錄音室安靜下來。

「妳的聲音像一件非常漂亮的作品。」導師看著她，「可是作品背後的人被藏起來了，觀眾會讚嘆妳唱得真好，卻不一定會記得妳唱哭了誰。」

玄夢鴿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睫。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因為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不要出錯，不要失控，不要暴露情緒，完美比真實更重要，久而久之，連唱歌都變成了一種精準的表演。

導師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技巧可以拿到高分，但能不能打動人是另一回事，回去想想吧，妳到底想透過這首歌告白給誰。」

玄夢鴿輕輕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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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結束，她走出錄音室。

午後的陽光仍然灑滿整條走廊，窗戶外是一片明亮的天空。

玄夢鴿站在原地片刻，沒有立刻離開，導師的話還停留在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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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想透過這首歌告白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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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早上的練習室，想起那個總是慢半拍的轉身，想起有人練到腿發抖還不肯停下來，想起那瓶自己順手放在地上的礦泉水，以及剛剛那句——「妳加油。」

玄夢鴿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第一次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有個人已經闖進了她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走廊盡頭傳來練習室的音樂聲，青春的告白的旋律再次響起，玄夢鴿抬起頭，然後轉身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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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曲考核前一天，整棟訓練中心的氣氛明顯變了，如果說前幾天的練習像是在學習，那麼現在更像是在備戰。

走廊上的腳步聲變快，餐廳裡的交談變少，連平時愛說笑的練習生，都開始低頭背歌詞、默拍節奏，每個人都知道，明天之後，有些人的位置會改變，有人會往上，有人會往下，而有些人可能連下一次站上舞台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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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練習室。

鏡子前站著十幾個A級練習生，音樂響起。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完整練習，副歌結束，導師終於按下暫停，音樂戛然而止，不少人立刻彎腰喘氣，有人直接坐到地板上，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整間練習室裡都是急促的呼吸聲。

玄夢鴿也停下動作，她拿起毛巾擦汗，目光卻下意識望向旁邊。其實這幾天她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跳完第一個看的總是陳鹿，不是刻意，只是自然而然彷彿想確認她有沒有跟上，有沒有摔倒，有沒有又把動作做錯。

此刻陳鹿正低著頭喘氣，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臉頰通紅，運動服後背幾乎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她沒有休息，導師才剛喊停她就立刻低頭翻開歌詞本，一邊喘氣一邊默背。

玄夢鴿安靜的看著，忽然想起第一次評級時的陳鹿，那時候的她連站上舞台都緊張，唱歌時手還在發抖，跳舞更像是憑感覺亂來，可現在她已經能跟上A班的大部分進度，雖然還不夠完美，但已經完全不同了。

「再來一次。」導師重新站起來，「這次歌跟舞一起，不要再只顧動作，我要聽到你們唱。」

現場響起一片哀號。

「老師——」

「真的要邊唱邊跳嗎？」

「我快死了……」

導師冷笑一聲，「明天考核會因為妳快死了就取消嗎？」

全場安靜，沒人敢說話。

導師滿意點頭，「站位。」

眾人迅速回到位置，音樂再次響起。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直到第一段副歌，問題出現了，唱歌本來就需要氣息，跳舞同樣需要氣息，當兩件事情同時進行時，難度直接翻倍，有人開始搶拍，有人忘記歌詞，有人高音直接飄掉。

玄夢鴿維持著自己的節奏、呼吸、踩點、發聲，身體像早已習慣這種強度。

然而她還是注意到了陳鹿，副歌第二句開始，陳鹿的氣息亂了，聲音變得有些不穩，但腳步沒有停，她還在硬撐。

第三句換位轉身抬手，她唱對了卻慢了半拍，第四句高音她成功唱上去，但落地時腳步差點踉蹌。

玄夢鴿皺了皺眉，她知道問題在哪，陳鹿太想全部做好了，所以什麼都不願意放掉，唱歌不能失誤，動作不能失誤，表情不能失誤，結果反而讓自己越來越吃力。

音樂結束，全員瞬間癱掉，有人直接躺平，有人扶著膝蓋喘氣，整間練習室像剛打完一場仗。

陳鹿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得厲害，她偷偷低頭看了一眼鏡子然後抿起嘴，那個表情玄夢鴿看懂了，不滿意，她對自己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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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十分鐘，大家紛紛坐下喝水，陳鹿卻沒有，她一個人走到鏡子前開始練習，邊唱邊跳。第一遍氣息亂掉，第二遍動作慢拍，第三遍忘詞，第四遍踩錯位置，第五遍還是失敗。

她停下來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得有些倔強。

玄夢鴿坐在角落看著，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看見一個人站在暴雨裡明明已經冷得發抖卻還是不肯後退一步。她站起身走了過去。

陳鹿正在看鏡子，沒有發現她靠近，直到旁邊多出一個身影，她才轉頭，「咦？」

玄夢鴿站到她旁邊沒有安慰，沒有鼓勵，只是淡淡開口，「再一次。」

陳鹿愣了一下，「啊？」

「我陪妳。」

短短三個字，陳鹿眨了眨眼，然後笑了，那種笑容很簡單卻比練習室的燈光還亮。

「好。」

這一次鏡子前不再只有她一個人，兩道身影並肩站著，一起起步，一起轉身，一起唱出第一句歌詞。

玄夢鴿看著鏡中的陳鹿，看著她一次次跌倒，一次次修正，一次次重新站穩，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天生就是舞台上的光，而有些人是拼命朝著光跑過去的人。前者令人驚艷，後者令人移不開目光，而陳鹿似乎就是後者。

明天就是考核，沒有人知道結果，但至少此刻玄夢鴿知道那個總是慢半拍、總是跌跌撞撞的女孩，已經追到了離光很近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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