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舞台 - 主題曲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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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當天，主訓練館的燈光比平時更亮。

舞台中央鋪著黑色鏡面地膠，導師席上的四張名牌在燈光下反著光，像四雙正在等待的眼睛。台下坐滿了練習生，有人低聲默念歌詞，有人閉著眼睛在腦中跑最後一遍隊形，也有人把雙手壓在膝蓋底下，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正在發抖。

陳鹿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她把歌詞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又拿出來，再折回去。

旁邊的林籽忍不住說：「妳不要再折了，那張紙快變成球了。」

陳鹿低頭一看，那張紙果然已經皺得像一團鹹菜。

她默默把紙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幾號？」林籽問。

「二十。」

前面還有十九個人。

「那還早，可以先看看別人。」

陳鹿點點頭，但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她只是在心裡默數。

十九。

十八。

十七。

每有一個號碼被喊到，她的心跳就快上一點，像有人慢慢擰緊胸口裡的一顆螺絲。

後排靠走道的位置，玄夢鴿安靜地坐著。她沒有背歌詞，也沒有記動作，只是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像在休息。若不是袖口下的手指偶爾輕輕摩挲，大概沒人能看出她其實也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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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

她站了起來。腿有些發軟，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連續幾天高強度訓練後留下的疲勞還沒有完全退去。

聚光燈落下來的時候，她下意識瞇了一下眼。

音樂響起。

第一句唱出去的瞬間，她鬆了一口氣。至少沒有失誤。

身體很快跟著節奏動起來，前八拍順利完成，副歌接上，轉身、換位、抬手、落步——

就在那一瞬間，她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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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忘記動作，而是重心偏了一點，只是那麼一點，卻像骨牌倒下的第一塊。

後面的動作她都記得，也沒有跳錯，可節奏始終差著半步。她努力追趕音樂，卻總覺得自己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距離。

副歌最後一句高音時，氣息終於亂了。聲音輕輕劈開一道細縫。

不大。卻足夠被聽見。

陳鹿沒有停下來，她繼續唱，繼續跳，一直到最後一個音落下。

音樂停止時，她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劇烈起伏，額前的瀏海早已被汗水打濕。

台下很安靜。

過了幾秒，姜製作人才開口。

「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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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時，林籽伸手握住她的手。

什麼都沒說。陳鹿也沒有說話。她只是忽然覺得，好像還差了一點，明明已經拼命了。卻還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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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鹿下台後，考核仍在繼續。

第三十九位。第四十位。

「玄夢鴿。」

後排那個始終安靜的身影站了起來。她走路的姿勢很穩，步伐不快不慢，像計算過距離與時間。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時，她沒有瞇眼，只是站定，微微鞠躬。

音樂是熟悉的旋律。她開口唱第一句，聲音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玻璃，沒有一絲雜質。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位置，每一句換氣都精準得像機器測量過。

台下有人低聲說：「好好聽。」

導師席上，聲樂導師的筆停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不是因為有問題要記，而是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音準、節奏、氣息——全對。

舞蹈開始。她的身體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手臂的高度、腳步的距離、轉頭的幅度，全部與音樂嚴絲合縫。副歌那段快速轉身，她甩過頭髮的瞬間，眼神恰好對上鏡頭，角度刁鑽，卻被她做得像排練過一千次。

導師席上，舞蹈導師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看著，表情平靜，像在看一份完美但預料之中的答卷。

副歌最後一句高音，玄夢鴿輕鬆越過，沒有吃力，沒有勉強，尾音收得乾乾淨淨。

音樂結束。她站在原地，呼吸平穩，額頭只有一層薄汗。

場館安靜了一瞬。掌聲從台下零星響起，有人轉頭對旁邊的人說「她好強」，也有人沉默著，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導師席上，姜製作人沒有鼓掌。他看著玄夢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可以了。」

玄夢鴿鞠躬，轉身下台。她走路的姿勢和上台時一樣穩，步伐一樣不快不慢。

回到座位後，她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旁邊沒有人跟她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放回袖口內側，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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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全部結束後，主訓練館重新安靜下來。所有練習生按照號碼站回自己的位置，電子螢幕暗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映出每個人模糊的輪廓。

姜製作人走上舞台，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站在那裡，視線掃過全場。有人在吞口水，有人在捏自己的手指，有人把體重從左腳換到右腳，又換回來。

「主題曲考核結果，現在公布。」

信封被打開。紙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很輕，卻像石子丟進水裡。

「首先，A級。」

螢幕亮起。名字一個一個出現。第一個，不是玄夢鴿。第二個，也不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全場開始有人低聲交談，因為A級名單已經過半，那個名字始終沒有出現。

陳鹿站在人群裡，手心又開始出汗。她下意識往前排看去，只看見玄夢鴿筆直的背影，和垂在身側、一動不動的手。

A級名單結束。沒有玄夢鴿。

場館裡短暫安靜了一瞬，像所有人同時忘記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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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級。」

螢幕切換。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中間，陳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她沒有動，也沒有轉頭，只是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頭還是磨破的那一塊，燈光照上去，皮屑反著光。

旁邊的林籽輕輕碰了她的手背。陳鹿沒有回應。

螢幕繼續跳動。第四行，第五行——第七行第三個位置，出現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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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夢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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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安靜的時間更長。不是驚呼，不是竊竊私語，而是一種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反應的沉默。幾秒後，有人轉頭看向前排那個始終站得筆直的身影，但她沒有回頭。陳鹿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手指，垂在身側，輕輕收緊，又鬆開。

姜製作人沒有解釋。他只是繼續念完剩下的名單，C級、D級。有人哭，有人抱著旁邊的人笑，有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全部公布完畢，他把信封闔上，抬起頭。

「有人留下，有人離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這是你們的第一次，不是最後一次。」他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只是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下舞台。

螢幕暗了。燈光亮了。訓練館裡開始有人移動，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站在原地不動。陳鹿抬起頭，看著人群裡那個正在往出口走去的背影。她張口想喊，卻不知道要喊什麼。玄夢鴿的腳步沒有停，很快被湧動的人潮淹沒，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裡。

林籽輕輕拉了一下陳鹿的袖子。「走吧。」

陳鹿收回視線，點點頭。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走廊的燈光比來的時候刺眼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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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606宿舍時，房間裡沒有開燈。

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把室內切成一半明、一半暗。玄夢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卻始終沒有翻頁。

陳鹿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玄夢鴿。」

沒有回應。

「妳還好嗎？」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陳鹿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被降級的原因，不是因為失誤。」玄夢鴿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是因為我沒有感情。」

陳鹿安靜地聽著。

「導師說我的表演很完整，也很標準，但他們感覺不到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花了很多年練習不要出錯，把每個動作做到精準，把每句歌唱到沒有瑕疵。可是最後，他們卻告訴我，他們看不到我。」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陳鹿想起第一次見到玄夢鴿的時候。她坐在等待區最角落的位置，安靜、冷淡，像一道別人靠近不了的影子。可現在的她，卻比任何時候都像個普通人，會失落，會迷惘，也會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幫妳。」陳鹿輕聲說，「因為我自己也不太會唱歌，今天還慢了半拍。」

玄夢鴿抬起頭。

陳鹿笑了笑，「不過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妳在練習室陪我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妳是個會把自己藏起來的人。」

玄夢鴿怔了一下。

「妳只是還沒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放心做自己而已。」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也不再下意識摩挲袖口。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路燈仍亮著，微弱的光沿著牆壁爬上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陳鹿鑽進被窩裡，「明天還是六點起床嗎？」

玄夢鴿沉默了幾秒，「嗯。」

「那明天見。」陳鹿閉上眼睛。

黑暗裡傳來書本闔上的聲音。又過了很久，久到幾乎讓人以為不會再有回應。

玄夢鴿輕輕開口，「明天見。」聲音很輕，像夜風掠過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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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鬧鐘還沒響，陳鹿就醒了。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還是暗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帶著灰藍色，天才剛亮不久。

她轉頭看向隔壁床，玄夢鴿還在睡，側躺著，棉被拉到下巴，呼吸很輕。這是陳鹿第一次看見她睡著的模樣，和平時不太一樣。

眉間沒有習慣性的細微皺痕，手指也安安靜靜地放在被子外面，沒有下意識地摩挲什麼。少了那些防備和緊繃，看起來就只是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

陳鹿沒有叫醒她。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拿著手機走到走廊。

備忘錄裡，那張從來沒有真正執行完成過的計畫表還留著。

六點起床。

六點十分拉筋。

六點半發聲。

七點早餐。

每一格都安排得整整齊齊。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全部刪掉。

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

過了很久，她只留下短短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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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只想著不要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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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時間表，沒有分段，也沒有精確到分鐘的安排。只有這一句。

她按下儲存，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晨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陳鹿站在那裡，慢慢吸氣，再慢慢吐氣，像是在把心裡那些纏在一起的念頭一根一根理順。

她知道自己現在是B級，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會特別耀眼，也不至於被忽略，正因為如此，反而有很多時間去想，自己究竟為什麼站在這裡。

她想起昨晚玄夢鴿說的那句話。

——他們看不到我。

陳鹿不知道別人有沒有看見自己。但她知道自己還想繼續往前走，想站上舞台，想讓家人看見，也想有一天站在鏡子前，不再覺得自己差了一點什麼。她轉身回到房間時，玄夢鴿已經醒了。

正對著鏡子綁頭髮，動作俐落得像演練過無數次，「早。」

「早安，今天幾點練？」

玄夢鴿把髮圈拉緊，「一樣。」

陳鹿點點頭。她知道那代表六點。

洗漱完後，兩人一起走出宿舍。走廊很長，晨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在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又一道光帶。陳鹿走在前面，腳步似乎比前幾天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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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曲考核結束後，訓練中心迎來短暫的喘息。

但沒有人真的停下來，因為下一場比賽已經到了。公告欄上的海報被換成了新的，粉紅色的背景中央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第一次公演——隊伍對抗賽。

消息公布之後，整棟訓練中心都熱鬧了起來。餐廳裡、練習室裡、宿舍走廊上，到處都能聽見討論聲。有人研究選曲，也有人捧著手機把所有歌曲重新聽了一遍。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2v9A6Vzj

公告欄上的規則寫得很清楚——四個等級的練習生分成四組，各自表演不同的歌曲，由現場觀眾投票決定勝負。這一次，輸掉的不只是降級。有人會離開。第一輪淘汰，三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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