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不問出身,只看能打
沈落星從來不覺得自己生錯了地方,只是生錯了順序。
沈紹治黔州二十年,膝下三子一女,她排行最末,又是庶出。
嫡系兄長們習文練武,有先生指導,有父親過問,連每日練功的時辰都有人盯著;她有的,只是一間偏院,一個不太管事的生母,以及從小趴在牆頭看著兄長們練武時,心底那股說不出口的渴望。
沈紹不是不知道這個么女,只是從來沒有特別上心——庶出的女兒,將來嫁個好人家就是,不需要學什麼兵法槍法。
他從未想過,這個孩子後來會讓他改變這個想法。
機會沒人給,她就自己找。
十四歲起,她偷偷在院子裡練槍,用的是從柴房翻出來的一根舊木棍。
每天天還沒亮就起來,壓低重心,一遍一遍地紮步,直到腿酸得站不穩,才悄悄回屋。
十六歲,她已經能打倒沈府裡任何一個護衛——她不是一次打倒的,她是靠著那股死活要站穩的勁,慢慢把人磨倒的。
十八歲那年,她隱姓埋名,帶著自己花積蓄買來的一支長槍,跑到殷州從軍。
殷州向來缺兵。尹齊早年立過一條規矩:凡能過營試者,不問出身,不問男女。
報的名字叫沈星。沒有人知道她是黔州州牧的么女。
規矩是規矩。
營中人看她的眼神,仍像看一件放錯地方的兵器。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輕蔑,有人乾脆等著看她什麼時候自己走。
位置沒有她的,帳篷沒有她的。發下來的飯,也少半碗。
沈落星沒有去爭,她只爭一件事。
讓他們看見,她能打。
第一個月,她打倒了同隊裡所有質疑她的人。
不是一起打,是一個一個,誰來挑釁就接,不主動,但也絕不退讓。
她打架不靠蠻力,靠的是那幾年在牆頭偷看兄長練武時看進骨子裡的東西——找缺口,看時機,一旦動手,快準狠,不給人第二次機會。
第二個月,慕容雷武注意到她了。
慕容雷武是殷州槍兵統領,近五十歲,眼光毒辣,見過太多自以為能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是真底子、哪個是花架子。他把她叫過來,讓她演練了一套槍法,看完,半晌沒出聲,末了才道:
「你這槍法,有根,但沒有往下紮。根紮得不夠深,遇上真正的硬仗,一下就斷。」
沈落星重新擺好起手式,讓他再看一遍。
慕容雷武看著她,笑了:「好。有這股勁,就能教。」
從那天起,她跟著慕容雷武學。不只是槍法,是陣法,是戰術,是那種只有在真正的沙場上才能磨出來的判斷——什麼時候衝,什麼時候守,什麼時候捨,什麼時候死都不退。
她把這些一點一點吃進去,消化,再長出來,慢慢長成她自己的東西。
她把慕容雷武當恩師,不只是因為他教了她東西。是因為他是第一個不問她從哪裡來、不問她為什麼是個女人、只看她能不能打的人。
在沈府,她是可有可無的庶女。在殷州兵營,她是沈星,是能打的那個人。
第二節 父子兩面,承志無聲
慕容雷武有個兒子,慕容貴,同為槍兵副將。
那個人的眼神,沈落星從第一天就看懂了。
敵意反而乾淨。
那是一種看見別人越過自己,卻又不肯承認的眼神。
操練時,他會把她排在最難補位的位置;軍功記冊時,她的名字總被壓在最後;每次說話,客氣得挑不出錯,卻總像隔著一層冷針。
她不在乎。她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
只是有時候,她會看見慕容雷武在帳邊遠遠看著兒子操練,臉上掛著一種比失望更沉的神情,像是一個人用了一輩子力氣試圖扶起什麼,最後才明白那東西的根本就歪了,扶不直的。
她沒有問過他。問出口,只會讓那神情更難收拾。
有一次,尹齊把她叫去,說了一句閒話似的話:「黔州那邊,前陣子托人問了一句,說殷州有個叫沈星的副將,槍法不錯。」
他說完,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說,轉頭去看別的公文了。
沈落星站在那裡,沒有立刻答話。
她明白那句話在說什麼。父親沒有寫信來,沒有派人來,只是讓人「問了一句」——問,但不叫她回去,不表態,不干涉。
這是沈紹的方式,她認識那個方式,從小認識。
她低頭應了聲「是」,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不是被認可,不是被接納,只是……被知道了。被那個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的人,悄悄知道了。
比她想的,要重一點。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兵營走去。
蒼武四年,護國軍起事,殷州州牧尹齊派出慕容雷武率槍兵加入。
那一夜攻城,北門最難打。
慕容雷武衝在最前,槍兵們一波一波地往城牆上壓。
弩箭從城頭傾瀉而下,密得像雨。沈落星在人群裡,聽見身邊有人大喊,回頭,看見慕容雷武栽倒在城牆根下,身上插著數支弩箭。
她想衝過去。身旁的人拉住她:「繼續!」
她停了一下,咬牙轉頭,繼續往前。
慕容雷武被抬下去救治,北門的仗還在打。亂軍之中,慕容貴看著如雨的弩箭與倒下的父親,臉色慘白,握槍的手僵住,命令遲遲沒有落下。
戰場不等人。
沈落星推開他,踏上前列,厲聲喝道:「聽令——攻!」
前排的人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聲令,不是從該下令的人嘴裡出來的。
但她的聲音裡沒留半分餘地,槍尖重新壓上,後排補位。
北門的攻勢,沒有斷。
天亮京城破。沈落星站在北門廢墟邊,盔甲上沾著別人的血,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只是覺得腿在抖,不是怕,是那種撐過了之後才覺得的抖。
她去看了慕容雷武。他被安置在後方,臉色蠟黃,傷勢比她想的重。
他看見她進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說完。
她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
有些話,說不說其實無所謂,坐在那裡就夠了。
第三節 病榻遺言,槍落他手
護國軍回師,慕容雷武被送回殷州養傷,傷勢一日重過一日。
沈落星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瘦了許多,臉色蠟黃,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
但眼神還是清醒的。他看見她進來,眼角鬆了鬆,比微笑少一點,但她認得那個表情。
「北門那一夜,你接了下去。」他說。
「恩師帶出來的兵,我不能讓它散。」
慕容雷武沒有接話,視線緩緩移向床頭那把傳家鋼槍。
那把槍沈落星見過很多次。通體暗銀,沒有任何多餘的刻痕,安靜得近乎內斂。
但每次靠近,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但不是來自兵器的重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意志蟄伏在槍身裡,靜靜地打量著靠近的人。
有一次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槍桿,槍身微微一震,輕得像是錯覺。
但那一瞬間,她清楚感覺到手心一陣發熱,像是什麼東西透過那層金屬,認出了她。
她把手縮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它認人,」慕容雷武開口,聲音很輕,「妳握著它,比任何人都像它該去的地方。」
沈落星垂下視線,搖了搖頭:「這是慕容家的傳家之物,我無權接受。」
慕容雷武苦笑,低聲說:「你以為我不了解我兒子嗎……我只是希望,這把槍,不要被糟蹋了。」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像是說完這句話已經用盡了力氣,沒有更多了。
她在他床邊坐了很久。窗外有鳥叫,很遠,隔著幾重屋簷傳過來,顯得屋裡更靜。
數日後,慕容雷武過世。
沈落星得到消息的那天,一個人在兵營外站著,從日頭偏西站到燈火亮起,沒有哭,只是覺得身上某個地方,輕了,又重了。
就像一個一直在替你撐著的人,突然不在了,你才發現,原來你一直有個地方是靠著他的。
最終慕容貴拿走了那把槍。
沈落星看著他把槍握在手裡,握得緊,像是在握一樣會跑掉的東西。
她看著那隻手,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慕容雷武說的「不要被糟蹋了」,說的到底是什麼。
她沒有辦法。那把槍姓慕容,她沒有資格開口。
她只是轉過身,走開了。
殷州兵營的路她已經走熟了,每一塊石板,每一個轉角。但她知道,她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了。
慕容雷武說,那把槍認人。
她記著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件事還沒有結束。
arrow_back
天道止戈
more_vert
-
info_outline Info
-
toc Table of Contents
-
share Share
-
format_color_text Display Settings
-
exposure_plus_1 Recommend
-
Sponsor
-
report_problem Report
-
account_circle Login
Search stories, writers or societies
Continue ReadingClear All
What Others Are ReadingRefresh
X
Never miss what's happening on Penana!
天道止戈
Author:
飛雲
ISSUE #9
間章壹 沈落星
LIKES 0
READS 10
BOOKMARKS 1
campaign
Request update 0
Sponsor
Login with Facebook
or Sign up/Login to comment or bookmark! Click to load the next chapter
X
After each update request, the author will receive a notification!
smartphone100
→ Request update
X
Sponsor again
Click to login
Login first to show your name as a sponsor.
Thank you for supporting the story! :)
Please Login first.
×
Write down what you like about the story
×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
Reset to default
×
People Who Like This
x
Before You Publish
Please ensure your story does not contain illegal, hateful, inciting, or violence-promoting content, or any infringing, plagiarized, or spam material, and that it complies with Penana’s Terms of Use.
Penana reserves the right to remove any content that violates these rules or causes legal or community risk, and to suspend or terminate related accou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