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八州旗動,鐵騎北上
蒼武四年,秋。
懿州城外,一片開闊的曠野上,旌旗連天,綿延十餘里。
這是文仁輔半年多的奔走、磨破三雙靴底換來的局面。
懿州、泱州、尉州、顧州、黔州居中,司州、庫州兩路兵馬從南翼匯入,殷州尹齊派出的槍兵統領壓陣——八州兵馬合計逾十四萬,旌旗各異,服色不同,卻都在這一片曠野上,背對各自的來路,面向同一個方向。
站在高處看,那片旌旗就像一場剛剛落下的大雨,鋪滿了地。
東方烈益在帥帳裡,看著帳外那片人。
他心裡清楚,這十四萬人裡,有人為君,有人為民,有人為功名,有人只是為了多年積下的一口惡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說服不了所有人,也沒打算說服。
打仗不需要人心,需要的是令行禁止,需要的是刀夠快、兵夠多、時機夠準。他能給他們的,只有這些。
帳外有人進來稟報,說各州將領已到齊,等候帥令。
東方烈益站起身,走出帳去。
帥帳裡,諸將肅立。
有的人彼此認識,有的人今日才第一次見面。
顧州的范沖和尉州的副將低聲說著什麼;黔州沈紹站得筆直,眼神裡有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司州賀言站得稍遠一些,和庫州司馬孤風並肩——一個是棄官起義的守將,一個是江湖出身的遊俠,兩人都不是這種場合慣常出入的人,站在一屋子州牧將領裡,卻誰也沒有退讓半步的意思。
公孫策站在輿圖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圖。
東方烈益走進來,沒有客套,直接走到輿圖前,開口:「進軍路線,本將已定奪。」
他的手指落在輿圖上,劃出兩條線:「不走官道。官道是曹度的主場,走官道是把自己的脖子送上去。五萬泱州鐵騎分作兩路,本將親率,沿北線直取京城正門;另一路繞至南線,斷絕曹氏退路,不讓他跑。懿州、尉州、顧州步兵居中策應,掩護鐵騎側翼。其餘各州兵馬,負責掃蕩沿途曹氏駐兵,切斷京城的補給線。」
帳內諸將聽著,有人點頭,有人皺眉,帳內靜著。
范沖站在輿圖旁,把那兩條線看完,目光落在步兵策應那段,沉默片刻,才開口:「側翼若要守穩,顧州需要明確的補給路線,否則策應便是空話。」
東方烈益點了點頭,對旁邊的副將說:「記下,讓人去安排。」然後繼續往下說。
范沖退回原位,沒有再開口。
他得到了他要的答案——東方烈益記下了,沒有敷衍,也沒有輕視。
這場仗,顧州值得走這一步。
「務必在第一場雪落下之前結束。」
東方烈益語氣平靜,像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第一場雪,」賀言忍不住低聲重複了一遍,「最多一個月……」話音落下,帳內靜了片刻。
公孫策站在輿圖旁,手指在那條北線上停了停:「正面強攻,傷亡必重。」
「傷亡是必然的。」東方烈益回頭看他,眼神沒有一絲波動,「但拖下去,死的人更多。」
公孫策沒有再說話。東方烈益是對的——每多拖一天,就多幾個活不下去的人。這筆帳,不能用傷亡數字來算。
「散。」東方烈益說,「明日卯時,全軍開拔。」
大軍行進第三日,北線先鋒在距京城四十里的曠野,正面撞上了曹度的前鋒禁軍。
曹度顯然早有準備。
禁軍陣列嚴整,盾牆厚實,前三排盾兵蹲低擋箭,弓手三排輪流拉弦,密集的箭雨從陣後傾瀉而出,將先鋒的第一波衝鋒硬生生壓了回來。
第二波還沒出發,又是一輪箭雨。
先鋒校尉翻身下馬,伏在地上,後背插著兩支箭,還在喘,扯著嗓子朝後頭喊:「盾!再給我盾!」
東方烈益在後方高坡上,遠遠看著這片混亂,沉默片刻,開口:「讓軒轅震上。」
傳令兵飛奔而去。
軒轅震接令時,正在後方整頓尉州步兵。
他五十六歲,白髮已生了大半,但站在兵陣前的樣子,和三十年前沒什麼兩樣——背脊挺直,眼神穩,說話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讓人不自覺地想跟著他。
「大人,」傳令兵氣喘吁吁趕到,「大將軍令,請軒轅將軍率尉州步兵,插左翼。」
軒轅震掃了一眼前方的戰況,沒有多問,轉身對副將道:「跟我來。」
軒轅震持劍往前,不疾不徐,就像走在自己院子裡。他選的路線不是最短的,而是最能讓禁軍左翼弓手轉不過來的角度。
他在沙場上做了幾十年的這種判斷,不需要想,只需要看一眼,腳就知道往哪裡踩。
禁軍左翼的弓手發現他們時,已經晚了半步。
一劍,一劍,往前推。
展現出一種壓倒性的、不慌不忙的穩——讓對面的人覺得,這個人不管你怎麼擋,他都會繼續往前走,你攔不住他。這種感覺比一萬個人衝鋒更讓人心寒。
禁軍左翼的陣型,開始鬆動。
就在他身側,長子軒轅浩滄緊跟著父親。
他二十六歲,手持大斧,每一斧劈落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斧鋒觸及盾牌時震盪勁道透入,對面盾兵雙臂發麻,持盾的手幾乎握不住。
缺口,撕開了。
缺口一開,東方烈益動了。
他早就在等這一刻。
「全軍——衝!」
五萬泱州鐵騎從正面壓上。
地面先開始震,然後是那種轟鳴聲,從地底升起來,傳進腳底、傳進骨頭裡,然後才看見那片黑壓壓的騎兵從天際線湧過來,馬蹄踏得塵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
東方烈益衝在最前列,手中畫戟掄出連續的弧線,每一擊都帶著一股霸道——戟鋒所過之處,盾裂,甲飛,沒有任何東西能完整擋住這一柄戟的正面。
他從來不去想這把戟為什麼順手,也懶得想。他只知道,上了戰場,它不會拖他的後腿。
禁軍的陣型從左翼缺口開始崩潰。
前面的人往後退,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也跟著往後退,退著退著就變成了逃,逃著逃著就變成了各自跑命。
曹度在親衛護送下,勒馬往京城方向狂奔,連頭都沒敢回。
這一仗,打了不到半日。
曠野上,旌旗還在飄,只是換了顏色。
真正棘手的,是京城的城牆。
曹度退入京城,將城門關死,城頭弩機密布,滾石檑木堆積如山,像是早就備好了打持久戰的架式。
護國軍第一次攻城,在城牆下留下了三百具屍體,寸功未建。
傍晚,各路兵馬在京城外紮營,沉默地清點傷亡。
公孫策在帥帳門口站了很久,看著京城的輪廓在夕陽裡漸漸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四丈高的石砌城牆,不是野戰,是另一種打法。
他在心裡把各路人手過了一遍,想著那個今夜就要定奪的計策,走進了帥帳。
第六節 夜火破城,刀鋒問天
那一夜,帥帳裡的燈點到很晚。公孫策俯在輿圖前,遲遲沒有開口。
帳內諸將圍著那張圖,各自沉默。
白天第一次攻城,三百具屍體留在城牆下,什麼都沒有換到。弩機的射程,滾石的覆蓋範圍,盾牆的厚度——曹度在城裡等了很久了,把每一個縫隙都堵得嚴實。
正面強攻,只是繼續在城牆下堆人。
公孫策的手指落在輿圖東門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北移,再往南。
「我有一個想法,」他開口,語氣平靜,「不是正面破城,是讓城自己開。」
帳內諸將抬起頭。
他把計策說了一遍:司馬孤風帶人趁夜潛入城內,策動城中百姓在約定時辰製造混亂,牽制部分守軍注意力;賀言攻東門,殷州槍兵強攻北門,讓曹度的守軍不得不分兵——等守軍分薄之際,公孫策親率懿州精兵,從南門強行突破。
「南門是最弱的一環,」他說,「但只有東門和北門同時動起來,守軍才會顧不上南門。這三處必須同時,差一刻都不行。」
東方烈益站在輿圖另一側,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就這樣。」
司馬孤風在帳角勾了勾嘴角:「夜裡潛入京城,這活兒我熟。」
子夜之前,司馬孤風帶著十幾個人,消失在京城外的夜色裡。
城牆這種東西,對正規軍是障礙,對從小在街巷裡穿行的人,只是高了一點的牆。他選的位置是城牆北段一處排水暗渠,勘察過三次,確認無人把守。
進去之後,他們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散開,混進城內各處,悄悄找到那些在曹度治下活不下去的人,告訴他們:今夜子時,在你能去的地方,製造最大的動靜。不需要拿刀,不需要衝鋒,只要讓守軍分心。
那些人聽完,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問安不安全。
他們等這一夜,等了很久了。
子時,京城東門,火起。
司馬孤風的人成功在城內點燃。火光從幾個方向同時竄起,照亮了城頭守軍的臉——那種慌亂,是真實的,因為他們看不見火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城裡有多少人在動。
賀言在城外看見火光,沒有猶豫,大喝一聲:「上!」
司州兵馬扛起撞木,對準東門衝去,轟鳴聲震得城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城頭的守軍一邊往城內張望,一邊慌忙轉過來應對,動作亂了半拍。
北門方向,殷州槍兵奮力攀牆,槍兵們前赴後繼,死死纏住北門守軍。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弩箭從城頭傾瀉而下——殷州槍兵統領來不及躲避,連中數箭,栽倒在城牆下。
身旁的士兵急忙將他拖離箭矢射程,他強撐著看了看北門方向,聲音已很微弱:「撐住……別讓弟兄們白死。」
一名槍兵副將咬牙頂上,待統領被抬下去救治後,當即接過指揮,厲聲喝道:「聽令——攻!」
槍兵們愣了一息,隨即跟上。北門的攻勢沒有斷。
兩處打得越烈,南門就越空。
南門外,公孫策翻身下馬。
他沒有讓人先上,自己提刀走在最前。這不是英雄主義,是他算過的——南門守軍還剩幾人,他一個人衝開缺口比指揮三十個人迂迴更快。
疾風刀出鞘。
夜色裡,那道青色的弧光幾乎沒有預兆地掠過,帶著一絲隱約的風鳴,像刀在切開空氣時發出的聲音。
擋在面前的兩名守將幾乎沒有看清楚刀從哪個方向來,已經倒下了。公孫策沒有停,繼續往前,刀光在黑暗裡一道接一道,快得讓人想不起這是人在用刀,還是風在走。
他自己也答不上來。每次用這把刀,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像是刀比他的念頭還快一步,像是它知道他想往哪裡去,早就在那裡等他了。
他從來沒有細想過這件事,只是在每一次出刀之後,感到那種奇異的貼合感,然後繼續往前。
「撞!」
士兵們扛起撞木,對準南門城門猛力一撞。
城門,轟然洞開。
城門洞開之後,不是結束,是另一種戰鬥的開始。
京城的街道窄,騎兵展不開,只能靠步兵巷戰一條街一條街地推。曹度在幾處要道設了堵截,懿州兵馬拿人命換路,換到天色將明,才把那幾處清乾淨。
公孫策自己也挨了一刀,從左肩斜過去,傷口不深,卻讓那條臂膀有些發沉。他沒讓人包紮,只是用布條紮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天亮之前,護國軍已控制京城四門。
曹度率殘部退守大殿,負隅頑抗。軒轅震披甲持劍,親率尉州步兵從西側廊道殺入,一劍一劍往前推,身側軒轅浩滄持大斧開路,父子兩人像兩根釘子,把守軍的防線一寸一寸地撬開。
東方烈益從北門殺入,一路直奔大殿。
轉過一道迴廊,他看見了公孫策。
南門已破,懿州兵馬魚貫入城,公孫策立於廊下,正在吩咐部將分兵控制各處要道,神情沉著,一如既往。察覺到東方烈益的目光,他轉過頭,兩人對視了片刻。
東方烈益略一頷首,視線在公孫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繼續往大殿方向走。
公孫策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只是微微低下頭,繼續吩咐部將。
那個頷首,東方烈益給得很快,快得像是隨手一個動作。但公孫策認識他太久了,久到知道那個角度意味著什麼——不是讚許,是確認。
確認公孫策又一次走在了他前面,也確認他自己,從來不打算落後太久。
曹度最終沒能等到援兵。
他被生擒時,仍穿著那件金絲繡邊的官服,像往常上朝一樣一絲不苟,試圖用丞相的口吻說話,卻發現已無人在聽。
那個口吻在護國軍士兵面前什麼都不是,甚至連個停頓都沒有引起。
同日,曹世亦在內城被擒。
翌日午門外,兩顆頭顱落地,曹氏一族與黨羽被連根拔起。
長達數年的人間煉獄,終於在沖天血光裡,畫下了休止符。
被囚禁於深宮的少帝威政,此時已是十六歲的少年。
當殿門被推開,光從外頭灌進來,他坐在那把他坐了四年、從來沒有真正坐穩過的椅子上,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入,單膝跪地,高呼萬歲。
他的手,在寬大的袖口裡攥緊了,又慢慢鬆開。
然後才哭了。不是帝王的哭,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可以哭的孩子的哭,哭得沒有聲音,哭得整個身子都在抖,跌坐在龍椅裡,再也撐不起那個姿勢。
帳子裡那個悶著哭、不敢讓人聽見的十五歲孩子,那個把奏疏一份一份放到左邊、最後開口問亂葬崗大了多少的少年——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公孫策站在殿門外,看著裡頭那道顫抖的身影,沒有進去,只是低下頭,靜靜地等著。
第七節 論功朝堂,虎符易主
破城後第三日,大殿重開。
八州州牧與殘存的朝臣齊聚一堂,甲冑混雜著朝服,江湖氣混雜著廟堂氣,這樣的場面,威國建國以來大概從未有過。
少帝威政端坐龍椅,臉上的淚痕已乾,換上了一副努力撐著的神情——他才十六歲,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在這種時刻站穩,但至少他在試。
「護國軍首倡義舉,救朕於水火,救萬民於倒懸。」他的聲音比三日前清醒了一些,「今日論功,眾愛卿以為,何人可擔當朝政大任?」
大殿內一片肅靜。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武將最前列的兩個人身上——公孫策,與東方烈益。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兩個人先開口。
公孫策率先出列,拱手朗聲道:「陛下,臣等起兵,只為清君側、救萬民,並無居功之念。
朝綱初復,首要之務在於安撫百姓、重建法度。臣懇請陛下,拜前朝老臣文仁輔大人為丞相。文大人德高望重,清廉剛正,唯有他能重振朝堂清明。」
此言一出,百官紛紛附議,連聲稱是。少帝當即下旨,拜文仁輔為丞相,總理政務。
文仁輔出列謝恩,走回班位時,腳步極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公孫策,在他路過的時候,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文仁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也微微點頭,隨即移開。
這兩個點頭,沒有人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是六年蟄伏的起點與終點,在這個大殿裡,悄悄畫了一個圓。
文仁輔隨即出列奏道:「陛下,內患雖除,四方不穩。北有契族虎視眈眈,各地亦有曹氏殘黨流竄。朝廷須設大將軍一職,總領天下兵馬,方能震懾四方。公孫州牧沉著重義,首倡大義,臣以為,大將軍之位非公孫大人莫屬。」
殿內眾人紛紛點頭。司馬孤風和賀言對視了一眼,也跟著拱手附議。
然而公孫策再次出列,單膝跪地,神情莊重。
「陛下,臣雖有護國之心,卻無統御天下兵馬之絕頂才略。大將軍之位,必須由深諳兵法、威震敵膽之人擔任。」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他感覺得到眼前這個人和十幾歲時已經不一樣了,那份野心越來越不像是掩著的東西,而是已經擺在那裡了。
但他還是說了。
他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身旁站著的人:「泱州州牧東方烈益,統領三軍如臂使指,此次攻城屢建奇功,當年更率軍在北境重創契族。臣,舉薦東方烈益為威國大將軍。」
大殿裡微微一陣騷動。
沒有人料到這一句話。文仁輔站在班位裡,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玉笏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軒轅震站在武將前列,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深沉,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東方烈益盯著跪在地上的公孫策,沉默了片刻。
他看見的是什麼——是一個他認識二十多年的人,用一種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眼神,把一件最重要的東西推過來,說,給你。
那種坦然讓他在原地停了很久,心裡有什麼東西翻上來,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沒有去細想那是什麼。
他沒有推辭。
大步邁出,雙膝跪地,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枚虎符。
銅鑄的虎符,冰涼,沉,比他想像的重。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進那塊冰涼裡。
就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父親。
東方青山當年距這個位置,只差半步。
那半步,被幾份莫須有的彈劾奏疏堵死了。那一年他十八歲,站在門外,聽見父親在書房裡枯坐到天亮,他只是靜靜站著,沒有哭。
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重,重到他覺得腳底的地都在往下陷。
他在那個夜裡就明白了一件事——忠義、功勳、一輩子的清白,這些東西在一群人的嘴巴面前,什麼都不是。
父親那條路,走得再正,也走不到這裡。
所以他選了另一條路。
不是父親那條,也不是公孫策那條。是他自己的——讓沒有任何人,能夠再從背後截斷他。
曹世已死。始作俑者已死。父親沒能站到的地方,他站到了。
「臣東方烈益,定當粉身碎骨,為陛下蕩平四海,護我威國江山萬年!」
聲音如洪鐘,響徹大殿。
少帝威政點頭,臉上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像是他也覺得終於有人接過去了,他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那口氣,不一定喘得成。
朝會之後,各州州牧陸續領旨,各返封地。
賀言和司馬孤風,這兩位以義舉得位的新州牧,如今各自有了正式的冊封,名正言順地掌著司州與庫州。
走出大殿的時候,司馬孤風往天上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說。賀言跟在他身旁,也沒有說話。
有些事,不需要說。
文仁輔站在殿外,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散去,心裡有一種沉下來的平靜,像是一個轉了很久的陀螺,終於慢慢停下來了。
他想起那個老太監。
先帝的舊人,在宮裡熬了三十年,身份低微到連名字都沒幾個人記得。是他把那塊血詔縫進鞋底,一步一步走到宮門,趁著換班的混亂遞了出去。
第二天,宮裡傳出話,說那個老太監急病歿了。
文仁輔知道那不是急病。
這條人命,換來了今天這座大殿裡的塵埃落定。可那個老人連這一天都沒能看見,連一塊像樣的碑都不會有。
文仁輔在心裡記下了他——不是為了愧疚,是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樣的人命還會有很多,而他這個位置,注定要一條一條地記著,不能忘。
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而前面的路,還更長
公孫策在他身後走出來,並肩站了片刻,才開口:「仁輔兄,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文仁輔點了點頭:「你也多保重。」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各自走開了。
殿外的天色已經亮透,風把廊下的燈火吹得搖了一搖。
文仁輔站在原地,目光在東方烈益走向大將軍府的那道背影上停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局,有的局贏了一半,卻在最後一步走岔了。
密林別苑那一夜他壓在心裡沒有說出口的那個問題,此刻又浮了上來——當那塊石頭搬開之後,壓在底下的,是什麼。
威國的亂,終於走到了這裡。
只是這裡,未必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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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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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雲
ISSUE #8
第五章 風起京城,八州護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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