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星火燎原,群雄並起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CwqDr2Zt
蒼武三年,秋。
威國這潭死水,終究還是沸騰了。
就在文仁輔踏上那輛往懿州馬車的冬夜前數個月。
京城裡的人還不知道,已經有人在等不了了。
最先燃起火的,並非京城附近,而是那些離朝廷最遠、也最早被朝廷遺棄的邊陲之地。
南方,司州。
盛夏烈日高懸,州牧府後院,十餘輛裝滿糧袋的馬車靜靜停著。
那些原本該送往災民手中的賑災糧,準備趁夜換成銀子,送往京城。
幾名負責搬運的府兵早已餓得面黃肌瘦。
其中一人腳下一軟,連人帶糧重重摔在地上。糧袋裂開,白米灑了一地。
那士兵怔了一瞬,隨即跪伏在地,拼命將混著泥沙的米往嘴裡塞。
「混帳東西!」司州州牧大步走來,一鞭狠狠抽在那士兵背上。
那士兵被抽得蜷縮在地,卻仍死死抓著幾粒散米不放。
州牧怒意更盛,抬手還欲再打,鞭子揮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
一隻手,穩穩抓住了鞭梢。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名三十一歲的年輕將領——賀言。雙眼布滿血絲,甲胄上仍沾著塵土。
他的手握著那條鞭梢,沒有用力,也沒有鬆開。
「大人,」他的聲音很啞,「兄弟們已經三天沒吃過飽飯了。」
「那又如何?沒有銀子送進京城,你以為曹相會放過司州?幾個賤民罷了,死便死了。」
院中的人都停了手。
賀言沒有立刻開口。
他慢慢望向四周——那些士兵,有人瘦得眼窩深陷,有人嘴唇乾裂,還有人死死盯著地上的白米發呆。
他忽然想起昨日巡城時,看見一個孩子蹲在牆角啃樹皮,啃得滿嘴是血。那孩子看見他,第一句話是:「官爺……還有粥嗎?」
賀言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遲疑,已經消失了。
刀光驟起。
州牧臉上的冷笑甚至尚未散去,鮮血便已噴灑而出。整座院子死寂。
賀言收刀入鞘。「開倉。放糧。」
那一日,司州沒有朝廷詔令。只有一群快餓死的人,將那個替他們開倉的人,推上了州牧之位。
東南,庫州,同一時期,夜色被火光撕裂。
原州牧將繳不起稅的百姓盡數關入地牢,準備販往京城為奴。今夜,那座地牢被人劈開了。
為首之人,一身灰麻長衣,背負長弓,年不過二十三,在火光裡走得極穩。
待人都救出,他踏上望月樓樓頂,取下背後那張霜白色長弓,搭箭,拉弦。
弓弦拉滿的瞬間,夜風裡透出一絲寒意。司馬孤風眉梢凝起一層淡淡白霜,掌中箭矢覆上細碎冰痕。
鬆手。
那道箭光幾乎沒有聲音,夜色裡只掠過一道蒼白寒芒。
百步外,正策馬狂奔的庫州州牧胸口被長箭洞穿,直直從馬背上栽落。
夜風依舊,只有州牧胸前,漸漸凝起一片細微白霜。
司馬孤風緩緩放下長弓,手指輕輕收了收,轉身消失於夜色之間。
司州的刀光與庫州的箭矢,像兩塊石頭,同時砸進了威國那潭死水。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朝廷封鎖的速度快得多。
不靠告示,不靠傳令,那些話就像長了腳,從城頭傳到街角,從茶館傳到田間:司州換人了,庫州換人了,兩個新州牧,都是自己人。
這兩個人,只是第一塊石頭。
那潭死水,還在繼續沸騰。
第四節 密林燈火,三人謀定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bgLnsuL91
蒼武三年,冬,初雪後的第三夜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子夜前後悄然駛入懿州城外的密林別苑。
別苑不過是林子深處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公孫策早年剿匪時偶然發現,悄悄修繕了幾間,從此做了個無人知曉的落腳處。
今夜,連守門的人都撤走了,只留了兩盞油燈。
文仁輔比他們早到半個時辰。
他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盞涼透的茶,眼神沒有落在茶杯上。這六年,他老得比任何人都快,像是那些歲月不只是過去了,而是一刀一刀刻進去的。
但此刻臉上那種神情,卻比六年前更篤定了一些。他就這樣坐著,只是讓那盞涼茶搭在手心,靜靜等著。
門推開,公孫策先進來。他看見文仁輔這副模樣,心裡微微一沉,在他對面坐下,過了片刻才開口:「仁輔兄,這幾年,辛苦了。」
文仁輔笑了一下,那笑裡有疲憊,也有幾分釋然:「辛苦倒算不上。只是……有些事,做起來比想的慢。」
他端起那盞涼茶,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蒼雲十四年,我第一次上疏,請求朝廷整頓邊防。曹世留中不發,當作沒看見。蒼武二年,我再上,曹度親自找我談,說北境無虞,老大人多慮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第三次,我的奏疏還沒到御前,就已經被人從兵部截走了。」他停頓了一下,「那之後,我便明白了。在曹氏當道的一天,這條路永遠走不通。既然如此,就先把這根爛在朝堂裡的毒瘤拔掉。」
門再次響動。
東方烈益推門進來,把畫戟靠在門邊,在角落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只是看著他們兩個。腰間只掛著一把短刀,那雙眼睛,比任何兵器都要銳。
文仁輔的目光轉向他,停了片刻,才開口:「還有一件事,老夫一直想親口告訴將軍。當年令尊被陷害,請調泱州一事——老夫後來查明,那幾份彈劾奏疏,出自曹世授意。人證物證,俱在。」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好的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放著。
帳內靜了一息。
東方烈益的眼神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某塊一直壓著的石頭,終於被人說出了名字。
他把手放在膝上,慢慢握緊了。沒有去拿那個信封,只是看著它。
文仁輔沒有再多說,繼續往下:「這六年,老夫明面上替曹世跑腿辦事,暗地裡替你們做了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蒐集曹氏魚肉百姓、私吞軍餉的罪證,整理成冊,送往各州牧手中。第二,替懿州、泱州打通兵部的關節,讓你們這兩年的備戰調度不至於被人盯上。第三——」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明黃絲絹,輕輕放在桌上。
燈火搖曳,那塊絲絹上的血跡已經乾透,深深嵌進布紋裡,黑得像是燒焦了的字。
「這是陛下身邊的老太監拼死送出的血詔,」文仁輔聲音微顫,「曹氏欲行廢立之事。威國,危在旦夕了。」
公孫策凝視著那塊血詔,久久沒有動。
那一圈一圈暈開的血,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夜裡,用盡了力氣壓進去的。他把那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雙拳緩緩握緊。
「曹賊欺天罔極,荼毒生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度,「仁輔兄,若你肯居中聯絡,懿州願為先鋒,舉義旗,清君側。」
「清君側?」東方烈益端起烈酒,一飲而盡,把酒杯放下時帶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公孫策,嘴角有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策弟,你還是太天真。曹氏手握重兵,單憑我們兩州,無異以卵擊石。要打,便要聯合天下八州,一擊斃命。」
帳內靜了片刻。
「那怎麼打?」公孫策問。
東方烈益把杯子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杯底,聲音放低了一度:「我泱州五萬鐵騎,可以傾巢而出。但這一仗,要打得快,打得準,不能讓各州各行其是,打成一盤散沙。」
他抬起眼,「所以,兵權必須有人統一調度。」
公孫策沒有立刻接話。
「你的意思,」他說,語氣平靜,「是你來。」
東方烈益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看著他:「待攻破京城,重塑朝堂,我要大將軍之位。這一點,你要想清楚。」
文仁輔眉頭微微一蹙。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公孫策已經點了頭,神色坦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若能救百姓於水火,兵權歸你又何妨?你的統領之才,我向來信服。」
聽著這毫無保留的信任,東方烈益沉默了一息。他看著公孫策,心裡升起一種複雜的東西——這個人,他認識了二十年,從來沒有變過。
從城樓上那個看著北方的少年,到現在坐在這裡把兵權推出去的州牧,始終是同一副樣子。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表情地收回目光。那個信封還放在桌上。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收進了懷裡,沒有說任何話。
文仁輔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老夫這幾個月,還有幾處要去。尉州軒轅震是老夫舊識,當年老夫在尉州與他共事多年,他的脾性老夫最清楚。這塊血詔只要放在他案頭,他就是拼了那把老骨頭,也會把尉州的兵符交出來。黔州沈紹、殷州尹齊,這兩處應是無礙。」他停頓了一下,「只是顧州,要費些功夫。」
公孫策看了他一眼:「范沖?」
「此人為人謹慎,」文仁輔說,「顧州地處要衝,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塊地的分量。正因如此,他不會輕易表態——他要算清楚這一步走出去,對他自己值不值。」
東方烈益扯了扯嘴角:「值不值,跟他說清楚就是。曹氏若得了勢,他顧州也跑不掉。」
「說清楚,」文仁輔搖了搖頭,「范沖這個人,道理他都懂。他要的不只是道理。」他在那裡頓了一下,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那後半句他沒說出口——范沖要的,從來不只是道理,而是確認顧州這一步走出去,事成之後有沒有人記得。這話說破難看,他打算到了顧州再說。
「司州賀言與庫州司馬孤風,兩個草莽出身的,只要曉以大義,未必難說。」文仁輔收回思緒,語氣平靜,彷彿這筆帳早已在心裡算過一遍。
「老夫這就去,」文仁輔站起身,拱手道,把那塊血詔重新折好,收入懷中,掀開門簾,往外走了一步,忽然頓住,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范沖那邊,老夫會盡力。但事成之後,諸位若記得顧州的功,他才會真正安心。」
說完,他走進了密林的夜色裡。
木屋裡,只剩下兩個人,兩盞燈,和桌上那個空了的酒杯。
公孫策靜靜的看著燈火。他想起方才東方烈益開口要大將軍之位時那雙眼睛——那不是他十幾歲認識的那個人的眼神了,銳利得更深,更暗,藏著他一時認不出的東西。
東方烈益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持起畫戟。
他提起掛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背對著兩人。
「我的兵已經備好了,就等文大人把人說齊。」
「策弟,你信我。」
這不是問句。
公孫策轉過頭,看了他片刻,答:「信。」
就一個字,沒有任何修飾。
東方烈益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不確定算不算一個笑。
門關上,密林的夜風從門縫鑽進來,燈火搖了一下。
公孫策坐在原地,看著那道搖曳的燈影,沒有動。
他知道那個人說的是真的——信任這件事,東方烈益一生之中大概只肯說這一次,也只有在沒有外人的地方,才說得出口。
只是,信任是一回事。他心裡還有個念頭,沉在最深處,一直沒有說: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完全是他少年時認識的那個東方烈益了。
那份野心越來越重,選的路越來越和他不同——但公孫策始終相信,那個人最終想去的地方,和他是一樣的,只是走法不同。
他認識這個人二十多年了。久到願意把這份相信,繼續留著——
哪怕他自己也說不清,留到最後,還剩多少。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1qA4kdoT
arrow_back
天道止戈
more_vert
-
info_outline Info
-
toc Table of Contents
-
share Share
-
format_color_text Display Settings
-
exposure_plus_1 Recommend
-
Sponsor
-
report_problem Report
-
account_circle Login
Search stories, writers or societies
Continue ReadingClear All
What Others Are ReadingRefresh
X
Never miss what's happening on Penana!
天道止戈
Author:
飛雲
ISSUE #7
第五章 風起京城,八州護國(二)
LIKES 0
READS 14
BOOKMARKS 1
campaign
Request update 0
Sponsor
Login with Facebook
or Sign up/Login to comment or bookmark! Click to load the next chapter
X
After each update request, the author will receive a notification!
smartphone100
→ Request update
X
Sponsor again
Click to login
Login first to show your name as a sponsor.
Thank you for supporting the story! :)
Please Login first.
×
Write down what you like about the story
×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
Reset to default
×
People Who Like This
x
Before You Publish
Please ensure your story does not contain illegal, hateful, inciting, or violence-promoting content, or any infringing, plagiarized, or spam material, and that it complies with Penana’s Terms of Use.
Penana reserves the right to remove any content that violates these rules or causes legal or community risk, and to suspend or terminate related accou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