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武七年,秋。京城。
公孫策已經三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使團北上,今天是第九天。按腳程,人早該到契族王庭了,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沒有回信,沒有快馬,連一個探子的隻字片語都沒有。
北邊像是一口深井,把他派出去的人一個一個地吞了進去,連回聲都不給。
朝上已經有人開始改口。
前些天還說「等大將軍歸來再議」的,這幾日話裡那個「等」字越來越輕,「歸來」兩個字越來越遠。
文仁輔壓著,可文仁輔也老了,壓得住一時的口舌,壓不住人心裡那個誰都不敢說出口的字。
只有公孫策不肯改口。
他坐在那張本不屬於他的位子上,批著本不該由他批的軍報,每批完一份,就抬頭看一眼門口——好像下一刻就會有人衝進來,喘著氣說:北邊,有消息了。
可門口一直是空的。
夜深了,他放下筆,走到窗邊。北方的天又黑又遠,什麼都看不見。
他比誰都清楚那個字。他也清楚,自己之所以死撐著不肯說出口,不是因為有把握,而是因為——只要他還守著這個位子、還等著那個消息,那個人就還沒有死。
很多年前,演武場上,也有過這樣一句不肯認輸的話。那一次,那個人真的爬了起來,還咧著嘴笑他傻。
這一次,他還在等那個人爬起來。
他閉上眼,北風一陣陣灌進來。
要弄明白這兩個人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得把時間倒回更早——倒回那場仗剛打完、天下剛從曹氏手裡奪回來的時候。
倒回所有人都以為,最壞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的那個冬天。
第一節 舊檔如山,刀起案底
蒼武四年,冬。
曹氏伏誅後的第一個月,文仁輔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夜。
不是不想睡,是事情不讓他睡。
曹氏經營朝堂多年,那張網織得密,拆起來比織的時候費勁——扯斷一根,那根連著另外三根,那三根又各自連著沒料到的地方。
他每天坐在丞相府的書房裡,面前堆著各部移交的舊檔,一份一份地看,眉頭皺一下,讓人把那個名字記下來,單獨放到另一疊。
那一疊,到第三十天,已經比他的手腕還厚。
吏部、戶部、兵部——哪一個衙門裡沒有曹氏的人?
有些是明著投靠的,好辦,降的降,貶的貶;難辦的是那種從來沒有明確站隊、卻把每一件曹氏交代的事辦得妥妥貼貼的人。
沒有直接的罪證,但留著,就像一塊沒有清乾淨的傷口,表面結了痂,裡頭還在爛。
文仁輔處理這種人的方式,是調。調去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調離原來那個位子。
幕僚私底下問他:「大人,這樣處置,會不會太輕了?」
文仁輔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你想怎樣?把他們都殺了?」
幕僚一時沒接話。
「殺人容易,」文仁輔拿起下一份檔,「難的是殺完之後,那些位子誰來坐。這些人裡,有罪的,自有名冊另列;只是站錯了地方的,調走就夠了。」
最棘手的,是兵部。
曹度在兵部經營多年,裡面的人換了兩輪,留下來的都是用得順手的。
護國軍入城那天,兵部侍郎帶著一批人跪在宮門口請降,請得很恭順,頭磕得很響。
文仁輔讓人把名單收下來,沒有表態。
後來讓人去查了這批人在曹度任內的考績,以及曹度被捕前後各自往哪裡去了、見了什麼人。
查完,他把其中七個人的名字留下,其餘全部裁撤,理由寫的是「職務調整,精簡人員」,不提曹氏,不提清算。
有人問他為何不點明罪名,他說:「名正言順地辦,他們就成了殉道者。留個台階,他們只是失了業的官員。人走乾淨就夠了,我不需要他們的名聲。」
第二節 雪階問罪,燈下君臣
蒼武四年,冬雪初融。
京城外的石階還殘著昨夜未化的冰,宮牆下積水映著灰白天色,風一吹,寒意便順著袍角往骨頭裡鑽。
文仁輔站在太和殿前,看著殿外跪著的那十幾名官員,神情平靜。
三朝老臣,戶部主事,曹世親信,靠著獻媚一路爬上來的新貴——此刻一個個跪在雪水裡,官袍濕透,臉色發白。
今日早朝,丞相府送上了一份名冊。曹氏餘黨,從兵部、戶部、鹽鐵、京營,到各州安插的耳目與私庫,共一百七十三人。
署名只有三個字——文仁輔。
「丞相……」旁邊一名老臣低聲開口,「是否過重了些?」
文仁輔的目光沒有從那些人身上移開。
「重嗎?」他的聲音不高,「曹氏亂政多年,朝中賣官鬻爵,邊軍吃空軍餉,北境糧草層層剋扣。蒼雲十三年北境禦國那一仗,送到前線的箭矢,三成是空杆。」
他停了一下。
「死的是誰?」
那老臣沉默了。
「死的是守邊的人。」風從殿前吹過,雪水微微晃動,「若老夫今日還講情面,那些死在邊境的人,誰替他們講情面?」
再沒有人說話。殿外安靜得只剩風聲。
早朝散後,少帝沒有離開。
他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那些被拖出去的官員背影,手指收攏在龍袍袖口裡。
他今年十七歲,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五年,卻還是沒有辦法讓自己看起來是坐得穩的。
文仁輔沒有催他,只是站在階下,安靜等著。
過了很久,少帝才低聲開口:「文相。那些人……真的都該死嗎?」
殿裡很安靜。那聲音在空曠大殿裡顯得格外單薄。
文仁輔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少年,過了一會兒,才答:「不一定。」
少帝愣住了。
「有些人該死。有些人只是貪。有些人只是怕。也有人,只是站錯了地方。」他頓了頓,「但朝廷不能不知道誰做了什麼。」
少帝低下頭。「朕……是不是很沒用?」
文仁輔沒有馬上答。
他望著眼前這張臉,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在某個夜裡坐到天亮,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那時候也沒有人告訴他。
「陛下,」他終於開口,「人不是生來就會背天下的。臣當年第一次入朝時,也曾在大殿外站了一個時辰,不敢進門。」
少帝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位壓得滿朝無人敢喘氣的丞相,也有那樣的時候。
文仁輔淡淡笑了一下,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但有些位置,坐上去了,就不能退。因為你一退,後面的人就會死。」
數月後,京營裁撤。
原本掌握在曹氏手中的禁軍被重新整編——削去三萬空餉軍籍,重編京畿防線,原屬曹氏親軍的將領,或貶,或調,或斬。
有人罵他狠,有人說他是在清洗異己。
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曹氏留下來的不只是亂政,還有爛掉的骨頭。
那天夜裡,文仁輔回到書房時已近子時。
燈剛點上沒多久,外頭便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少帝站在門外,懷裡抱著一疊奏摺,像是怕打擾人。
文仁輔怔了一下,起身行禮:「陛下?」
少帝有些不好意思。「朕……有幾份看不懂。」
文仁輔看了他片刻,走過去,把門再推開一些。「進來吧。」
少帝抱著奏摺跑進屋裡。
那一晚,君臣兩人坐在燈下,一份一份地看著關於軍糧、邊防、州制的奏章。
少帝問得很細,有些問題幼稚,有些卻問到了點子上。文仁輔一條一條答,不嫌煩。
他看著這個少年借著燈光皺著眉去認那些還讀不太懂的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某個這樣的夜裡,對著看不懂的政務坐到天亮,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問的人。
那時候,沒有人替他點這盞燈。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替這個孩子點多久。
他老了,這幾年老得尤其快,像是那些歲月不只是過去了,而是一刀一刀刻進去的。
但只要他還站得住,這盞燈,他就替他點著。
窗外北風很冷。
少帝讀著讀著,頭一點一點往下垂,最後伏在奏摺上睡著了。
文仁輔沒有叫醒他,只是把外袍解下來,輕輕搭在他肩上,然後繼續看自己那一疊。
燈火一直沒有熄。
第三節 晨鼓不響,隊心漸散
京城在拆曹氏留下的舊網,地方也在換自己的舊人。
有些傷口長在朝堂,翻開是舊檔、名冊、空餉與罪證。
有些傷口長在軍營,表面看不見血,只是晨鼓不再準時響,隊列一日比一日鬆。
同年冬,數百里外,殷州槍兵營。
慕容雷武沒有撐過這個冬天。過世後的第三天,慕容貴在槍兵營前點了將。
沒有儀式,沒有交接,只是站在那裡,把父親慣常站的位置站了,讓人把花名冊念一遍,點完,宣布從即日起由他接任統領。
說話的聲音不小,底氣卻浮在上面,讓老兵們聽著,心裡各自有各自的感覺,臉上沒有人表示什麼。
沈落星站在隊列裡,看著他,沒有動。
她認識慕容貴快四年了。那雙眼睛她看得懂——不是統領的眼睛,是一個終於等到這個位子的人的眼睛。
那種眼神,她在殷州兵營第一天就見過,只是那時候那眼神對著她,現在換了方向,對著整支槍兵隊。
點將散後,她看到立在慕容貴身側那把鋼槍,槍鞘擦得很亮,像是剛剛保養過。
它在那裡,安靜得像一件擺設,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從裡頭透出來。
老兵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低著頭走,有人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她當作沒看見,轉身去整理自己的兵器。
慕容貴接任後的頭一個月,槍兵隊的變化不是一下子來的,是慢慢滲進去的。
先是操練的時辰改了。慕容雷武慣常的晨練,被挪到了午後,理由是讓弟兄們多休息。
老兵們沒有說什麼,但沈落星看著那些在午後日頭下操練的人,臉上那層汗,和晨間操練時不一樣——那是一種悶在裡面出不來的汗。
再是賞罰的尺度鬆了。
以前慕容雷武定的軍規,少有人敢碰,碰了就是實打實地罰,不看資歷,不看交情。
現在不一樣了,有些人犯了事,慕容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人規矩做得再好,也不見得有人記住。
時間一長,那個「做好做壞一個樣」的感覺,就開始在隊裡漫開了。
沈落星把這些看在眼裡,繼續做她的事——操練,帶兵,盯著她那一隊的人把每一個動作做到位。
她沒有去找慕容貴說這些,因為說了沒有用,他要的本就不是把隊伍帶好。
只是她帶的那一隊,漸漸地,開始多出了一些不屬於她的人。
不是她招的,是那些覺得在慕容貴那裡站不穩的老兵,慢慢地往她身邊靠。
她沒有鼓勵,也沒有趕走,只是繼續帶著他們操練,一遍一遍地把標準守在那裡。
有一次,慕容貴找她說話。
地點是在營帳外,時間是傍晚,周圍還有幾個他帶著的人。
他說話的方式很隨意,像是閒聊,但每一句話的落點她都聽得出來。
他說,沈副統領這段時間辛苦了,帶兵帶得很好。他說,只是有些事,還是要按規矩來,免得讓弟兄們看了覺得標準不一。
他說,大家都是共事的人,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不必藏著。
沈落星聽完,點了點頭。「統領說得對。」
就這一句,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知道那些話在說什麼,也知道那些話後面站著什麼意思。
她不需要去拆,因為她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那些人是自己走過來的,不是她拉過去的。
慕容貴拿不住這件事,因為他抓不到把柄。
蒼武六年,殷州槍兵隊的裂縫已經不是看不見的那種了。
不是鬧翻,不是對立,是那種站隊站得清清楚楚、卻沒有人說破的分法——慕容貴帶著他的人,沈落星帶著她的人,兩邊各做各的。
表面上還是同一支槍兵隊,但有些事情,已經不是一個統領說了算的隊伍該有的樣子了。
慕容貴開始找她麻煩,找得很隱蔽。調她那一隊去做雜務,讓她在點將時站在末位,評功論賞時把她的名字押在後面。
這些事單獨拿出來,每一件都挑不出錯處,合在一起,就是一個訊號。
沈落星把那個訊號收到了,沒有正面接,只是把手裡的事繼續做好,一件一件,不快,不慢。
恩師說過,它認人。
那把槍放在哪裡,那裡就是它的地方。她在哪裡,她就做她該做的事。
其他的,讓它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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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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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止戈
Author:
飛雲
ISSUE #10
第六章 太平有價,山雨欲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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