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節 萬物有靈,蛇矛待主
遼族南境,有一個叫聆風裔的部落。
部落的主權向來由女性掌握,每一代最重要的事,是選出下一任神女送往遼族王宮。
那是一份清身事神的位置,選上了,便不再屬於自己,也不再屬於部落。
神女任滿卸任,方得歸鄉婚嫁,重過自己的日子——這一脈的血裔,便是這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聆風裔的人相信萬物皆有靈——不只是對人的傾聽,而是對萬物的傾聽。風聲草動、器物心聲、山川氣息,皆在神女的感知之內。
正因如此,歷代神女都擅長傾聽,而聆風裔,也從未輕易被人算計過。
現任部落頭領烏蘭,主掌聆風裔已二十餘年,是部落裡見過最多事的人,也是最難說動的人。
聆風裔的孩子從小就知道兩件事:第一,萬物皆有靈。第二,祭壇上那把蛇矛,碰不得。
關於那把蛇矛,部落裡流傳著兩個版本的故事。
少數人說的是:在一百五十年前,一個受了重傷的外鄉人來到部落,救了他們的第一任神女,死前在地上寫下兩個字,當初沒有人認識。他手裡那把蛇矛,被神女供奉在祭壇上,視為聖物。
多數人說的是:將近百年前,血河旗來犯,有人從祭壇取下那把蛇矛想用它退敵,結果昏厥倒地,嘔血不止。後來陸陸續續有幾個人試過,結果都一樣。那把蛇矛是奪人魂魄的邪物,供奉在祭壇上,是因為沒有人敢把它丟掉。
只有第一代神女的後代,始終相信的是第一個版本。
那是因為第一代神女卸任歸鄉之後,把那段記憶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傳給女兒,也傳給族中同脈的女孩。不是神話,是一個親眼見過的人,把她所知道的留給了後代,一代一代記著。
月音是這一脈最後的血裔,從小便聽著同樣的話長大——那把蛇矛不是邪物,它只是還沒有找到它的人。
月音十八歲那年,靈聽的能力漸漸成熟。
她從小就有靈聽,這讓她和旁人不太一樣——別人說話時,她能聽見話語裡沒有說出口的部分;風吹過樹梢,她有時候覺得那不只是風聲。那把在祭壇上的蛇矛,她遠遠站著,也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東西從那個方向傳過來,不是聲音,更像是某種呼吸。那東西不兇,也不柔,只是靜靜地在那裡,像是等著什麼。
那一日,她去了祭壇。不是供奉的日子,祭壇附近沒有人。她在那把蛇矛前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氣,在祭壇前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開啟了靈聽。這是她第一次在祭壇開啟。
雜音湧入——風聲,遠處的說話聲,鳥鳴,草動——她把這些一層一層地撥開,把心神集中在面前那把蛇矛上,聽它。最開始什麼都沒有。然後,在那片沉默的最深處,她聽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隔著厚重的黑暗,發出一絲細不可聞的響動。
不是語言,是一種情緒——疲憊,孤獨,以及某種深藏在底下的等待。
月音睜開眼睛,看著那把蛇矛,心跳得很快。
她沒有在那天繼續。站起身,走離祭壇,走到祭壇外的空地上,才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穩的,沒有發抖,但掌心有些發熱,像是剛剛握過什麼溫度很高的東西,卻沒有留下燙傷。
她把那個感覺在心裡記住,若無其事地繼續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 第二節 以靈聆矛,貫日認主
從那天起,她每隔一段時日,便會找一個時機悄悄回到祭壇,坐下來,聽。
那個聲音漸漸從微弱變得清晰,從情緒變成了片段,從片段變成了一段完整的記憶——一個外鄉人,一場他人的戰鬥,一個他猶豫過又選擇了的瞬間,以及那兩個他在生命最後寫下的字。
她認得那兩個字。
近百年來,聆風裔與黔州邊境貨商已常有交易,部落裡多少識得一些威國文字;而第一代神女留下的這兩個字,更是她這一脈從小便被反覆教過的字——令狐。
她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藏著什麼故事,但她知道,那是他最後想留下的東西。
二十歲那年,某個清晨,她再次坐在祭壇前,定了定神,握住了那把蛇矛的矛柄。
沒有昏厥,沒有吐血,沒有任何反噬。矛柄在她掌心,沉而穩,像是認出了她。一縷光從矛柄處漫出,隱隱浮現出兩個字:「貫日」。
部落百年來都叫它蛇矛,那只是它的形。直到那一日,月音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貫日。」
月音看著那兩個字,想起她透過靈聽感應到的那段記憶——那個外鄉人在地上寫下的兩個字,以及他臨終前的那份平靜。她握著矛,站了起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族人路過,看見她手持蛇矛,臉色驟變,大喊起來。不一會兒,周圍聚了七八個人,有人想上前奪矛,有人往後退,眼神裡全是驚恐。
月音沒有放手,只是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們。
「我聽見它抗拒過。」她說,「那些人不是被它奪魂,是他們硬要驅使它,它不肯,力便反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她握著那把讓人聞風喪膽的蛇矛,站得筆直,臉色如常,沒有任何異狀。那個沉默,比任何說詞都更有力量。
最終,是部落頭領烏蘭開口。
她站在人群稍後,一直沒有開口,只是看著月音手裡那把矛,遲遲沒有作聲。
百年來族人對這把「邪物」的恐懼,與第一代神女留下的傳說,在她眼底劇烈交戰。然而,看著眼前不僅沒有嘔血倒地,反而在矛身微光映照下顯得無比神聖、平靜的少女,烏蘭眼中的驚恐,漸漸沉澱為一種深深的敬畏。
「妳是第一代神女的後代,」她說,聲音沉穩,卻帶著某種積了很久才終於說出口的重量,「妳確定嗎?」
「確定,」月音說,「它只是還沒有找到它的人。現在找到了。」
烏蘭知道,從這一刻起,祭壇上那把被部落供奉又恐懼了百年的兵器,不再只是聖物。
它有了主人,也有了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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