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節 狼煙急返,神兵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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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沒走遠,狼煙就升起來了。
七個人幾乎是同時回頭,看見村落方向的天空,黑煙從那個方向慢慢湧起,像一個壞消息,在天空裡慢慢張開。七個人對視了一眼,幾乎是同時,所有人轉身往回跑。
李季跑在隊伍裡,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說話。一個說:師父說過神兵要傳承,這是使命,你才剛離開,不能回頭。另一個說:師父還在那裡。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跑。
跑回村子,外族人已經走了。
留下來的,是滿地焦土,是幾堵燒塌了一半的土牆,是還在悶燒的木梁,以及濃得散不開的煙。師父的工坊,門還在,門框卻已燒焦了,裡頭一片狼藉。李季走進去,看見那兩塊始終沒能成型的奇金,還壓在師父慣用的舊麻布下。
師父在工坊裡。
他沒有說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已經沒有氣息的人,站了很久,久到諸葛延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同樣沉默。
獨孤明在外頭,沒有進來。李季後來聽見他的聲音,很低,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咬著什麼,把什麼東西壓住,不讓它出來。
他們將師父遺體與師娘遺骸,連同那兩塊尚未鑄成的奇金,一同葬於西南萬劍山巔。師父交給獨孤明與諸葛延的兩支竹筒已沒時間拆開看,他們低聲商議了幾句,最後把兩支竹筒也放進墓中。李季不知道那裡頭寫著什麼,只看見諸葛延覆土時,手停了很久。
時間緊迫,仇人尚未走遠。為了及時追上魏烈一族血債血償,他們無暇築起考究的塋塚,只能在山巔尋了一塊未經雕琢的堅硬青岩立於墳前。獨孤明雙眼血紅,拔出手中那柄尚未得名的神兵,將滿腔悲憤化於腕底,朝著青岩揮劍刻去。劍鋒未曾運氣,便已削石如泥。石屑紛飛之間,他親手於青岩之上刻下八字:「恩父慈母,一生不悔。」
李季站在旁邊,看著那八個字一筆一筆刻出來,心裡有什麼東西,隨著每一道石屑落下,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一生不悔。」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默念了一遍。想起師父在病榻上說的那句話,師娘說的那句話——這一生,不後悔。那句話本來是師娘的,現在刻在這塊石頭上,成了所有人的。
祭畢之後,悲憤終於燒盡了理智。
七人各執無名神兵,如飛蛾撲火般殺入魏族大營。他們知道人少,知道憑修為尚淺,闖入敵營是以卵擊石。但他們還是去了,沒有人說一句話,沒有人商量,只是走,一起往那個方向走。
李季跟著走,心裡很清醒,卻沒有停下來的念頭。也許是因為那句「一生不悔」還壓在胸口,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不做,這輩子都過不去。
果不其然,他們很快便陷入重圍。
敵人太多,七個人被分割開,各自為戰。李季手持蛇矛,打出去的每一擊都帶著一種異樣的重量,像是矛裡有什麼東西在配合他,但配合到一半,他已經覺得臂膀在發酸,腳步在虛浮——他們終究是鐵匠出身,不是沙場上磨出來的武人,憑著一口悲憤衝進來,那口氣一散,就只剩下血肉之軀在撐。
生死存亡之際,獨孤明手中的鐵劍忽然亮起異光。
李季感覺到了。
那股東西從蛇矛那頭傳過來,像是沉睡已久的某種意志,在這一刻被那道劍光喚醒,順著矛柄傳進他的掌心,往上走,走進臂膀,走進胸腔。他感覺到蛇矛在他手裡微微震動,像是在回應那道光,又像是在回應他心裡那個念頭——師父,師娘,一生不悔。
其餘六柄兵刃,同時震鳴。
七道光在夜色裡彼此牽引,像是沉睡於奇金深處的某種意志,在此刻第一次真正甦醒。持弓的獨孤睿引弓搭箭。弓弦一聲,一道流光撕裂夜色,快得像是那支箭本來就在那個位置等著,只是現在才讓人看見它。
魏烈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頭顱便已被瞬間洞穿。
敵陣大亂。七人趁勢殺出,卻在亂軍中被沖散,各自跑命。
李季跑在林子裡,跑到腿上什麼力氣都沒有了,才靠著一棵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喘息。林子裡很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不知什麼鳥的叫聲。他的手還握著蛇矛,握得很緊,緊到手指有點麻了,他還是沒有鬆開。
他從懷裡摸出師父留下的錦囊,展開,湊近那點從林子外透進來的微光,才看清楚師父的字跡:
「為師一脈可以斷絕,但神兵必須傳承,從此你便是令狐世,舊名與師門不可再提。」
他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折起來,重新收好。
他想起師父在病榻上說的那些話——神兵非凡人可馭,若不得其認可,強行持之,終將反噬其身;若逢絕境,再拆錦囊。七個錦囊,各賜一枚,他現在才明白那個「各」字的意思:不是七個人走同一條路,是七條路,七個去處,七份各自的使命。
師父還把兩卷密書封入竹筒,交給了獨孤明和諸葛延。那兩卷竹筒裡寫了什麼,李季不知道,師父也沒說。他只記得那兩支竹筒被蠟封住口,諸葛延接過去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收進懷裡,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他們跑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但他想,應該是活著的——七個錦囊,七條路,師父不會把這些東西交出去,然後讓它們全部斷在同一個夜裡。
師父的字寫得很穩,像是早就想清楚了,寫這封信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靠著那棵樹,坐了很久。腦子裡浮過師父的臉,師娘的臉,浮過萬劍山巔那塊刻了八個字的青石,浮過亂軍裡被沖散前,那幾道各自往不同方向跑去的背影。他不知道他們跑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他想,應該是活著的。
他這樣想著,讓那個念頭壓住另一些念頭,站起來,繼續走。
從這一刻起,李季這個名字,留在了這片林子裡。
往前走的那個人,叫令狐世。
- 第四節 遼境林中,以身護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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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他依方位判斷,已逃進了遼族的境內。
傳聞遼族是個不好戰的王族,從不輕易侵犯各國,或許在這裡,他能喘口氣。
他靠著師娘教過的草藥知識,採野果裹腹,包紮身上的舊傷,一步一步往東,尋找有人煙的地方。傷口始終沒有完全癒合,走起路來一頓一頓的,腿上像是墜著什麼。他沒有管它,只是走,把每一步踩穩,再走下一步。
前方不遠,隱約可見部落的輪廓——那是一處隱在林間的部落,叫聆風裔,遼族南境尚存的獨立部落之一。
他還沒走近,打鬥聲先傳了過來。
他停下腳步,屏息觀望。
林子邊上,一男二女正與八名持刀男子交手。
那男子已倒在地上,較年長的女子身中數刀,搖搖欲墜;年輕的那個還在撐著,劍法凌厲,卻也漸漸被逼得退無可退。對面八人,能戰的仍有六個。
令狐世躲在林中陰影裡,看著這一切。他的手握緊了蛇矛的矛柄。
他想出手,但腳沒有動。
七人那一戰,七把神兵同時共鳴,他沒有被反噬。但現在只剩他一個人——若是強行催動,精氣反噬,他倒在這裡,使命便就此斷了。師父把這把矛交給他,不是為了讓他死在遼族境內一個無名的林子裡。
他這樣想著,腳還是沒有動。
就在他猶豫之際,那名最年輕的女子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射向他藏身的林間方向。
她開啟了靈聽。那是她生平少有的幾次——平日若隨意開啟,大量雜音同時湧入,未經磨練的心神根本承受不住。但此刻生死之際,她心神高度集中,只聽那一個方向——對面林中,似有靈動之物,隱而不發,像是在等待什麼。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不是尋常之物。
她對著林子的方向,大聲呼喊。語言令狐世聽不懂,但那個動作——直視他藏身之處,大聲開口——讓敵人也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
令狐世沒有再想,趁此時揮矛衝出,矛勢飄忽,連殺四人——矛尖所過之處,熔金色的光芒乍然漫開,灼亮如烈日,令人不敢直視。剩下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僵在原地。
他撐著矛柄站著,喘了一口氣。他沒有被反噬。但他的精氣,已去了大半。舊傷的疼痛此刻全部湧上來,腿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他靠著矛才能繼續站著。
那兩個人回過神,舉刀衝了上來。
他舉矛擋開第一刀,趁著對方還沒站穩,用盡全身的力氣橫掃,將其中一人掃倒。幾乎同一時刻,另一人被年輕女子撞開——她的劍已斷,只剩一個人和一股不肯退的勁。
那人被撞開,站起來,一手抓住年輕女子,把刀架在她頸側,眼神對準令狐世,嘴裡說著什麼。令狐世聽不懂,但他看懂了。
他的手緊了緊矛柄,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卻沒有一個能轉出路來。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刀破空的聲音。他來不及回頭,只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擦過——然後是一聲悶響,和一個倒地的聲音。那個最早倒下的惡徒,沒有死透,慢慢爬起來,舉刀刺向令狐世的後背。重傷的年長女子奮力躍起,以身擋下那一刀,同時揮劍結果了對方。
她倒在地上,轉過頭,用令狐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一句話。但她的眼神看向年輕女子,再看向令狐世。
那個意思,他懂。
救她。
他沒有辦法多想了。
他深吸一口氣,使出最後一絲精氣催動蛇矛。矛身上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炸裂——不是他過去揮矛時那種沉重的力量,而是一道猛烈的強光,如烈日般從矛尖射出,刺眼到讓他在那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一聲短促的悶哼,和一個重物倒地的聲音。
然後他也倒下去了。
年輕女子衝過來,扶住他的肩膀,嘴裡說著什麼,聲音急切。令狐世聽不懂,也沒有力氣聽了。視線越來越模糊,腦子裡飄過師父的臉,師娘的臉,還有被沖散的那一刻,誰也沒來得及回頭看誰一眼。
然後是一個念頭,壓著他,讓他一直沒有辦法放鬆——師父說神兵必須傳承,這把矛要傳下去,他的使命是傳承,他卻選擇了救人,把最後一絲精氣耗盡在這裡。這把矛,就這樣留在這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我做對了嗎?」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久到他快要抓不住任何東西了,才想起了師父在病榻上說的那句話——師娘留下的那句話。
師娘選擇燃盡自己,是因為那是她這一生最想做的事,所以不後悔。
他今天的選擇——師父的使命他記得,但他看見了那個年輕女子撐著不肯退的樣子,看見年長的女子用最後一口氣替他擋刀——那個選擇是他自己做的,沒有人要求他,是他自己走出那片林子的。
這一生,不後悔。
他,做到了。
他費力地把手伸出去,在地上摸索,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泥地,用最後一點力氣,一筆一畫地寫下兩個字。
「令狐。」
他不知道這兩個字能不能被人讀懂。但至少,它不是「斷在這裡」。
寫完,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部落的人趕到時,年輕女子還跪在那裡,沒有起來。
她看著地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要救她們,為什麼在最後用盡力氣留下的不是一句話,而是兩個字。但她知道,他手中那把矛,有靈——她親眼看見那道光,親身感受過那股從矛身傳出的氣息,不是人的力量,是某種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像是有人把某種意念藏進了鐵與礦石裡,等待著一個願意承接的人。
族人把令狐世的遺體抬回部落,以厚禮安葬。蛇矛,一同帶回,供奉在部落祭壇上,與他的墓碑相對而立。
那個年輕女子,每年都會回來,在那兩個她不認識的字前靜靜坐上一會兒,然後離開。
隔年,她被選為聆風裔第一任神女,前往遼族王宮。
那把蛇矛,她帶不走。
但那兩個字,她帶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有個人用最後一口氣把它們留在地上,留給她看。這份記憶,她帶著它,一代一代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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