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止戈 - 第五章　風起京城，八州護國（一）

第一節　暮氣朝堂，餓殍千里

蒼武三年，秋。

京城西郊，亂葬崗。

它只是慢慢長成了這個樣子——先是幾具路倒的屍首，無人認領，官府派人隨手一埋了事；後來漸漸多了，便乾脆不埋，只堆著。

再後來連堆的人也懶了，就這麼曝著。

這一年的旱災來得格外絕情。入夏後一滴雨都沒落，田地龜裂，河床見底，糧倉的存糧早在朝廷「籌措邊防軍餉」的名義下，被搬得七七八八。

農戶沒有糧繳稅，縣衙便派兵來，拉走耕牛、搬走農具，實在什麼都沒有的，就把人帶走。至於帶走做什麼，官府說是「勞役」，但被帶走的人，很少有回來的。

亂葬崗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幹裂著，樹皮半剝，還勉強撐著一口氣。

樹蔭之下，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已經沒了聲息的孩子，坐在那裡，眼睛乾著，哭聲也早就哭完了，只是坐著，神情已經空了。

路過的人各自低著頭走，誰都有自己要愁的事，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亂葬崗北面，隔著一道土牆，是京城禁軍的一處臨時駐地。

牆那頭，隱約傳來喝酒劃拳的聲音，間或有人唱起什麼歌，粗聲粗氣地，隨唱隨忘。

那道土牆，不過一丈高。卻像是兩個世界。

不只京城。

這一年，北境顧州連旱三季。

田裡連雜草都枯死了，農人守著龜裂的大地，盼不到雨，只等來了收稅的官兵。

顧州是威國西北的咽喉，緊鄰尚在整頓的岩族，正北有虎視眈眈的契族鐵蹄。

兩族之間素有盟約，若聯手南下，威國必遭兩面夾擊。然而，面對這等險地，朝廷不僅連年抽調糧餉，連顧州守軍的餉銀，都已拖欠了足足三年。

天下都知道那些糧餉流去了哪裡。只是沒有人說出來。

丞相府，書房。

曹世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剛沏的茶，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奏疏上，看了片刻，將它翻面，扣在了桌上。

他六十三歲，保養得宜，面皮圓潤，下巴蓄著一把精心修剪的短鬚，看起來更像一個殷實的商人，而不是手握天下政柄的丞相。

說話的聲音也是商人那種調調——不高，不急，咬字圓滑，不讓人抓到任何鋒芒。

「這是御史台第幾次上書了？」他問。

站在書房一角的幕僚低著頭：「回大人，第六次。」

「第六次，」曹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御史台的人，真是閒得很。」

幕僚垂著頭，沒有動。

曹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書房的窗朝南開，窗外是丞相府的後園，花木修整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再遠一些，是京城的屋頂連著屋頂，層層疊疊，像靜止的浪。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屋頂上，沒有焦點。

「御史中丞那個人，」他說，「家裡是哪裡的？」

「回大人，庫州人氏。」

「庫州，」曹世點了點頭，「庫州今年旱得厲害。」他略作停頓，「他家裡，有幾口人？」

幕僚停了一下，才答：「老母健在，妻室三人，子嗣五名。」

「嗯。」曹世轉過身，重新走回主位，「你去跟他說——他老母年紀大了，庫州到京城這一路舟車勞頓，又熱又旱，身子骨怕是吃不消。不如讓他告個假，親自回去侍奉老母，盡一盡孝道。」

幕僚垂頭：「是。」

「告假的事，讓吏部去辦。」曹世拿起扣在桌上的那份奏疏，不緊不慢地扔進了案角的紙簍，「老臣侍君，最重一個『穩』字。天下太平，皇上才能睡得著覺，皇上睡得著覺，我們才能辦得好差事。懂嗎？」

幕僚躬身：「大人教訓得是。」

曹世沒有再說話，重新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

書房外，秋風吹過，後園的花木輕輕搖曳。丞相府的茶，用的是西南貢茶，清透鮮嫩，一斤的價錢夠京城西郊一戶農家過三個月。

宮城，偏殿。

少帝威政今年十五歲。

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書案上堆著厚厚一疊奏疏，像是一座小山，壓著他。

他身形瘦小，臉色蒼白，讀書讀得眼睛通紅，那雙眼睛原本生得挺好看，此刻卻布滿了血絲，讓人不忍多看。

太傅跪在書案一旁，剛念完一段《帝範》，正等著皇帝的回應。

威政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書案右側的窗縫上，窗外的天空是那種蒼白的秋灰色，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

「陛下？」太傅輕聲喚了一句。

威政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太傅，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那些奏疏……是誰送來的？」

太傅的神色微微一動：「回陛下，是……各地郡縣，有關今年賑災的……」

「我知道，」威政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比平靜更讓人心疼的東西，「我問的是，今天的這批，是誰送進來的。以前奏疏都是曹丞相那邊先看，他說哪些重要，才遞給朕。今天這批……朕怎麼沒看到兵部核閱的印記？」

太傅沒有回話。宮裡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兵部核閱的印記，意思是曹度已經看過。

曹度是曹世之侄，現掌大將軍府，兵部諸事多由他過目。

沒有那個印記，意思是這些奏疏，是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流進宮來的。

威政沒有再追問。他抽出最上面一份，打開，看了起來。

太傅偷偷抬眼，看見皇帝的手指在翻動奏疏時，微微在抖。

威政看完，把那份奏疏放到左邊。又拿起一份，又看，又放到左邊。就這樣，一份一份，一聲不吭。

太傅不知道陪著他看了多久，只知道等他悄悄抬起頭，書案左側已經堆起了齊整的一疊，皇帝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但眼神卻比剛才更清醒。

「太傅，」威政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朕。」

太傅撩袍跪直：「臣不敢欺瞞陛下。」

「京城西郊的亂葬崗，」威政說，「今年，又大了多少？」

殿內靜了很久。太傅的膝蓋跪在冰涼的金磚上，頭壓得很低，低到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回陛下，」他說，聲音有些啞，「臣……不知確數。」

威政沒有再問。窗縫外的天空還是那種灰，空洞洞的，沒有變化。

第二節　各懷山河，刀已出鞘

與此同時，在距京城兩百里外的懿州，那個讓曹氏叔姪頭痛的州牧，正在書房裡和一份公文較勁。

公文是兵部行文，印章齊整，措辭客氣。大意是：大將軍府有鑑於邊防形勢，特調懿州壯丁一萬，入京戍衛，望公孫州牧即日辦理，不得延誤。

公孫策把這份公文看了兩遍，放下，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一棵老柿子樹。

柿子樹結了果，紅得很好看，墜墜地掛著，沉甸甸的。今年懿州大旱，秋收慘淡。

這棵柿子樹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是結了果。他每天看見它，心裡就升起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東西，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具體一點，又比希望更脆弱一點。

「大人。」

二十六歲的副將蕭景站在書房門口，一臉的憋屈，手裡捏著另一份文書：「尉州那邊剛傳來消息——兵部同時給尉州也發了調令，調壯丁八千。軒轅州牧說，他打算抗命。問我們這邊是什麼意思。」

公孫策沒有回頭。

「懿州連年乾旱，」蕭景繼續說，壓低了聲音，「您為保住百姓，已私自開了州府備用糧倉，這事遲早要被京城查到。若再抽一萬壯丁，秋收就真的完了，餓死人不說——」

他停頓了一下，「大人，我說一句不該說的話。這一萬人進了京，不是去守邊的。是去修園子的。曹度那座私家園林，聽說地基都打了一半了。」

公孫策這才轉過身。

他三十一歲，站在午後稀薄的秋光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沉穩許多。不是那種圓滑的沉穩，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穩——像是不管外頭怎麼刮風，他站著的那塊地，自己不會先晃。

他看向掛在書房牆上的那柄刀。

刀鞘舊了，鞘口的皮革磨出了光澤，看得出來摩挲過的次數多。他幾年前接到這把家傳的刀，第一次握上去，心裡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不像是拿著一樣死物，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刀柄那頭，安靜地把他認了。

後來某一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湊近看，刀柄上竟已隱隱現出兩個字，刻也不像刻，只是在那裡，像是本來就有的——「疾風」。

他只當是先人留下的銘記，沒有多想。

「傳令下去，」公孫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就說懿州瘟疫橫行，壯丁病弱，無力赴京。若曹度降罪，本官一力承擔。」

蕭景愣了一下，繼而眼眶有點熱，低頭應了聲「是」。

公孫策走回書案前，把那份兵部公文整整齊齊地折好，壓在文書堆的最底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次抗命，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條路，早晚要有個走法。

單憑懿州一州之力，撬不動京城那十萬禁軍。但如果再多幾個人——如果真的能讓天下的刀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樹上，在那裡停了很久。

同一天，在距懿州兩百里外的泱州，另一份一模一樣的調令，也送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東方烈益把那份調令看完，放在桌上。他三十二歲，身形魁梧，眉宇間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就連坐著不動，也讓人覺得他隨時可能站起來做什麼。

帳外，一個被五花大綁押進來的中年官員跪在地上，官袍已經髒了，臉色青白。他是曹度派來泱州的稅吏，帶著三十名隨從，奉命徵收今年的「邊防加賦」。

這筆錢比去年又多了兩成，名目是「充實北境軍備」，但泱州的老兵都知道那些銀子最後流去哪裡。

東方烈益看了那個稅吏一眼，開口問：「你在泱州境內，一共搶了多少？」

稅吏嘴唇動了動，還沒說話，旁邊的副將已經把一本帳冊扔在他面前：「大人，三十七個村，共計搜刮糧款折銀一萬四千兩，另有耕牛一百二十頭，農具若干。其中有兩個村子，連種糧都被搬空了。」

東方烈益沉默了片刻。

「勾結流寇，意圖謀反，」他說，語氣很平，「就地正法。」

稅吏猛地抬頭：「大人，您不能——這是大將軍府的人——」

東方烈益沒有再看他，只是對副將點了個頭。

帳外很快響起一聲悶響。

那三十名隨從也沒有走出泱州。

東方烈益讓人把搶走的東西一一清點，能發還的發還，糧食不夠的從州倉補足，帳冊封存，留著備用。

至於曹度那邊的追究，他早就想好了說辭——流寇猖獗，稅吏遭遇不測，泱州上下全力追查，至今未有線索。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誠懇。

曹度盯著這份回報，發了一頓脾氣，最終沒有多說什麼。

東方烈益在北境打了多少年仗，手裡的兵是硬的，這個時候跟他撕破臉，划不來。況且泱州地處要衝，還有用處。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東方烈益把截留下來的銀子，悉數補入兵餉，添置甲冑，繼續練他的鐵騎。他對百姓確實是好的，糧食不讓人餓死，稅不讓人繳到傾家蕩產。

只是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份好，和公孫策的好，不是同一種東西。

公孫策守著百姓，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分內的事。東方烈益護著泱州，是因為泱州的人是他的人，他的人，他說了算，旁的人動不得。

那份調令還壓在桌上。

東方烈益拿起來，看了一眼，扔進了炭盆裡。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曹世。

這個名字，他在心裡壓了很多年了。

父親東方青山被陷害那年，他十八歲，沒有證據，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帶著一身功勳請調泱州，看著曹度三年後坐上大將軍的位子。

那些彈劾奏疏是誰授意的，他心裡從來沒有懷疑過，只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曹世大概也知道他心裡裝著什麼，但沒有放在心上——一個泱州州牧，翻不出什麼浪來。

炭盆裡，那份調令燒成了灰。

東方烈益看著那堆灰，嘴角動了一下，不像是笑。

蒼武三年，冬，初雪。

京城南郊官道，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積雪裡緩緩向北。

車廂裡只坐著一個人。

文仁輔五十歲，鬢髮已白了大半。他靠在馬車車壁上，懷裡揣著一塊染血的明黃絲絹，眼睛閉著，卻沒有睡。

那塊絲絹，是三天前宮裡的老太監拼了命送出來的。

老太監是先帝的舊人，在宮中熬了三十年，身份低微。他把那塊絲絹縫在鞋底，一步一步走到宮門，趁著換班的混亂遞了出去。

第二天，那個老太監就死了。宮裡說是急病。

文仁輔捏著那塊絲絹，心裡沉著。

前朝蒼雲三年，透過軒轅震的引薦，他從尉州舉家搬到懿州，慢慢在朝中站穩了腳。

他親眼看著曹氏一步一步把手伸進每一個衙門——蒼雲十二年，曹世正式拿下丞相之位；蒼雲十五年，三十七歲的威益帝猝然駕崩，年僅十二歲的太子威政即位；隔年改元蒼武，曹氏從此肆無忌憚。

他也查清楚了一些事。

蒼雲四年，北境大將東方青山戰功卓著，本是大將軍接任之選，卻在即將接任的前夕，被幾份彈劾奏疏拉下馬，自請調回泱州。

之後蒼雲七年，由曹世之侄曹度接任大將軍。那幾份彈劾奏疏出自誰的授意，他查了很久，有了確鑿的人證物證，壓在手裡，等著用得上的那一天。

六年了。

蒼雲十二年起，他明面上替曹世跑腿辦事，把每一份罪證悄悄抄下來，一冊一冊送往各州。

他上過七份奏疏，三份被留中不發，兩份被回駁，最後兩份在兵部消失了。

他只是在等一樣東西——一個讓天下人沒有辦法置身事外的東西。

現在，他等到了。

馬車在雪地裡轆轆而行，窗縫裡透進來一線寒氣。文仁輔睜開眼，看著搖曳的車廂頂，嘴角慢慢扯出一個不像笑的表情。

懿州，還有三天的路。

他要去見兩個人。一個，他信任了十多年，從未讓他失望過。

另一個，他說不準——但他需要那個人，就像一把刀需要一個足夠狠的人來握。

外頭的雪，下得越來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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