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3Lubphf6
- 第一節 初雪轅門,兩將結義
懿州的冬天來得早。
那一年的初雪剛落,東方青山三十八歲,因北境戰功卓著,朝廷將他從泱州調任前線重鎮懿州。到任那天,他翻身下馬,看見一個與他同齡的副將站在轅門前,拱手行禮,神情沉穩,眼神清澈,像是這個人站在任何地方都不會讓人擔心。
「末將公孫謀,請大人多多指教。」
東方青山打量了他片刻,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少來這套。能打仗嗎?」
公孫謀愣了一下,才點頭:「能。」
「好,」東方青山把馬韁丟給他,大步往裡走,「那就跟著我。」
就這樣,他們成了上下屬,成了同袍,成了兄弟。
此後十餘年,東方青山在前,公孫謀在後,一個衝鋒陷陣,一個運籌帷幄。懿州北境大大小小的戰事,兩人幾乎從未缺席。東方青山的戟法凌厲,公孫謀的謀算得深,兩人性格雖然不同,卻配合得天衣無縫。
私底下,公孫謀有時候會搖頭嘆氣:「大人,你這個人打仗可以,但能不能別每次都衝第一個?」
東方青山每次都笑:「我衝第一個,你就不用衝了,這不是替你省事嗎?」
公孫謀無話可說,只能跟上去。
他們各自有了孩子,也各自帶著孩子在懿州長大。東方青山的兒子東方烈益,與公孫謀的兒子公孫策,年紀相差只有一歲,從小一起讀書習武,吵過架,也一起挨過打,感情比親兄弟還要深。
東方青山有一次喝了酒,拍著公孫謀的肩膀說:「謀弟,等我們老了,讓這兩個臭小子繼續替我們把交情傳下去。」
公孫謀笑著點頭:「好。」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很長。
第二節 城樓北望,各懷熾火
公孫策比東方烈益小一歲,從懂事起就跟著他一起在懿州長大。
兩個人都是將門之後,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習武,在演武場上你追我趕,誰也不肯輸給誰。東方烈益的戟法學得快,公孫策的刀法練得穩,兩人能力相當,性子卻截然不同——東方烈益張揚,公孫策沉靜;東方烈益想得快,公孫策看得遠。一個從不掩飾自己要贏的念頭,一個從來不需要說出口,卻讓人知道他已經在想三步之後的事。
演武場上,兩個人最喜歡比的不是誰的招式更華麗,而是誰先讓對方停下來。東方烈益出手快,落點刁,每一戟都像是要把對方的破綻逼出來;公孫策守得穩,讓得巧,從來不正面硬接,只是等,等那個最剛好的時機,然後一刀封住對方的下一步。兩個人纏鬥起來,往往能打到天色都變了,最後還是各不服氣地收手,說明天再來。
有一回打完,兩個人都累了,靠著演武場的木柱喘氣。東方烈益把戟往地上一戳,看著公孫策,忽然說:「策弟,你這刀法有個毛病。」
公孫策瞥他一眼:「哪裡?」
「你太愛等,」東方烈益說,「等來等去,有時候仗都打完了,你還在等。」
公孫策沉默了一下,才說:「你太愛衝,衝來衝去,有時候路都走死了,你還在衝。」
東方烈益愣了一息,然後笑起來,笑得很大聲,把旁邊幾個練武的人都看了過來。
「行,」他說,「那我衝,你等,咱們正好。」
公孫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時候,他覺得這句話說得挺對的。
後來他才明白,有些東西,你以為是互補,其實是兩條從一開始就走向不同地方的路,只是在中間有一段,剛好並排走了而已。
有一回,兩個人爬上懿州城樓,趴在城垛上往北方看,遠處的山嶺在暮色裡連成一條黑線,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壓在天邊,壓得天色都比別處更沉。
城樓下是懿州的街道,炊煙剛剛升起,偶爾有人大聲說話,聲音傳上來,已經模糊了。再往北,就是那條隱隱綽綽的山線,山那頭是什麼,他們都知道。
東方烈益說:「你說,北方的那些人,為什麼要一直打過來?」
公孫策說:「因為他們也要活。」
「那我們呢?」
「我們也要活,」公孫策說,「所以要守著。」
東方烈益沉默了一下,下巴抵在城垛上,眼神往遠處飄:「守著……就夠了嗎?」
公孫策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接話。
「守住了,才能說夠不夠,」他最後說,「連守都守不住,說其他的有什麼用。」
東方烈益繼續看著北方。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想去打仗。不是守,是打。打過去,打到他們不敢再來。」
「你跟你爹一樣。」
「你爹也是,」公孫策說,語氣平靜,「衝在最前面,從不讓人省心。」
東方烈益嗤了一聲。
「所以我也一樣,」公孫策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只是我選擇守著,不是因為不想打,是因為有人得先守住,才有地方讓你打回來。」
東方烈益轉過頭看他,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把目光收回到那條北方的山線上。
夕陽把山嶺染成了深赭色,像是燒過的痕跡。
那個時候,公孫策以為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他沒有想到,那裡面還有另一種東西,更深,更暗,在多年後才漸漸露出了真正的樣子。
第三節 陷害請辭,轉角別途
有些事情,從來不按人的心意走。
東方青山五十二歲那年,大將軍之位空懸,滿朝文武幾乎一致推舉他接任。他在北境征戰了大半輩子,論資歷論戰功,無人能出其右。然而就在他即將接任的前夕,朝中忽然傳出風聲——有人彈劾他私通北族,截留軍餉,罪名一條接著一條,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公孫謀看完那份奏疏,當夜便去找東方青山,把奏疏拍在桌上:「大人,此事絕不能就這樣算了!那些罪名子虛烏有,末將願意入朝為大人作證——」
「夠了。」
東方青山的聲音不高,卻把他的話截斷了。
公孫謀抬起頭,看見東方青山坐在燈下,神情平靜,像是早就想清楚了一切。
「謀弟,你聽我說。我一個人離開就夠了,不能連你也離開。前線不能沒有人守,這個道理你比我清楚。」
公孫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那個位子,我本來也沒多稀罕,」東方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只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只是憋屈。」
就這兩個字,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卻讓公孫謀覺得胸口悶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東方青山提筆,寫了一份請辭,請調泱州。
那一年,東方烈益十八歲,公孫策十七歲。
東方烈益站在父親書房門口,把這些話全部聽進了耳朵裡,沒有說一個字。他看見公孫謀走出來,神情沉鬱,看見他,只是停頓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地離開了。
他不懂父親為何要攔下公孫謀——那個道理他懂,前線不能沒有人守,但父親為何連一句申辯都不留,就這樣認了。
他不明白,也不甘心。
搬行李那天,公孫策是被動靜驚醒的。
一大早,東方家那頭就有聲音——馬車進院的轆轆聲,箱子搬動時的碰撞聲,下人們壓低了聲音說話,但那種壓低本身就是一種奇異的喧嚷。公孫策推開窗,看見對街東方家的院門大開著,有人進有人出,動作都很快,像是要趕在什麼之前把事情做完。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穿好衣服,走出了門。
他在街對面站定。
也許是覺得走過去也不知道說什麼,也許是覺得這個時候走進那個院子,會顯得他不懂得給人留一點空間。他就這樣站著,看著那道熟悉的院門,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進進出出,心裡有什麼東西,悶悶地往下沉,他說不出那是替東方叔叔難過,還是替東方烈益難過,還是替這件事本身難過。
他在那道門裡進出過無數次。那個院子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哪裡有棵歪脖子樹,哪裡的地磚踩上去會響,哪個角落夏天會積水,哪面牆的日照最好,冬天靠著最暖和。
現在那個院子還在,那些東西都還在,只是很快就要換一批不認識的人住進來了。
東方烈益最後一個出來,看見公孫策站在那裡,走了過來。兩個人對視,那種靜不是尷尬,是兩個人都知道說什麼都不夠,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說。
最後是公孫策先開口:「你去了泱州,還回來嗎?」
東方烈益沉默片刻,才說:「回來。」頓了頓,「總有一天。」
公孫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想說的其實不只這一句。他想說,那些彈劾都是假的,你爹沒有做過那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這不公平,憑什麼就這樣算了。他想說,你走了以後,演武場上那個跟我對練的人就沒有了,城樓上看北方的人就少了一個。
但他什麼都沒說。說了也沒有用,改變不了任何事,只是讓兩個人都更難過。
東方烈益翻身上馬,沒有回頭,一路往南,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公孫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轉角,站了很久。
街上開始有人走動,有人賣早食,有人大聲招呼,懿州的早晨像往常一樣開始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才轉身,走回家去。
他那時候還沒有完全明白,那個轉角,對兩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搬到泱州之後,東方青山的身子開始走下坡。公孫謀每年都讓人送些東西去,有時候自己也去,兩個人對坐喝茶,說些舊時的事。有時候聊到高興了,東方青山還能笑出聲來,聲音洪亮,像是以前沒病的時候。但公孫謀每次離開,都不敢回頭看。
蒼雲八年,春天剛剛開始,東方青山走了。
東方青山走前那幾日,還能說話,只是說得很慢。東方烈益守在床邊,握著父親枯瘦的手,聲音有些哽:「父親一生為朝廷征戰,最後卻落得如此,您……可曾後悔?」
東方青山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後悔什麼?後悔當年那些仗打贏了,還是後悔你娘給我生了你這個臭小子?」
東方烈益靜靜聽著。
「益兒,」父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卻異常平靜,「為父這輩子,沒有一天是為別人活的。那些仗,是為父自己想打的;那個位子,是為父自己不想要的。旁人說是陷害,為父看來,不過是給了個台階下。」他停頓片刻,看著兒子,「人這一輩子,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不多,但每一次都得想清楚——你是為什麼拔刀,又是為什麼收刀。想清楚了,就不會後悔。」
東方烈益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捏著父親枯瘦的手背。
他以為自己聽懂了。
多年後,他才明白,他根本沒有聽懂。
公孫謀趕到泱州,在床前站了很久,才轉身對東方烈益說:「你父親最後說了什麼?」
東方烈益沉默片刻:「他說,想清楚了,就不會後悔。」
公孫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那年秋天,公孫謀親率懿州兵馬禦敵,右腿中箭,傷口感染,此後不良於行,軍務逐漸移交公孫策代理。他坐在帳中,看著兒子來來往往,處理他以前處理的事,神情有時欣慰,有時出神。
他想起東方青山說過的那句話——「前線不能沒有人守」。
他守了一輩子,現在換兒子來守了。
兩年後,公孫謀病逝。
公孫策守在床前,沒有哭。等人都散了,他一個人坐在父親書房裡,看著那張他坐了一輩子的椅子,坐了很久,才起身,把桌上的燈吹熄。
懿州州牧的印信,第二天早上移交到了他手上。
那一年,他二十三歲。
此後,公孫策與東方烈益各守一州,偶有往來。
每次見面,公孫策都看得出東方烈益又強了一分,也又變了一分。那份驕傲越來越難掩蓋,那份壓著的東西越來越重。有時候公孫策會在他眼底看見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光,讓他想起城樓上那個遙望北方的少年——卻又覺得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做朋友,繼續往來,繼續在每一次並肩作戰時,把後背放心地交給他。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很長。
那時候誰也沒有想到,真正把這兩個人推往不同方向的,不是邊關的外族,也不是少年時的爭強好勝,而是一場誰都擋不住的旱災——以及那場旱災背後,那隻早已把朝廷攥在掌心的手。
-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3Lubphf6
arrow_back
天道止戈
more_vert
-
info_outline Info
-
toc Table of Contents
-
share Share
-
format_color_text Display Settings
-
exposure_plus_1 Recommend
-
Sponsor
-
report_problem Report
-
account_circle Login
Search stories, writers or societies
Continue ReadingClear All
What Others Are ReadingRefresh
X
Never miss what's happening on Penana!
天道止戈
Author:
飛雲
ISSUE #5
第四章 兩代同袍,將門遺恨
LIKES 1
READS 22
BOOKMARKS 1
campaign
Request update 0
Sponsor
Login with Facebook
or Sign up/Login to comment or bookmark! Click to load the next chapter
X
After each update request, the author will receive a notification!
smartphone100
→ Request update
X
Sponsor again
Click to login
Login first to show your name as a sponsor.
Thank you for supporting the story! :)
Please Login first.
×
Write down what you like about the story
×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
Reset to default
×
People Who Like This
x
Before You Publish
Please ensure your story does not contain illegal, hateful, inciting, or violence-promoting content, or any infringing, plagiarized, or spam material, and that it complies with Penana’s Terms of Use.
Penana reserves the right to remove any content that violates these rules or causes legal or community risk, and to suspend or terminate related accou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