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止戈 - 第三章　殘照尋蹤，孤城北望

敵軍退去之後，公孫策讓人把整個戰場搜了一遍。
一遍不夠，他讓人再搜一遍。
夜色已經降下來，火把在曠野上連成一片，照著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有泱州的副將，有東方烈益的親衛隊長，有曾經在他懿州府裡一起喝過酒的老兵。有人闔著眼，有人到死還睜著，像是不肯信這一仗就這樣敗了。
他認得太多張臉了。
可他要找的那個人，始終沒有找到。
沒有屍體。沒有頭盔。沒有那柄畫戟。
什麼都沒有。
公孫策在一處燒塌的戰車旁停下，蹲了下來。地上有一截斷掉的戟桿，不是東方烈益的——那個人的戟，他見過太多次了，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知為什麼，蹲在這裡，一段很遠的記憶忽然浮了上來。
很多年前，懿州演武場。兩個少年剛打完一場，誰也沒贏，索性都躺在地上望著天。東方烈益喘著氣，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策弟，哪天我要是死了，記得替我報仇。」
公孫策當時看都沒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不會死。」
那時候是隨口說的。
此刻在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想起這句話，他卻覺得它重得壓在胸口。
公孫策緩緩站起身，望向北方。
他仍然相信，那個人還活著。
三日後，公孫策留下人手收斂戰場，親率援軍與殘卒回到京城。
朝堂之上，龍椅上的少帝威政沉默地坐著。這幾年他抽高了些，眉宇間也有了些東西，可肩上那副擔子，依舊把他壓得顯得單薄。
公孫策出列。他沒有帶回東方烈益，也沒有帶回任何確切的消息，只帶回三個字——「找不到。」
這三個字落下，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燼掉落的聲音。
少帝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屈了一下，慢慢抓緊龍椅的邊緣。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幾年前那個替他把爛攤子接過去、不可一世的背影，就這樣沒了——而他坐在這把椅子上，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殿內百官沒有人敢先喘這口氣。
千雲山一役，八萬精銳潰散，大將軍下落不明，契、岩兩族十二萬聯軍從容退回北境。看似退兵，卻像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落下。
朝會上，有人主張立刻另選大將軍，穩定軍心；有人主張先按兵不動，等待消息；也有人提議派使團北上，去契族王庭交涉。眾說紛紜，始終沒有結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位置，眼下只有一個人最適合。
於是目光一道一道，都落到了殿中那個青袍男子身上。
公孫策站在那裡，沒有出聲。他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也知道許多人希望他接下大將軍。可他此刻心裡只有一件事——東方烈益到底在哪裡。
朝會散後，公孫策獨自站在殿外。
身後傳來腳步聲。文仁輔走了過來。這位老丞相比上次見面又蒼老了幾分，背脊卻依舊挺直。
他在公孫策身旁站定，沉默片刻，才開口：
「還在想他？」
公孫策沒有否認。
文仁輔望著遠處的天色，緩緩道：「老夫年輕的時候，見過一位老將。全軍覆沒，所有人都當他死了。三年後，他自己騎著馬回來了。」
公孫策轉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文仁輔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看透的事，「活著也好，歿了也罷，總得有個答案。在那個答案出來之前，誰也不該替他把話說死。」
公孫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他不會這樣消失。」
文仁輔點了點頭：「老夫也這麼覺得。」
兩個人並肩站著，沒有再說話。殿外的風從北邊吹來，涼得很。
午後，朝議再開，旨意定了下來。
公孫策暫代大將軍之職，總領北境兵馬；同時遣使團北上契族王庭，查明東方烈益的生死。
消息傳出，滿朝皆驚，卻無人反對。因為此刻的威國，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傳旨太監將托盤捧到他面前。
紅綢之上，靜靜躺著那枚銅鑄的虎符。
公孫策看著它。他記得當年，也是在這座大殿上，東方烈益雙膝跪地，雙手將它接過去，聲音大得震得大殿發嗡。那時候那個人說，要替威國蕩平四海。
公孫策伸出手，將它拿了起來。
很冰。比千雲山夜裡的風還要冷。
他握著它，沒有一絲掌權的喜悅。
這本不是他的。他只是替那個人，先拿著。
當夜，公孫策一個人上了城樓。
城頭的更鼓剛敲過兩響。北風很冷，把城牆上的旌旗吹得劈啪作響，像極了戰場上的裂帛聲。
他望著北方那一片沉沉的山影，站了很久。虎符在懷裡，沉得不像一塊銅。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東方烈益，是什麼時候。
那時候他們都還很小，小到那柄畫戟、那柄疾風刀，都還沒輪到他們手上。他想起兩家的父親——東方青山與公孫謀——坐在一起喝酒，拍著他們兩個的肩膀，說「等你們長大，把這份交情傳下去」的樣子。
那時候，天下還沒有亂起來，沒有後來那些傾軋與殺伐，也沒有千雲山。
那時候，他的父親還在，東方烈益的父親，也還在。
要說這兩個人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這座北風裡的城樓上——
得從更早以前說起。
得從兩位將門父親，在一個落了初雪的清晨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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