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XzEOa66W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四日/晚間十時四十五分/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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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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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門檻上還殘留著那顆手榴彈爆炸後的痕跡。木門的碎片散落在走廊中,像一堆被拆散的、細小的、淺棕色的積木。彈片在牆壁上留下了細細的、黑色的劃痕,劃痕從門口向兩側延伸,像一道被刻在白色瓷磚上的、細細的、黑色的閃電。空氣中還殘留著火藥的氣味——硝煙、硫磺、以及某種只有在爆炸中才會產生的、灼熱的、金屬的氣息。那些氣息與溫泉水的蒸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刺鼻的、令人窒息的、像地獄一樣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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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浴室的門口,赤足踩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白色的浴袍披在她的肩上,絲綢的布料薄如蟬翼,在走廊的燈光中幾乎是透明的。她可以透過布料看到自己的身體——蒼白的、疲憊的、還在顫抖的身體。她將浴袍的領口拉緊,用雙手緊緊攥住,試圖遮住更多的皮膚,但絲綢的布料太薄了,太軟了,太不聽話了。它從她的手指間滑落,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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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腿之間還殘留著尿液的痕跡。液體已經乾了,但那種濕漉漉的、冰冷的、令人羞恥的感覺還留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永遠擦不掉的薄膜。她的臉在發燙——不是因為溫泉水的蒸汽,是因為羞辱。是因為那種在看到自己赤身裸體、被敵人包圍、還在敵人面前嚇尿了的羞辱感,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灼熱的、無法壓抑的羞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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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她想要逃跑,但她的腿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移動的能力。她想要尖叫,但她的嗓子在那一瞬間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雙手緊緊攥著那件透明的浴袍,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自己不再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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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勃蘭登堡軍官站在她面前,距離她不到三步。他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的迷彩服上掛著樹枝和草葉,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槍口指向地面。他的天蠍座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維羅妮卡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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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軍官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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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上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那隻手——那隻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指揮著數百名特種部隊士兵滲透、暗殺、包圍、抓捕的手——此刻指向走廊的深處,指向樓梯的方向,指向一樓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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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發出最後一聲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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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我能去拿我的將官大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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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看著她。他的天蠍座眼睛中沒有波動,但他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在確認一個請求時,自然流露的、既理解又遺憾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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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軍官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司令的命令——只帶您。其他東西——都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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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她想要反駁,想要爭取,想要用她的軍階、她的權力、她的尊嚴來壓制這個年輕的軍官。但她沒有。因為她知道——在這一刻,她沒有軍階,沒有權力,沒有尊嚴。她只是一個俘虜。一個赤身裸體的、被敵人從浴室中拖出來的、還在敵人面前嚇尿了的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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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那件白色浴袍。絲綢的布料在她的手中滑動,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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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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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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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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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光是昏黃色的,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在淺藍色的瓷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光芒。她的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每一步都帶著一陣細微的、冰涼的觸感。她的腳趾蜷縮著,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不是地面,是尊嚴。那些她已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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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兩側站著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他們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地面。他們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從她的浴袍上掃過,從她的赤腳上掃過。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笑。沒有一個人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輕蔑」或「嘲笑」的動作。但維羅妮卡從那些目光中讀到了一種比嘲笑更可怕的東西——是漠然。是那種在看著一個曾經強大的敵人變成俘虜時,既不興奮也不同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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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了樓梯口。樓梯是木製的,深棕色的,扶手是鐵藝的,上面還雕刻著細碎的花紋。她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在顫抖——不是因為她的腿受傷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連續三天的撤退、戰鬥、逃亡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她的肌肉僵硬,她的關節酸痛,她的眼睛乾澀,她的頭髮從浴袍的領口中散了出來,垂在她的臉頰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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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了一樓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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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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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燈光比走廊更加明亮。不是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的,是從幾盞臨時架設的石英燈中照射出來的。石英燈的光束是冷白色的,在深棕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邊緣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維羅妮卡的腳下移動,隨著她的步伐而變幻著形狀和位置,像一群在地面上遊蕩的、沒有形體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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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中央,大理石地板上,放著兩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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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白布蓋著的,是赤裸裸地暴露在燈光下的。伊戈爾·謝苗年科。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她的參謀長。她的政委。她的左膀右臂。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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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屍體躺在大廳的左側,距離門口大約五公尺。他的身體是殘缺的——左腿不見了,右手不見了,腹部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從傷口中流出來,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小堆粉紅色的、已經靜止了的、像蛇一樣的東西。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沒有感情,是因為他的臉已經被爆炸的衝擊波扭曲了。他的左眼不見了,眼眶中是一個黑色的、正在滲血的洞。他的右眼還睜著,望著天花板。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一口沒有底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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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屍體躺在大廳的右側,距離伊戈爾大約三公尺。他的身體是完整的——沒有缺胳膊少腿,沒有被彈片劃開,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但他的制服上佈滿了彈孔。那些彈孔從他的胸口開始,一直延伸到他的腹部,像一排細細的、黑色的、被釘在布料上的紐扣。他的臉上也沒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身體的肌肉自然收縮時留下的、像是笑容又不是笑容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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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大廳的中央,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雙手緊緊攥著那件白色的浴袍,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兩具屍體。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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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了伊戈爾的屍體旁邊,蹲了下來。她的膝蓋接觸到大理石地板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咚的一聲。那聲音在大廳中迴盪,與石英燈的嗡嗡聲、與遠處傳來的燃燒聲、與那些勃蘭登堡士兵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像夢境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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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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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那句話。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的嗓子被淚水堵住了。不是淚水——牡羊座的女人不會流淚。是那種在面對最深的悲傷時,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像酸液一樣的、灼熱的、無法吞嚥也無法嘔吐的東西。它堵在她的喉嚨裡,像一塊沒有嚼碎的、太硬的麵包,怎麼也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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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伊戈爾的臉。那張臉——年輕的、不超過二十六歲的、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的、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彈片傷疤的臉——是冰冷的。不是涼爽的那種冰冷,是死亡的那種冰冷。是那種只有在心臟停止跳動、血液停止流動、體溫開始下降時才會出現的、像冰塊一樣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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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從伊戈爾的臉上滑落,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她轉頭看著米哈伊爾的屍體。米哈伊爾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花板。他的瞳孔中映出了石英燈的光芒,在那一瞬間,維羅妮卡覺得他還在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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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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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那句話。她用雙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她的腿在顫抖,她的膝蓋在發軟,但她站住了。她站在那兩具屍體之間,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大理石地板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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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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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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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的軍官站在她身後,距離她大約三步。他的手中端著一杯香檳——不是從德國帶來的,是從飯店的酒窖中找到的,年份不詳,但瓶身上的標籤寫著「法國香檳」幾個字。他將香檳杯遞給維羅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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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軍官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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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轉頭看著他。她的牡羊座眼睛中充滿了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憤怒時才會出現的、像燃燒的煤炭一樣的暗紅色。那暗紅色中沒有一絲淚水——牡羊座的女人在憤怒時不會流淚。她們會將淚水燒乾,變成蒸汽,變成怒火,變成拳頭。但她的拳頭此刻是無力的,因為她的拳頭打不到他。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她身上的浴袍太薄了,薄到她連握拳頭都覺得自己像一個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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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新生——」軍官繼續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美其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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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接過了那杯香檳。杯中的液體是淡金色的,氣泡從杯底升起,在液體的表面破裂,發出細微的、像靜電一樣的聲響。她將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小口。香檳的味道——甜,酸,氣泡在舌頭上跳動,像一萬顆細小的、正在爆炸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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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端著那杯香檳,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兩具屍體。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伊戈爾和米哈伊爾的名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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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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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了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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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夜色濃稠得像墨汁,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雲層從西方飄來,將天空完全遮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大地裹在裡面。但她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燈光——不是手電筒的燈光,是裝甲車的燈光。數十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停在飯店門口的街道上,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中冒出灰白色的煙霧。裝甲車的頂部架著機槍,機槍手坐在槍架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目光注視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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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米拉鎮在燃燒。不是被軸心軍點燃的,是被蘇軍自己點燃的——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帶走的彈藥、燃料、文件,在軸心軍到達之前被銷毀了。火焰從建築物的窗戶中噴湧出來,從屋頂的裂縫中噴湧出來,從被炸開的牆壁的缺口處噴湧出來。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片由數萬個火把組成的、正在燃燒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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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停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下方。車廂的後門是敞開的,車廂內部有幾排摺疊座椅,座椅上坐著幾個勃蘭登堡的士兵。他們的手中握著步槍,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從她的浴袍上掃過,從她的赤腳上掃過。沒有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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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走上了那輛半履帶裝甲車。她的赤腳踩在金屬的踏板上,冰涼的金屬在她的腳底留下一種細微的、刺痛的感覺。她走進車廂,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絲綢的浴袍在她的身體上滑動,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她將浴袍的領口拉緊,用雙手緊緊攥住,試圖遮住更多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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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在她的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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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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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車啟動了。引擎從怠速轉速提升到了行駛轉速,轟鳴聲從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變成了尖銳的、像金屬撕裂一樣的聲音。排氣管中冒出的煙霧從灰白色變成了黑色,從黑色變成了深灰色,在車廂的後方形成一片巨大的、像旗幟一樣的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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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風景。米拉的房屋、街道、白樺林——一個接一個地從她的視野中掠過,像一本被快速翻閱的、沒有文字的畫冊。火焰還在燃燒,橘紅色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閃爍,像一顆顆細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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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開始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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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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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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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六時,基輔以西某野戰機場。四千架伊爾-2,四千架拉-7,兩千架雅克-9,兩千架P-39飛蛇,兩千架TB-3運輸機,六萬名空降兵。一萬兩千架作戰飛機。那是蘇聯紅軍在南線最後的空軍家底了。全部都在那裡。全部都在等待她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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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令了。全線出擊。火種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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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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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令了——」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是我下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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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飛機從跑道上起飛的畫面。伊爾-2的引擎聲在機場上空迴盪,像一陣從地平線傳來的雷聲。拉-7的銀白色機身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目的光芒。TB-3運輸機的機艙中坐著那些年輕的、還不知道死亡是什麼的空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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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波隆尼上空的空戰。軸心軍的Me-262從高空俯衝下來,機翼下的空對空火箭彈在天空中劃出數百道細細的、紅色的線條。TB-3運輸機一架接一架地被擊中,燃燒,墜落。空降兵們從燃燒的飛機中跳出來,白色的降落傘在天空中綻放,像一朵朵巨大的、白色的蘑菇。然後軸心軍的戰鬥機俯衝下來,用機炮將那些白色的蘑菇一朵一朵地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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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從天空中墜落的、白色的降落傘變成了紅色,從紅色變成了黑色,從黑色變成了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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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令了——」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我下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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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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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日米托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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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一時,三個方陣同時向西推進。第一裝甲軍,第二裝甲軍,第一步兵軍,第二步兵軍,第三步兵軍,第四步兵軍。數千輛坦克,數十萬步兵,排成整齊的、像閱兵式一樣的方陣。她站在日米托爾方面軍司令部的大廳中,從望遠鏡中看著那些方陣向西推進。她以為會贏。她以為軸心軍的導彈陣地是假的,以為軸心軍的防空火力不足,以為君特·舍爾納還是一個膽小的、不敢還手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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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枚萊茵女兒導彈。從軸心軍設伏陣地的後方飛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白色的線條,擊中了第一裝甲軍指揮坦克的炮塔。炮塔上站著的那個人——謝爾蓋·丹尼洛維奇·阿爾謝尼耶夫少將——在導彈的爆炸中消失了。不是被炸飛了,不是被撕碎了——是消失了。他的身體在一瞬間被爆炸的高溫蒸發了,只剩下他的皮靴和那件黑色的裝甲兵禮服的碎片從天空中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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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被擊毀的坦克。IS-3,T-34/85,T-50。被獵虎的一百二十八毫米炮彈擊穿,被虎王的八十八毫米炮彈擊穿,被突擊虎的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炸成碎片。炮塔在空中翻滾,車體在地上燃燒,乘員們從燃燒的坦克中爬出來,他們的身上著了火,他們的皮膚在燃燒,他們的尖叫聲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幾乎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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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被火焰噴射器燒死的步兵。第七步兵軍的五萬名士兵,在斯塔維謝的街道上,在火焰和子彈的雙重打擊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們的迷彩服著火了,他們的皮膚著火了,他們的頭髮著火了。他們在火焰中尖叫著,奔跑著,翻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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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令了——」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我下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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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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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斯特里日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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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時。軸心軍的追兵突破了日米托爾以東的防線,第三裝甲軍、第五步兵軍、第六步兵軍正在與敵激戰,傷亡慘重。科洛梅耶茨少將陣亡。薩佐諾夫少將重傷。杜布羅文少將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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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令撤退。全速向基輔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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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千架Me-410和五百架Ju-87G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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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從天空中俯衝下來的Ju-87G。機翼下的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從上方擊穿了IS-3的頂部裝甲,炮塔被炸飛了,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她想起了那輛通訊車,車頂上豎著一根長長的天線,天線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芒。炮彈擊中了通訊車的車頂,車廂中的通訊設備被炸成了碎片,那個年輕的通訊兵被爆炸的衝擊波從車廂中拋了出來,落在幾公尺外的泥土路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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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令了——」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我下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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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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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斯塔維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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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五時。軸心軍的帝國師、骷髏師、警衛旗隊師、維京師、第二十五步兵師——五個師同時到達斯塔維謝的邊緣。她下令白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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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維克托·克雷莫夫少將。第七步兵軍的軍長,牡羊座,二十五歲。他站在教堂的門口,從腰間拔出了那顆F-1手榴彈,對她說——「司令快走,這裡屬下來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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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他的背影。夕陽的陽光從西方照射過來,將他的身影投射在教堂的白色牆壁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正在移動的剪影。他轉過身,向街道的西側走去,向那些正在逼近的軸心軍士兵走去,向死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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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聲槍響。狙擊步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沉悶的、像悶雷一樣的聲音。克雷莫夫的頭向右側歪了一下,身體向前倒去。他的左手還攥著那顆F-1手榴彈,在倒下的過程中,他的手指鬆開了拉環。手榴彈在他的身下爆炸了,將他的身體向上拋了二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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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令了——」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我下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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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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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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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四日,傍晚六時,米拉。五萬人。從一百二十萬到五萬。三天,一百一十五萬人的損失。七個將軍陣亡,兩個將軍重傷,數十萬士兵陣亡、受傷、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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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令就地休整。下令安排人手輪班值崗。下令參謀和政委先去洗漱,然後換到警衛排,最後輪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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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伊戈爾和米哈伊爾去洗漱的樣子。他們脫下了那套破爛的軍常服,走進浴池,將身體浸入溫泉水中。他們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在浴池的邊緣。他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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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自己走進浴室的樣子。她脫下了那套橄欖綠的軍常服,脫下了那件白色的汗衫,脫下了那條灰色的軍褲,脫下了那雙黑色的軍靴。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浴室的中央,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鏡子中的女人——二十五歲,淺栗色的頭髮,深紅色的嘴唇,蒼白的臉頰,深陷的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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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顆手榴彈的爆炸聲。沉悶的、咚的一聲,從樓下傳來。她以為是士兵走火了。她以為伊戈爾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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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門被炸開的聲音。木門的碎片在浴室中飛濺,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浴巾上。她向後退了兩步,靠在了浴室的牆壁上,手中的浴巾從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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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些勃蘭登堡的士兵從門口湧進來的畫面。他們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她的方向。他們的目光從她的身上掃過,從她的赤身裸體上掃過,從她的顫抖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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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自己嚇尿了的樣子。透明的、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身體中流出來,沿著她的大腿流下去,滴在浴室的瓷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嘀嗒嘀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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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個軍官遞給她那套白色浴袍的樣子。絲綢的布料在她的手中滑動,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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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您試試看這浴袍合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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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她的腦海中一樣。不是嘲笑,不是侮辱,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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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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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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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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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車在科皮利夫的邊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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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車窗中望出去,看到了一片燈光。不是燃燒的燈光,是穩定的、明亮的、像星星一樣的燈光。那些燈光來自P2000陸地巡洋艦的八個拖艙,每一個拖艙都亮著燈,從遠處看像一條由鋼鐵和光組成的、正在沉睡的巨蟒。主車體的頂部,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緩緩掃過,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眼睛在審視著這片剛剛被征服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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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那些士兵。不是蘇軍的士兵,是軸心軍的士兵。他們站在裝甲車的兩側,手中握著步槍,臉上帶著疲憊的、麻木的表情。他們的目光從她的車窗上掃過,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輕蔑」或「嘲笑」的動作。他們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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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被打開了。勃蘭登堡的軍官站在車門外,向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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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軍官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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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看著他的手。那隻手——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上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那隻手——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指揮著數百名特種部隊士兵滲透、暗殺、包圍、抓捕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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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握住那隻手。她從車廂中站了起來,赤腳踩在金屬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下車廂。她的赤腳踩在泥濘的土壤中,冰涼的泥土在她的腳底留下一種細微的、刺痛的感覺。她的浴袍在夜風中飄動,絲綢的布料在她的身體上滑動,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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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科皮利夫的土地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座巨大的陸地巡洋艦。P2000的鋼鐵側板在探照燈的光芒中反射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八個拖艙沿中軸線向後延伸,像一條沉睡中的鋼鐵巨蟒的脊椎骨。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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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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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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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向後走,是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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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座鋼鐵巨獸走,向那個曾經被她從樓梯上推下去的孩子走,向那個現在掌控著她命運的男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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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赤腳在泥濘的土壤中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每一步都在顫抖,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步都在告訴自己——你輸了。你徹底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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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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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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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她還在走,她就還沒有完全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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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八十九,完)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39vPVm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