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I46ZzXhG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四日/傍晚六時/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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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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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四日,傍晚六時,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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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是一座小鎮,坐落在基輔以西約三十公里處,地處通往基輔的公路沿線。鎮子不大,戰前只有不到兩千居民,以農業和畜牧業為主。但在過去兩天的戰鬥中,米拉沒有像日米托爾和斯塔維謝那樣被炮火覆蓋。軸心軍的空襲主要集中在日米托爾以東的公路上,對這座偏遠的小鎮沒有興趣。但沒有被炮火覆蓋,不代表沒有被戰爭波及。居民們在軸心軍到達之前就逃走了,帶著他們能帶走的東西,丟下他們帶不走的東西。房屋的門是敞開的,窗戶是破碎的,牆壁上是彈孔——不是被軸心軍打的,是蘇軍自己在撤退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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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站在一棟被遺棄的農舍旁邊,手中端著一個軍用水壺,水壺中裝的不是水,是伏特加。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個水壺了。從日米托爾到斯特里日夫卡,從斯特里日夫卡到斯塔維謝,從斯塔維謝到什皮季基,從什皮季基到米拉——三天,四座城鎮,數百公里的撤退。她的部隊從一百二十萬人縮減到了五萬人。不是一萬兩千人,是五萬人。還活著的、還能走路的、還能握槍的、還沒有被軸心軍的炮火、子彈、火焰噴射器、手榴彈、狙擊手、坦克、飛機、導彈消滅的五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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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中端著軍用水壺,但她沒有喝。她的嘴唇乾裂,她的喉嚨乾渴,她的胃在燃燒——不是因為飢餓,是因為疲勞。她的身體在連續三天的撤退、指揮、逃避、恐懼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她的肌肉僵硬,她的關節酸痛,她的眼睛乾澀,她的頭髮從軍帽下散了幾縷出來,垂在她的臉頰兩側,在夕陽中反射著淺栗色的光芒。她的嘴唇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她在咬牙時咬破的。她的眼睛——那雙牡羊座的、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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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站在她身旁,天秤座的政委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夕陽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他的臉上沾滿了疲勞和焦慮,他的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他的手中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端著,端著,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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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謝苗年科站在她身後,射手座的參謀長今天穿了一套同樣的深灰色軍常服,但他的制服比米哈伊爾的更破爛。他的右袖口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淺棕色的皮膚和一層薄薄的汗毛。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地圖,地圖上用藍色鉛筆標註了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剩餘兵力,用紅色鉛筆標註了軸心軍的追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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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波蘭方面軍——預計明早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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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轉頭看著他。她的牡羊座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想要喝水。她忍住了。她將水壺舉到嘴邊,喝了一小口。伏特加的味道灼燒著她的喉嚨,灼燒著她的食道,灼燒著她的胃。但它讓她冷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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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他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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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口袋中掏出一份電報,展開。電報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幾行黑色的文字。格羅莫夫的字跡——不是打字機打的,是手寫的。他的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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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司令員說——他們在調整後方道路,以及維修被空襲炸毀的路段,」伊戈爾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援軍——明早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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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點了點頭。她從伊戈爾手中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然後將電報折疊起來,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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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們還需要撐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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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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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的街道上散落著蘇軍的殘部。不是整齊的隊列,不是有序的編隊——是殘部。五萬人,散落在這座小鎮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棟建築物、每一個角落中。有人靠在牆壁上,手中握著步槍,眼睛半閉著,不是睡著了,是在假寐。有人坐在地上,背靠著卡車的輪胎,頭低著,下巴抵在胸口,呼吸均勻而緩慢。有人躺在擔架上,身上裹著染血的繃帶,嘴唇乾裂,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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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農舍旁邊走了出來,站在小鎮的中央街道上。她的牡羊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些疲憊的、傷痕累累的、但還活著的士兵。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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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休整,」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安排人手——輪班值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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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尺子量過一樣。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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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已經很疲憊了,」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但他們還是會站好最後一班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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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向街道的深處,走向那些還沒有被搜索過的建築物。她的步伐不穩,不是因為她的腿受傷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連續三天的撤退和焦慮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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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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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部隊在米拉的東南角發現了一處尚未被炸毀的溫泉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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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不大,只有三層樓,磚石結構,淺黃色的外牆上還殘留著戰前的裝飾——科林斯式的壁柱,白色的石雕,以及一個用鐵藝製成的、寫著「米拉溫泉飯店」幾個字的招牌。招牌已經歪了,鐵藝的字母上佈滿了鏽跡,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字。飯店的窗戶玻璃大多破碎了,但牆壁沒有倒塌,屋頂沒有塌陷,裡面的設施還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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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是大廳和餐廳。大廳的地板是大理石的,深棕色的,被無數雙軍靴踩過,表面佈滿了劃痕和磨損。大廳的中央有一座噴泉——不是真的噴泉,是裝飾用的,已經乾涸了,池底積滿了灰塵和落葉。餐廳的桌椅還在那裡,白色的桌布上落滿了灰塵,餐具還在,刀叉在餐盤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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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是客房和會議室。客房的門大多數是關閉的,門板上貼著房間號碼,銅質的號碼牌已經氧化發黑了。會議室的門是敞開的,裡面有一張長桌和十幾把椅子,長桌上還擺放著一個沒有被帶走的水壺和幾個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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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是溫泉浴室。不是露天的,是室內的。浴室的地面和牆壁鋪著淺藍色的瓷磚,瓷磚的表面還殘留著水漬。浴池是圓形的,直徑約三公尺,深約八十公分。浴池的底部有幾個出水口,連接著地下的溫泉管道——管道還在工作,因為溫泉的水不是從地面上的水源來的,是從地下的溫泉層來的。水還是熱的,蒸汽從水面上緩緩升起,在浴室的燈光中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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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浴室的門口,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還在冒著蒸汽的溫泉水。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太累了。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該洗澡了。連續三天沒有洗澡,你的身上全是灰塵、泥土、血跡、汗水和恐懼。你該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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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米哈伊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這間飯店——可以當作臨時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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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溫泉水。她的手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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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參謀和政委——去洗漱,」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然後換到警衛排。最後——輪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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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下一樓,向那些還在飯店外面等待的軍官們傳達了維羅妮卡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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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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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第一個走進浴室。射手座的參謀長脫下了那套破爛的軍常服,走進浴池,將身體浸入溫泉水中。水的溫度不高不低——大約攝氏三十八度,剛剛好。他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在浴池的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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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他的皮膚上流淌,洗去那些灰塵、泥土、血跡、汗水和恐懼。他的肌肉在水溫的浸潤下逐漸放鬆了,那些僵硬了三天、酸痛了三天、被疲勞和壓力折磨了三天的肌肉終於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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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第二個走進浴室。天秤座的政委脫下了那套同樣破爛的軍常服,走進浴池,坐在伊戈爾的對面。他的天秤座眼睛望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雕花,精緻而繁複。他在心中數那些雕花的數量——不是因為他無聊,是因為他需要用數字來讓自己的大腦保持冷靜。在經歷了三天的撤退、死亡和絕望之後,保持冷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崩潰——是他不能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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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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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伊戈爾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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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為什麼沒有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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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睜開了眼睛。他的射手座眼睛在浴室的蒸汽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軸心軍的補給線,軸心軍的油料儲備,軸心軍的彈藥消耗,軸心軍的士兵疲勞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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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給耗盡,」伊戈爾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他們在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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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沉默了兩秒鐘。他的天秤座大腦也在運轉,將伊戈爾的推論與他自己從戰報中看到的信息進行比對——軸心軍的追擊在斯塔維謝之後就明顯放緩了,從日米托爾到斯特里日夫卡,他們每小時推進的速度是二十公里;從斯特里日夫卡到斯塔維謝,每小時十五公里;從斯塔維謝到什皮季基,每小時十公里;從什皮季基到米拉——他們沒有追上來。不是因為不想追,是因為追不動了。坦克需要油料,士兵需要食物,彈藥需要補充。軸心軍的補給線從波蘭東部延伸過來,經過盧布林,經過海烏姆,經過羅夫諾,經過日米托爾。那條補給線的長度超過了五百公里。五百公里的補給線,在敵人的土地上,在游击队和空襲的威脅下,不可能維持一支數十萬大軍的高速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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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時間——重新補給,」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們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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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點了點頭。他閉上了眼睛,將頭重新靠在浴池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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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格羅莫夫的援軍就到了,」伊戈爾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到時候——我們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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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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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排的士兵們第三個走進浴室。不是一起進去的,是分批進去的。一批十個人,每個人只有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洗掉身上的灰塵、泥土、血跡、汗水和恐懼。五分鐘,讓疲憊的肌肉在水溫的浸潤下獲得片刻的休息。五分鐘,讓自己感覺自己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頭被追殺了三天三夜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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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排的士兵們走出浴室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只有在洗過熱水澡後才會出現的、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光芒。不是笑容,笑容太奢侈了。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時的那種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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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換上了乾淨的內衣,穿上還算整潔的軍常服,走出飯店,回到各自的崗位上。他們的步伐比進去時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們不累了,是因為他們在熱水的浸潤下暫時忘記了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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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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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九時,輪到維羅妮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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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二樓的會議室中走出來,走進三樓的浴室。她脫下了那套橄欖綠的軍常服,脫下了那件白色的汗衫,脫下了那條灰色的軍褲,脫下了那雙黑色的軍靴。她赤身裸體地站在浴室的中央,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鏡子中的女人——二十五歲,淺栗色的頭髮,深紅色的嘴唇,蒼白的臉頰,深陷的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睛。她的身上沒有傷疤——不是因為她沒有受過傷,是因為她的傷疤都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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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浴池,將身體浸入溫泉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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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溫度不高不低——大約攝氏三十八度,剛剛好。她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在浴池的邊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水在她的皮膚上流淌,洗去那些灰塵、泥土、血跡、汗水和恐懼。她的肌肉在水溫的浸潤下逐漸放鬆了,那些僵硬了三天、酸痛了三天、被疲勞和壓力折磨了三天的肌肉終於得到了片刻的休息。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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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以為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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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還活著、自己還沒有被擊敗、自己還能繼續戰鬥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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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活著——你就沒有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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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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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十時,米拉的夜色濃稠得像墨汁,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雲層從西方飄來,將天空完全遮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大地裹在裡面。鎮外的田野上,秋蟲在鳴叫,細碎的、嘶嘶嘶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像一萬隻細小的、看不見的、正在竊竊私語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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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勃蘭登堡部隊和傘兵師在夜幕的掩護下到達了米拉的邊緣。不是從公路上來的,是從田野中來的。他們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們的迷彩服上掛著樹枝和草葉,他們的手中握著帶消音器的衝鋒槍和步槍。他們的步伐輕盈而安靜,像一群在黑暗中潛行的狼,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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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勃蘭登堡師師長齊格弗里德·馮·拉多维茨中將蹲在米拉鎮外的一棵橡樹後面,手中握著一個夜視望遠鏡。天蠍座的眼睛在目鏡後面瞇成了一條細縫,鏡頭從左到右掃過米拉鎮外的蘇軍陣地。他看到了那些值崗的蘇軍士兵——不是全部都在值崗,有些人已經睡著了。他們靠在牆壁上,手中還握著步槍,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而緩慢。他們太累了。連續三天的撤退和戰鬥之後,他們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們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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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多维茨放下望遠鏡,從腰間拔出一個手持式無線電通話器,舉到嘴邊。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通話器另一端的接收者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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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體注意——」拉多维茨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目標——米拉溫泉飯店。活捉維羅妮卡·科瓦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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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通話器收回口袋,從腰間拔出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檢查了彈匣。滿的。他將手槍插回槍套,從地上站起來,向身後的部下們做了一個手勢——手掌向下壓,再向前揮。那是「低姿前進」和「跟我來」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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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們從田野中站了起來,像一群從泥土中浮出的鬼魂,無聲無息地向米拉鎮內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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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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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鎮外的第一道防線,兩名蘇軍士兵站在卡車的旁邊,手中握著步槍,眼睛望著前方的黑暗。他們太累了。他們已經連續值崗了四個小時,沒有換崗,沒有休息,沒有合眼。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澀,他們的眼皮在打架,他們的意識在模糊。他們在等待換崗的士兵到來,但換崗的士兵沒有來——不是因為他們忘記了,是因為他們也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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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迷彩服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無聲無息地走到那兩名蘇軍士兵的身後。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槍口指向其中一名蘇軍士兵的後腦。他扣下了扳機。子彈從消音器中飛出,聲音比手掌拍在桌面上大不了多少。蘇軍士兵的身體向前倒去,撲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然後靜止了。另一名蘇軍士兵聽到了聲音,轉頭——看到了一張塗滿偽裝油彩的臉。那張臉距離他的臉不到二十公分。他看到那雙眼睛——深棕色的、像沙漠的夜空一樣深邃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中的冷酷,看到了那雙眼睛中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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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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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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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米拉鎮的東側,三名蘇軍士兵坐在一棟被遺棄的房屋門口,背靠著牆壁,手中還握著步槍,眼睛閉著。他們睡著了。不是假寐,是真的睡著了。他們的身體在連續三天的撤退和戰鬥之後已經完全透支了,他們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中關閉了,他們的肌肉在放鬆,他們的呼吸在變得均勻而緩慢。他們在夢中——不是噩夢,是美夢。夢見家鄉,夢見母親,夢見妻子,夢見那些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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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們走到他們面前,蹲下來,從腰間拔出匕首。黑色的刀刃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匕首的尖端在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冷白色的光芒,像一顆細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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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蘇軍士兵在夢中被割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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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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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謝苗年科從飯店中走了出來。射手座的參謀長今天換了一套乾淨的軍常服,不是從後勤處領來的,是從飯店的衣櫃中找到的——一套蘇聯時代留下的、還沒有拆封的、深藍色的軍官制服。制服的尺寸比他原來的那套大了一號,袖口長了兩公分,褲腳長了一公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需要一套乾淨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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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中握著一個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掃過米拉鎮的街道。他在查崗。不是因為他不信任那些值崗的士兵,是因為他需要確認。確認那些士兵沒有睡著,確認那些士兵還在保持警覺,確認那些士兵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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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第一道防線——沒有人。兩名蘇軍士兵不在崗位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生氣,是因為他擔心。他們去哪裡了?他們是不是睡著了?他們是不是被軸心軍的偵察兵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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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第二道防線——沒有人。三名蘇軍士兵不在崗位上。他們坐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他們的體溫,但他們已經不在了。他的手電筒光束掃過地面,掃過牆壁,掃過那些被遺棄的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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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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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兩滴,是一灘。暗紅色的、還在擴散的血。血從牆角蔓延出來,沿著地面的裂縫流動,像一條細細的、紅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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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瞳孔猛烈地收縮了。他從腰間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槍口指向黑暗。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食指的皮膚在金屬的觸感中微微顫抖。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喊「誰在那裡」,但那個聲音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塊沒有嚼碎的、太硬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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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從街道的兩側傳來,從他看不到的地方傳來。那些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在落葉上行走,但他聽到了。因為他的耳朵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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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想要向飯店的方向跑。但他的身體還沒有來得及移動,兩顆卵形手榴彈從黑暗中飛了出來,落在他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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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顆,是兩顆。M39手榴彈,卵形,木柄,拉環。它們在空中翻滾,尾部的木柄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但它們的存在是確定的。伊戈爾看到了它們。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擴張到了極限,他的嘴唇張開,想要尖叫,但他的嗓子在那一瞬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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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榴彈爆炸了。不是先後爆炸,是同時爆炸。爆炸將伊戈爾的身體拋向空中,他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一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的左腿不見了,他的右手不見了,他的腹部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腸子從傷口中流出來,在地上形成一小堆粉紅色的、還在蠕動的、像蛇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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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的嗓子已經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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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們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蹲在他的屍體旁邊,用帶消音器的手槍補了幾槍。子彈擊中了他的頭部,他的心臟,他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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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站起來,繼續向飯店的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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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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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從飯店的側門走了出來,天秤座的政委手中沒有手電筒,他的手中握著一把TT-33手槍。他聽到爆炸聲了。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街道上傳來的。沉悶的、咚的一聲,像一輛卡車的輪胎爆胎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不是爆胎。那是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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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側門走出來,沿著飯店的牆壁向街道的方向移動。他的步伐輕盈而安靜,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他的天秤座眼睛在黑暗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擴張,試圖捕捉任何微小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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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些身影。不是一個,不是十個,是數十個。穿著迷彩服的、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的、手中握著步槍的、正在向飯店移動的身影。他們的步伐從容而穩定,像一群在黑暗中潛行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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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舉起了手槍,瞄準了其中一個身影。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食指的皮膚在金屬的觸感中微微顫抖。但他沒有來得及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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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身影從他的側面湧了出來。不是從街道上來的,是從飯店的牆壁上來的。他們從二樓的窗戶中翻進來,從一樓的門口衝進來,從地下室的通風管道中爬進來。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米哈伊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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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瞳孔收縮了。他試圖轉身,試圖向飯店內部跑,試圖找到維羅妮卡,試圖警告她。但他的身體還沒有來得及移動,數十發子彈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擊中了他的身體。StG44突擊步槍的射速是每分鐘五百發,在這樣的距離上,一發子彈就足以致命。米哈伊爾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向後飛去,像一隻被獵槍擊中的鳥,在空中翻滾了一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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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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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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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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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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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聽到了爆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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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遠處傳來的,是從樓下傳來的。沉悶的、咚的一聲,像一輛卡車的輪胎爆胎了。她從浴池中坐了起來,牡羊座的眼睛望著浴室的門口。她的身上還濕著,水珠從她的頭髮上滴下來,滴在浴池的水面上,發出細微的、嘀嗒嘀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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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聽到了更多的聲音——不是爆炸聲,是槍聲。不是步槍的聲音,是衝鋒槍的聲音。不是普通的衝鋒槍,是帶消音器的衝鋒槍。那種聲音很輕,輕得像手掌拍在桌面上,但她聽到了。因為她的耳朵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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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米哈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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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浴池中站了起來,赤身裸體地站在浴室中央。水從她的身體上流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濕漉漉的、正在擴散的水窪。她的牡羊座眼睛望著浴室的門口,耳朵豎起來,捕捉著樓下傳來的每一個聲音。有腳步聲,有很多腳步聲,不是蘇軍的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種沉重的、咚咚咚的聲音,是輕盈的、像貓在落葉上行走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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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她從浴池邊的椅子上抓起那條白色的浴巾,試圖裹住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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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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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推開的,是被炸開的。一顆手榴彈將浴室的木門炸成了碎片,木屑在浴室中飛濺,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浴巾上。她向後退了兩步,靠在了浴室的牆壁上,手中的浴巾從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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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們從門口湧了進來。不是一兩個,是十幾個。他們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她的方向。他們的步伐從容而穩定,像一群在黑暗中潛行的狼,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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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從那些步槍上掃過,從那些面孔上掃過,從那些迷彩服上掃過。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她想要尖叫,但她的嗓子在那一瞬間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要逃跑,但她的腿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移動的能力。她只是站在那裡,赤身裸體地面對著那些全副武裝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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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體從她的雙腿之間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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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水,是尿。透明的、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身體中流出來,沿著她的大腿流下去,滴在浴室的瓷磚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嘀嗒嘀嗒的聲音。她的臉在一瞬間從蒼白變成了深紅色——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那種在看到自己赤身裸體、被敵人包圍、還在敵人面前嚇尿了的羞辱感,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灼熱的、無法壓抑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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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罵人,想要打人,想要殺人。但她的手中沒有武器,她的身上沒有衣服,她的身邊沒有戰友。她只是站在那裡,赤身裸體地面對著那些全副武裝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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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軍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也塗著偽裝油彩,但他的眼睛——那雙天蠍座的、在敵後執行過數十次任務的、看過無數次死亡和背叛的眼睛——在看著維羅妮卡的時候,瞇成了一條細縫。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獵物已經無法逃脫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冷酷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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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身後拿出了一套白色的浴袍。絲綢的,薄如蟬翼,在浴室的燈光中幾乎是透明的。浴袍的領口繡著細碎的花朵,不是德國的矢車菊,是玫瑰。紅色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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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軍官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您試試看這浴袍合體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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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浴袍遞給維羅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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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君特司令——讓咱們來請您過去寒舍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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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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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浴室的中央,赤身裸體,雙腿之間還殘留著尿液的痕跡,臉上帶著憤怒和羞辱交織的複雜表情。她的牡羊座眼睛直視著那個軍官的天蠍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恐懼,沒有一絲退縮,只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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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套白色的浴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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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這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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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浴袍披在身上,絲綢的布料在她的皮膚上滑動,像一條細細的、白色的、正在流淌的河流。她繫上了腰帶,將浴袍的領口拉緊,遮住了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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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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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點了點頭。他向後退了兩步,讓出了門口的位置。他的部下們也向兩側散開,在走廊中形成了一條通道。通道的兩側是那些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的、在敵後執行過無數次任務的特種部隊士兵。他們的目光從維羅妮卡的臉上掃過,從她的浴袍上掃過,從她的赤腳上掃過。沒有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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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走出了浴室,走進了走廊,走進了一樓的大廳,走進了飯店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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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夜色濃稠得像墨汁,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但她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燈光——不是手電筒的燈光,是裝甲車的燈光。數十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停在飯店門口的街道上,引擎在怠速運轉,排氣管中冒出灰白色的煙霧。裝甲車的頂部架著機槍,機槍手坐在槍架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目光注視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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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米拉鎮在燃燒。不是被軸心軍點燃的,是被蘇軍自己點燃的——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帶走的彈藥、燃料、文件,在軸心軍到達之前被銷毀了。火焰從建築物的窗戶中噴湧出來,從屋頂的裂縫中噴湧出來,從被炸開的牆壁的缺口處噴湧出來。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片由數萬個火把組成的、正在燃燒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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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飯店門口,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燃燒的城市。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她身旁的那個軍官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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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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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了那輛半履帶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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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在她的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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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八十八,完)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qBFOlp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