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H4qBlzQH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時/斯特里日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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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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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時,斯特里日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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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里日夫卡是一座小鎮,坐落在日米托爾以東約四十公里處,地處通往基輔的公路沿線。鎮子不大,戰前只有不到五千居民,以農業和畜牧業為主。鎮子的邊緣是一片低矮的白樺林,白樺林的樹幹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樹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像竊竊私語一樣的聲音。鎮內的道路是泥土路,被卡車和坦克的輪胎碾出了深深的車轍,車轍中積滿了泥水,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油亮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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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站在一輛被遺棄的蘇軍卡車旁邊。卡車的引擎蓋還在冒煙,不是被敵人的炮彈擊中的,是過熱了。從日米托爾到斯特里日夫卡,四十公里,沒有休息,沒有減速,一直以最高時速行駛。引擎的冷卻水沸騰了,從水箱的溢流管中噴出來,在引擎蓋上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白色的水垢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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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不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是從公路上帶回來的。日米托爾通往基輔的公路是一條土路,沒有瀝青路面,只有碎石和泥土。前面的車輛揚起的灰塵像一堵灰黃色的牆,後面的車輛穿過那堵牆,灰塵從車窗的縫隙中鑽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臉上、制服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灰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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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橄欖綠的軍常服,領口敞開,露出下面一件白色的汗衫。汗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貼在她的皮膚上,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淺黃色的顏色。她的頭髮從軍帽下散了幾縷出來,垂在她的臉頰兩側,在晨光中反射著淺栗色的光芒。她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她在咬牙時咬破的。她的眼睛——那雙牡羊座的、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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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中端著一杯伏特加。不是從酒瓶中倒出來的,是從一個蘇軍士兵的水壺中倒出來的。那個士兵在從日米托爾撤退的路上被炮彈炸死了,他的水壺還掛在腰間,水壺中裝的不是水,是伏特加。維羅妮卡從他的屍體上取下了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伏特加的味道——不是那種在商店裡出售的、過濾了三遍的、清澈透明的伏特加——是那種在野戰條件下用土豆皮和糖發酵蒸餾出來的、帶著一股酸味的、像工業酒精一樣的自製伏特加。但它讓她冷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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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卡車旁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西方。那裡,地平線上的濃煙還在上升,黑色的、灰白色的、橘紅色的煙柱在天空中擴散,像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但那些煙雲不是從日米托爾升起的,是從更近的地方升起的。從她身後的方向,從她剛才逃出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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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想要笑。不是因為她想笑,是因為她需要笑。在從日米托爾撤退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還活著。她從日米托爾逃出來了。軸心軍的包圍圈沒有完全合攏,她的車隊在最後一刻衝了出來。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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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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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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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引擎的聲音,不是炮彈的聲音——是無線電的聲音。她身後的通訊車中,通訊兵正在接收前線傳來的電報。摩爾斯電碼,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短促而尖銳的聲音在正午的陽光中迴盪,像一把無形的刀劃破了斯特里日夫卡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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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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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是一名年輕的中士,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從彈片劃傷中留下的疤痕。他的手中握著鉛筆,在黃色的電報紙上快速書寫。他的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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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將電報紙從本子上撕下來,從通訊車的車廂中跳了下來。他的步伐急促而慌亂,不是因為他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份電報的內容會讓他的司令員崩潰。他跑到維羅妮卡面前,立正,右手從腰間抬起,指尖觸及眉角,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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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中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發出最後一聲呼救。「前線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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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接過電報紙,舉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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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牡羊座眼睛在讀完第一行字的時候,瞳孔猛烈地收縮了。不是擴張,是收縮。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像針尖一樣的黑點。她的嘴唇停止了蠕動,她的呼吸停止了,她的心跳停止了——不是真的停止了,是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將所有的資源都調配到了「閱讀」這個動作上,其他所有的功能都被暫時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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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上的文字不多,只有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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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員維羅妮卡·科瓦列娃上將。軸心軍追兵已突破日米托爾以東防線,正在向斯特里日夫卡方向推進。第三裝甲軍、第五步兵軍、第六步兵軍正在與敵激戰,傷亡慘重。科洛梅耶茨少將陣亡。薩佐諾夫少將重傷。杜布羅文少將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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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將電報紙從眼前移開,望著天空。天空是藍色的,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牛仔布,沒有一絲雲。但她的眼中沒有天空。她的眼中只有那些字。科洛梅耶茨陣亡。薩佐諾夫重傷。杜布羅文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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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電報紙折疊起來,塞進口袋。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牡羊座的女人不會恐懼。是因為憤怒。是因為那種在看到自己的將領一個一個地被從名單上劃掉時,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灼熱的、無法壓抑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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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費多爾·伊里奇。雙子座。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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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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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牡羊座睫毛在陽光中顫抖著,像兩隻被困在蛛網中的、細小的、黑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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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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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從一輛GAZ-67吉普車中走了出來。天秤座的政委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他的臉上沾滿了疲勞和焦慮,他的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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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維羅妮卡身旁,從口袋中掏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文件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電報,是一份傷亡統計報告。他從昨天就開始整理了,一直沒有機會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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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他不願意說出口的數字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這是——最新的傷亡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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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接那份文件。她轉頭看著米哈伊爾,牡羊座的眼睛直視著他的天秤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米哈伊爾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牡羊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海浪將自己的船隊一艘一艘地吞沒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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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身邊還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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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沉默了兩秒鐘。他的天秤座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從喉嚨深處擠出那幾個數字。那幾個數字他已經在心中默唸了無數遍,從日米托爾撤退的路上,他一直在心中默唸那幾個數字。不是因為他記不住,是因為他在試圖找到一種方式,將那幾個數字說出來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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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裝甲軍——」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正在與敵人陷入苦戰。傷亡已經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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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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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兵軍——傷亡過半。第六步兵軍——傷亡過半。軍長科洛梅耶茨少將——在剛才的V-2空襲中被炸死。薩佐諾夫少將重傷,杜布羅文少將重傷。若不及時救治——估計撐不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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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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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部隊總人數——」米哈伊爾的聲音中斷了。他從口袋中掏出那份文件,打開,看著那一行字。那行字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但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樣,那種衝擊力沒有任何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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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只剩下三十三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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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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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卡車旁邊走了出來,站在斯特里日夫卡的泥土路上。她的步伐不穩,不是因為她的腿受傷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連續數十小時的撤退和焦慮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她的肌肉僵硬,她的關節酸痛,她的眼睛乾澀。但她沒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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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伊戈爾·謝苗年科。射手座的參謀長站在她身後,手中握著一份地圖,地圖上用藍色鉛筆標註了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剩餘兵力。第三裝甲軍——一個軍。第五步兵軍——一個軍。第六步兵軍——一個軍。第七步兵軍——一個軍。四個軍,三十三萬人。從一百二十萬到三十三萬。從六個裝甲軍、七個步兵軍、一個炮兵師,到一個裝甲軍、三個步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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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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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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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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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部隊不要和敵人糾纏,不要戀戰。立刻全速往基輔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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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尺子量過一樣。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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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速撤退,」伊戈爾重複了那四個字。「往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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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點了點頭。她轉頭看著西方,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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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讓更多的士兵——」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死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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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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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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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聲音變了。不是從西方傳來的,是從上方傳來的。不是炮彈的呼嘯聲,不是炸彈的尖嘯聲,是引擎的聲音。不是活塞引擎的聲音——是另一種引擎?不,是活塞引擎。很多活塞引擎。數百個、上千個活塞引擎同時運轉的聲音,像一陣從天空中降下來的、沉悶的、持續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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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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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出現了黑點。不是一個,不是十個,是數百個。從西方飛來,從那些還在燃燒的煙雲中飛出來。它們的機翼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芒,它們的機身是灰綠色的,它們的機腹下掛滿了炸彈和火箭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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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410「大黃蜂」重型戰鬥機。不是一個航空隊,是兩個航空隊。一千架。每架飛機裝備兩門二十毫米機炮和四挺七點九二毫米機槍,還可以攜帶炸彈和火箭彈。它們的任務不是空戰,是對地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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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它們後面的是Ju-87G「大砲鳥」俯衝轟炸機。不是一個航空隊,是一個航空隊。五百架。每架飛機的機翼下掛著兩門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炮管長長的,像兩根細細的、銀白色的針。它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打坦克。打蘇軍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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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瞳孔猛烈地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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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維羅妮卡喊道,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防空!所有部隊——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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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部隊沒有防空武器了。炮兵師在昨天的進攻中被全殲了,五千輛卡秋莎火箭炮全部被摧毀,那些隨行的防空炮也被摧毀了。剩下的部隊中,第三裝甲軍還有一些自帶的高射機槍,但那些機槍的口徑只有十二點七毫米,對付低空飛行的戰鬥機還勉強可以,對付俯衝轟炸機——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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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Me-410開始俯衝。不是從高空俯衝,是從低空。它的機翼下掛著四枚火箭彈,火箭彈的尾焰在陽光中閃爍著橘紅色的光芒。它瞄準的是公路上正在向東撤退的蘇軍車隊——那些卡車、那些裝甲車、那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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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彈擊中了車隊的中央。爆炸將數十輛卡車掀翻在地,車廂中的士兵被拋向空中,落地時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那些還沒有被擊中的卡車試圖加速,試圖從公路上衝出去,試圖躲進路邊的白樺林中。但Me-410的速度太快了,它們的機炮太準了。一輛接一輛的卡車被擊中,起火,燃燒,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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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更多的Me-410開始俯衝。火箭彈和機炮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蘇軍的車隊中,將那些還在移動的、還在試圖逃跑的、還在試圖反擊的蘇軍士兵一輛接一輛地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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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7G的目標不是卡車,是坦克。它們的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可以從上方擊穿坦克的頂部裝甲,而那裡的裝甲是最薄的。IS-3的頂部裝甲厚度只有二十毫米,T-34/85的頂部裝甲厚度只有十五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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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Ju-87G從一千公尺的高度俯衝下來,機翼下的兩門三十七毫米炮同時開火。炮彈擊中了一輛IS-3的炮塔頂部,穿透了裝甲,在車體內部爆炸。炮塔被炸飛了,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在旁邊的另一輛T-34/85的車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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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架Ju-87G俯衝下來,瞄準了一輛正在試圖從公路上衝進白樺林的T-34/85。炮彈擊中了引擎艙,引擎爆炸了,火焰從引擎蓋的縫隙中噴湧出來,將整個車體吞沒。車組人員從艙口中爬了出來,他們的身上著了火,他們的皮膚在燃燒,他們的尖叫聲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幾乎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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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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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斯特里日夫卡的泥土路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正在被屠殺的車隊。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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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她看著那些年輕的士兵在火焰中奔跑,看著那些坦克在爆炸中解體,看著那些卡車在燃燒中倒塌。她看著。因為她是他們的司令員。她下令進攻,她下令撤退,她下令全速向基輔撤退。這些人是因為她的命令才在這裡的。她有責任看著他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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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米哈伊爾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發出最後一聲呼救。「——我們需要離開這裡。這裡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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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牡羊座的眼睛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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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一架Ju-87G正在俯衝。它的目標不是坦克,不是卡車——是那輛停在小鎮邊緣的通訊車。通訊車的車頂上豎著一根長長的天線,天線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芒,像一根細細的、銀白色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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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彈擊中了通訊車的車頂,穿透了薄薄的鐵皮,在車廂內部爆炸。車廂中的通訊設備被炸成了碎片,那些還沒有來得及發出的電報、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接收的命令、那些還沒有來得及傳達的信息——全部被火焰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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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年輕的通訊兵——那個剛才還從車廂中跳下來、向她敬禮、遞給她電報的中士——被爆炸的衝擊波從車廂中拋了出來,落在幾公尺外的泥土路上。他的身上沒有外傷,但他的耳朵在流血,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嘴巴在流血。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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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看著那張臉。那張年輕的、不超過二十二歲的、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的、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彈片傷疤的、射手座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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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識他。不是因為她記得他的名字——她不記得。她只記得他的軍銜,他的職務,他的聲音。他在從日米托爾撤退的路上一直在她的通訊車中值班,一直在接收和發送電報,一直在確認前線的消息。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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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的眼睛還在望著天空,但他的聲音永遠不會再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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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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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地面部隊在空襲結束後十分鐘到達了斯特里日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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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從三個方向同時來的。西側,西南側,西北側。虎王坦克在最前面,重型裝甲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像鐵一樣的光芒。豹式坦克在兩翼,速度更快,機動性更好。獵虎坦克殲擊車在後方,一百二十八毫米炮管指向東方,等待著目標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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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小鎮邊緣的一棟廢棄房屋的窗口,從望遠鏡中看著那些正在向她逼近的鋼鐵巨獸。她的牡羊座眼睛在望遠鏡的目鏡後面瞇成了一條細縫,鏡頭從左到右掃過那些坦克的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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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那些旗幟。不是鐵十字的旗幟,是黨衛軍的旗幟。骷髏頭,雙閃電,萬字。維京師,骷髏師,帝國師。三支黨衛軍的精銳裝甲師,齊頭並進,像三把鋒利的刀,從三個方向同時向她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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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她身旁的米哈伊爾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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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這是——要把我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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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望遠鏡,從窗口轉身,走到房間的中央。房間中還殘留著居民的痕跡——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一片麥田,金色的麥穗在風中搖曳。桌子上放著一個花瓶,花瓶中有幾支已經枯萎的花。窗台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木製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著「上帝保佑我們」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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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口袋中掏出那瓶伏特加,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體從她的嘴角溢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流下去,滴在她的制服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濕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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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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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米哈伊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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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部隊——還能撤出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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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沉默了三秒鐘。他的天秤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敵人的兵力,敵人的速度,敵人的火力;自己的兵力,自己的速度,自己的士氣。紅色的箭頭從西方向東方延伸,藍色的箭頭從東方向更東方延伸。紅色的箭頭比藍色的箭頭快,比藍色的箭頭強,比藍色的箭頭更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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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米哈伊爾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他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但我們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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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將酒瓶放在窗台上,從腰間拔出手槍,檢查了彈匣。滿的。她將手槍插回槍套,轉身走向房間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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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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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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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廢棄房屋中走了出來,站在斯特里日夫卡的泥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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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很亮,亮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用手遮住了額頭,瞇起眼睛望向東方。那裡,基輔的方向,地平線上一片平靜。沒有硝煙,沒有火焰,沒有死亡。只有田野,白樺林,以及那些還在沉睡中、不知道戰爭已經降臨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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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米哈伊爾和伊戈爾從房屋中走了出來。他們的步伐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在泥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腳印。他們的手中提著帆布袋,帆布袋中裝著他們僅剩的私人物品——幾本書,幾個筆記本,幾支鋼筆,以及那些從日米托爾帶出來的、還沒有來得及交上去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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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ZIS-110轎車停在路邊。轎車的車身上落滿了灰塵,擋風玻璃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不是被彈片擊中的,是被飛濺的石子擊中的。駕駛員坐在方向盤後面,引擎已經啟動了,排氣管中冒出灰白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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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維羅妮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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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車門,坐進後座,關上車門。米哈伊爾坐在她左側,伊戈爾坐在她右側。駕駛員踩下油門,轎車沿著斯特里日夫卡通往基輔的公路向東方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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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牡羊座的眼睛望著車窗外快速後退的風景。斯特里日夫卡的房屋、白樺林、麥田——一個接一個地從她的視野中掠過,像一本被快速翻閱的、沒有文字的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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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她身旁的米哈伊爾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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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贏了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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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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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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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駛過了斯特里日夫卡的邊界,駛進了通往基輔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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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身後,斯特里日夫卡的上空,軸心軍的機群還在盤旋。Me-410「大黃蜂」和Ju-87G「大砲鳥」的引擎聲在天空中迴盪,像一群在天空中飛翔的、看不見的、正在收割生命的鋼鐵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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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身後,維京師、骷髏師、帝國師的前鋒已經到達了斯特里日夫卡的邊緣。虎王坦克的履帶碾壓著泥土路,將那些還殘留在路面上的蘇軍遺棄裝備壓成了碎片。豹式坦克在兩翼散開,搜索著那些還沒有被消滅的蘇軍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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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身後,那些還在公路上撤退的蘇軍部隊還在戰鬥。第三裝甲軍的坦克手們用最後的炮彈還擊,第五步兵軍的士兵們用燃燒瓶和手榴彈阻擊敵人,第六步兵軍的軍官們用步槍和刺刀在近距離上與敵人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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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犧牲——為維羅妮卡爭取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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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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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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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活著回到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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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要她還活著,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就還沒有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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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八十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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