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bBMX7gRz1977年5月22日上午九時二十分/波隆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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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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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上午九時二十分,波隆尼以南,鐵路樞紐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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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還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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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面仰望,那片天空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是黑色的,是橘紅色的。灰黑色的是煙霧,從被擊落的飛機殘骸中升起,在空中緩慢擴散,形成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橘紅色的是火焰,從那些還在墜落的飛機上噴湧出來,像一條條從天空中垂下來的、燃燒的河流。白色的、細小的、像蒲公英種子一樣的東西在煙雲中飄動——那是降落傘。不是完整的降落傘,是被子彈撕裂的、被火焰燒穿的、只剩下幾根傘繩和幾片碎布的降落傘。傘繩的末端還連著什麼東西——不是人,是人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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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地帶的邊緣,一片被蘆葦和灌木叢覆蓋的開闊地上,第一批蘇軍空降兵降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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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從完整的運輸機中跳下來的,是從燃燒的、正在解體的、已經無法保持高度的運輸機中被甩出來的。有些人連降落傘都沒有來得及打開,直接摔在了地上,身體在撞擊的瞬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的、無法辨認的東西。有些人打開了降落傘,但降落傘在打開的過程中被彈片劃破,傘衣撕裂了一半,他們從半空中墜落,像一顆顆被從彈弓中射出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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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那些還活著的、還能動的、還沒有失去意識的人——從地上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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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科洛科利尼科夫上尉——第三空降兵軍第九空降師第一步兵團第二營的營長——從蘆葦叢中爬了出來。他的左腿在落地時扭傷了,膝蓋腫得像一個饅頭,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像電擊一樣的疼痛。他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從樹枝劃傷中留下的血痕,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沿著他的臉頰流下去,滴在他的迷彩服上,在淺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紅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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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泥濘的土壤,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肺在燃燒,他的喉嚨在燃燒,他的眼睛在燃燒——不是因為火,是因為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細小的、灼熱的飛機碎片掉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眼淚從眼角湧出來,將那些碎片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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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來。他的左腿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悶響——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膝蓋關節中的軟骨在摩擦時發出的、像舊門軸一樣的吱呀聲。他咬緊牙關,將疼痛壓在嘴唇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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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口袋中掏出手槍,TT-33,檢查彈匣——滿的。檢查槍膛——有子彈。關上保險,插回槍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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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腰間拔出信號槍,對準天空,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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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信號彈在天空中炸開,像一顆細小的、紅色的、正在燃燒的星星。那不是攻擊的信號,不是撤退的信號——是集合的信號。所有還活著的、還能動的、還沒有失去意識的空降兵,看到這顆紅色的信號彈,向這裡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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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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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到達的,是十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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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同一個方向來的——有人從東邊來,有人從西邊來,有人從南邊來,有人從北邊來。他們的迷彩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他們的眼睛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在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時才會出現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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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科洛科利尼科夫周圍散開,蹲在蘆葦叢中,將步槍的槍口指向四面八方。他們的動作迅速而熟練——不是因為他們訓練有素,是因為他們的身體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已經將「尋找掩護」這四個字刻進了肌肉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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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到達的,是四十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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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裝備比第一批更加完整。有人還背著無線電台——不是完整的無線電台,天線斷了,電池盒裂開了,但主機還在,話筒還在。有人在落地的過程中掉了一隻靴子,光著一隻腳,腳底板被碎石和蘆葦茬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沒有停下。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中的步槍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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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到達的,是七十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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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有人受了傷,傷口還在滲血,繃帶還沒有包好。有人被彈片劃開了手臂,白色的骨頭在紅色的肌肉和皮膚之間隱隱浮現。有人被燒傷了臉,皮膚從額頭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粉紅色的、還在滲血的新生組織。他們沒有去野戰醫院——這裡沒有野戰醫院。他們沒有去找軍醫——這裡沒有軍醫。他們只是用隨身攜帶的急救包給自己做了最簡單的包紮,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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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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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午九時四十分,科洛科利尼科夫上尉的身邊聚集了一百六十個人。不是一個營——是一個連,還是一個不滿編的連。三個空降兵軍,六萬人。此刻,在這片沼澤地帶的邊緣,在這片被蘆葦和灌木叢覆蓋的開闊地上,只有這一百六十個人還站著。其他的——死了,傷了,失散了,還在從更遠的地方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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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蹲在蘆葦叢中,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地圖,展開,放在膝蓋上。地圖是防水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塑料膜,塑料膜的表面沾滿了泥水和血跡。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找到了他們的位置——波隆尼以南,鐵路樞紐西北方約兩公里處。那裡有一條鐵路線,從羅基特涅延伸過來,經過奧爾德克,通往第聶伯河的方向。那條鐵路線是軸心軍補給線的重要組成部分——將V-2導彈的彈藥和燃料從後方運送到前線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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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科洛科利尼科夫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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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士兵從人群中爬過來,背上的無線電台在他移動時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他將無線電台放在科洛科利尼科夫面前,拿起話筒,按下發射鍵,對著話筒喊了幾聲——「指揮部,指揮部,這裡是第三營,聽到請回答。」耳機中只有靜電的白噪音,嘶嘶嘶嘶嘶,像一條在黑暗中蠕動的、看不見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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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整了頻率,又喊了一遍。沒有回應。再調,再喊。沒有回應。他將話筒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科洛科利尼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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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同志——電台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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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指南針,打開蓋子,確認了方向。然後他站起來,從蘆葦叢中探出頭去,望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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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在約兩公里外,他看到了那些導彈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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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個V-2導彈發射井,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片由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灰白色的、等待著被點燃的火柴盒。發射井的井口直徑約五公尺,井口的邊緣覆蓋著偽裝網,偽裝網的邊緣用沙包壓住。發射架矗立在發射井旁邊,高度約十公尺,鋼架結構,在陽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陣地周圍——戰壕、交通壕、機槍暗堡、反坦克壕、鐵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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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望遠鏡,舉到眼前,調整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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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導彈——他看到它們了。灰綠色的彈體,尾翼,彈頭。從他的位置看過去,那些導彈像一根根巨大的、灰綠色的雪茄,豎立在發射井中,等待著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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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嚨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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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科洛科利尼科夫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那些——就是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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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九個人的目光同時投向南方。他們看到了那些導彈,那些發射井,那些發射架。他們的瞳孔在同一秒鐘內收縮了,他們的心臟在同一秒鐘內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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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將望遠鏡收回口袋,從地上撿起步槍——一支SVT-40半自動步槍,槍托上刻著他的名字和部隊編號。他將步槍的槍托抵在右肩上,拉動槍機,將一發子彈送入槍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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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任務——」科洛科利尼科夫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摧毀那些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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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蘆葦叢中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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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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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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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個人,在科洛科利尼科夫的命令下,同時將刺刀裝上了步槍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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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在蘆葦叢中迴盪,像一群在黑暗中磨刀的刺客。刺刀是四棱形的,長約四十公分,刀身塗著黑色的防鏽漆,刀刃被打磨得發亮。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刺刀在蘆葦叢的陰影中閃爍著細碎的、冷白色的光芒,像一百六十根細細的、銀白色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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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東正教的十字架——銀質的,已經氧化發黑了,邊緣磨得發亮。這是他從他母親那裡繼承來的,他母親又從她的母親那裡繼承來的,一代一代,傳了不知道多少代。十字架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小的、幾乎無法辨識的字——「主啊,保佑我們。」他將十字架舉到唇邊,親吻了一下冰冷的金屬,然後將它塞進領口,貼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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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一百五十九個人也在做同樣的事。有人從脖子上摘下十字架,親吻,低聲祈禱。有人從口袋中掏出一串佛珠——黑色的檀木珠子,被手指磨得發亮——握在手心中,嘴唇蠕動,默唸經文。有人從錢包中抽出一張小小的、折疊成四折的紙條,打開,裡面是一段用阿拉伯文書寫的《古蘭經》經文,他將紙條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低聲誦讀。有人什麼都不信,他只是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泛黃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他親吻了照片,然後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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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保佑,」科洛科利尼科夫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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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保佑,」一百五十九個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一陣從蘆葦叢中穿過的、低沉而有力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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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將步槍舉到胸前,槍口指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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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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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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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蘆葦叢中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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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整齊劃一的隊形,是鬆散的、各自為戰的、像一群從籠子中被放出的野獸一樣的散亂隊形。一百六十個人,在開闊地上散開,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種子。他們的靴子在泥濘的土地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泥水從腳印中濺出來,濺在他們的褲腿上、綁腿上、步槍的槍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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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腿在奔跑中發出尖銳的疼痛,像有人用一把燒紅的鐵釘從膝蓋的內側向外刺。但他沒有停下。他咬緊牙關,將疼痛壓在嘴唇後面,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跑」這個動作上——右腳落地,左腳抬起,左腳落地,右腳抬起。每一步都在撕裂他的膝蓋,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但他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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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第一片開闊地,距離導彈陣地還有一千五百公尺。他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們的腳步開始變得沉重,他們的步槍在手中開始變得像鉛一樣重。但他們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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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第二片開闊地,距離導彈陣地還有一千公尺。他們看到了那些發射井的細節——不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是木板和帆布搭建的。他們看到了那些發射架的細節——不是鋼架結構,是木頭和鐵絲捆紮的。他們看到了那些導彈的細節——不是金屬的彈體,是充氣氣球,表面塗著灰綠色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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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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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些發射井的井口邊緣,偽裝網下面不是混凝土,是木板。那些發射架的支柱不是鋼管,是木樁。那些導彈的彈體在風中微微晃動——不是因為它們是金屬的,是因為它們是充氣氣球。風從南方吹來,將那些灰綠色的氣球吹得向北方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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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接收到了太多他無法處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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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那些導彈陣地是假的。那些發射井是假的。那些發射架是假的。那些導彈——是充氣氣球和木頭製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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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科洛科利尼科夫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湧出來,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但他沒有來得及喊出第二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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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八十毫米迫擊炮彈落在了他的前方約三十公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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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發,是數十發。從導彈陣地的方向,從那些他以為是機槍暗堡的方向,從那些他以為是戰壕的方向。炮彈的尾跡在天空中劃出細細的、灰白色的弧線,像一群在天空中飛翔的、看不見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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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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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炮彈落地。爆炸的衝擊波將泥土和碎石拋向空中,在開闊地上形成一個直徑約五公尺的、淺淺的彈坑。彈片以音速向四面八方飛濺,像一把無形的、巨大的鐮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致命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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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還沒有來得及趴下的蘇軍傘兵,那些還在奔跑的、還在衝鋒的、還在試圖靠近導彈陣地的年輕人——被彈片擊中了。彈片切開他們的迷彩服,切開他們的皮膚,切開他們的肌肉,切開他們的骨骼。有人在被子彈擊中的瞬間倒了下去,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然後靜止了。有人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白色的骨頭和紅色的肌肉裸露在空氣中,血液像噴泉一樣從頸動脈中噴湧出來,將周圍的泥土染成了深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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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更多的迫擊炮彈從導彈陣地的方向飛來,落在開闊地上,落在蘆葦叢中,落在那些還趴在地上的蘇軍傘兵中間。爆炸聲在平原上迴盪,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被人用鐵錘敲打。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聲——那是彈片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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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趴在地上,將身體緊緊貼著泥濘的土壤。他的臉埋在泥土中,泥土的冰冷和濕潤讓他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耳朵在爆炸聲中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他的頭顱中飛舞。他試圖抬起頭,試圖看清敵人的位置,試圖找到一條可以撤退的路線——但他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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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野中只有泥土,只有灰塵,只有煙霧,只有那些還在從天空中墜落的、灼熱的彈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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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科洛科利尼科夫喊道。但他的聲音被爆炸聲淹沒了。沒有人能聽到他。沒有人能聽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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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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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式防空砲車從導彈陣地的後方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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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輛,是數十輛。旋風式——四聯裝二十毫米高炮,原本設計用來對付低空飛機的武器。它的射速是每分鐘八百發,它的有效射程是兩千公尺,它的炮彈在擊中目標時會爆炸,產生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由金屬碎片組成的殺傷範圍。此刻,那些砲管不是指向天空——是平放。指向地面。指向那些還在開闊地上掙扎的蘇軍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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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手們將瞄準具從「高射」調整到了「平射」,將目標距離從「遠」調整到了「近」。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感情,是因為他們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已經看到了太多的蘇軍傘兵,已經麻木了。他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等待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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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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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通過無線電,不是通過口哨,是通過一個站在砲車後方的、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中尉的手勢。那隻手從空中落下來,像一把無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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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輛旋風式防空砲車同時開火了。不是依次開火,是同時開火。數百根砲管在同一秒鐘內噴出火焰,橘紅色的火舌在陽光中閃爍,像一片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巨大的、由無數個小光點組成的螢火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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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毫米炮彈在蘇軍傘兵的隱藏點周圍炸開。不是一發一發地炸,是連成一片地炸。彈片像暴雨一樣從天而降,覆蓋了方圓數百公尺的區域。那些還趴在地上的蘇軍傘兵,那些還試圖尋找掩護的蘇軍傘兵,那些還在祈禱的蘇軍傘兵——被子彈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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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被子彈擊中之前聽到了聲音。不是炮彈爆炸的聲音,是子彈在空中飛行時發出的、像撕裂絲綢一樣的尖銳聲響。然後他們的身體被擊中了。二十毫米炮彈的威力不是步槍子彈可以比擬的——它擊中人的手臂,手臂就沒了。它擊中人的腿,腿就沒了。它擊中人的軀幹,軀幹上就會出現一個拳頭大小的、還在冒煙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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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趴在地上,將身體縮成一個盡可能小的目標。他的左腿在奔跑時扭傷的膝蓋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不是因為傷口好轉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中分泌了足夠的腎上腺素,將疼痛的信號暫時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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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左側——那裡,他的通訊兵趴在地上,背上的無線電台還在,但他的頭不見了。不是被炸飛了,是被子彈削掉了。頸部的傷口還在噴血,紅色的血液在泥濘的土壤中擴散,像一張正在緩慢編織的、紅色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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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右側——那裡,一個年輕的士兵趴在地上,手中還握著那支SVT-40步槍,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動靜了。他的背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洞的邊緣是燒焦的、黑色的皮膚和肌肉,洞的內部是紅色的、還在冒泡的液體——不是血,是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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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將臉埋在手臂中。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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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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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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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者45防空砲塔從導彈陣地的方向轉動了過來。不是一輛,是數十輛。毀滅者45——四聯裝五十毫米高炮,原本設計用來對付高空轟炸機的武器。它的射程比旋風式更遠,它的威力比旋風式更大。它的五十毫米炮彈在擊中目標時,不是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是將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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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塔上的砲手們將瞄準具從「高射」調整到了「平射」,將目標距離從「五千公尺」調整到了「一千五百公尺」,將射擊模式從「單發」調整到了「連發」。他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等待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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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式防空武器也在開火。不是一輛,是數十輛。家具式——四聯裝二十毫米高炮,與旋風式類似,但它的砲塔是可以全向旋轉的。它可以在行進中開火,可以在轉彎中開火,可以在任何角度開火。它的砲手們將砲管指向那些還在開闊地上移動的蘇軍傘兵,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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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軍傘兵的陣地上,死亡在蔓延。不是一分鐘死一個人,是一秒鐘死十個人。一百六十個人在開闊地上散開,在迫擊炮彈和機炮炮彈的轟炸下,像一群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他們的數量在減少——一百二十,一百,八十,六十,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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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從地上爬了起來。不是因為他想站起來,是因為他趴著的地方已經不安全了。一發五十毫米炮彈在他前方不到十公尺處爆炸,彈片從他的頭頂飛過,削掉了他的軍帽。他的頭髮被彈片削去了一撮,露出下面白色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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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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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向後跑——是向前跑。向導彈陣地的方向跑。向那些充氣氣球和木頭製作的方向跑。向死亡的方向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大腦在那一刻已經停止了運轉,他的身體在自動駕駛,他的腿在自動奔跑,他的手中握著步槍,步槍的刺刀在陽光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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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還有二十多個人跟著他。不是因為他們聽到了命令,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他在跑。在戰場上,當一個指揮官開始向某個方向奔跑時,士兵們會本能地跟上去。不是因為他們相信那個方向是安全的,是因為他們需要有一個人在前面——一個可以跟隨的、可以信任的、可以讓他們忘記恐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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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跑到了導彈陣地的邊緣。他跳過了鐵絲網——鐵絲網只有一道,不是三道,不是五道,是普通的、單層的、沒有刀片刺網、沒有通電的鐵絲網。他在跳過鐵絲網時,右腿的褲管被鐵絲勾住了,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幾乎聽不到,但他感覺到了——風從破洞中灌進來,吹在他的小腿上,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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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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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個導彈發射井的旁邊。那個發射井——從遠處看像是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從近處看是木板和帆布搭建的。他用步槍的刺刀戳了一下井壁——木頭。他用腳踢了一下井壁——木板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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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刺刀戳了一下旁邊的導彈——充氣氣球。刺刀刺破了氣球的蒙皮,氣體從破洞中噴湧出來,發出尖銳的、嘶嘶嘶的聲音。氣球在洩氣,灰綠色的蒙皮在塌陷,像一個正在死去的、巨大的、灰綠色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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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但這個正確來得太晚了的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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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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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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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熊式突擊炮從導彈陣地的側翼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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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輛,是數十輛。灰熊式——十五公分口徑重型步兵炮,安裝在四號坦克的底盤上。它的炮彈重達三十八公斤,裝藥六公斤,有效射程四千六百公尺。它不是用來打坦克的——是用來打碉堡的。用來打建築物的。用來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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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些粗短的炮管指向那些還站在導彈陣地邊緣的蘇軍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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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手們將炮彈推入炮膛,關上炮閂,將瞄準具的十字線對準那些正在奔跑的、灰色的、渺小的身影。他們的手指扣在擊發拉繩上,等待著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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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擊虎從導彈陣地的後方駛了出來。不是一輛,是數十輛。突擊虎——三百八十毫米火箭炮,安裝在虎式坦克的底盤上。它的火箭彈重達三百五十公斤,裝藥一百二十五公斤,有效射程六千公尺。它不是用來打碉堡的——是用來打城市街區的。用來打橋樑的。用來打任何需要一發摧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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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些粗短的、像煙囪一樣的炮管指向那些還站在導彈陣地邊緣的蘇軍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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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手們將火箭彈推入炮膛,關上炮閂,將瞄準具的十字線對準那些正在奔跑的、灰色的、渺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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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看到了那些灰熊式,看到了那些突擊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烈地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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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熊式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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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炮彈擊中了導彈陣地邊緣的一棵白樺樹。不是直接擊中,是擊中了樹幹——樹幹在爆炸中斷裂,樹冠從天空中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像悶雷一樣的聲響。樹冠下的兩個蘇軍傘兵被壓在了下面,不是被壓死了,是被壓住了——他們的腿被樹幹壓住了,無法移動。他們試圖用手推開樹幹,但樹幹太粗了,太重了,他們推不動。他們試圖用步槍的槍托砸斷樹幹,但樹幹太粗了,太硬了,他們砸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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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炮彈擊中了導彈陣地邊緣的一片開闊地。不是直接擊中任何人,是擊中了地面。爆炸將泥土和碎石拋向空中,形成一個直徑約十公尺的、淺淺的彈坑。彈坑的邊緣,一個蘇軍傘兵趴在地上,身體還在抽搐——不是因為他受傷了,是因為爆炸的衝擊波震碎了他的內臟。他的口鼻中湧出鮮血,紅色的液體在泥土中擴散,像一張正在緩慢編織的、紅色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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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灰熊式的炮彈在蘇軍傘兵的陣地上炸開,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綻放的、橘紅色的、巨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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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擊虎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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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擊中了導彈陣地邊緣的一棟廢棄的農舍。農舍在爆炸中消失了——不是倒塌了,不是燃燒了,是消失了。牆壁、屋頂、門窗、裡面的傢俱——全部被爆炸的衝擊波撕成了碎片。碎片被拋向空中,然後像雨一樣落下來,落在方圓數百公尺的區域內。那些還在開闊地上奔跑的蘇軍傘兵被碎片擊中了。有人被一塊木頭擊中了頭部,頭骨碎裂,倒地不起。有人被一塊磚頭擊中了胸口,肋骨斷裂,肺被刺穿,血從口中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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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火箭彈擊中了開闊地的中央。爆炸的彈坑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彈坑的邊緣,泥土被烤成了玻璃狀——在高溫和高壓下,土壤中的二氧化矽熔化了,冷卻後變成了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物質。彈坑的中央,什麼都沒有。沒有屍體,沒有武器,沒有裝備——只有泥土,黑色的、被烤焦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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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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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噴射組從導彈陣地的側翼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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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輛裝甲車,不是一架飛機——是人。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步兵,背著火焰噴射器的鋼製氣瓶,手中握著噴射槍。氣瓶中裝滿了凝膠狀的燃燒劑,在壓力下從噴射槍的槍口中噴出,形成一道長達五十公尺的、橘紅色的、像龍息一樣的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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噴射槍的槍口發出一種低沉的、像獅子咆哮一樣的聲音,然後火焰從槍口中噴湧出來,將前方的一切覆蓋在橘紅色的火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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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還在開闊地上掙扎的蘇軍傘兵——那些還沒有被炮彈炸死、沒有被子彈打死、沒有被彈片擊傷的倖存者——在火焰中尖叫著。不是尖叫了一聲就停止了,是持續的、不斷的、像被燒死的動物一樣的尖叫。他們的迷彩服著火了,他們的皮膚著火了,他們的頭髮著火了,他們的降落傘——那些還沒有來得及丟棄的降落傘——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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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噴射器的操作員們沒有表情。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將噴射槍的槍口從左到右移動,從右到左移動,覆蓋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他們的工作不是殺人——是清掃。清掃戰場,清掃那些還活著的、還在喘氣的、還在試圖反抗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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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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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導彈陣地的另一側,兩輛袖珍虎式——一號坦克F型和二號戰車J型——正在執行最後的清掃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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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坦克的設計初衷是步兵支援,裝甲厚實,速度快,火力強大。它們的機槍在掃射那些還在蘆葦叢中躲藏的蘇軍傘兵,機槍的聲音在戰場上迴盪,像一面在夜風中被敲響的、銅製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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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蘇軍傘兵從蘆葦叢中站了起來。他的手中沒有武器——他的步槍在跳傘時丟了,他的手槍在落地的過程中掉進了沼澤中。他只有一雙手,一對拳頭,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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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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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隨口哼唱的,是用盡全身力氣唱的。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發出最後一聲呼救。但他唱的不是求救的歌,是喀秋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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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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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樹和梨樹盛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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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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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飄著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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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ыходила на берег Катюш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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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秋莎走上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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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На высокий берег, на круто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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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高高的、陡峭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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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歌聲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幾乎聽不到,但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個蘇軍傘兵聽到了。那個傘兵也站了起來,加入了合唱。不是二重唱,是大合唱。一個又一個蘇軍傘兵從蘆葦叢中站起來,從彈坑中站起來,從泥水中站起來,從火焰中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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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一陣從蘆葦叢中穿過的、低沉而有力的風。那風不是向南方吹的——是向天空吹的。向那些還在天空中燃燒的飛機殘骸吹去,向那些還在從天空中墜落的降落傘吹去,向那些看不見的、但他們相信存在的神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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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Пусть он землю бережёт родну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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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他保衛家鄉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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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А любовь Катюша сбережё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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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喀秋莎守護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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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珍虎式上的機槍手聽到了歌聲。不是因為他聽懂了歌詞——他聽不懂俄語。但他聽到了那個旋律,那個節奏,那個從一百多個年輕的、即將死亡的喉嚨中湧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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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機槍的槍口轉向了歌聲傳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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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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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九二毫米子彈從機槍的槍管中噴出來,像一把無形的、巨大的鐮刀,在蘆葦叢中收割著生命。那些還在唱歌的蘇軍傘兵被子彈擊中了,他們的歌聲在一瞬間中斷了——有人中斷在半句歌詞中間,有人中斷在一個音節的中間,有人中斷在一個呼吸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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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屍體倒在蘆葦叢中,倒在彈坑中,倒在泥水中,倒在火焰中。他們的迷彩服上沾滿了血,他們的臉上沾滿了泥土,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天空中,那些還在燃燒的飛機殘骸正在墜落,像一顆顆燃燒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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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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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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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一個彈坑中,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頭。他的步槍丟了,他的刺刀丟了,他的手槍丟了,他的十字架——那個銀質的、氧化發黑的、邊緣磨得發亮的十字架——還在他的胸口,貼著他的皮膚。金屬的涼意從他的鎖骨傳到他的心臟,告訴他: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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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歌聲。不是喀秋莎——是另一首歌。更古老,更莊嚴,更沉重。那是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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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ставай, страна огромна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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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巨大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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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ставай на смертный бо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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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進行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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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С фашистской силой тёмно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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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法西斯的黑暗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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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С проклятою ордо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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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被詛咒的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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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沒有唱出來——他的喉嚨太乾了,他的嘴唇太裂了,他的牙齒太緊了。但他的心中在唱。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每一個旋律——都在他的心中迴盪,像一口被敲響的古鐘,在他的胸腔中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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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彈坑中探出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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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一輛袖珍虎式——一號坦克F型——正在向他駛來。坦克的機槍在掃射,機槍子彈從他的頭頂飛過,發出尖銳的、像撕裂絲綢一樣的聲音。坦克的履帶碾壓著泥濘的土壤,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噠,噠,噠。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沉重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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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從彈坑中爬了出來。不是因為他想站起來,是因為他趴著的地方已經不安全了。坦克正在向他駛來,履帶正在向他碾來,死亡正在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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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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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腿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脆響——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膝蓋關節中的軟骨在摩擦時發出的、像舊門軸一樣的吱呀聲。他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過程中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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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掏出那枚十字架,舉到眼前。銀質的十字架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不是冰冷的光芒,是溫暖的光芒。陽光穿透了硝煙和灰塵,照在十字架上,將它染成了一種淡淡的、金黃色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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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吻了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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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頭看著那輛正在向他駛來的袖珍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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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的機槍手看到了他。那個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年輕的、不超過二十五歲的德國人,將機槍的槍口對準了科洛科利尼科夫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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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尼科夫沒有躲。沒有趴下。沒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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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輛坦克,望著那挺機槍,望著那個即將殺死他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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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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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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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收留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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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槍手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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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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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波隆尼以南,鐵路樞紐周邊,導彈陣地前方的那片開闊地上,不再有任何蘇軍傘兵站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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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個人,全部倒在了那片被炮彈和子彈翻過無數遍的、黑色的、泥濘的土地上。他們的屍體散落在蘆葦叢中,散落在彈坑中,散落在鐵絲網的邊緣,散落在那些充氣氣球和木頭製作的假導彈旁邊。他們的迷彩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們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淚水,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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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些還在燃燒的飛機殘骸已經墜落了大半。只剩幾架還在天空中掙扎,拖著長長的、黑色的煙尾,像幾隻受傷的、還在試圖飛行的鳥。降落傘的碎片在天空中飄動,像一面面被撕碎的、白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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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步兵們從導彈陣地的戰壕中走了出來。他們的手中握著步槍,腰間掛著手榴彈,臉上帶著疲憊的、麻木的表情。他們在屍體之間穿行,檢查每一個還有呼吸的人,用刺刀刺穿每一個還在呻吟的人。他們的動作迅速而熟練,像一群在屠宰場中工作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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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噴射組跟在他们身後,用火焰噴射器清掃那些還在燃燒的蘆葦叢。火焰在蘆葦叢中蔓延,將那些還沒有被燒死的、還在掙扎的蘇軍傘兵吞沒。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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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導彈陣地的後方,裝甲列車上的虎王砲塔還在旋轉。砲手們從瞄準鏡中看到了那片被火焰和煙霧籠罩的開闊地,看到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形,看到了那些還在燃燒的蘆葦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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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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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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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七十九,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dHh7d3g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