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x6Cp8ZK5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時/日米托爾/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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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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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整,日米托爾方面軍司令部的大廳中,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伏特加。透明的液體在陽光中反射著冷冷的、像冰一樣的光芒。她沒有喝——她只是端著。端著,看著,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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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上,濃煙正在升起。不是一縷,不是一片——是整條地平線都在燃燒。黑色的、灰白色的、橘紅色的煙柱從地面升起,在空中擴散,形成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煙雲的底部是橘紅色的——那是火焰。火焰在地面上燃燒,將那些被擊落的飛機殘骸、那些被炸毀的車輛、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全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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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在陽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她從望遠鏡中看到的、從天空中墜落的、白色的降落傘的數量。太多了。多到她無法數清。多到她不敢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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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退縮。牡羊座的女人不會退縮。她只會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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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伏特加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轉身走向辦公桌。她的步伐從容而穩定,皮靴的鞋底在橡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噠,噠,噠。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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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苗年科,」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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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謝苗年科站在辦公桌的另一側,手中握著一份作戰命令。射手座的參謀長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他在咬牙,是因為他在用面部肌肉的緊繃來壓制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從他的嘴角溢出的某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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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開口了,但他的話被維羅妮卡的手勢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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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走到地圖前,用右手的食指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粗粗的紅色箭頭。箭頭從日米托爾出發,向西延伸,穿過前線,指向羅基特涅、奧爾德克和波隆尼的方向。三條箭頭並行排列,間距約兩公里,像一把巨大的、紅色的三叉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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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中路,」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第二裝甲軍——左路。第一步兵軍、第二步兵軍、第三步兵軍、第四步兵軍——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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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食指從地圖上收回來,重新叉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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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線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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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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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桌上拿起那份作戰命令,走到門口,遞給等候在那裡的通訊兵。通訊兵是一名年輕的中士,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從彈片劃傷中留下的疤痕。他接過命令,敬了一個禮,轉身向走廊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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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通訊兵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他心中那團正在燃燒的、名為「擔憂」的東西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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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大廳,走到地圖前,射手座的眼睛從那三條紅色的箭頭上掃過。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擊,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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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再次開口了。「前線通訊——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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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辦公桌後面繞了出來,站在地圖前,牡羊座的眼睛直視著伊戈爾的射手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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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派通訊兵去,」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是一個,是十幾個。走不同的路線。總有一個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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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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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十五分,第一批通訊兵從日米托爾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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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是十三個人。十三名年輕的、穿著灰色野戰制服的、背著無線電台的通訊兵,騎著摩托車,沿著日米托爾通往羅基特涅的公路向西方駛去。他們的車速很快——每小時超過六十公里——車輪在瀝青路面上碾壓著碎石和灰塵,在身後拖起一條長長的、灰黃色的煙塵尾巴。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將維羅妮卡的命令送達前線的每一個軍、每一個師、每一個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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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左路。第二裝甲軍——中路。第一步兵軍、第二步兵軍、第三步兵軍、第四步兵軍——右路。全線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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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個通訊兵,十三條路線,十三個目的地。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只知道——命令必須送達。不管路上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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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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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三十分,第一批通訊兵到達了日米托爾以西約十五公里處的一片白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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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林的樹幹是白色的,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樹葉是淺綠色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像竊竊私語一樣的聲音。林間的道路是一條被坦克履帶和卡車輪胎碾壓過的、泥濘的、佈滿了車轍的土路。路面上散落著從樹上掉下來的枯枝和落葉,在車輪的碾壓下發出細碎的、像骨頭碎裂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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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伊萬·伊萬諾維奇·科瓦廖夫——二十一歲,射手座,入伍不到一年——騎著摩托車行駛在這條路上。他的背上是無線電台,電台的天線在風中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嗡嗡嗡的聲音。他的腰間掛著一把TT-33手槍,槍套的搭扣沒有扣上——這違反了紀律,但他不在乎。紀律是給那些不會在下一秒鐘就死掉的人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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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前方的道路被一棵倒下的白樺樹擋住了。樹幹直徑約三十公分,長度約十公尺,橫在路中央,像一條巨大的、灰色的、死去的蛇。他剎住了車,摩托車的後輪在泥濘的路面上滑行了大約半公尺,然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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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摩托車上跨下來,從腰間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槍口指向白樺樹的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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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那裡?」科瓦廖夫喊道,聲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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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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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了幾步,繞過摩托車,走到白樺樹的旁邊。他用腳踢了一下樹幹——樹幹不動。他用槍口指了指樹幹後方的灌木叢——灌木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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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從白樺樹的樹枝之間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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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那根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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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鐵絲——是鋼琴絲。細如髮絲,銀白色的,在陽光中幾乎看不見。它被綁在白樺樹的樹幹上,橫在路的中央,高度約五十公分——正好是騎摩托車的人脖子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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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的瞳孔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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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後退,但他的身體已經來不及反應了。鐵絲從他的脖子左側切入,切開了皮膚,切開了肌肉,切開了氣管,切開了頸動脈。他的頭向後仰去——不是因為他想仰頭,是因為鐵絲在切開他的脖子後,勾住了他的頸椎。他的身體向前倒去,他的頭向後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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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中還握著手槍。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他的大腦還在運轉。他的眼睛還能看到東西——那根細細的、銀白色的、沾滿了他的血的鐵絲,在白樺樹的樹幹上輕輕顫抖,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細小的、銀白色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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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什麼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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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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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樺林深處,約兩百公尺外的一棵樹上,一名穿著德國傘兵迷彩服的年輕軍官收起了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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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弗里茨·紐曼,第2傘兵師第3團第1營的中尉,二十三歲,處女座。他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的迷彩服上掛著樹枝和草葉,他的手中握著一支帶消音器的MP-40衝鋒槍。他從樹上滑了下來,動作輕盈而安靜,像一隻從樹梢上滑落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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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倒下的白樺樹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他從屍體的脖子上解下了那根鐵絲——鋼琴絲,從柏林的一家樂器店買來的,二號琴弦,E弦,最細的那根。他將鐵絲捲起來,塞進口袋,然後從屍體的背上取下了無線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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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發射鍵,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話——不是德語,是俄語。他的俄語帶著一點波蘭口音,但流利得像母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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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這裡是獵人一號。道路已清理。沒有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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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關閉了電台,將它扔在路邊。他的戰友——三名穿著同樣迷彩服的傘兵——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他們的手中握著帶消音器的衝鋒槍,槍口指向地面。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感情,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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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紐曼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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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傘兵消失在白樺林的深處。他們的腳步聲輕盈而安靜,像四隻在森林中潛行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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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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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四十五分,第二批通訊兵到達了日米托爾以西約二十五公里處的一片開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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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騎摩托車來的——是乘坐一輛GAZ-67吉普車來的。車上有四個人:駕駛員、副駕駛、以及兩名通訊兵。車速很快,在土路上顛簸著,車輪碾過石塊和水坑,將泥水濺到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擺動,將泥水刮到兩側,留下兩道弧形的、透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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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村莊。村莊的房屋是白色的,牆壁是用黏土和稻草砌成的,屋頂覆蓋著紅色的瓦片。村莊的邊緣豎立著一座東正教教堂的洋蔥頂,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教堂的鐘聲正在敲響十一時的報時,低沉的銅音在平原上迴盪,像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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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將吉普車停在村莊的入口處,熄滅了引擎。他從方向盤後面跳下來,從腰間拔出手槍,走向最近的一棟房屋。他用槍口推開了門,門板在生鏽的鉸鏈上發出尖銳的、吱呀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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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內空無一人。傢俱還在,但人不在。爐灶中還有餘燼,散發著淡淡的、木柴燃燒後的焦味。餐桌上放著一碗還沒有喝完的湯,湯的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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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從房屋中走出來,對吉普車上的其他人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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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駕駛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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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第二棟房屋。門是鎖著的。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門,門板在撞擊中發出了沉悶的、咚的一聲,但沒有打開。他後退了兩步,用腳踢了一下門鎖的位置——門鎖從門框中脫落了,門板向內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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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內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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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第三棟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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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莊的另一側,一個穿著灰色平民外套的、留著淺棕色短髮的年輕男人從教堂的鐘樓上探出頭來。他的手中握著一支帶瞄準鏡的步槍——G-44精準步槍,八倍鏡,口徑七點九二毫米。他將步槍的槍口對準了那個正在走向第三棟房屋的駕駛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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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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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從槍管中飛出,以每秒八百公尺的速度穿越了大約三百公尺的距離,擊中了駕駛員的後腦。駕駛員的身體向前倒去,像一堵被推倒的牆,撲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然後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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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上的三個人聽到了槍聲——不是沉悶的、遠距離的槍聲,是尖銳的、近距離的、像撕裂絲綢一樣的聲音。他們同時從車上跳了下來,蹲在車輪的後面,用手槍和步槍向教堂的方向射擊。他們的子彈擊中了教堂的牆壁,在白色的石灰牆上留下了一個個細小的、黑色的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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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男人——勃蘭登堡第1師第2團第2營的中士,名字叫赫爾曼·貝克爾,二十四歲,天蠍座——從鐘樓上滑了下來。他從腰間拔出兩枚手榴彈,拉開保險,扔向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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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手榴彈落在了吉普車的引擎蓋上,反彈了一下,滾到了車底。第二枚手榴彈落在了吉普車的後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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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將吉普車掀翻了。車身在半空中翻滾了一圈,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四輪朝天。車身燃燒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從油箱中噴湧出來,將車廂中的無線電台、地圖、文件——全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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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蘇軍通訊兵,全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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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爾從教堂的側門走了出來,手中握著G-44步槍,槍口指向地面。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眼睛——那雙天蠍座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眼睛——在看著那輛燃燒的吉普車時,閃爍著一種只有在完成任務時才會出現的、像冰層下的火焰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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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13:45,日米托爾以西二十五公里,村莊。消滅四人。車輛已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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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筆記本收回口袋,轉身走進教堂。他的腳步聲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迴盪,與鐘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像雙重心跳一樣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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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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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第三批通訊兵到達了日米托爾以西約三十五公里處的一片沼澤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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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步行來的。不是因為他們不想騎車——是因為前面的路已經被炮彈炸得面目全非了,摩托車和吉普車都開不過去。四名通訊兵,背著無線電台,沿著一條被蘆葦和灌木叢覆蓋的小路向西方走去。他們的步伐緩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泥濘的土壤中,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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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的氣息在空氣中擴散——腐敗的植物、停滯的積水、泥炭的酸澀。蘆葦在風中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沙的聲音。水坑的表面浮著一層綠色的藻類,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油亮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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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通訊兵——安德烈·米哈伊洛維奇·索洛維約夫,二十四歲,雙魚座——停下了腳步。他從腰間拔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金屬的味道。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將水壺塞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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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走,」索洛維約夫說。「我方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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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了蘆葦叢,拉開了褲子的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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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叢的另一側,一個穿著義大利傘兵迷彩服的年輕男人蹲在那裡。他的名字叫馬可·羅西,義大利第二集團軍直屬傘兵營的中士,二十二歲,射手座。他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帶消音器的貝雷塔M38衝鋒槍。他的身後,還有五個穿著同樣迷彩服的人——他們是義大利的「黑色火焰」傘兵部隊,專門執行敵後滲透和暗殺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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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聽到了蘆葦叢中傳來的腳步聲,聽到了拉鍊拉開的聲音,聽到了液體落在泥地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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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蘆葦叢中站了起來,繞到索洛維約夫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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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正在專注地解決內急——他沒有聽到腳步聲。沒有聽到蘆葦被撥開的聲音。沒有聽到消音器下的槍機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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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將M38衝鋒槍的槍口抵在索洛維約夫的後腦勺上,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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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從消音器中飛出,聲音比手掌拍在桌面上大不了多少。索洛維約夫的頭向後仰去,身體向前倒去,撲倒在自己的排泄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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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蹲下來,從索洛維約夫的背上取下了無線電台,摔在地上,用腳踩碎了。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11:15,沼澤地帶。消滅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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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筆記本收回口袋,從蘆葦叢中探出頭去,望向那條小路。那裡,剩下的三名蘇軍通訊兵還在向前走。他們的步伐緩慢而沉重,完全沒有意識到身後的戰友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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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轉頭看著身旁的戰友,用手勢比劃了幾下——四個手指,兩個拳頭,一個手掌切過喉嚨。意思是:四個人,兩個方向,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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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義大利傘兵從蘆葦叢中鑽了出來,像六隻從水中浮出的鱷魚,無聲無息地向那三名蘇軍通訊兵逼近。他們的手中握著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是帶鋸齒的、黑色的、刀刃上塗了消光漆的戰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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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蘇軍通訊兵被從後面撲倒了。匕首從他的後頸刺入,穿過脊髓,從喉結下方穿出。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聲帶在匕首刺穿氣管的那一刻就被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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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蘇軍通訊兵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轉頭——看到了一張塗滿偽裝油彩的臉。那張臉距離他的臉不到二十公分。他看到那雙眼睛——深棕色的、像沙漠的夜空一樣深邃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中的冷酷,看到了那雙眼睛中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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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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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名蘇軍通訊兵開始跑。他丟掉了無線電台,丟掉了步槍,丟掉了所有妨礙他奔跑的東西。他在泥濘的小路上狂奔,靴子在濕滑的土壤上打滑,他摔倒了,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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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從腰間拔出G-44精準步槍,將槍托抵在右肩上,瞄準了那個正在奔跑的身影。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機上,等待目標進入最理想的射程——一百公尺,五十公尺,三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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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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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步槍收回腰間,從腰間拔出一把飛刀——不是普通的飛刀,是刀匠手工鍛造的、配重精確的、刀身上刻著黑色火焰圖案的飛刀。他將飛刀舉到耳邊,手腕向後一甩,然後向前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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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刀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半,刀尖刺入了那名通訊兵的後背。不是心臟的位置,是肩胛骨之間——擊中脊椎。那名通訊兵的身體在半空中僵硬了,像一尊被閃電擊中的雕像,然後向前倒去,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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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從口袋中掏出那個筆記本,在上一行字的下方又寫了一行——『另外三人,全部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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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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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三十分,日米托爾方面軍司令部的大廳中,維羅妮卡站在地圖前,牡羊座的眼睛盯著那三條紅色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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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中端著一杯伏特加——不是第一杯,是第四杯。她的臉頰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從蒼白變成了微紅,從微紅變成了深紅。她的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變得異常明亮,瞳孔擴張,像兩盞在黑暗中被打開的、沒有人會注意到但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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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有消息嗎?」維羅妮卡問,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焦慮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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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通訊台旁邊,手中握著耳機,耳朵中只有靜電的白噪音——嘶嘶嘶嘶嘶。他的射手座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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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司令員同志,」伊戈爾說。「前線沒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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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將伏特加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在桌上。她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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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的通訊兵——回來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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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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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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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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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四十五分,日米托爾以西約四十五公里處,E40公路與一條鄉間小路的交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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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第一批通訊兵出發時走的路線中,距離前線最近的一段。只要穿過這個交叉口,再向前走五公里,就能到達第一裝甲軍的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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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裡也是勃蘭登堡部隊的獵殺區域的核心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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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高大的橡樹矗立在交叉口的東南角,樹冠直徑超過二十公尺,樹葉茂密,在陽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圓形的陰影。橡樹的樹幹上,用繩子固定著一具蘇軍通訊兵的屍體——不是用繩子綁著的,是用鐵絲綁著的。鐵絲穿過他的手腕、腳踝、脖子,將他固定在樹幹上,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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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紙板,紙板上用俄語寫著一行字——『下一個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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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橡樹的陰影中,六名德國傘兵蹲在那裡,手中握著步槍,目光注視著公路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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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軍官——赫爾穆特·瓦爾特,第1傘兵師第1團第2營的少校,二十四歲,金牛座。他的臉上沒有塗偽裝油彩,他的迷彩服上沒有掛樹枝和草葉,他的手中沒有握著步槍。他靠著橡樹的樹幹,手中端著一杯咖啡——不是從德國帶來的,是從一輛被擊毀的蘇軍卡車上找到的,用一個蘇軍的鋁製水壺充當咖啡壺,用一個蘇軍的搪瓷杯充當咖啡杯。咖啡是苦的,沒有糖,沒有奶,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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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更多的通訊兵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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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同志——」身旁一名中士開口了,但他的話被瓦爾特的手勢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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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將咖啡杯遞給中士,從樹幹上直起身體,從腰間拔出一支信號槍,對準天空,扣下了扳機。紅色的信號彈在天空中炸開,像一顆細小的、紅色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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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攻擊的信號,不是撤退的信號——是「敵人來了」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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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從腰間拔出一支步槍——G-44精準步槍,八倍鏡——將槍托抵在右肩上,瞄準了公路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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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一輛蘇軍GAZ-67吉普車正在向他的方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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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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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上有三個人:駕駛員、副駕駛、以及一名通訊兵。車速很快——每小時超過七十公里。車輪在瀝青路面上碾壓著碎石和灰塵,在身後拖起一條長長的、灰黃色的煙塵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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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看到了天空中那顆紅色的信號彈。他的瞳孔收縮了,他的腳從油門上抬了起來,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伸向腰間的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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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來得及拔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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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子彈從瓦爾特的步槍中飛出,擊中了駕駛員的胸口。駕駛員的身體向後仰去,雙手從方向盤上滑落,吉普車失去了控制,向左側衝去,衝進了路邊的水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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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子彈從中士的步槍中飛出,擊中了副駕駛的脖子。副駕駛的頭向後仰去,血從頸動脈中噴湧出來,濺在擋風玻璃上,將那層泥土和灰塵的混合物染成了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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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更多的子彈從橡樹的陰影中飛出,擊中了吉普車的引擎蓋、水箱、輪胎。吉普車冒出了白煙,不是從排氣管冒出的,是從引擎蓋的縫隙中冒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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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通訊兵從車廂中跳了出來。他的身上沒有受傷,他的手中握著一支PPSh-41衝鋒槍,他的背上背著無線電台。他蹲在吉普車的後面,用車身作為掩體,向橡樹的方向射擊。子彈擊中了橡樹的樹幹,在樹皮上留下了一個個細小的、黑色的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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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從橡樹的樹幹後面探出頭來,用步槍瞄準了那輛燃燒的吉普車。他的瞄準鏡中,那個蘇軍通訊兵正在更換彈鼓,他的手指在顫抖,他的嘴唇在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他在軍校學到的、在戰場上從來沒有用過的、關於「如何更換彈鼓」的理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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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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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擊中了通訊兵的頭部。他的身體向後仰去,像一堵被推倒的牆,撲倒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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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將步槍收回腰間,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兩秒鐘,煙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陽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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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旁,一個年輕的義大利傘兵——來自「黑色火焰」部隊的士兵,名字叫朱塞佩·法里納,二十一歲,雙子座——蹲在橡樹的樹根旁邊,手中端著一杯紅酒——不是從意大利帶來的,是從一輛被擊毀的蘇軍卡車上找到的,用一個蘇軍的鋁製水壺充當酒壺,用一個蘇軍的搪瓷杯充當酒杯。紅酒是酸的,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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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同志,」法里納說,義大利語,帶著濃重的西西里口音。「我們還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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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他轉頭看著法里納,金牛座的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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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們不再派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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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重新叼回嘴裡,從腰間拔出一支信號槍,對準天空,扣下了扳機。紅色的信號彈在天空中炸開,像一顆細小的、紅色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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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敵人來了」的信號——是「任務完成」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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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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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從橡樹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站在E40公路的中央。他的手中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金牛座的眼睛望著東方。那裡,日米托爾的方向,地平線上一片平靜。沒有車輛,沒有摩托車,沒有吉普車。沒有更多的通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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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咖啡一飲而盡,將搪瓷杯扔在路邊。杯子在瀝青路面上彈跳了兩下,滾進了水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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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旁,那個義大利傘兵法里納從腰間拔出一把口琴,放在唇邊,開始吹奏。旋律不是德國的,不是奧地利的,不是任何一個軸心國家的官方進行曲——是意大利的。是「黑色火焰」傘兵部隊的隊歌。是那些在敵後執行任務的、永遠不會出現在官方紀錄中的、活著回來就是勝利、死了就是烈士的年輕人們在等待時打發時間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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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納吹完了前奏,開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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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要傷心,因為我會勇往直前,
妳放心,妳的兒子非常強大。
我的未婚妻苦乾了眼淚,
因為衝鋒代表什麼?勝利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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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聽著那首歌,金牛座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盟友雖然唱著悲傷的歌詞、但仍然保持著戰鬥意志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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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納繼續唱,更多的義大利傘兵加入了合唱。他們的聲音不大——在敵人的領土上,大聲唱歌是找死。但他們的聲音夠了。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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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火焰,勇往直前,
我作為隊伍的領袖。
翻過高山,破壞敵人的詭計,
用牙齒間的匕首,和手中的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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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12:00,E40公路交叉口。消滅三人。吉普車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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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筆記本收回口袋,從腰間拔出步槍,檢查了彈匣——還剩十五發子彈。他將步槍重新挎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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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目標,」瓦爾特說,金牛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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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六名德國傘兵和四名義大利傘兵從橡樹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在公路上排成一排。他們的手中握著步槍,臉上帶著疲憊的、麻木的表情。他們的身後,那棵橡樹上還掛著那具蘇軍通訊兵的屍體,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被遺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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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納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銀質的十字架——不是東正教的,是天主教的——親吻了一下,塞回口袋。然後他將口琴舉到唇邊,開始吹奏另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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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義大利的歌——是德國的。是傘兵的歌。是「綠色惡魔」的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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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聽到那旋律,金牛座的眼睛在陽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開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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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誰在敵人的土地上行軍,
唱著魔鬼的歌?
一個射手站在奧得河畔,
輕輕地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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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納的口琴聲在E40公路的上空迴盪,與風聲、樹葉聲、以及遠處傳來的炮火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像夢境一樣的聲音。那是敵人的聲音,是在蘇聯的土地上唱著的、德語和義大利語混雜的、關於死亡和戰鬥的歌。但那聲音中有一種東西——不是仇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海浪拍打船舷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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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唱完了第一段,法里納的口琴聲進入了間奏。更多的傘兵加入了合唱。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像一堵由聲音組成的、看不見的、正在向東方推進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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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嘲笑上和下,
整個世界可以
詛咒我們或讚美我們,
隨它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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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特將步槍從肩上取下來,舉過頭頂,向東方——向日米托爾的方向——敬了一個禮。不是那種在閱兵場上的、教科書般的標準軍禮,是一種更私密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時的那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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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步槍,轉身向西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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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那十名傘兵跟著他,沿著E40公路向西走去。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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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納的口琴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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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是前線,
魔鬼也在那裡笑。
哈哈哈哈哈,
我們為德國而戰,
為自由而榮耀,
敵人再也不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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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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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十五分,日米托爾方面軍司令部的大廳中,維羅妮卡站在窗前,牡羊座的眼睛望著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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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地平線上的濃煙還在上升,黑色的、灰白色的、橘紅色的煙柱在天空中擴散,像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派出去的通訊兵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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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都不知道。她只記得他們的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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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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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都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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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窗台上拿起那瓶伏特加,擰開瓶蓋,對準瓶口,直接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體從她的嘴角溢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流下去,滴在她的元帥制服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濕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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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派人,」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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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通訊台旁邊,手中握著耳機,射手座的眼睛從維羅妮卡的臉上移到桌上的那張地圖上。地圖上,那三條紅色的箭頭還在。三條箭頭,三個方向,三個目標。羅基特涅,奧爾德克,波隆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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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箭頭的根部——那些代表通訊線路的虛線——已經斷了。不是一條斷了,是全部斷了。從日米托爾到前線,沒有一條線路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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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開口了,但他的話再次被維羅妮卡的手勢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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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窗台上拿起那瓶伏特加,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她從抽屜中抽出一張白紙,鋪在桌面上,拿起一支藍色鉛筆,開始寫字。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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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左路。第二裝甲軍——中路。第一、二、三、四步兵軍——右路。全線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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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折疊起來,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中,用火漆封住。火漆是紅色的,在燭火的烘烤下融化,滴在信封的封口上,然後用印章壓出了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標誌——一把劍和一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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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信封遞給伊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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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派人,」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是一個,是二十個。不是騎摩托車,不是坐吉普車——是步行。走不同的路線,走小路,走沼澤,走任何敵人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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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接過信封,立正,敬了一個禮,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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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坐在辦公桌後面,手中端著那瓶伏特加,牡羊座的眼睛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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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米托爾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牛仔布,沒有一絲雲。但在那片藍色中,她看不到E40公路,看不到那些被鐵絲割斷脖子的通訊兵,看不到那些被匕首刺穿心臟的年輕人,看不到那些被釘在橡樹上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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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到了那三條紅色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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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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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它們還在,她就會繼續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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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派出去的人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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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八十,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bQxoYcB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