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9OlC8JVy1977/5/10/上午九時/魯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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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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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十日,上午九時,魯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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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任是一座小鎮,坐落在基輔西南方大約一百二十公里處,地處文尼察、海信、烏曼三個重鎮通往基輔的公路交匯點。鎮子不大,戰前只有不到兩萬居民,以鐵路維修和農業加工為主要產業。蘇聯時代留下的建築物大多是戰後重建的低矮磚石結構,淡黃色的外牆上還殘留著去年冬天留下的雪水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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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魯任鎮外一處高地上,左臂仍然吊在胸前,白色的繃帶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潔白。他的天蠍座眼睛在陽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像兩台正在調整焦距的光學鏡頭。他的目光越過正在構築工事的士兵們,越過那些被翻開的黑色泥土,落在那條從文尼察方向延伸過來的公路。公路在魯任以西約十五公里處分岔,一條向北通往日托米爾,一條向東北通往基輔,一條向東通往切爾卡瑟。魯任像一把鎖,鎖住了這三條公路的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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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野戰制服,領口的少將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紅旗勳章,勳章的紅色琺瑯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繃帶從制服袖口下方延伸出來,繞過他的脖子,在頸後打了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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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站著三個人——第二裝甲軍軍長羅曼·薩文科,獅子座,二十五歲;第三裝甲軍軍長費多爾·科洛梅耶茨,雙子座,二十三歲;第一步兵軍軍長弗拉季斯拉夫·扎伊卡,金牛座,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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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文科站在凡尼亞的右側,手中握著一個雙筒望遠鏡,鏡頭指向西方。他的獅子座眼睛在望遠鏡的目鏡後面瞇成了一條細縫,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他從地圖上記下來的、關於魯任周邊地形的數字。獅子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確認所有的數字都準確無誤,然後才能放心地將自己交給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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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站在凡尼亞的左側,手中拿著一份地圖,地圖的比例尺是五萬分之一,上面用藍色鉛筆標註了三個裝甲軍的駐防位置。他的雙子座眼睛在地圖和前方的地形之間來回移動,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掃描儀,將紙上的線條與現實中的地形一一比對。雙子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確認紙上的東西和現實中的東西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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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伊卡站在凡尼亞身後,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雙手插在褲袋裡,下巴微微揚起。他的金牛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秋天的栗子殼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那雙因為長期不說話而總是抿著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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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同志,」扎伊卡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魯任這裡——公路三條,鐵路一條,橋樑四座。軸心軍如果從文尼察方向進攻,至少有一個裝甲軍的兵力。我們扛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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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天蠍座眼睛從望遠鏡的目鏡後面移開,落在扎伊卡的臉上。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扎伊卡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自信,不是傲慢,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海浪拍打船舷時的那種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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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得住,」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只要我們挖得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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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望遠鏡遞給身旁的警衛員,從口袋中掏出一份折疊好的地圖,展開,放在一塊平坦的原木上。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種記號——藍色的圓圈是裝甲軍的駐防位置,藍色的方塊是步兵軍的駐防位置,藍色的三角形是炮兵陣地,藍色的虛線是戰壕線,藍色的實線是反坦克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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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食指點在魯任以西十五公里處,那裡有一條用藍色虛線畫出的弧線,從北向南延伸,將三條公路全部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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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防線——在這裡,」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距離魯任十五公里。正面寬度——十二公里。戰壕系統——三道塹壕,交通壕連接。反坦克壕——一道,梯形斷面,口寬五公尺,底寬兩公尺,深兩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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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順著那條弧線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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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防線——距離魯任八公里。正面寬度——十公里。戰壕系統——兩道塹壕。反坦克壕——一道,規格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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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移動到魯任鎮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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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防線——魯任外圍。正面寬度——六公里。戰壕系統——一道塹壕。沒有反坦克壕——鎮內的建築物就是反坦克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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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食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抬頭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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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防線,」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縱深——十五公里。不是一條線,不是兩條線——是三條線。敵人的坦克突破第一道防線,還有第二道。突破第二道,還有第三道。突破第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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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天蠍座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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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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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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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凡尼亞帶著薩文科、科洛梅耶茨和扎伊卡走下高地,走進第一道防線的戰壕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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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塹壕——不是一條,是三條。每一條塹壕的深度不同、寬度不同、用途不同。最前沿的是射擊壕——深度一米一,寬度六十公分,供士兵站立射擊。射擊壕的前沿是胸牆,用挖出的泥土堆成,高度三十公分,厚度五十公分。胸牆的頂部覆蓋著一層草皮——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偽裝。從遠處看,胸牆和周圍的地面顏色一致,敵人的偵察機從高空飛過時,很難發現這裡有一條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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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擊壕的後方是掩護壕——深度一米五,寬度八十公分,供士兵在敵人的炮火打擊時躲避。掩護壕的底部鋪著一層木板——不是從莫斯科運來的,是從魯任鎮內的廢棄建築物中拆下來的樓板和門板。木板上面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面鋪了一層防水布。士兵們可以在掩護壕中躺下來睡覺,雖然躺下的時候身體無法完全伸直,但至少不會直接接觸冰冷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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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護壕的後方是交通壕——深度一米二,寬度五十公分,連接射擊壕和掩護壕,連接不同的射擊位,連接戰壕線與後方的指揮所、彈藥庫、衛生所。交通壕是折線形的,每隔十公尺就有一個轉折。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防禦。折線形的交通壕可以限制敵人的側射火力,可以減少一發炮彈同時殺傷多名士兵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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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壕系統的總長度超過一百公里。不是直的——是曲線的。曲線形的戰壕可以限制敵人的側射火力,可以減少一發炮彈同時殺傷多名士兵的風險。士兵可以沿著彎曲的戰壕移動,從一個射擊位到另一個射擊位,而不必擔心被敵人的機槍從側面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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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進射擊壕,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胸牆的土。土是黑色的,濕潤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潮氣。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手指陷進去了不到一公分。壓實了。不是鬆軟的,不是一戳就散的,是經過反覆拍打後形成的、堅硬的、像一堵矮牆一樣的土堤。他站起來,沿著射擊壕走了一段。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那些彎曲的脊背,那些被汗水和泥土浸濕的野戰制服,那些在鐵鍬握柄上磨出了水泡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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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段正在澆築混凝土頂蓋的掩體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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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體不是用木頭搭的——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魯任鎮內有一家廢棄的預製混凝土構件廠,生產樓板和梁柱。凡尼亞在三天前就派人去了那家工廠,搬空了廠房,用卡車將那些樓板和梁柱運到了前線。樓板被用作掩體的頂蓋,梁柱被用作支撐柱。掩體的頂蓋厚度不低於十五公分,足以抵擋迫擊炮彈的破片和一百零五毫米以下口徑火炮的直接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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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體的入口朝向後方——不是朝向敵人,是朝向自己的後方。這樣,敵人的炮彈如果落在掩體附近,破片不會直接飛進入口。入口處掛著一塊防水布,防水布後面是一道用木板釘成的門。門的後面是掩體內部——面積不大,不超過十平方公尺,但足夠容納一個步兵排。內部鋪了一層乾草和防水布,角落裡放著幾盞煤油燈和幾個彈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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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掩體入口,掀起防水布,探頭進去看了看。煤油燈的光芒在掩體內部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混凝土和煤油的氣味,以及某種他無法辨識的、像舊衣服被雨水浸透後發出的黴味。他的目光掃過掩體的頂蓋——預製混凝土樓板,厚度約十二公分,表面粗糙,佈滿了細小的氣孔。樓板之間的接縫用水泥砂漿填補了,砂漿已經凝固,呈現出一種淺灰色的、像石頭一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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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蓋——夠厚嗎?」凡尼亞問身旁的一名中士。中士站在他身旁,手中握著一把鐵鍬,臉上沾滿了泥土,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像兩顆被埋在泥土中的、還沒有被洗乾淨的馬鈴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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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厚,」中士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們試過了。一發迫擊炮彈砸在上面——只在表面留了一個坑。沒有裂,沒有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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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點了點頭。他將防水布放下,轉身走向反坦克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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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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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壕在第一道防線的前方,距離射擊壕大約兩百公尺。凡尼亞從戰壕線中走出來,穿過一片被翻開的、黑色的、散發著腐殖質氣息的田野,走到反坦克壕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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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口寬五公尺,底寬兩公尺,深兩公尺。斷面形狀是梯形的——不是長方形的,是梯形的。梯形的斜坡可以讓坦克的前輪——不,坦克沒有前輪——可以讓坦克的履帶在試圖越過壕溝時無法找到足夠的附著力。坦克會滑下去。滑下去之後,就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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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蹲在反坦克壕的邊緣,用右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捏了捏。泥土是黏土質的,潮濕而黏稠,握在手中像一塊沒有燒製過的陶土。這種土質非常適合挖掘反坦克壕——黏土有足夠的凝聚力,壕壁不容易崩塌;黏土在乾燥後會變得堅硬,敵人的工兵試圖填平壕溝時,需要用更多的時間來挖掘這種堅硬的土壤。他站起來,沿著反坦克壕走了一段。壕溝在田野上蜿蜒延伸,像一條被刻在大地上的、巨大的、正在等待獵物掉進去的傷口。壕溝的兩側堆著挖出的泥土,形成兩道低矮的土堤。土堤的高度大約三十公分,寬度大約一米,在壕溝的兩側形成一道緩坡。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坦克在試圖越過壕溝時,履帶先壓上土堤,然後才能到達壕溝的邊緣。土堤會讓坦克的前部抬起,履帶的角度發生變化,進一步降低坦克越過壕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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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反坦克壕的終點,那裡有一條連接反坦克壕與戰壕線的交通壕。不是給人走的——是給反坦克槍手走的。反坦克槍手可以從戰壕線中出來,沿著這條交通壕走到反坦克壕的邊緣,在近距離上攻擊被困在壕溝中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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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壕的深度——夠嗎?」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凡尼亞轉身——是科洛梅耶茨。雙子座的男人站在他身後大約兩公尺處,左手中夾著一支煙,右手插在褲袋裡,雙子座的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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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右手伸向反坦克壕的壕底。從壕口到壕底的距離——兩公尺。他的手臂不夠長,他的手指距離壕底還有大約五十公分。他將手臂收回來,重新插回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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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公尺,」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虎王的垂直攀爬能力——不到一公尺。坦克要越過一道障礙,需要滿足兩個條件——履帶的接地長度大於壕口的寬度,車體的離地間隙大於壕溝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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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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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的履帶接地長度——四公尺。壕口的寬度——五公尺。接地長度小於壕口寬度,虎王的前輪——不,虎王沒有前輪——虎王的履帶會陷進去。車體的離地間隙——五十公分。壕溝的深度——兩公尺。離地間隙小於壕溝深度,虎王的車體會卡在壕溝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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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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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進不來。豹式也進不來。突擊虎也進不來。灰熊也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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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那軸心軍的輕型坦克呢?蘿莉豹——九噸。袖珍虎式——十一噸。這些東西——能開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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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大約兩秒鐘。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蘿莉豹的履帶接地長度——三公尺,小於壕口五公尺。車體離地間隙——三十五公分,小於壕溝深度兩公尺。袖珍虎式的履帶接地長度——三公尺二十公分,小於壕口五公尺。車體離地間隙——四十公分,小於壕溝深度兩公尺。數字不會騙人。數字是誠實的。數字告訴他——蘿莉豹和袖珍虎式也開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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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不過來,」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但他們可以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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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反坦克壕移開,落在壕溝的兩端——北端和南端。反坦克壕不是無限延伸的,它的總長度只有十二公里。十二公里之外,是沼澤和森林。沼澤中坦克開不動,森林中坦克也開不動。但輕型坦克可以走沼澤邊緣的乾燥地帶,可以走森林中的伐木道,可以走那些沒有被反坦克壕封鎖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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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來——」凡尼亞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弧線,從反坦克壕的北端繞過去,經過一片白樺林,然後轉向東南。「——他們會出現在我們的側翼。側翼——是步兵的防區。步兵的反坦克槍——PTRS-41,百米內穿深四十毫米。蘿莉豹的正面裝甲——三十到五十毫米。可以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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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煙霧從煙頭上升起,在他和凡尼亞之間形成一小團灰藍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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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軸心軍的步兵呢?」科洛梅耶茨說,雙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他無法完全預測的變數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他們會跟著輕型坦克一起來。我們的戰壕擋得住步兵。但戰壕——擋不住所有人。總有人會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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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目光從反坦克壕收回來,落在科洛梅耶茨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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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滲透進來的——」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石。「——交給軍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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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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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從莫斯科運來的第一批軍犬到達魯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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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條。不是兩千條小狗——是兩千條成年軍犬。德國牧羊犬、高加索牧羊犬、蘇聯紅星犬,每一條都有完整的血統證書和訓練記錄。牠們從莫斯科的中央軍犬學校調撥而來,是蘇聯紅軍在過去數十年中培育的、最優秀的反坦克軍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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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載軍犬的列車停靠在魯任鎮外的臨時鐵路站台上。站台不大,長約一百公尺,寬約十公尺,地面鋪著碎石和枕木。列車是貨運車廂——不是那種載運士兵的客車車廂,是用木板釘成的、通風不良的、散發著糞便和尿液氣味的貨車。車廂的門是鐵製的,門上焊著鐵絲網,鐵絲網的網眼很小,小到軍犬無法將頭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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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站台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夾著一支煙。他的天蠍座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注視著那些正在從貨車中卸下來的鐵籠子。鐵籠子一個接一個地被搬運工從車廂中抬出來,放在站台上,排列成整齊的長隊。籠子中的軍犬蜷縮在角落裡,身體微微顫抖,舌頭從嘴裡伸出來,滴著唾液,粗重地喘息著。牠們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仍然能看見一切的眼睛——在站台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琥珀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充滿了恐懼——不是對人類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牠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被關在籠子裡,不知道那些穿著灰色軍服的人類要對牠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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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文科站在凡尼亞身旁,左手拿著一份清單,右手握著一支鉛筆。清單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是狗的名字。『阿爾瑪』、『貝爾卡』、『斯特列爾卡』、『帕爾馬』、『蓋爾達』——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血統編號和訓練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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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條,」薩文科說,獅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全部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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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點了點頭。他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靴子捻滅,然後走到最近的一個鐵籠子旁邊,蹲下來,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那條軍犬。軍犬是一條德國牧羊犬,淺棕色的毛發在站台的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牠的年齡不大——不超過兩歲——但牠的眼睛中有一種只有在那些經歷過嚴格訓練的軍犬身上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專注。牠在看著凡尼亞。不是在看他的臉,是在看他吊在胸前的左臂。那條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在陽光中反射著潔白的光芒。軍犬的鼻子在籠子的縫隙中嗅了嗅——牠聞到了血腥味、藥水味、以及那種只有在傷口上才會散發出的、腐敗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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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軍犬沒有回答。牠只是歪了歪頭,棕色的眼睛直視著凡尼亞的天蠍座眼睛,然後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聲音。不是咆哮,是嗚咽。是那種只有在長時間的運輸和孤獨之後,終於看到了一個活著的、可以信任的人類時,才會發出的、既脆弱又溫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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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伸出右手,將手指伸進籠子的縫隙中,輕輕地摸了摸軍犬的頭。軍犬的毛在他的指尖下——粗糙,溫暖,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淺棕色的毛毯。牠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凡尼亞的手指,然後發出了更大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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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們是我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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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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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凡尼亞手邊的三千條軍犬也到達了魯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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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條。不是從莫斯科調撥的,是凡尼亞自己在波蘭戰役期間積累的。他在布雷斯特的突圍戰鬥中發現了一個被軸心軍遺棄的軍犬訓練基地,基地中有上千條軍犬。他沒有殺牠們,沒有放走牠們,而是將牠們帶回了自己的部隊。那些軍犬從布雷斯特跟隨第一裝甲軍一路撤退到沙爾尼,從沙爾尼撤退到基輔,從基輔到達魯任。牠們的毛發中還殘留著波蘭平原的泥土,牠們的眼睛中還映著那個在黑暗中奔跑的、左臂負傷但從未停下的天蠍座男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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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條,加上從莫斯科調撥的兩千條,總計五千條反坦克軍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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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訓練場邊緣,注視著那些正在被訓導員從籠子中放出來的軍犬。五千條軍犬在訓練場上散開,像一片由棕色和黑色組成的、正在移動的海洋。牠們在奔跑,在互相嗅聞,在追逐,在嬉鬧。牠們還不知道等待牠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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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們站在軍犬群中,手中握著口哨和牽引繩,嘴裡喊著那些軍犬的名字。訓導員——不是軍官,是普通的士兵。他們在戰前是軍犬訓練基地的訓犬員,戰爭爆發後被編入紅軍,分配到各個方面軍。他們的任務不是帶兵打仗,而是帶狗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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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向訓練場中央。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天蠍座眼睛掃過那些正在奔跑的軍犬,掃過那些正在吹口哨的訓導員,掃過那些正在被牽引繩拉住的、急於衝向某個方向的年輕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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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同志們——集合!」凡尼亞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訓練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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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名訓導員從訓練場的各個角落跑過來,在凡尼亞面前排成一排。他們的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不等,有的是年輕的士兵,嘴唇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絨毛;有的是老兵,臉上帶著彈片劃傷的疤痕和長期在野外生活留下的黝黑。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不是疲勞,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即將被送上戰場時的那種複雜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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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口袋中掏出一份文件,展開,舉到胸前。文件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幾行黑色的文字。標題是——『反坦克軍犬訓練方案』。內容很簡單,只有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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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方法:採用巴甫洛夫條件反射理論。訓練步驟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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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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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斷食。不是餓死牠們,是讓牠們保持在半飢餓狀態。每天只餵一頓,餵一半的份量。持續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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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那些訓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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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第二步。在坦克底下放食物。不是放在坦克旁邊,是放在坦克底下。發動引擎,讓坦克原地怠速運轉。讓軍犬聞到食物的味道,聽到引擎的聲音,看到坦克的陰影。牠們會鑽進去——因為牠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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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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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重複。不是重複一次,是重複一百次。每一天,每一條軍犬,每一次訓練。坦克底下放食物,軍犬鑽進去,吃東西。重複到——軍犬形成條件反射。看到坦克,不——聽到引擎的聲音,看到坦克的陰影,聞到柴油和機油的氣味——牠們就會鑽進去。不管底下有沒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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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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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實彈訓練。不是用假炸彈,是用真炸彈。將炸彈綁在軍犬的背上。不是綁在脖子上,是綁在背上——用帆布背帶固定。炸彈的重量——不超過軍犬體重的百分之二十。太重了,跑不動。太輕了,炸不穿坦克的底部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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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掃過那些訓導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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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實戰。不是訓練場上的坦克,是軸心軍的坦克。不是蘇聯的柴油發動機,是德國的汽油發動機。不是蘇聯的T-34和IS-3,是德國的虎王和豹式。軍犬看到它們——會鑽進去。不管底下有沒有食物。不管食物是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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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折好,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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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可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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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訓導員舉起手。他的嘴唇上有幾顆青春痘,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從彈片劃傷中留下的疤痕。他的淺棕色眼睛中充滿了某種只有年輕人才能擁有的、既緊張又興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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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同志,軍犬鑽進坦克底下之後——怎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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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大約一秒鐘。他的天蠍座眼睛看著那個年輕的訓導員,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所有人都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殘忍,不是冷漠,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面對一個無法避免的悲劇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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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來的,」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炸彈在牠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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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訓導員的臉色變了。不是從白變紅,是從白變灰。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知道,在戰爭中,有些問題不應該被問出來。因為答案太殘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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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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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在下午五時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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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輛T-34/76坦克被開到訓練場上,排成兩排。它們不是用來作戰的——是訓練器材。坦克的引擎發動了,柴油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在訓練場上空迴盪,像一陣從地平線傳來的雷聲。排氣管中冒出黑色的濃煙,在陽光中擴散,形成一片巨大的、灰黑色的、像旗幟一樣的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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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軍犬被訓導員從籠子中牽出來。五十條。德國牧羊犬,高加索牧羊犬,蘇聯紅星犬。牠們已經斷食了三天了——不是刻意斷食的,是從莫斯科到魯任的火車旅途太長,食物供應不足,牠們在火車上就沒有吃飽。牠們的肋骨在皮膚下隱隱浮現,像一道道淺淺的、平行的凸痕。牠們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仍然能看見一切的眼睛——在坦克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琥珀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充滿了飢餓,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充滿了那種只有在極度飢餓時才會出現的、像野獸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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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將食物——一小塊牛肉——放在坦克底下。不是放在旁邊,是放在履帶之間的空隙中。坦克的引擎還在運轉,排氣管中冒出的黑煙將坦克周圍的空氣染成了灰黑色。柴油的氣味在訓練場上擴散,與泥土的氣味、青草的氣味、以及那些軍犬身上散發出的、潮濕的、毛皮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刺鼻的、但並不令人討厭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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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鬆開了牽引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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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軍犬——一條德國牧羊犬,淺棕色的毛發,名字叫「帕爾馬」——衝向了坦克。不是慢慢地走,是衝。牠的四條腿在鬆軟的泥土上狂奔,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爪印。牠的舌頭從嘴裡伸出來,唾液從舌尖滴落,在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牠的眼睛沒有看訓導員,沒有看坦克,沒有看任何在場的人類——牠在看食物。那塊小小的、紅色的、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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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鑽進了坦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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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頭從坦克底盤與地面的縫隙中鑽進去,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身體,然後是後腿,然後是尾巴。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牠在坦克底下找到了那塊牛肉——不是放在坦克底盤的正下方,是放在履帶之間的空隙中。牠的舌頭捲起牛肉,吞進肚子裡,然後——牠試圖從坦克底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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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的背——那條還沒有綁上炸彈的、光滑的、毛茸茸的背——在試圖從坦克底下出來時,被坦克底盤的突出部分卡住了。不是卡住了,是卡了一下。牠的後腿在泥土中蹬了兩下,身體扭動了一下,然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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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站在坦克旁邊,舌頭伸在外面,喘著粗氣,棕色的眼睛看著訓導員。那目光中充滿了期待——『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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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蹲下來,用右手摸了摸帕爾馬的頭,從口袋中掏出另一塊牛肉,放進帕爾馬的嘴裡。帕爾馬的尾巴在身後瘋狂地搖擺,像一根在風中飄動的、淺棕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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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訓練場的邊緣,注視著這個過程。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帕爾馬的身上移開,落在坦克底下那個空空的、只有泥土和雜草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數字。斷食三天。每次訓練距離:三百公尺。目標:坦克底下。條件反射形成週期:重複一百次。實戰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統計過。因為統計那些數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沒有機會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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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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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時,第一批軍犬完成了第一次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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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條軍犬,每一條都在坦克底下找到了食物。五十條軍犬,每一條都在從坦克底下出來時被底盤卡了一下——不是卡住,是卡了一下。五十條軍犬,每一條都在出來之後得到了第二塊牛肉作為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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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導員們將軍犬牽回籠子中。牠們的身體上沾滿了泥土和柴油的污漬,牠們的毛發從淺棕色變成了灰黑色,牠們的眼睛在籠子的陰影中閃爍著,像一百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牠們在籠子中蜷縮起來,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毛球一樣的絨球,舌頭伸在外面,粗重地喘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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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帕爾馬的籠子旁邊,蹲下來,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牠。帕爾馬也看著他。棕色的眼睛和天蠍座的眼睛在訓練場的暮色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讀懂的訊息——不是命令,不是服從,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看到一盞不會熄滅的燈時的那種確認。確認對方還在那裡。確認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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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爾馬,」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會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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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爾馬沒有回答。牠只是歪了歪頭,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嗚咽聲。那嗚咽聲中沒有一絲怨恨,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只有在那些從小被人類養大的、從未被虐待過的、信任人類的狗身上才會出現的、像陽光一樣純粹的、毫無防備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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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軍犬不會恨他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溫暖又苦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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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牛肉——不是訓練用的那種小塊牛肉,是從炊事班領來的、蒸熟的、切成小塊的牛肉——塞進籠子的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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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爾馬低下頭,用舌頭捲起牛肉,吞進肚子裡。牠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淺棕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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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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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凡尼亞和薩文科、科洛梅耶茨、扎伊卡在指揮部中討論反坦克軍犬的部署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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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設在魯任鎮內一棟廢棄的學校教學樓中。一樓,一間教室,黑板上還殘留著戰前的粉筆字跡——俄語字母表、數學公式、一幅用彩色粉筆畫的向日葵。課桌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張摺疊桌、幾把摺疊椅,以及一個用沙盤和地圖臨時搭建的作戰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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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黑板前面,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夾著一支煙。煙霧從煙頭上升起,在黑板上方形成一小團灰藍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雲。他用右手的食指在黑板上的地圖上畫了幾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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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條軍犬,」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能全部放在第一線。第一道防線——放三千條。不是散在整個戰壕線上是集中在軸心軍最可能進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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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點在沙盤上那三條公路的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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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文尼察方向。路況最好,路面最寬,兩側的地形最平坦。軸心軍的裝甲部隊——如果他們選擇從這個方向進攻——會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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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從公路交匯點向南移動,畫了一條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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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科羅斯堅方向。路況次之,路面較窄,兩側有沼澤和森林。軸心軍的輕型坦克可能會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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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從公路交匯點向北移動,畫了另一條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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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日托米爾方向。路況最差,路面最窄,兩側的地形最複雜。軸心軍的偵察部隊可能會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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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指收回來,重新點在公路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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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條軍犬——部署在文尼察方向。一千條——部署在科羅斯堅方向。一千條——部署在日托米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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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薩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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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文科同志,你的第二裝甲軍負責文尼察方向。軍犬——交給你部署。不是放在坦克前面,是放在戰壕線的前沿。敵人的步兵突破鐵絲網和拒馬之後,進入戰壕線之前——放狗。不是一條一條地放,是一群一群地放。敵人的步兵看到幾十條、上百條背著炸彈的狗衝過來——他們會慌。慌,就會亂。亂,就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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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文科點了點頭。獅子座的男人在接收到命令時不會說「是」或者「明白」——他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小,幾乎無法察覺,但已經足夠了。凡尼亞看到了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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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科洛梅耶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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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同志,你的第三裝甲軍負責科羅斯堅方向。軍犬——一千條。不是用來打坦克的,是用來打半履帶車的。軸心軍的251系列半履帶車——裝甲厚度不到十五毫米。軍犬背上的炸彈——足以摧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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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梅耶茨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雙子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用紙和筆確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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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扎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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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伊卡同志,你的第一步兵軍負責日托米爾方向。軍犬——一千條。不是用來打坦克的,是用來打步兵的。敵人的步兵穿著軍大衣,戴著鋼盔,手中握著步槍。但牠們不是坦克——牠們會跑。會跑,就會被追。軍犬的速度——每小時四十公里。人的速度——每小時五公里。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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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那句話。他不需要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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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伊卡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他的金牛座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秋天的栗子殼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那雙因為長期不說話而總是抿著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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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同志,」扎伊卡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軍犬——會不會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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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大約兩秒鐘。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軍犬跑回來——不是因為牠們想回來,是因為牠們被訓練成「在坦克底下找食物」。如果軸心軍的坦克不是用柴油發動機,而是用汽油發動機,軍犬聞到不同的氣味——會不會猶豫?如果敵人的步兵不是躲在坦克後面,而是在戰壕中向軍犬開槍——軍犬會不會害怕?如果炸彈在軍犬背上爆炸——軍犬會不會來得及跑到坦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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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因為在蘇聯紅軍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人用過五千條反坦克軍犬同時投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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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跑回來的——會被我們的哨兵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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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中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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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們狠,」凡尼亞繼續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是因為牠們背上綁著炸彈。跑回來的軍犬——會把炸彈帶回我們的陣地。炸彈在我們的戰壕中爆炸——死的不是敵人的坦克,是我們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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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蒂按在沙盤的邊緣捻滅。煙蒂的最後一絲火星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像一顆在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短暫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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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讓牠們跑回來。要嘛牠們炸掉敵人的坦克,要嘛牠們被敵人的子彈打死,要嘛——我們打死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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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支已經熄滅的煙蒂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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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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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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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凡尼亞獨自走在戰壕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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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衛兵,沒有警衛員,沒有任何人。他一個人,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側,皮靴踩在戰壕底部的木板上,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煤油燈的光芒從掩體的入口中透出來,在戰壕的牆壁上投下細碎的、跳動的陰影。遠處,反坦克壕的邊緣在黑暗中像一條細細的、黑色的線條,將天空與大地切割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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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段沒有人的戰壕中,停下腳步,靠著胸牆,從口袋中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兩秒鐘,煙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戰壕的上方形成一小團灰藍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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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煙霧中浮現出來,望著反坦克壕的方向。那裡,在黑暗中,他能聽到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狗的聲音。細微的、低沉的、像嗚咽一樣的聲音。從那些鐵籠子中傳來的、五百條——不,五千條——軍犬的聲音。牠們在叫,不是狂吠,是嗚咽。是那種只有在長時間的孤獨和黑暗中才會出現的、像孩子在夢中呼喚母親一樣的、既脆弱又絕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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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疲勞。他的身體在連續數日的指揮、部署、監督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他的左肩的傷口在過去的幾天裡一直在疼痛,不是那種尖銳的、無法忍受的疼痛,而是一種鈍重的、擴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口深處緩慢燃燒的疼痛。但他的意志——那根在過去的幾年中被無數次失敗和挫折反覆鍛造的鋼絲——還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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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重新叼回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黑暗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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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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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的、短促的狗叫從黑暗中傳來。不是嗚咽,是叫。是那種只有在狗看到了它認識的人、想要引起那個人的注意時,才會發出的、充滿期待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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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轉身。在黑暗中,他看不到那條狗。但他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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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爾馬,」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要叫。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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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狗叫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嗚咽聲。那不是害怕,是滿足。是那種只有在確認自己喜歡的人類就在附近時,才會發出的、溫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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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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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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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在確認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完全拋棄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溫暖又苦澀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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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靴子捻滅,然後沿著戰壕線,向指揮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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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五千條軍犬在黑暗中蜷縮著,將身體縮成五千個小小的、圓圓的、像毛球一樣的絨球。牠們的鼻子在黑暗中嗅著空氣中的氣味——柴油,火藥,泥土,青草,以及那個左臂吊在胸前的、天蠍座的男人的氣味。那個在布雷斯特的突圍戰鬥中從一個被遺棄的軍犬訓練基地中將牠們帶出來的男人。那個在從沙爾尼到基輔的強行軍中,寧可自己不吃飯也要將自己的乾糧分給牠們的男人。那個將牠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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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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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明天,等待後天,等待軸心軍的坦克從文尼察方向開過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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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不知道等待牠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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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牠們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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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信任——在五千雙棕色的、琥珀色的、淺藍色的眼睛中燃燒著,像五千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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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七十三,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1JaA5BV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