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V22QTIfP1977/5/9/切爾卡瑟/上午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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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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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九日,上午七時,切爾卡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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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聶伯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將一片廣闊的沼澤地帶留在河的右岸。五月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照在那片灰綠色的、潮濕的、像一塊永遠不會乾燥的海綿一樣的土地上。沼澤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淺淺的蘆葦和水草,蘆葦的枯黃色莖稈從去年的冬天一直保留到現在,在水面上方搖曳,像一群沒有形狀的、灰白色的幽靈。水草的嫩綠色葉片從蘆葦的縫隙中探出頭來,在晨光中閃爍著濕潤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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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沼澤特有的氣息——腐敗的植物、停滯的積水、泥炭的酸澀,以及某種難以描述的、像舊衣服被雨水浸透後發出的霉味。這種氣息對從城市來的士兵來說是刺鼻的、令人不快的,但對那些在沼澤邊長大的人來說,這是家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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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司令部設在切爾卡瑟城內一棟戰前的行政大樓中。大樓是磚石結構的,三層,淺灰色的外牆上彈痕不多——切爾卡瑟沒有經歷過像基輔那樣激烈的巷戰,軸心軍的炮火還沒有到達這裡。窗戶的玻璃大多完好無損,窗台上擺放著幾盆枯死的天竺葵,乾枯的枝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幾根細小的、沒有生命的、棕色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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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別洛娃站在二樓辦公室窗前,左手端著一杯咖啡——黑色的,不加糖,不加奶——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掉進她的手心。她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她的嘴唇——那雙因為長期喝咖啡而微微泛黃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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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章上的中將星徽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紅旗勳章,勳章的紅色琺瑯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左臂上的白色袖章在從窗戶傾瀉進來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潔白——那是方面軍司令員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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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切爾卡瑟城內的道路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麵包店的鐵門嘩啦啦地升起,散發出新鮮出爐的黑麥麵包特有的微酸香氣。女人們提著藤籃在市場的攤位間穿梭,挑揀著最新鮮的蔬菜和水果。遠處,第聶伯河的河面上,一艘駁船正在緩緩駛過,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的浪花,在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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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還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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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索尼婭知道,它不會運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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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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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庫爾金走進辦公室,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天蠍座的參謀長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步伐從容而穩定,像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狼,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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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索尼婭的辦公桌前,將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鋼筆,放在文件旁邊。鋼筆的筆桿是黑色的,用樹脂製成,筆尖是金色的,在陽光中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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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阿列克謝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格羅莫夫司令員派來的運輸隊到了。兩萬顆反坦克地雷。TM-38型。還有配套的引信和運送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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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文件的第一頁,用手指點了點那一行字——『TM-38反坦克地雷,兩萬枚,附引信及運送設備,由基輔方面軍後勤處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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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窗戶前轉過身,走到辦公桌旁,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她的天蠍座眼睛掃過那幾行字,速度之快像是在掃射——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那幾個關鍵數字。兩萬枚。TM-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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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辦公桌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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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枚反坦克地雷,」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格羅莫夫倒是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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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同僚沒有忘記自己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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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送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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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司令員即將做出一個他不太同意的決定時,自然流露的、放鬆的表情——不是放鬆,是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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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阿列克謝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他必須確認的命令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這些反坦克地雷——我們不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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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辦公桌後面繞了出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面。地圖的比例尺是十萬分之一,上面用藍色鉛筆標註了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駐防位置——切爾卡瑟。用紅色鉛筆標註了軸心軍的可能進攻方向——從克列緬丘格渡河,從斯梅拉向西推進,從茲納緬卡向北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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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食指在切爾卡瑟西南方向的沼澤地帶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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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看看這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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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走到地圖前,順著索尼婭的手指看去。那是切爾卡瑟以西、斯梅拉以東的一片區域,地圖上用綠色鉛筆標註了「沼澤地帶」四個字。綠色的區域從切爾卡瑟西南方開始,向西南延伸,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範圍。地圖上的等高線在這裡變得稀疏而混亂,海拔高度的標註從一百二十公尺驟降到九十公尺,又在幾公里後回升到一百一十公尺,像一個被壓扁了的、不規則的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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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阿列克謝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是的,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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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重型坦克——」索尼婭的手指在沼澤地帶的邊緣停了下來。「開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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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阿列克謝。天蠍座的眼睛直視著天蠍座的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阿列克謝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自信,不是傲慢,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時的那種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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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六十八噸。豹式——四十四噸。突擊虎——六十五噸。灰熊——四十二噸。這些東西開進沼澤裡,就像把一頭大象趕進泥塘——不是陷進去,就是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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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指從沼澤地帶移開,落在地圖上的幾個城鎮標記上——斯梅拉,卡尼夫,佐洛托諾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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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能走的路,只有公路。而公路——」她的手指沿著從斯梅拉到切爾卡瑟的公路移動,那是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兩側被深綠色的沼澤標記包圍。「——只有那麼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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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指,雙手叉在腰間,下巴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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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地雷——是用來炸坦克的。但如果坦克開不進來,地雷就沒有用。白白浪費兩萬枚地雷,還要浪費人力去埋——埋在沼澤裡,過兩天就沉下去了,連找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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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地圖前走回辦公桌旁,拿起那支黑色的鋼筆,在文件上寫下了一行字。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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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回。反坦克地雷不需要。請換成反人員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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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鋼筆放在桌上,將文件推到阿列克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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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回去,」索尼婭說。「告訴格羅莫夫——反坦克地雷我不要。要麼換成反人員地雷,要麼——他把這些地雷留著自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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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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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日丹諾夫從門口走進來,手中端著一杯茶。巨蟹座的政委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因為他走得慢,是因為他在思考。巨蟹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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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索尼婭的辦公桌前,將茶杯放在桌面上,然後站在阿列克謝身旁。他的巨蟹座眼睛從索尼婭的臉上移到阿列克謝的臉上,從阿列克謝的臉上移回索尼婭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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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列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反坦克地雷——真的不需要嗎?雖然軸心軍的重型坦克開不進沼澤,但他們還有輕型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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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重新走到地圖前面,用食指指向沼澤地帶的邊緣——那裡,在斯梅拉與切爾卡瑟之間的公路兩側,有一些用虛線標註的小型城鎮和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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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型坦克——」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軸心軍的輕型坦克,是什麼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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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從口袋中掏出一本筆記本,翻開,讀出了上面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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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情報,軸心軍南方集團軍群配備的輕型坦克——主要是蘿莉豹和袖珍虎式。蘿莉豹,戰鬥全重約九噸,正面裝甲厚度約三十至五十毫米。袖珍虎式,戰鬥全重約十一噸,正面裝甲厚度約五十至六十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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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判斷時,自然流露的、放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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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到五十毫米。五十到六十毫米。」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PTRS-41——一百米內穿深四十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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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瓦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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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槍就能打穿。手榴彈也能炸毀。要什麼反坦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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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地圖前走回辦公桌旁,坐下來,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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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你想想——軸心軍的輕型坦克,就算開得進沼澤,也開不快。沼澤地帶的承載力有限,九噸的輕型坦克還能勉強走,但速度不會超過每小時五公里。五公里——比人走路還慢。我們的步兵可以用反坦克槍從側面攻擊,可以用燃燒瓶扔進發動機艙,可以用手榴彈炸斷履帶。」她停頓了一下,她的天蠍座眼睛中出現了一種只有在談論自己熟悉的戰術時才會出現的、像刀鋒一樣的光芒。「不需要地雷。地雷是給懶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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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他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索尼婭那雙天蠍座眼睛中那種篤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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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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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辦公桌的抽屜中拿出一張白紙,鋪在桌面上,然後從筆筒中抽出一支紅色鉛筆,開始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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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軍事地圖,是一幅示意圖。她先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那是沼澤地帶的邊界。然後在邊界內側畫了幾個小小的圓圈——那是沼澤中的小島,乾燥的、可以部署陣地的高地。然後在圓圈之間畫了幾條虛線——那是人員可以通行的狹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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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防禦,」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關鍵不是堵——是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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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紅色鉛筆在示意圖的邊緣畫了幾條粗粗的線——那是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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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重型坦克只能走公路。公路——我們控制不了。公路在我們的炮火射程之內,但我們不能把公路炸掉——因為我們自己也要用。所以,公路不能堵。但公路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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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紅色鉛筆在公路兩側畫了密密麻麻的點,像一片用鉛筆尖戳出來的、細小的、紅色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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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反人員地雷。不是反坦克地雷,是反人員地雷。敵人的步兵下車後,會沿著公路兩側的溝渠向我們的陣地滲透。溝渠是沼澤中最乾燥的地方,是步兵唯一的通路。在溝渠裡埋反人員地雷——敵人的步兵一腳踩上去,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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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色鉛筆放在桌上,拿起那支黑色的鋼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反人員地雷,數量:一萬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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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紙推到桌面的邊緣,對阿列克謝說:「發給格羅莫夫。就說——反坦克地雷我不要,反人員地雷我要一萬枚。不夠——我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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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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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卡瑟西南方的沼澤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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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第五步兵軍第一一二團第三營的陣地設在沼澤深處的一塊高地上。高地不大,方圓不到一平方公里,地面是乾燥的,覆蓋著一層淺淺的草皮和稀疏的白樺樹。高地的四周是無法通行的沼澤——黑色的淤泥、停滯的積水、腐爛的蘆葦。從高地上望去,視野所及之處盡是灰綠色的一片,像一塊巨大的、潮濕的海綿,永遠不會乾燥,永遠不會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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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是一名中校——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費多托夫,三十五歲,巨蟹座。他的臉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從彈片劃傷中留下的疤痕。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像兩顆被埋在泥土中的、還沒有被洗乾淨的馬鈴薯,但他的目光——那雙在戰場上被硝煙和死亡磨練了多年的眼睛——在看著那些正在構築工事的士兵時,總是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像父親看著兒子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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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費多托夫中校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加強陣地防禦。重點——防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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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是方面軍司令部直接下達的,簽名是索尼婭·別洛娃。不是「按計劃部署」,不是「酌情加強」,是「重點——防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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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多托夫中校站在高地的邊緣,左手拿著一份地圖,右手拿著一個雙筒望遠鏡。他的目光穿過望遠鏡的目鏡,越過那片灰綠色的沼澤,落在遠處那條從斯梅拉通往切爾卡瑟的公路上。公路在沼澤中像一條細細的、淺灰色的蛇,蜿蜒曲折,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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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線條從公路兩側的溝渠開始,向後延伸,穿過沼澤地帶邊緣的蘆葦叢,到達他腳下的這塊高地。那些線條是步兵的通路——是沼澤中唯一可以行走的、乾燥的、不會將人吞沒的狹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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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人員地雷——」費多托夫中校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全部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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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那幾條線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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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隨便埋。是沿著通路——每隔幾公尺埋一顆。敵人的步兵走在這條路上,腳底下踩到一顆——砰——人沒了,後面的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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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地圖夾在腋下,從高地的邊緣走下去,走進那些正在構築工事的士兵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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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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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正在砍伐白樺樹——不是用來做燃料,是用來做拒馬。拒馬是用原木交叉捆紮而成的三角架,高度約一公尺半,寬度約兩公尺。它可以放在陣地的前沿,用來阻擋敵人的步兵——不是擋不住,是擋不住人爬過去,但可以擋住人的速度。敵人的步兵在試圖穿越拒馬時,速度會減慢,身體會暴露,機槍手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們一一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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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兵伊萬·伊萬諾維奇·科列索夫——士兵們叫他「科利亞」,這是他名字的暱稱——蹲在高地的邊緣,手中拿著一根鋸斷的白樺樹枝,正在用鐵絲將兩根原木捆紮在一起。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樹皮,關節上磨出了厚厚的繭。他的臉上沾滿了鋸末和灰塵,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沿著他的鼻樑流下來,滴在原木的樹皮上,在淺棕色的樹皮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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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利亞,」身旁一個年輕的士兵說。他看起來不超過十九歲,嘴唇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絨毛,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的痕跡。「拒馬要綁多緊?我這根——好像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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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利亞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走到那個年輕士兵的身旁,蹲下來,用雙手抓住那兩根已經捆紮在一起的原木,用力搖了搖。原木在他的手中晃動了一下——不是緊密地貼合在一起,而是有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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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了,」科利亞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拆了,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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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士兵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不能就這樣嗎?反正——敵人的步兵又不會檢查我們的拒馬綁得緊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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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利亞看著他。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憤怒,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時,既嚴厲又包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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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馬鬆了——敵人的步兵一推就倒了。倒了的拒馬,不是障礙,是墊腳石。敵人的步兵踩著倒了的拒馬,翻過你的陣地——你怎麼辦?」他停頓了一下,用右手輕輕地拍了拍那個年輕士兵的肩膀。「拆了,重來。綁緊一點。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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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年輕士兵手中接過那根還沒有用完的鐵絲,從年輕士兵的口袋中掏出那把生鏽的鉗子,開始示範如何將兩根原木捆紮得緊密而牢固。他的動作熟練而從容,像一個在農場中綁了一輩子籬笆的老農民——將鐵絲對折,繞過原木的交叉點,扭轉幾圈,用鉗子拉緊,再扭轉幾圈,再拉緊,最後將鐵絲的末端塞進原木之間的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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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搖了搖那兩根原木。不動。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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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沒?」科利亞說。「這才叫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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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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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沼澤地帶的邊緣,第五步兵軍的工兵連正在部署鐵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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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在平地上拉幾道鐵絲的簡單鐵絲網——是在沼澤中,在蘆葦叢之間,在水坑和泥潭之間,沿著步兵唯一可以通行的狹窄通道,拉出一道道由鐵絲編織成的、細密的、幾乎無法穿越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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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連連長是一名大尉——帕維爾·米哈伊洛維奇·科羅廖夫,二十七歲,射手座。他站在沼澤邊緣的一塊乾燥的高地上,左手拿著一卷鐵絲網,右手握著一把鉗子。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目光——那雙在戰前當過建築工人的、習慣了在工地中快速判斷「什麼地方該放什麼東西」的眼睛——在那些蘆葦叢之間來回掃視,將每一條可以行走的小徑、每一個可以藏身的水坑、每一塊可以架設機槍的小高地都記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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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網——不是隨便拉的,」科羅廖夫對身旁的士兵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敵人的步兵會找路。會找那些沒有鐵絲網的地方走。我們的任務——不給他們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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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高地上跳下去,走進沼澤中。泥水淹沒了他的靴子,冰涼的液體從靴子的縫隙中滲進去,浸濕了他的腳。他沒有停下,在泥濘中一步一步地向蘆葦叢深處走去,每一腳都踩得扎扎實實,像是在測量大地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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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他停下來,用鉗子指了指蘆葦叢之間的縫隙。「——拉三道鐵絲網。不是平行的,是交錯的。這樣,敵人的步兵想從縫隙中爬過去,頭鑽進去了,身體過不來。身體過去了,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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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將鐵絲網的一端固定在一根打入泥土中的木樁上,然後開始沿著蘆葦叢的邊緣拉網。鐵絲在他的手中發出細微的、尖銳的沙沙聲,像一條正在被從籠子中拉出來的、鋼鐵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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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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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高層的軍官會議上,索尼婭的判斷遭到了部分指揮官的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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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唯一裝甲軍軍長米哈伊爾·費多托維奇·列別捷夫站在地圖前,雙子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裝甲兵禮服,領口的少將領章在陽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紅色的鉛筆,筆尖在地圖上切爾卡瑟西南方的沼澤地帶輕輕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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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列別捷夫說,雙子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軸心軍的輕型坦克——您說反坦克槍就能打穿。沒錯,PTRS-41在百米內可以穿透四十毫米的均質鋼板。但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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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紅色鉛筆指向地圖上那些標註了公路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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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輕型坦克不會單獨行動。他們會伴隨步兵,會在有火力掩護的情況下,沿著公路推進。我們的步兵要使用反坦克槍,需要進入到一百米——甚至五十米的距離內。在那個距離上,我們的步兵暴露在敵人的機槍和迫擊炮的射程內。敵人的步兵不會讓我們從容地瞄準他們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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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紅色鉛筆放在地圖的邊緣,轉頭看著索尼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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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地雷——不需要步兵冒險。敵人的坦克碾上去,自己就報廢了。不需要瞄準,不需要暴露,不需要步兵衝鋒。為什麼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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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站在列別捷夫身旁。她的天蠍座眼睛直視著他的雙子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她從他的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讀懂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反對,不是質疑,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司令員是否考慮到了所有可能性時的那種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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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地雷——」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不是不需要。是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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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豎起一根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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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們只有兩萬枚。埋在沼澤邊緣的公路兩側,一公里需要多少枚?至少五百枚。沿著公路的正面防線有幾公里?至少三十公里。三十公里——需要一萬五千枚。剩下的五千枚,埋在什麼地方?埋在沼澤深處?埋在那些軸心軍的輕型坦克根本不會經過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兩萬枚反坦克地雷,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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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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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反坦克地雷是一次性的。炸了一輛坦克,就沒有了。軸心軍有多少輛輕型坦克?至少幾百輛。我們只有兩萬枚地雷——理論上可以炸兩萬輛坦克。但實際上,一輛坦克需要幾枚地雷才能保證摧毀?至少三枚。正面壓發、側面、底部——三枚不同位置的地雷,才能保證一輛坦克無法繼續前進。」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兩萬枚地雷,最多能摧毀六千輛坦克。軸心軍沒有那麼多坦克。但我們也沒有那麼多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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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豎起第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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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反坦克地雷不能炸步兵。步兵踩上去——不會爆炸。步兵是反坦克地雷的弱點。步兵走過去,繞過去,爬過去——地雷還在那裡,但步兵已經過去了。步兵過去了,我們的陣地就被滲透了。我們的步兵在戰壕中縮著頭,敵人的步兵在我們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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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右手收回,重新叉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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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人員地雷——可以炸步兵。步兵踩上去——砰——人沒了。步兵不敢走路了。步兵不敢走路了,坦克就得自己開過來。坦克自己開過來——我們的炮手、我們的反坦克槍手、我們的手榴彈——就可以從容地收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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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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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要反坦克地雷。我要反人員地雷。一萬枚。不夠——兩萬枚。兩萬枚不夠——三萬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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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看著她的軍官們——列別捷夫,瓦列里,阿列克謝,還有那些坐在後排的師長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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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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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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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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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格羅莫夫的回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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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幾行黑色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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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員索尼婭·別洛娃上將。反人員地雷——庫存不足。只能調撥五千枚。其餘五千枚——用鐵絲網和拒馬補充。格羅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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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讀完那幾行字,將電報放在桌上。她的天蠍座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滿,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請求無法被完全滿足時,自然流露的、既無奈又接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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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枚,」索尼婭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比沒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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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用紅色鉛筆在沼澤地帶邊緣的幾條通道上畫了幾個紅色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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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枚——全埋在這裡。沿著公路兩側的溝渠。不要埋在公路邊,不要埋在拒馬旁邊,不要埋在任何敵人的步兵會警覺的地方。埋在溝渠的底部——敵人的步兵走在溝渠裡,水漫過腳踝,他們看不到腳底下有什麼。一腳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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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色鉛筆放在桌上,沒有說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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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站在她身旁,巨蟹座的眼睛注視著地圖上那些紅色的圓圈。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數字。五千枚。三十公里。七個步兵軍。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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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列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鐵絲網和拒馬——已經在部署了。工兵連正在拉網,步兵營正在砍樹做拒馬。到明天早上,正面防線的鐵絲網密度可以達到每公里三道。拒馬的密度——每公里二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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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點了點頭。她從地圖前走回辦公桌旁,坐下來,從抽屜中拿出一瓶伏特加——不是她的,是瓦列里的。瓦列里在從莫斯科出發時帶了幾瓶伏特加,不是給自己喝的,是給那些在過度疲勞後需要一杯烈酒才能入睡的軍官們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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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開瓶蓋,倒了一小杯,舉到嘴邊,一飲而盡。透明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流下去,在她的食道中留下一道灼熱的、像火一樣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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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空杯子放在桌上,天蠍座的眼睛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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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切爾卡瑟的陽光照在第聶伯河的河面上,將河水染成一片淡金色的、像被稀釋過的蜂蜜一樣的顏色。河岸兩側的柳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將細碎的陰影投在河濱步道的石板路上。遠處,一座東正教教堂的洋蔥頂在陽光中反射著溫暖的光芒,教堂的鐘聲正在敲響二時的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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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銅音在河面上迴盪,穿過切爾卡瑟的街道、穿過那些戰後重建的建築物、穿過那些正在從午休中醒來的居民們半開的窗戶,到達這間辦公室,到達索尼婭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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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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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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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阿列克謝的回答從她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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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格羅莫夫——反人員地雷,五千枚收到了。其餘的——鐵絲網和拒馬,我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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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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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告訴他——如果他還有多的反人員地雷,別留著。留著——也是留給軸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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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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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切爾卡瑟西南方的沼澤地帶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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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天空被一層厚厚的雲層覆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大地裹在裡面。沼澤中的水坑在黑暗中反射著天空中那看不見的星星的微光,像一面面破碎的、散落在蘆葦叢中的銀色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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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兵軍的士兵們還在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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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戰壕——是高地上不需要戰壕。沼澤中的高地面積有限,無法構築完整的戰壕體系。士兵們在挖的是散兵坑——單人掩體,圓形的,直徑約六十公分,深度約五十公分。散兵坑的底部鋪一層蘆葦和乾草,讓士兵在裡面蹲下的時候不會直接接觸冰冷的泥水。散兵坑的邊緣堆一圈挖出的泥土,形成一道低矮的胸牆,用來擋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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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多托夫中校站在高地的邊緣,左手拿著一個手電筒,右手拿著一份名冊。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那些正在挖散兵坑的士兵,在他們的臉上、手上、背上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白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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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排的坑——今晚必須挖完,」費多托夫中校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明天早上我要檢查。不夠深的——重挖。不夠寬的——重挖。胸牆不夠高的——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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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名冊夾在腋下,走下高地,走進沼澤中。泥水淹沒了他的靴子,冰涼的液體從靴子的縫隙中滲進去,浸濕了他的腳。他沒有停下,在泥濘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每一腳都踩得扎扎實實,像是在測量大地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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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那些散兵坑在黑暗中像一個個細小的、黑色的傷口,散佈在高地的表面上。士兵們蹲在坑中,手中的鐵鍬還在繼續挖掘,將泥土一鍬一鍬地拋到胸牆上。泥土落在胸牆上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在黑暗中迴盪,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沉重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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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遠的地方,在沼澤地帶的邊緣,工兵連的士兵們正在拉最後一道鐵絲網。鐵絲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微光,像一條條細細的、銀白色的、被遺忘在蘆葦叢中的蛇。鐵絲網的邊緣,拒馬的三角架在原木之間投下細碎的、黑色的陰影,像一座座細小的、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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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沒有來視察。她不需要來。她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天蠍座的眼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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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些士兵在挖。知道他們在砍樹。知道他們在拉鐵絲網。知道他們在埋地雷。知道他們在準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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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軸心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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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那些輕型坦克從斯梅拉的方向開過來,沿著那條細細的、淺灰色的公路,穿過沼澤地帶的邊緣,進入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防禦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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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那些步兵從公路上跳下來,沿著溝渠向高地上的散兵坑滲透,一腳踩在埋在溝渠底部的反人員地雷上——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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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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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天蠍座眼睛在黑暗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像兩台正在調整焦距的光學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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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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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來吧,君特。讓我看看你的輕型坦克,能不能在我的沼澤裡開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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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中的切爾卡瑟沉浸在黑暗中。第聶伯河的河面上沒有一絲光芒,只有遠處教堂鐘樓的輪廓在天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黑色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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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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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這片沼澤地帶的上空,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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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潮濕的、像一塊永遠不會乾燥的海綿一樣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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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七十二,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rRAe5911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