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9LuDnxRn1977/5/7/基輔郊外/上午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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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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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的黎明在基輔郊外的平原上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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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的雲層從深紫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淡金色,像一塊巨大的畫布在被一個看不見的畫家慢慢地、一筆一筆地塗上顏色。第聶伯河的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霧,霧氣從水面上升起,在岸邊的白樺樹幹之間遊蕩,像一群沒有形狀的、灰白色的幽靈。河岸兩側的柳樹已經長出了嫩綠色的新葉,樹葉在晨風中輕輕顫抖,發出細碎的、像竊竊私語一樣的聲音。遠處,基輔城內的建築物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佩切爾斯克修道院的金色圓頂最先亮起來,陽光照在鍍金的表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像火焰一樣的光芒;然後是弗拉基米爾大教堂的白色牆壁,然後是赫列夏季克大街兩側的栗樹的樹冠,然後是那些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戰後重建的、灰色水泥的公寓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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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還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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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不會沉睡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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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六時整,格羅莫夫的命令從方面軍司令部的通訊車廂中傳出,通過無數條電話線和無線電波,到達基輔周邊每一個師、每一個團、每一個營、每一個連的指揮所。命令的內容很簡單——四個字。深溝築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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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準備防禦」,不是「加強警戒」,不是任何一種在戰爭中常見的、模棱兩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靈活執行的命令。是「深溝築壘」。是一個從格羅莫夫的喉嚨深處直接蹦出來的、像石頭一樣硬的、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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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的全文在通訊兵的手指下變成了一串串摩爾斯電碼,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穿過電話線,穿過空氣,穿過基輔周邊的田野和森林,到達每一個接收端的耳機中。通訊兵們用鉛筆將電碼翻譯成俄語單詞,寫在黃色的電報紙上,撕下來,遞給身旁的指揮官。指揮官們在煤油燈下讀完那短短的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部下,說出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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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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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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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步兵軍第三十七步兵師第一一三團第二營第六連的陣地在基輔西南方大約十五公里處,緊鄰一條從日米托爾通往基輔的公路。公路的路面是瀝青的,鋪設於戰前,路面已經出現了大大小小的裂縫和坑洞。路面上長出了細小的雜草。沒有人會維護這條路了。在戰爭中,維護公路是被推遲到「勝利之後」的無數件事情之一。而「勝利之後」是一個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被無限推遲的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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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是一名大尉——不,不是大尉。科洛米耶茨在昨天的命令中已經將第六連的原連長調走了,接替他的是從第二梯隊提拔上來的一名年輕軍官。一個名字,一個姓氏,一個軍銜,但此刻沒有人記得他的全名。士兵們只記得他的名字的前半部分——安德烈。他們叫他安德烈大尉。安德烈大尉今年二十三歲,比連裡最年輕的士兵大了不到三歲。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到幾乎還是個孩子的模樣。他的嘴唇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還沒有完全長成的絨毛,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天藍色的、像夏天的第聶伯河河水一樣清澈的眼睛——在看著自己手下的那些比他更年輕的士兵時,總是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像兄長看著弟弟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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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安德烈大尉站在公路旁的一棵白樺樹下,左手拿著一份地圖,右手拿著一支鉛筆。地圖的比例尺是五萬分之一,上面用紅色鉛筆畫出了第六連的防禦區域——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從公路的左側向東延伸約一公里半,從公路的右側向西延伸約一公里。他沒有穿軍大衣——五月七日的清晨雖然涼爽,但已經不需要大衣了——他的野戰制服上沾滿了露水,領口敞開,露出下面一件灰色的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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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地圖夾在腋下,從口袋中掏出一支哨子,含在嘴裡,然後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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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音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開,尖銳而響亮,像一把無形的刀劃破了基輔郊外那片還帶著露水的寂靜。白樺林中的鳥群被驚起了,撲翅飛向天空,灰色的翅膀在晨光中閃爍,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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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連的士兵們從散落在公路兩側的簡易帳篷中爬了出來。他們的動作緩慢而笨拙,不是因為他們懶惰,而是因為他們在昨天的強行軍中走了整整三十公里,從日洛賓趕到這裡。他們的腳底磨出了血泡,他們的肩膀被步槍的背帶磨破了皮,他們的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鉛。但他們還是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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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個人。六個排——是的,六個排。第六連是一個加強連。科洛梅耶茨在調整部隊編制時給第六連多配了一個排,不是因為它要執行特別重要的任務,而是因為安德烈大尉在之前的戰鬥中表現突出,作為嘉獎,他被允許指揮一支比標準編制更大的連隊。他們在公路兩側排成鬆散的隊形,揉著眼睛,打著哈欠,等待安德烈大尉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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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將哨子從嘴裡取下來,放進口袋,然後將地圖從腋下抽出來,展開,舉到胸前。他的天藍色眼睛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那一百二十張疲憊的、蒼白的、鬍渣密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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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安德烈大尉說,年輕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剛剛從第聶伯河河底撈出來、還沒有被陽光照乾的石頭。「司令員下令——深溝築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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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天藍色眼睛在掃過那些臉時,目光中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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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挖一條溝就完事。不是挖一個坑就能躲。是要在基輔外面——挖出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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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第六連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在這五秒鐘裡,晨風從白樺林中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潮濕氣息和野草的青澀味道,拂過那一百二十張疲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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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聲音從隊伍的後方傳來。不是抱怨,是提問。一個年輕的、變聲期剛過的聲音,還帶著一點男孩的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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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同志,要挖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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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將地圖夾回腋下,伸出右手,將手掌平放在胸前——不是胸前,是下巴的位置。那手掌的高度,大約一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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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射戰壕——一米一,」安德烈大尉說,將手掌從下巴移到腰間。「跪射戰壕——六十公分。」他將手掌從腰間移回下巴。「加深戰壕——一米五。不是每一段都要挖到一米五。但射擊位置,必須挖到一米一。站位要穩,射擊線要平,胸牆要高。胸牆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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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右手從下巴向上抬了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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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公分。從壕底算起,從你的腳底板算起,到你射擊的時候,你的肩膀要在這裡——」他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你的槍要在這裡——」他用右手做了一個端槍的姿勢,槍托抵在右肩窩,槍口指向公路的方向。「——你的頭要在這裡——」他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敵人的子彈,要在這裡——」他的左手向上抬了二十公分。「——從你的頭頂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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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雙手,重新將地圖從腋下抽出來,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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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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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一百二十個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一陣從白樺林中穿過的、低沉而有力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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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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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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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連的防禦區域是一片微微起伏的開闊地。地面覆蓋著一層淺淺的草皮,草皮下是黑得發亮的、含有豐富腐殖質的烏克蘭黑土。這種土壤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之一,在和平年代,它是烏克蘭農民的驕傲,是麥田豐收的保證,是那些在集體農莊中工作了一輩子的老人們臉上笑容的來源。但在戰爭中,在黑土被翻開、被挖出、被堆成胸牆的時刻,它只是一種材料。一種可以給子彈減速、可以給炮彈緩衝、可以讓一個年輕的士兵在戰壕中縮著頭、聽著頭頂呼嘯而過的彈片時,心中默唸「感謝上帝這裡是黑土不是石頭」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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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沿著安德烈大尉用白灰標出的線開始挖掘。白灰線從公路的左側開始,向東延伸,在開闊地上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正在蠕動的蛇一樣的線條。不是直的——是曲線。安德烈大尉在地圖上畫出的防線剖面是折線形的。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防禦。曲線形的戰壕可以限制敵人的側射火力,可以減少一發炮彈同時殺傷多名士兵的風險。你可以沿著彎曲的戰壕移動,從一個射擊位到另一個射擊位,而不必擔心被敵人的機槍從側面掃射。這是他在軍校學的知識——理論知識。今天,他終於有機會將它付諸實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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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鐵鍬插入泥土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沉重的、有節奏的樂曲。鐵鍬的鋒利邊緣切開草皮,切斷草根,發出細微的、像撕裂布料一樣的聲音。草皮被一塊一塊地掀起來,堆在戰壕的兩側。然後是黑土——那是完全不同聲音。從沉悶的「咚」變成了尖銳的「嚓」,因為黑土是鬆軟的,容易挖掘,鐵鍬不需要太大的力氣就能切入其中。但黑土也是沉重的,一鍬土從戰壕中被拋出,落在胸牆上,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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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站在戰壕的邊緣,左手拿著地圖,右手拿著鉛筆,沿著戰壕線來回走動。他的天藍色眼睛從士兵們的背上掃過,從那些彎曲的、被汗水和泥土浸濕的脊背上掃過,從那些年輕的、還沒有完全長成的、但在鐵鍬的握柄上已經磨出了老繭的手掌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在軍校的教科書中讀過的、關於戰壕構築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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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的土——推向敵方一側。」安德烈大尉的聲音從戰壕的一端傳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空氣中。「不是堆在自己面前,是堆在敵人面前。胸牆——朝向敵人。你們挖出來的每一鍬土,都是你們的盾牌。盾牌要厚,要壓實,要能擋住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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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用鉛筆的末端敲了敲胸牆的土。土是鬆軟的——剛挖出來的土還沒有被壓實,用手指一戳就能戳出一個洞。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滿,是算計。他在計算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這些土被雨水和腳步壓實,計算需要多少層木板和沙包才能讓胸牆在敵人的炮火打擊下不會立即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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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實,」安德烈大尉站起來,對身旁的一名中士說。「每一層土——用鍬背拍實。拍實了再堆下一層。不要怕花時間。鬆軟的胸牆擋不住子彈。你的命,就在這堵土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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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點了點頭,從戰壕中爬出來,走到胸牆旁邊,用鐵鍬的背面一下一下地拍打那些鬆軟的黑土。拍打聲在早晨的空氣中迴盪,沉悶而有節奏,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緩慢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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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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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連戰壕線的後方,大約三百公尺處,第一一三團的坦克停泊場上一片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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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凡尼亞的第一裝甲軍——那是波蘭方面軍的精銳,此刻正在魯任方向構築他們自己的防線。第一一三團隸屬第七步兵軍第五十二步兵師,是標準的步兵團,沒有自己的坦克,但格羅莫夫在昨天的命令中將一個獨立坦克連配屬給了這個團,以加強他們的防禦能力。坦克連擁有八輛T-34/76——不是最新的型號,是一九四一年生產的舊款,車身油漆已經剝落了,履帶的橡膠塊磨損嚴重,發動機啟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像金屬摩擦金屬的嘶嘶聲。但它們還能開。還能打。還能在敵人靠近的時候,用它那門七十六毫米炮為步兵們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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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連的連長是一名中尉,名字沒有人記得——士兵們叫他「坦克手」。他今年只有二十二歲,但他的臉看起來像三十二歲。不是因為他長得老,而是因為他的眼睛中有一種只有在戰場上待過太久的人才會有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他的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像是在對自己說:你還活著啊,還活著就繼續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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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坦克手中尉收到了格羅莫夫的另一道命令——這道命令不是通過指揮系統正式下達的,而是凡尼亞在視察魯任防線之前,順路到這裡看了一眼,然後對坦克手中尉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只有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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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圓木,把坦克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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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手中尉從來沒有見過凡尼亞。他聽說過凡尼亞——波蘭方面軍第一裝甲軍軍長,從盧布林打到布雷斯特,從布雷斯特突圍到沙爾尼,左臂負傷組織壞死差點截肢,但仍然背著格羅莫夫跑了兩公里。他看到凡尼亞從一輛佈滿彈痕的IS-3坦克上跳下來,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夾著一支煙,天蠍座的眼睛在從坦克車體側面飄出的柴油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凡尼亞沒有向任何人介紹自己——不需要介紹。在他從那輛IS-3上跳下來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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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圓木,」凡尼亞走到坦克手中尉面前,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用煙頭指向那八輛T-34/76。「把坦克四周圍起來。不是放幾根在車身上——是用圓木做一圈木製裝甲。像籬笆一樣,圍在車體周圍。圓木和車體之間留十到十五公分的間隙。間隙越大越好,但不要大到影響炮塔轉動。間隙裡——塞沙包。有條件就塞鋼板,沒條件就塞沙包。沙包也沒有——塞圓木段。什麼都沒有——塞泥土。泥土也能擋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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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手中尉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想問「為什麼」,但沒有問。天蠍座的命令不需要解釋。他只是一邊聽一邊點頭,默默地將凡尼亞的話刻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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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讓你加固裝甲,」凡尼亞繼續說,將煙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是讓你加『間隙』。間隙裝甲——子彈和炮彈穿透第一層防護後,會在空中飛一段距離,然後撞上第二層防護。在那段距離中,彈頭會偏轉,會碎裂,會失去動能。虎王的炮彈——八十八毫米,在五百公尺內可以擊穿你的正面裝甲。但如果你在車體外圍加一圈圓木——十五公分的間隙——那炮彈在擊穿圓木後,撞到車體主裝甲的時候,已經偏了。不是偏很多——偏幾度就夠了。幾度,就能讓它從穿透變成跳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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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手中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說「明白」,但那兩個字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塊沒有嚼碎的、太硬的麵包。不是因為他聽不懂凡尼亞的話,而是因為他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件事。格羅莫夫在波蘭戰役中給坦克焊紅磚,被維羅妮卡和索尼婭罵成「蘇聯的李天霞」。但現在,凡尼亞來了,帶著同樣的命令——不,不是同樣的命令,是升級版的命令。不焊紅磚了,改用圓木。圓木比紅磚輕,不會讓坦克的懸掛系統超載。圓木比紅磚容易取得,不需要水泥,不需要鋼筋,不需要等待凝固。圓木比紅磚更適合做間隙裝甲——因為木材的韌性比磚石好,在受到衝擊時不會立即碎裂,而是會吸收部分動能,然後才讓彈頭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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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機艙的格柵也要加固,」凡尼亞繼續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敵人的燃燒瓶會從格柵縫隙中扔進去。格柵上面焊一層鐵絲網——不是普通的鐵絲網,是那種網眼很小的、手榴彈都扔不進去的鐵絲網。沒有鐵絲網,就焊鋼板。鋼板上打孔——孔不要大,不要讓燃燒瓶的瓶口伸進去。孔的直徑,不超過兩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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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手中尉從凡尼亞離開的那一刻開始,就讓全連的士兵行動起來。他們從附近的森林中砍伐了數十根直徑約二十公分的松木原木,用卡車運回停泊場,然後開始在每輛坦克的車體周圍焊接一個簡陋的、但足夠堅固的鋼製框架。框架是用從廢棄建築物中拆下來的角鋼和鋼管焊接而成的,形狀像一個籠子,籠子的間隔約五十公分。原木被一根一根地塞進框架中,用鐵絲和鋼纜固定,在車體周圍形成了一圈厚度約二十公分的木製間隙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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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馬特維延科——士兵們叫他「老頭」,雖然他只有二十九歲——蹲在一輛T-34的車體左側,手中拿著一把生鏽的鋼鋸,正在鋸一根松木原木。原木的直徑大約二十五公分,長度約兩公尺,樹皮還沒有剝掉,松脂的氣味在清晨的空氣中擴散,像一座被砍倒的聖誕樹在被肢解時發出的最後的嘆息。馬特維延科的手臂上沾滿了松脂,黑色的、黏黏的,像一層沒有乾透的油漆。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沿著他的鼻樑流下來,滴在原木的樹皮上,在淺棕色的樹皮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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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用力啊,」身旁一個年輕的士兵說。他看起來不超過十八歲,臉上的青春痘疤痕還沒有完全消退,嘴唇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絨毛。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比馬特維延科那根小得多的原木,但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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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維延科沒有回答。他繼續鋸。鋼鋸的鋸齒在原木上發出有節奏的、尖銳的聲音——嘎吱,嘎吱,嘎吱。木屑從鋸口中飛濺出來,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頭髮上,像細小的、淺棕色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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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你倒是說句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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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維延科停下了鋸。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看著那個年輕的士兵。他的臉上的皺紋——那些在集體農莊的田間勞作中、在戰爭的硝煙和炮火中被刻下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深刻。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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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司令員說了——不搞紅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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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眨了眨眼。「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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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維延科低下頭,重新開始鋸。「然後——搞圓木。圓木不重,不壓懸掛。圓木好找,森林裡到處都是。圓木韌性好,子彈打上去會偏。」他停了一下,將鋼鋸從鋸口中抽出來,將原木翻轉了一面,然後繼續鋸。「格羅莫夫司令員上次用紅磚——不是他的錯。是當時只有紅磚。現在有圓木了,就用圓木。下次如果連圓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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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那句話。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不願意去想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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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替他說完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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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用我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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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維延科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繼續鋸。嘎吱,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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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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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連戰壕線的更後方,大約五百公尺處,第一一三團的反坦克炮陣地上,士兵們正在做一件格羅莫夫在昨天的命令中特別強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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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篷車輛——全部焊上頂層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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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連配屬的反坦克炮排擁有四門ZIS-2型五十七毫米反坦克炮。這種炮是蘇聯紅軍中最好的反坦克炮之一,在五百公尺的距離上可以擊穿虎王坦克的側面裝甲——但前提是炮手還活著。ZIS-2的炮盾只覆蓋了炮手的前方和兩側,頂部是敞開的。敵人的迫擊炮彈、空襲的彈片、甚至從高處射來的步槍子彈——都能從頂部殺死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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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命令很明確——「焊上頂層鋼板」。不是給炮手蓋一間房子——是用鋼板在炮盾的頂部焊一個頂蓋,抵擋從上方落下的彈片和子彈。沒有鋼板——用鐵皮。沒有鐵皮——用木板。木板上鋪一層泥土。泥土也能擋彈片。只要不是完全敞開的,就能讓炮手多活幾秒鐘。幾秒鐘夠他們開三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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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兵維克托·彼得羅維奇·科瓦利——士兵們叫他「科瓦利」,這是他的姓氏,也是他的外號——蹲在一門ZIS-2反坦克炮旁邊,手中拿著一支電焊槍。電焊槍的電纜從一台柴油發電機上延伸出來,在泥濘的地面上像一條黑色的、正在蠕動的蛇。科瓦利不是焊工——他是炮兵。但他是全連唯一一個在戰前當過焊工的人。他在哈爾科夫的拖拉機廠工作過三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將鋼板和鋼梁焊接在一起,組成拖拉機的底盤和車架。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用同樣的技術,將鋼板焊接在反坦克炮的炮盾頂部,為了讓他的戰友們——那些和他一起從哈爾科夫走到基輔的戰友們——在敵人的迫擊炮彈落下時,有更大的機率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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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利將電焊槍的護目鏡戴在頭上——護目鏡的鏡片是深黑色的,透過它看到的天空是黑色的,但太陽是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刺目的光點。他點燃了電焊槍,弧光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開,藍白色的光芒在鋼板與鋼板之間跳動,像一道被囚禁在金屬中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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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渣從焊縫中飛濺出來,紅色的、灼熱的、像一顆顆細小的流星,落在科瓦利的靴子上,落在他的褲腿上,落在地上,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然後熄滅,變成一小團灰色的、冰冷的金屬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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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利焊完一道焊縫,停下,將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臉上沾滿了焊渣和灰塵,他的眉毛被弧光烤得微微捲曲,他的嘴唇乾裂,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他從昨晚一直焊到今天早上,四門炮,每一門炮的頂蓋都需要焊三條焊縫——前緣一條,左右各一條。十二條焊縫,每一條都在五公分以上。焊完之後,還要在頂蓋上面鋪一層防雨布。防雨布不是為了防雨——是為了偽裝。讓頂蓋的鋼板在陽光下不會反光。讓敵人的偵察機從高空飛過時,看不到鋼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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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利,」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科瓦利轉頭——是坦克手中尉。他站在科瓦利身後大約兩公尺處,左手中夾著一支煙,右手插在褲袋裡,中尉的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焊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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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門,」科瓦利說,將護目鏡重新拉下來,拿起電焊槍。「還有一條焊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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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點了點頭。他沒有說「快點」,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任何客套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科瓦利將電焊槍的尖端對準最後一條焊縫的起點,點燃,然後看著弧光再次炸開,藍白色的光芒在鋼板與鋼板之間跳動,將兩塊金屬熔化,然後冷卻,凝固成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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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利焊完最後一道焊縫,關掉電焊槍,將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然後站起來。他的腿在蹲了太久之後有些麻木,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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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完了,」科瓦利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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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手中尉從口袋中掏出一塊布——不是手帕,是一塊被撕下來的、邊緣還殘留著線頭的舊床單——遞給科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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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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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利接過那塊布,擦了擦臉。布上沾滿了黑色的焊渣和灰塵,變得像一塊從煤礦中撿出來的抹布。他將布還給中尉,中尉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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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吧,」中尉說。「明天還要焊。後天也要焊。戰爭結束之前——天天都要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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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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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連戰壕線的最前沿,距離公路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安德烈大尉親自監督著反坦克壕的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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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坦克壕不是戰壕——戰壕是給步兵用的,反坦克壕是給坦克用的。它的口徑比戰壕大得多:壕口寬至少四點五公尺,壕底寬至少兩公尺,深至少兩公尺。斷面形狀是梯形的——不是長方形的,是梯形的。梯形的斜坡可以讓坦克的前輪——不,坦克沒有前輪——可以讓坦克的履帶在試圖越過壕溝時,無法找到足夠的附著力。坦克會滑下去。滑下去之後,就被困住了。被困住的坦克是一塊廢鐵,只需要一發反坦克手榴彈,或者一發從側面射來的穿甲彈,就能將它變成一團燃燒的、冒著黑煙的、散發著焦油和血肉氣味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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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站在反坦克壕的邊緣,左手拿著地圖,右手拿著一根木棍——不是指揮棒,是一根從白樺林中撿來的、筆直的、大約一米五長的木棍。他用木棍測量壕溝的深度——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木棍戳。木棍的末端插進壕底的泥土中,當木棍插入的深度不夠時,他就知道這裡還沒有挖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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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了,」安德烈大尉對一名正在壕底挖掘的士兵說。「不,不是深了——是淺了。再挖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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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士兵抬起頭,看著安德烈大尉。他的臉上沾滿了泥土,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那雙眼睛是淺棕色的,像兩顆被埋在泥土中的、還沒有被洗乾淨的馬鈴薯。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的喉嚨太乾了。從凌晨四點到現在,他一直在挖,沒有喝過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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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看到了那雙嘴唇的蠕動。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水壺——不是他自己的水壺,是他從後勤處領來的、還未分配給任何人的備用水壺——蹲下來,遞給那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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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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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沿著他的下巴流下去,流進他的領口,流進他的胸膛,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涼爽的痕跡。他將水壺還給安德烈大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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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沒有接。他將水壺放在壕溝的邊緣,站起身,用木棍指著壕溝底部那條還沒有挖完的、只有三十公分深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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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安德烈大尉說,木棍的尖端在凹槽的中心點了一下。「梯形斷面——不是長方形。斜坡的角度,不小於四十五度。大了坦克爬不上來,小了坦克會卡住。四十五度——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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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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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系統是安德烈大尉最擔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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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害怕下雨——烏克蘭的五月是雨季,雨從不打招呼。昨天夜裡就下了一場小雨,雖然不大,但已經讓第六連戰壕線的底部積了一層淺淺的水。那層水的深度不超過五公分,但已經足夠讓士兵們的靴子浸濕。潮濕的靴子穿在腳上,腳會出汗,汗水會在靴子中積累,與靴子內部的皮革和布料混合,形成一種溫暖的、潮濕的、充滿細菌的環境。這就是「戰壕腳」——一種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導致數十萬士兵失去戰鬥力的疾病。不是被敵人的子彈打死的,是被自己的汗水淹死的。腳部組織在長期潮濕中壞死,從腳趾開始,擴散到足弓,擴散到腳跟,擴散到腳踝。到最後,士兵無法站立,無法行走,無法跑動,無法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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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在軍校中讀過關於戰壕腳的資料——不是教科書的正文,是一段小小的、用斜體字印刷的附註。那附註只有幾行字,但他記住了。因為那幾行字中有一個數字: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軍因戰壕腳造成的非戰鬥減員超過七萬人。七萬人。不是被子彈打死的,不是被炮彈炸死的,是被自己的腳汗淹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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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溝,」安德烈大尉對身旁的中士說。「每五十公尺——挖一條排水溝。從戰壕底部通向後方的滲水井。排水溝的坡度——不小於五度。不要讓水積在戰壕裡。水是敵人——比德軍還可怕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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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點了點頭,轉身向那些還在挖掘戰壕的士兵們走去。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安德烈大尉剛才說的那些數字。五十公尺。五度。排水溝。滲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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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第一排士兵面前,用鐵鍬的柄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從戰壕的底部開始,向後方延伸,斜著穿過那些還沒有被翻開的草地,消失在遠處的白樺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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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挖,」中士說,用鐵鍬的尖端在那條線上戳了一下。「深度——從戰壕底部的水平面開始算,每向前一米,加深五公分。五米之後——二十五公分。十米之後——五十公分。一直挖到——挖到見不到水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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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沒有說話。他們只是按照中士畫出的線開始挖掘。鐵鍬插入泥土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從一個位置傳到另一個位置,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沉重的、有節奏的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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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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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格羅莫夫來到第六連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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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提前通知。不是因為他不想讓安德烈大尉準備,而是因為他想看看這支部隊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是什麼樣子的。真正的戰場不會提前通知。敵人的坦克不會在進攻之前發一封電報說「我們將於明日早晨七時準時到達」。防禦工事的質量,不是在長官視察時看到的那樣,而是在長官不在的時候,士兵們自己挖出來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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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一輛灰色的GAZ-67吉普車上下來,左肩上趴著墨團。黑色的玄貓今天格外安靜——不是因為牠不舒服,而是因為牠在從基輔到這裡的路上被吉普車的顛簸震得有些暈車。牠的身體蜷縮在格羅莫夫的左肩上,尾巴繞過他的後頸,末端垂在他的右肩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但有些疲倦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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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還貼著幾塊OK繃——左眼下方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從深紫色變成了淺黃色;右嘴角的傷口也癒合了,留下一道細細的、淺粉色的疤痕。他的右手拄著一根木棍——不是因為他的腿受傷了,而是因為他習慣了在視察陣地時有一根木棍在手。木棍可以用來測量戰壕的深度,可以用來戳一戳胸牆的土看壓實了沒有,可以用來在必要的時候——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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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右手夾著一支煙。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煙霧中浮現出來,掃過第六連的防禦區域。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移開,落在反坦克壕上,落在機槍暗堡上,落在那些被圓木和鋼板加固過的坦克上,落在那些被焊上了頂蓋的反坦克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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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命令被執行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滿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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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走到戰壕邊緣,蹲下來,用右手摸了摸胸牆的土。土是黑色的,濕潤的,帶著清晨露水的潮氣。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手指陷進去了不到一公分。壓實了。不是鬆軟的,不是一戳就散的,是經過反覆拍打後形成的、堅硬的、像一堵矮牆一樣的土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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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沿著戰壕線走了一段。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射手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那些彎曲的脊背,那些被汗水和泥土浸濕的野戰制服,那些在鐵鍬握柄上磨出了水泡的手掌。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數字。一米一。六十公分。一米五。三十公分。五十公尺。五度。四十五度。四點五公尺。兩公尺。兩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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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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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從戰壕的另一端快步走過來,立正,敬禮。年輕的天藍色眼睛直視著格羅莫夫的射手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緊張,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只有在執行任務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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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安德烈大尉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剛剛從第聶伯河河底撈出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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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用木棍指著反坦克壕。「那裡——加一道鐵絲網。不是放在壕溝裡面,是放在壕溝的對面。敵人的工兵在試圖填平反坦克壕之前,要先穿越鐵絲網。鐵絲網會拖慢他們。拖慢五分鐘,就夠我們的機槍手打死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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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他的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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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用木棍指向戰壕線上的機槍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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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槍暗堡——不是隨便堆幾個沙包就完事。暗堡需要頂蓋。敵人的迫擊炮彈會從天而降,沒有頂蓋的暗堡是一個棺材。頂蓋——圓木鋪一層,上面蓋沙包,沙包上面蓋泥土。泥土厚度不小於三十公分。不要讓敵人的偵察機從天上看到暗堡的位置。偽裝網——蓋上去。沒有偽裝網,就用樹枝。沒有樹枝,就用稻草。沒有稻草——就用你們的軍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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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的鉛筆在紙上飛快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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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用木棍指向戰壕的後方——那裡,一台柴油發電機正在轟鳴,電焊槍的弧光在晨光中閃爍,像一道被囚禁在金屬中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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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篷車——頂蓋焊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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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好了,司令員同志,」安德烈大尉說。「四門炮——全部焊了頂蓋。頂蓋上面鋪了防雨布。防雨布上面撒了泥土和草屑。從空中看——看不到鋼板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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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點了點頭。他將木棍換到左手,用右手輕輕地摸了摸左肩上墨團的頭。墨團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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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的士兵——他們昨天走了三十公里。今天又在這裡挖了一早上。他們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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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大尉沉默了大約兩秒鐘。他的天藍色眼睛從格羅莫夫的臉上移開,落在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身上——那些彎曲的脊背,那些被汗水和泥土浸濕的野戰制服,那些在鐵鍬握柄上磨出了水泡的手掌。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知道格羅莫夫不需要他說出來。格羅莫夫自己就是從波蘭戰役的廢墟中走出來的人,他知道什麼是疲勞,什麼是極限,什麼是人的身體在連續作戰之後能夠承受的最大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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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安德烈大尉說,聲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但能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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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部下能夠承受壓力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嚴厲又欣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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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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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在第六連的陣地停留太久。他看了戰壕,看了反坦克壕,看了機槍暗堡,看了那些被圓木圍起來的坦克,那些被焊上了頂蓋的反坦克炮。他問了安德烈大尉幾個問題,聽了回答,點了一兩次頭,然後轉身上了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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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發動引擎,沿著那條從日米托爾通往基輔的公路向基輔的方向駛去。格羅莫夫坐在後座,左肩上趴著墨團,右手拄著木棍,射手座的眼睛看著車窗外那些正在被士兵們翻開的土地。那些黑色的、肥沃的、曾經孕育過無數麥田和向日葵的黑土,此刻正在被鐵鍬和鋤頭切割、翻轉、堆積,變成一堵堵矮牆,一條條壕溝,一個個被泥土和木材覆蓋的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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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在他的左肩上發出了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呼嚕聲。牠的尾巴在他的後頸上輕輕擺動,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黑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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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駛過第六連的陣地,駛過第五連的陣地,駛過第四連的陣地。一路上,格羅莫夫看到的景象幾乎一模一樣:戰壕在開闊地上蜿蜒延伸,像一條條被刻在大地上的、彎彎曲曲的傷口;胸牆上的土堤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色;反坦克壕的梯形斷面在草地上像一條條巨大的、被挖開的、等待獵物掉進去的陷阱;機槍暗堡的頂蓋上覆蓋著偽裝網和樹枝,從遠處看像一個個小小的、綠色的山丘;坦克的車體周圍纏繞著一圈圈原木,像一輛輛穿上了木製鎧甲的鋼鐵巨獸;反坦克炮的頂蓋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被防雨布和泥土覆蓋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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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右手——那隻在過去的三十天裡簽署了無數份作戰命令、傷亡報告、晉升文件的手——此刻靜靜地放在膝蓋上,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彎曲。他的左手上——墨團的頭正在蹭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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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射手座的眼睛看著窗外那些正在被士兵們翻開的土地,聽著那些鐵鍬和鋤頭擊打泥土的聲音,聽著那些柴油引擎和電焊槍的轟鳴,聽著那些遠處傳來的、模糊的、但確定存在的歌聲——不是波蘭語的歌,是俄語的歌。是那些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國內戰爭時代流傳下來的、在漫長的撤退和防禦中被一代又一代士兵傳唱的、關於戰壕、關於泥土、關於等待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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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基輔的陽光越升越高,將整片防禦區域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黃色的光芒中。那些黑色的、被翻開的泥土在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褐色的光澤,像一片正在被耕種的、永遠不會收穫的、黑色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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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七十,完)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D1T0wt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