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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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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烏克蘭平原上向東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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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的陽光從車廂窗戶的玻璃中傾斜進來,在灰色地毯上拉出一條條長長的、金黃色的矩形光斑。那些光斑隨著火車的晃動而微微顫抖,像一群在金屬地板上緩慢爬行的、金色的蝸牛。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在車廂下方迴盪,有節奏的「噠噠噠噠噠」像一顆在胸腔中跳動的心臟,沉穩而有力,像是在告訴車廂中的每一個人:你們還在移動,你們還沒有停下,你們還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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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坐在包廂的角落裡,背靠著牆壁,雙腿伸直,腳踝交叉,右手握著鉛筆,左手按著記事本。記事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紙張在從車窗縫隙滲進來的微風中輕輕顫動,像一隻正在試圖起飛的、翅膀受傷的蝴蝶。他將鉛筆的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停留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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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記錄尼古拉政委的話,不是記錄伊戈爾參謀長的話,不是記錄任何一個高級軍官在包廂中發表的關於棺材和葬禮的高談闊論。是他自己的話。是他從今天上午就一直憋在心裡、在舌頭下面含了將近六個小時、終於決定寫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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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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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紙張的上方寫下了這兩個字,字跡比平時更加工整,每一個筆劃都像是在用尺子量過一樣。然後他另起一行,開始一條一條地列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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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活的神豬,四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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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鉛筆在「神豬」兩個字上停留了大約零點五秒鐘。他想起佐雅說過的話——「你們也不動動腦子」。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正在做一件荒謬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好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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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活的黑狗,四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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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下「黑狗」兩個字的時候,想起了小時候在卡拉干達的村子裡聽老人們說過的話——黑狗血能辟邪,黑狗的眼晴能看見鬼魂。那些話他從來沒有當真過,就像他從來沒有當真過村裡那個老巫婆說的「半夜不要在槐樹下走路」一樣。但此刻,坐在這列從基輔開往莫斯科的火車上,在經歷了佐雅的醉酒、尼古拉和伊戈爾的噩夢、以及那些關於棺材和葬禮的荒謬討論之後,他突然覺得——也許那些老人說的話,並不全都是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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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活的玄貓,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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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鉛筆在「玄貓」兩個字上停了整整一秒鐘。玄貓。黑而有赤色者為玄。辟邪之物。易置於南,子孫皆宜。他在卡拉干達的寺廟中見過玄貓——不是那種在寵物店櫥窗中蜷縮在絨布墊子上的、被馴化得失去了所有野性的寵物貓,而是在香案下長大的、在蒲團上睡覺的、在佛像的腳邊打盹的、被香火和經文薰陶了數代的、黑中帶赤的靈貓。它們的眼睛不是普通的貓眼——是金色的,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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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棺材,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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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筆尖在紙張上劃出一道細細的、黑色的線條。不是黑檀木——後勤部找不到黑檀木,莫斯科附近也沒有黑檀木。但後勤部在莫斯科郊外的幾個村子裡找到了幾棵百年不死的歪脖子老槐木。據說那些槐樹的年齡超過一百年,樹幹粗壯到兩個人都無法合抱,樹皮上佈滿了皺紋和瘤節,像一張張扭曲的、痛苦的人臉。據說有人在那些槐樹上吊過自殺。據說槐樹是鬼木,「槐」字拆開是「木」和「鬼」,樹中有鬼,鬼中有樹,陰氣極重,不適合做任何與活人有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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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瓦西里不在乎。棺材本來就不是給活人用的。槐木棺材——管它是從什麼樹上砍下來的,管它有沒有吊死過人,管它陰氣重不重——只要能用來裝死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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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各式喪葬用品,招魂幡,大量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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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下「招魂幡」三個字時,想起小時候在卡拉干達的村子裡見過的葬禮——白色的紙幡掛在竹竿上,在風中飄動,像一隻隻正在試圖飛向天空的、白色的鳥。紙錢在火中燃燒,灰燼在空氣中飛舞,落在圍觀者的頭髮上和肩膀上,像一片片細小的、黑色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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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四隻活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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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雞。不是母雞,是公雞。雄雞報曉,象徵著黎明,象徵著黑暗之後的光明,象徵著死亡之後的重生。瓦西里不知道這些說法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佐雅司令員真的死了,他需要公雞來為她送行。不是因為他相信公雞能引領靈魂前往另一個世界,而是因為他需要有一個儀式,需要有一件具體的事情來做,需要讓自己的手和眼睛和耳朵都沉浸在某種可以執行的、有開始有結束的過程中,而不是只能坐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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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個巨型木箱,貓窩,逗貓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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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下這一條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不是笑容,是那種在回憶佐雅今天上午說的話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溫暖又苦澀的弧度。巨型木箱——那是佐雅說要裝自己的箱子。貓窩——那是佐雅說要鋪在箱子裡的窩。逗貓棒——那是佐雅說要塞進箱子裡的逗貓棒。三十根。用真正的羽毛做的、貓咪最喜歡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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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不知道佐雅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話。但他決定——不管是開玩笑還是說真話——他都照辦。如果佐雅活著回來,她會笑著罵他一句「你這個笨蛋」,然後把那些逗貓棒拿去逗煤球。如果佐雅死了,他會把那些逗貓棒放進她的棺材裡,讓她帶著她最喜歡的東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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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佐雅的巨型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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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下這一條的時候,鉛筆在紙上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手不穩,是因為他的心不穩。他那顆巨蟹座的心——那顆在過去的幾天裡被恐懼、疲勞、絕望和酒精反覆折磨的、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任何額外重量的心——在寫下「佐雅」這個名字的時候,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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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擦掉那顫抖留下的痕跡。他只是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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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墨斗線,糯米,四顆紅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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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鉛筆在紙上畫下了最後一個句點。然後他將鉛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合上,用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執行某種儀式的人。不是因為他相信寫下來就會發生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將這份清單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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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清單從記事本上撕下來,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制服的口袋中。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包廂,穿過走廊,走向火車的通訊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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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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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車廂位於火車的中段,緊鄰指揮車廂,是一節被改裝成移動通訊中心的專用車廂。車廂的牆壁上安裝了兩台無線電收發設備,設備的真空管在燈光下散發著溫暖的、橘紅色的光芒,像兩顆正在緩慢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心臟。電纜從設備的後方延伸出來,沿著牆壁向下,穿過地板,連接到車廂底部的天線接口。天線從車頂伸出,在火車頂部形成一片由金屬桿和鋼絲組成的、複雜而有序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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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坐在設備前,背脊挺直,頭戴耳機,右手握著電鍵,左手放在音量旋鈕上。他的眼睛半閉著,耳朵在耳機中捕捉著那些從遙遠的莫斯科傳來的、微弱而清晰的摩爾斯電碼——滴答,滴答答,滴滴滴答答——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所有人都能聽懂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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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走到通訊兵身旁,從口袋中掏出那張折疊好的清單,展開,放在設備旁邊的操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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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給莫斯科後勤處,」瓦西里說,巨蟹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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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張清單,然後抬起頭看著瓦西里。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的眉毛微微上揚了零點五毫米——不是驚訝,是那種在收到一份奇怪的訂單時,自然流露的、好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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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豬?黑狗?玄貓?棺材?招魂幡?」通訊兵將清單上的項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採購清單,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好笑。「瓦西里同志,這是——辦喪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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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瓦西里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短到幾乎沒有任何信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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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將電鍵的插頭插入設備的接口,調整了頻率旋鈕,然後開始發送。他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動作熟練而從容,像一個鋼琴家在彈奏一首他已經彈過一千遍的樂曲。電鍵的觸點在手指下方發出輕微的「噠噠噠」的聲音,與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像雙重心跳一樣的節奏——一個來自車輪,一個來自電鍵,一個來自火車本身,一個來自遙遠的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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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通訊兵身後,看著那張清單一個字一個字地被轉化為電波,從天線中發射出去,穿過烏克蘭平原的天空,穿過第聶伯河的河面,穿過白俄羅斯的森林和沼澤,穿過斯摩棱斯克的城鎮和村莊,到達莫斯科——那座在戰爭中仍然屹立不倒的、被鋼鐵和混凝土包裹的、擁有超過一千萬人口的巨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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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離開。他站在那裡,一直等到通訊兵發送完最後一個字,等到電鍵的觸點停止了跳動,等到設備的真空管發出的橘紅色光芒從明亮變回了溫暖。然後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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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通訊車廂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緩慢膨脹的、灰藍色的、沒有形狀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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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瓦西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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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沒有回答。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將耳機重新戴好,繼續監聽來自莫斯科的頻道。他的工作沒有因為瓦西里的清單而中斷——他的工作永遠不會中斷。因為戰爭不會因為任何人要辦喪事而暫停。電波不會因為任何人要發送一份採購清單而減速。莫斯科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死亡而停止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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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走出通訊車廂,穿過走廊,回到自己的包廂。他坐回角落的位置,靠著牆壁,雙腿伸直,腳踝交叉,將煙夾在指間,看著煙霧在天花板附近緩慢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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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接下來,就看莫斯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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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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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莫斯科後勤處的回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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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正在包廂中吃晚餐——不是邁爾主廚做的那種精緻料理,而是火車餐車供應的標準軍用口糧:黑麥麵包,牛肉罐頭,酸黃瓜,以及一杯不加糖的紅茶。他用軍用小刀將麵包切成厚片,將牛肉罐頭打開,用叉子將肉塊從罐頭中挖出來,放在麵包上,然後一口一口地吃。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不需要趕時間的人——但他在趕時間。他只是學會了在趕時間的時候,仍然保持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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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敲了敲包廂的門,將一封電報遞給瓦西里。電報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被整齊地裁剪過,上面用打字機打出了幾行黑色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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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同志,清單已收到。神豬四頭、黑狗四條、玄貓四隻、棺材四口、喪葬用品若干、公雞四隻、巨型木箱一個、貓窩一套、逗貓棒三十根、佐雅元帥巨型黑白照片一張、墨斗線一卷、糯米二十斤、紅蘋果四顆——全部採購完畢,正在裝車。棺材使用莫斯科郊外百年老槐木製成,未經上漆,保持原木色澤。請提供具體收貨地址及接收人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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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電報讀了兩遍,然後折疊起來,塞進制服的口袋中。他的巨蟹座眼睛在車廂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那雙因為長期吸煙而微微發黑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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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清單被認真對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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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掏出鉛筆,在電報的背面寫下了收貨地址:『莫斯科白俄羅斯火車站,後勤處第17號倉庫,收件人: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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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將電報遞迴給通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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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回去,」瓦西里說。「確認收貨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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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兵接過電報,看了一眼瓦西里寫在背面的字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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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剩下的黑麥麵包和牛肉罐頭吃完,將盤子放在桌面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從口袋中掏出記事本,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寫另一份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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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喪葬用品的清單——是貓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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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玄貓。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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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鉛筆在紙上停了下來。他不知道那四隻玄貓叫什麼名字——後勤處的電報中沒有提到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給它們起名字。不是隨便起的名字,是真正的、配得上它們的名字。配得上那些在香案下長大的、在蒲團上睡覺的、在佛像的腳邊打盹的、被香火和經文薰陶了數代的、黑中帶赤的靈貓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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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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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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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住在卡拉干達。那裡有一座寺廟——不是那種在蘇聯時代被關閉的、牆壁倒塌的、屋頂長滿雜草的廢棄寺廟,而是一座仍然有僧侶居住、仍然有人上香、仍然有人跪拜的、活著的寺廟。寺廟的建築是漢式的,黃色的牆壁,紅色的柱子,綠色的琉璃瓦,屋頂的脊獸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寺廟的正殿中央供奉著釋迦牟尼佛的塑像,金色的佛身在燭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香爐中的香煙裊裊上升,在大殿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緩慢膨脹的、灰白色的、充滿了檀香氣味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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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寺廟的正殿兩側,擺放著幾張蒲團。蒲團是用黃色的絲綢包裹的,絲綢的表面磨得發亮,邊緣磨出了毛邊。蒲團上蜷縮著幾隻玄貓。牠們的毛色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種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色的黑色,而是黑中帶赤的玄色,在陽光的照射下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芒。牠們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牠們在蒲團上睡覺,在香爐旁邊打盹,在佛像的腳邊蹭來蹭去。僧侶們從不驅趕牠們,因為牠們不是野貓——牠們是寺廟的守護者,是香火的繼承者,是那些在幾個世紀前將第一對玄貓帶入這座寺廟的僧侶們留下來的、活著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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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每月都會去那座寺廟上香。不是因為她信佛——她不信佛。她是去求平安。求她的哥哥在戰爭中平安歸來。求她的父母在卡拉干達的家中平安度日。求那些她認識的、正在前線打仗的年輕人們,能夠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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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的住持認識她。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和尚,鬍子雪白,滿臉皺紋,但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他每次看到瓦西里的妹妹時,都會對她說同一句話:「施主,你的哥哥會平安回來的。那些貓在保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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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從來沒有當真過。但她每次都點頭,每次都在心中默唸一句「謝謝師傅」,每次都會在離開寺廟之前,蹲下來,摸一摸那些玄貓的頭,然後將一小包貓糧放在蒲團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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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在瓦西里打電話給她之後,她去了那座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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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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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干達的四月,下午的陽光照在寺廟黃色的牆壁上,將那些牆壁染成一片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金黃色。院中的老槐樹正在發新芽,嫩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一萬顆細小的、綠色的星星。香爐中的香煙在微風中緩緩飄動,從正殿的門口飄出來,穿過庭院,飄向天空,像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的、通往天空的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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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跪在佛前,雙手合十,額頭觸地。她的淺栗色頭髮——和瓦西里一樣的淺栗色——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臉頰兩側,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她在心中默唸了一段經文——不是因為她會念經,是因為她從住持那裡學了幾句,每次來上香時都會默唸這幾句,唸完之後再求佛保佑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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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唸完經文,站起來,從口袋中掏出準備好的紙鈔,放進功德箱中。然後她轉頭看著住持——老和尚坐在正殿側面的蒲團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半閉,像一尊活著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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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瓦西里的妹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需要四隻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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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那雙在過去的幾十年中看過了無數張面孔、無數個命運、無數次生死離別的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樣的灰藍色。那灰藍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聽到一個請求時,自然流露的、既驚訝又不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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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老和尚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不是一隻。不是兩隻。是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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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瓦西里的妹妹說。「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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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沉默了五秒鐘。他的手指在蒲團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那節奏緩慢而均勻,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古老的心臟。然後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向正殿後方的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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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站在原地等待。她沒有跟上去——她知道老和尚不喜歡有人在他在禪房中挑選貓的時候跟在後面。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正殿中央的釋迦牟尼佛塑像上。佛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一個在看著人間一切苦難但仍然保持著平靜的、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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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佛是否真的存在。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佛存在,佛會原諒她。原諒她為了救她的哥哥,將四隻從小在寺廟中長大的玄貓帶走,帶到一個充滿了硝煙和炮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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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老和尚從禪房中走出來。他的手中提著一個鐵籠子——不是那種在寵物店中常見的、用鐵絲焊接而成的、漆成白色的籠子,而是一個用不鏽鋼製成的、堅固而沉重的、每一個焊接點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籠子。籠子中擠著四隻黑色的玄貓。牠們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像四團被揉皺的、黑色的天鵝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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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叫——」老和尚說,將鐵籠子放在地上,蹲下來,用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其中一隻玄貓的頭。「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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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蹲下來,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那四隻玄貓的眼睛——四雙金色的眼睛在籠子的陰影中閃爍著,像四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牠們的名字,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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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瓦西里的妹妹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牠們——會平安到達莫斯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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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沒有回答。他只是從口袋中掏出一串佛珠,放在鐵籠子的頂部,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蒲團。他的背影在正殿的燈光中顯得格外蒼老,但他的步伐仍然穩健,仍然像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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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從地上提起鐵籠子——籠子的重量比她預期的重得多,不是因為貓太重了,是因為不鏽鋼的籠子本身就很重。她的手臂在提起籠子的瞬間繃緊了,肌肉的線條從袖子下隱隱浮現。她將籠子抱在懷中,轉身走出正殿,穿過庭院,穿過寺廟的大門,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破舊的嘎斯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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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的駕駛員是她的閨蜜——一個同樣年輕的、淺栗色頭髮剪得很短的女孩,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工裝,嘴裡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她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瓦西里妹妹懷中的鐵籠子,然後打開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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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閨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送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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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妹妹將鐵籠子放在卡車的後座上,用一條舊毯子蓋住籠子——不是為了保暖,是因為她不想讓貓看到窗外快速掠過的風景,不想讓牠們感到害怕。她關上車門,走到駕駛座旁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鈔,塞進閨蜜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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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瓦西里的妹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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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將紙鈔折疊起來,塞進工裝的口袋中,然後發動了引擎。卡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一頭從沉睡中被驚醒的巨獸,排氣管中噴出一團黑色的濃煙,在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燃燒的、黑色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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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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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將鐵籠子送到了卡拉干達的軍用機場。機場不大,只有一條跑道、一座塔台、以及幾間用木板搭建的簡易候機室。跑道上停著幾架運輸機——不是那種在柏林航空展上展示的最新型號,而是從蘇聯空軍退役後被轉交給地方航空隊使用的舊型號,機身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了下面暗綠色的底色,機翼上有幾處用鋁板補過的修補痕跡,鉚釘的周圍有一圈圈暗紅色的鐵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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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將鐵籠子從卡車上搬下來,放在候機室門口的地面上。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走進候機室,找到值班的機場調度員——一個中年男人,頭髮稀疏,滿臉鬍渣,穿著一套皺巴巴的制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汗跡斑斑的白色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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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件,」閨蜜說,將瓦西里妹妹交給她的那張紙條遞給調度員。「寄往莫斯科。收件人: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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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度員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跡,然後抬起頭看著閨蜜。他的眼睛——那雙在機場調度塔台中被無數次起降和降落磨練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在閨蜜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移開,落在地上的鐵籠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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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調度員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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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閨蜜說。「四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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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度員沉默了三秒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鐵籠子旁邊,蹲下來,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那四隻玄貓的眼睛。四雙金色的眼睛在籠子的陰影中閃爍著,像四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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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調度員說,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裝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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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來兩個搬運工——兩個年輕的、穿著破舊軍服的士兵,將鐵籠子從地上抬起來,扛在肩上,走過停機坪,走向其中一架運輸機敞開的貨艙門。他們的步伐穩健而從容,像兩個在執行一項普通任務的人,完全不知道他們肩上扛著的鐵籠子中裝著四隻從寺廟中求來的、在香案下長大的、黑中帶赤的玄貓,即將被空運到莫斯科,去執行一項連瓦西里自己都無法清楚說明的、荒謬而真實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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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站在候機室門口,看著那架運輸機的貨艙門緩緩關閉,看著鐵籠子消失在機身內部的陰影中。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四隻玄貓的名字。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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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順風,」閨蜜低聲說,然後轉身上了卡車,發動引擎,駛出了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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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運輸機的螺旋槳開始轉動。最初是緩慢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轉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螺旋槳的葉片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銀白色的光環。引擎的轟鳴聲在機場上空迴盪,驚起了棲息在跑道邊緣草叢中的麻雀。麻雀們撲翅飛起,灰色的翅膀在陽光中閃爍,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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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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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日——不,五月一日。時間在火車的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中不知不覺地跨越了四月的尾巴,進入了五月。凌晨時分,運輸機降落在莫斯科郊外的軍用機場。跑道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串被釘在地面上的、不會熄滅的、橘紅色的珍珠。機艙的門打開了,搬運工走進貨艙,將鐵籠子從固定在地板的繩索中解開,扛在肩上,走出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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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子中的四隻玄貓——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全部處於暈機狀態。牠們的身體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四隻爪子緊緊抓著籠子的底部,身體微微顫抖,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像四盞在黑暗中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蠟燭。牠們的毛色在機場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夜空一樣的藍黑色光澤,毛髮的尖端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芒——那是玄貓特有的、黑中帶赤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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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運工將鐵籠子放在機場的貨運站台上,然後站在一旁抽煙,等待後勤處的人來接收。其中一個搬運工——一個年輕的、不超過二十五歲的士兵,淺棕色的短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還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蒼白——蹲下來,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那四隻玄貓。他的眼睛——那雙在機場的夜班工作中被磨練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在貓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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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一直在往那個方向看,」年輕的士兵說,用夾著煙的手指指向東方——中國的方向。「從下了飛機就是。一動不動,就看著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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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搬運工——一個比同伴年長一些的、滿臉鬍渣的、眼神疲憊的中年男人——也蹲下來,順著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在機場燈光的邊緣,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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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貓認路,」中年搬運工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牠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即使在飛機上,牠們也能感覺到那個方向。不是靠眼睛,是靠別的——那種我們人類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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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煙蒂按在地面上捻滅,站起來,走到籠子旁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小塊餅乾——不是貓糧,是他自己的乾糧,黑麥麵包,硬得像石頭,但他還是掰了一小塊,從籠子的縫隙中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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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玄貓沒有動。牠們仍然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金色的眼睛仍然望著東方。但那塊餅乾——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麵包——在籠子的底部停留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其中一隻玄貓——最小的那隻,警報——從角落裡站了起來,顫抖著、搖晃著、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塊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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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餅乾,然後——牠開始吃。不是狼吞虎嚥地吃,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嚐這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麵包中的某種牠從未嚐過的味道。那是人類的味道。是戰爭的味道。是那些在黑暗中、在寒冷中、在飢餓中仍然願意掰下一塊自己的乾糧塞進籠子縫隙中的年輕士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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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蹲在那裡,看著警報吃餅乾,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善意被接受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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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了就好了,」中年搬運工說,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牠們不暈了。吃飽了,就有力氣了。有力氣了,就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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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也站了起來。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從鼻孔中噴出來,在機場的燈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那些煙柱在夜風中扭曲、纏繞、然後消散,像兩個在戰爭中失散後再也沒有重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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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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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在五月一日上午抵達莫斯科白俄羅斯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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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手中提著一個帆布旅行袋,肩上扛著一個軍用背包,背上還背著一把步槍——不是因為他需要它,是因為他習慣了在任何時候都帶著武器。他的臉上帶著連續數日乘坐火車後留下的疲憊和蒼白,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但他的巨蟹座眼睛在莫斯科的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疲憊——不是因為他不累,是因為他的身體在到達莫斯科的那一刻,自動分泌了足夠的腎上腺素,將疲勞的信號暫時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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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瞇起眼睛望向天空。莫斯科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牛仔布,沒有一絲雲。克里姆林宮的紅星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像一顆被釘在天空中的、不會熄滅的、紅色的星星。遠處的救世主大教堂的金色圓頂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教堂的鐘聲每隔一刻鐘就敲響一次,低沉的銅音在廣場上迴盪,像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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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時間欣賞莫斯科的風景。他穿過廣場,走到公交車站,坐上一輛開往郊區的公交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將旅行袋放在腳邊,將背包放在膝蓋上,將步槍靠在座位旁邊。他從口袋中掏出那包已經抽了一半的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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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從歷史建築變成了蘇聯時代的公寓大樓,從公寓大樓變成了工業區的廠房,從廠房變成了郊區的村莊和田野。瓦西里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手中的煙上,看著煙霧在車廂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緩慢膨脹的、灰藍色的、沒有形狀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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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接下來,去後勤處。取貨。然後——去見那些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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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在一個站牌前停了下來。瓦西里提起行李,扛起步槍,走下公交車,站在一條泥濘的鄉間道路的邊緣。道路的兩側是農田和村莊,冬小麥的麥穗在風中搖曳,綠色的波浪從道路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村莊的房屋是白色的,牆壁是用黏土和稻草砌成的,屋頂覆蓋著紅色的瓦片。村莊的邊緣豎立著東正教教堂的洋蔥頂,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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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那條泥濘的道路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到達了後勤處的第17號倉庫。倉庫是一座巨大的、用紅磚砌成的建築物,屋頂是灰色的鐵皮,牆壁上沒有窗戶,只有幾扇巨大的鐵門。鐵門的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了下面暗紅色的底色,門上的鉸鏈生鏽了,開門時會發出尖銳的、像老鼠叫一樣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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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推開鐵門,走進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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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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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天花板很高,鋼樑在頭頂縱橫交錯,像一張由鋼鐵和鉚釘編織成的、巨大的網。日光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在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投下一片冰冷的、白色的光芒。倉庫中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物資——彈藥箱、燃料桶、糧食袋、醫療器材箱——但瓦西里的目光沒有在那些東西上停留。他的目光穿過那些堆疊成整齊立方體的物資,落在倉庫最深處、最角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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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在那個被日光燈的光芒忽略的、陰暗的角落中,放著幾件他從清單上親手列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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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槐木棺材。棺材沒有上漆,保持著原木的色澤——淺棕色的木頭,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木紋,像一幅被縮小了的、沒有顏色的抽象畫。棺材的蓋子是敞開的,從蓋子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棺材內部的結構——沒有內襯,沒有絲綢,沒有鏡子。只有木頭,赤裸裸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木頭,散發著淡淡的、像森林一樣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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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鐵籠子。三個籠子中各裝著一隻玄貓——警報、邏輯、好運——第四個籠子中裝著雙子星。但瓦西里不知道牠們誰是誰,因為牠們長得太像了。四隻玄貓在籠子中蜷縮著,身體縮成四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煤炭一樣的黑色絨球,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像八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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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的木箱。木箱的尺寸讓瓦西里想起了佐雅說過的「找個大箱子,把自己裝進去」。箱子的長度大約兩公尺,寬度大約半公尺,高度大約半公尺,足夠一個成年女人躺在裡面。箱子的內壁鋪著一層厚厚的貓窩——不是那種從寵物店買來的、用絨布縫製的標準型號貓窩,而是一個用羊毛和棉花手工縫製的、柔軟而溫暖的、邊緣還繡著細碎花紋的貓窩。貓窩的旁邊放著三十根逗貓棒——不是那種便宜的、塑料的、用幾次就會斷掉的逗貓棒,而是那種用真正的羽毛做的、貓咪最喜歡的、每一根都用細細的皮繩綁在一根光滑的木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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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巨型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佐雅穿著元帥制服,領口的元帥領章上鑲嵌著巨大的鑽石和紅寶石,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金星勳章和兩枚紅旗勳章。她的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嘴唇微微上揚,水瓶座的眼睛直視著鏡頭,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每一個看著這張照片的人都能從那目光中讀到某種只有那些在戰場上與敵人交手過無數次的人才能擁有的、像刀鋒一樣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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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斗線,糯米,四顆紅蘋果。墨斗線纏繞在一個木製的線輪上,線輪的邊緣被磨得發亮。糯米裝在一個麻布袋中,袋口用繩子繫著,繩子的尾端在空氣中輕輕擺動。紅蘋果堆在一個木箱的頂部,蘋果的皮是鮮紅色的,在日光燈的光芒中反射著溫暖的光澤——不是那種在超市中出售的、被打了蠟的、紅得發假的蘋果,而是那種在莫斯科郊外的果園中自然生長的、紅中帶青的、還沾著露水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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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那些東西中間,雙手插在褲袋裡,巨蟹座的眼睛從棺材看到木箱,從木箱看到貓籠,從貓籠看到照片,從照片看到蘋果。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從他的清單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被實現的、變成實物的、可以觸摸的、可以聞到的、可以聽到的東西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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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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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聲,是四聲。不是同時發出的四聲,是依次發出的四聲——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四隻玄貓在籠子中同時睜開了眼睛,八盞金色的燈在倉庫的陰影中亮了起來,像四盞在黑暗中同時被打開的、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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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蹲下來,靠近鐵籠子,從籠子的縫隙中看著那四隻玄貓的眼睛。他的巨蟹座眼睛和四雙金色的眼睛在倉庫的日光燈光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和牠們才能讀懂的訊息——不是敵意,不是試探,是一種更接近「確認」的東西。確認對方不是敵人。確認對方不會傷害自己。確認彼此可以在同一個空間中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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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瓦西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從遙遠的地方被送來的、為了某個他不知道但必須完成的任務而存在的生命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你們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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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叫了一聲。不是那種尖銳的、刺耳的、像警報器一樣的叫聲——是一種低沉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喉音。瓦西里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問題被回答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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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瓦西里說,指了指那隻叫聲最低沉的玄貓。「你是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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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的金色眼睛瞇了一下——不是不滿,是確認。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名字被正確叫出時,貓咪們用來表達滿足的、細微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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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手指伸進籠子的縫隙,輕輕地摸了摸警報的頭。警報的毛在他的指尖下——柔軟,光滑,溫暖,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黑色的天鵝絨。牠發出了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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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瓦西里說,手指移向另一隻玄貓的頭。邏輯沒有叫,只是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指,金色眼睛半閉著,像是很享受這個過程。「好運,」他的手指移向第三隻。「雙子星,」他的手指移向第四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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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玄貓,四個名字,四個金色的眼睛,四個小小的、溫暖的、活著的生命。從卡拉干達的寺廟,到莫斯科的倉庫,從香案下的蒲團,到鐵籠子的縫隙,從一個年輕女孩的懷中,到一個年輕士兵的指尖——牠們走了很長的路。牠們暈機,牠們害怕,牠們在黑暗中蜷縮著身體、緊緊抓著籠子的底部、金色的眼睛望著東方、望著那些牠們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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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牠們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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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瓦西里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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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手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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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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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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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倉庫中走出來的時候,肩上的背包比進去時重了許多。不是因為他多帶了東西——而是因為他的背包中多了一樣他沒有預料到的東西。不是棺材,棺材太重了,他搬不動。不是木箱,木箱太大了,他扛不了。不是貓籠,貓籠他帶不了那麼多。是那四隻玄貓——警報,邏輯,好運,雙子星——每一隻都趴在他的肩膀上、懷中、背包上,用爪子緊緊地抓住他的衣服,用身體溫暖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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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不願意待在籠子中。瓦西里在打開籠子的那一刻就知道——這些貓不是那種可以被關在籠子中的貓。牠們在寺廟中長大,在香案下睡覺,在蒲團上打盹,在佛像的腳邊蹭來蹭去。牠們習慣了自由,習慣了在陽光下奔跑,習慣了在黑夜中潛行,習慣了用四隻爪子踩在溫暖的土地上,而不是冰冷的鐵籠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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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關上籠子。他只是打開了籠門,然後蹲下來,伸出雙手。四隻玄貓從籠子中走出來,不是同時走出來,是一隻接一隻地、從容地、像四個從寺廟中走出來的僧侶一樣,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雙手。警報趴在了他的左肩上。邏輯趴在了他的右肩上。好運鑽進了他的懷中。雙子星趴在了他的背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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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起來,走出倉庫,走進莫斯科五月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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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四隻玄貓的黑色毛髮上,在那些毛髮的尖端反射出一絲絲暗紅色的光芒——那是玄貓特有的、黑中帶赤的特徵。牠們的金色眼睛在陽光中閃爍著,像八盞在白天仍然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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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沿著那條泥濘的鄉間道路向公交車站走去。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背上的重量減輕了,是因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左肩上有一隻玄貓,右肩上有一隻玄貓,懷中有一隻玄貓,背上的背包中還趴著一隻玄貓。四隻從卡拉干達的寺廟中求來的、在香案下長大的、黑中帶赤的靈貓,正趴在他的身上,用牠們的體溫溫暖著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胸膛,用牠們的呼嚕聲填補著他身邊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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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接下來,去見司令員。帶著這些貓。帶著棺材。帶著那些荒謬的、荒唐的、但必須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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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莫斯科的陽光照在第17號倉庫的紅色磚牆上,照在那四口槐木棺材未上漆的木質表面上,照在那個鋪著貓窩的巨型木箱的內部,照在那張佐雅的巨型黑白照片的水瓶座眼睛中。照片中那雙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似乎閃爍了一下。不是因為陽光反射,是因為那雙眼睛中,有某種從未熄滅過的、即使在黑白照片中仍然燃燒著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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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看到那閃爍。他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在那條泥濘的鄉間道路上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片葉子飄入深淵——但沒有消失。它一直在那裡,在莫斯科郊外的陽光中,在那四隻玄貓的金色眼睛中,在那些荒謬的、荒唐的、但必須做的事情中——存在著,移動著,向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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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三,完)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2fcbXAnL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