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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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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烏克蘭平原上向東奔馳。上午九時半的陽光從車窗的玻璃中傾瀉進來,將包廂內部的灰色地毯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色的光芒。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在車廂下方迴盪,有節奏的「噠噠噠噠噠」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心臟,沉穩而有力,像在告訴車廂中的每一個人:你們還在移動,你們還沒有停下,你們還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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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包廂中,氣氛與半小時前完全不同了。那本被瓦西里寫滿了棺材規格和木材種類的記事本被扔在桌面上,橡皮筋鬆開了,頁面在從車窗吹進來的微風中輕輕翻動,像一隻正在試圖起飛的、翅膀受傷的鳥。啤酒瓶空了三個,餅乾的包裝紙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桌面上,牛肉罐頭被吃得只剩下一個空盒子,盒底還殘留著一層淺棕色的、凝固了的肉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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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後腦勺,巨蟹座的眼睛半閉著,目光落在包廂天花板上那盞圓形燈具上。燈泡的光線在他的瞳孔中形成兩個細小的、明亮的光點,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星星。他的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在夢中聽到的、從列寧和斯大林的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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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草率了,」尼古拉突然開口了,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松木棺材——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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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坐在他對面,天蠍座的參謀長正在用一把小小的折疊刀修剪指甲。刀刃在指甲邊緣輕輕滑過,發出細微的、像砂紙摩擦一樣的沙沙聲。他的天蠍座眼睛沒有看尼古拉——他在專注地修剪自己的指甲,但那專注是一種偽裝,一種天蠍座的人在需要思考時用來隔絕外界干擾的偽裝。他的耳朵在聽,他的大腦在處理尼古拉說出的每一個字,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那些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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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伊戈爾終於開口了,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太輕了。太薄了。太——寒酸了。」他將折疊刀收起來,放回口袋中,抬起頭看著尼古拉。「我們要去見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不是去野餐。不能隨便找幾塊松木板釘一釘就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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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座位上探出身體,獅子座的男人將空了的伏特加瓶子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的臉頰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從蒼白變成了微紅,獅子座的眼睛在車廂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燃燒的煤炭一樣的暗紅色。那暗紅色中沒有一絲醉意——獅子座的人在喝酒後不會醉,他們只會變得更加清醒,更加銳利,更加像一頭在獵物面前亮出牙齒的雄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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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檀,」米哈伊爾說,獅子座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面被敲響的銅鑼。「既然要奢華,那就奢華到底。黑檀木棺材。不要那種從工廠流水線上批量生產的標準型號——要訂製的。內襯要用紅色絲綢,不是那種廉價的人造絲,是真正的、從中國進口的桑蠶絲。棺材蓋的內側要鑲嵌一面鏡子——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我們在蓋上蓋子之前,最後一次看看自己的臉。」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看看我們這張被蘇聯紅軍和軸心軍的炮火磨練了這麼多年的臉,值不值得一口黑檀木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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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沒有說話。摩羯座的參謀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握著那個記事本,翻到了寫著「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的那一頁。他的摩羯座眼睛注視著那行字,目光像一把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的、細長的、沒有溫度的刀。他的嘴唇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他在咬牙,是因為他在用面部肌肉的緊繃來壓制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從他的眼眶中溢出來的某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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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在記事本上飛快地移動。他的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不是因為他的書寫技術提高了,是因為他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他的手指不再顫抖了。他的巨蟹座眼睛專注地看著筆尖,看著那些黑色的墨水在淺黃色的紙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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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檀木棺材,」瓦西里一邊寫一邊默唸。「內襯紅色絲綢,棺蓋內側鑲嵌鏡子。米哈伊爾政委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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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尼古拉突然說,從座椅上直起身體,將雙手從後腦勺放下來,放在桌面上。他的巨蟹座眼睛掃過包廂中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所有人都從那目光中讀到了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認真。他不是在開玩笑。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認真過。「我們不能穿著軍服去見導師們。軍服是打仗穿的,不是赴宴穿的。我們需要西裝。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帶。皮鞋要擦亮——不是亮到反光的那種亮,是亮到能照出人影的那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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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扣,」伊戈爾補充道,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銀質的。不要金的,金的太俗了。銀的就好。上面刻著鐮刀和錘子——不是因為我們還想表現什麼,是因為那是我們這一輩子最熟悉的符號。戴著它,就算到了另一個世界,導師們也能一眼認出我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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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繼續移動。『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帶,銀質袖扣刻鐮刀錘子。尼古拉政委與伊戈爾參謀長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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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包廂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緩慢膨脹的、灰藍色的、沒有形狀的旗幟。他的獅子座眼睛在煙霧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目光穿過煙霧,落在阿列克謝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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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米哈伊爾說,獅子座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你還沒發表意見。你想埋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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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的手指在記事本的封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那叩擊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包廂中除了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聲音,根本不可能被聽到。但那叩擊中包含了摩羯座男人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我在聽。我在想。我還沒有準備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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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摩羯座的男人在回答問題之前習慣於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過一遍,像一個在棋盤上推演棋局的棋手,將每一步的後果、每一個選擇的代價、每一條路的終點都計算清楚,然後才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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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場,」阿列克謝終於開口了,摩羯座的嗓音平靜得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克里姆林宮牆下。不是因為我配得上那裡——是因為我想離列寧墓近一點。」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是為了瞻仰他。是為了讓他看看——他創建的這個國家,被我們搞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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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煙霧在車廂的燈光中緩慢飄動,像一群沒有形狀的、灰藍色的幽靈。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在沉默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更加像一顆在胸腔中跳動的心臟——「噠噠噠噠噠」——不等人,不停歇,不問你是否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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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在紙上停了零點五秒鐘。然後他寫下了那行字:『阿列克謝參謀長希望葬於紅場克里姆林宮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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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抬起頭,看著包廂中的四個人。他的巨蟹座眼睛從尼古拉到伊戈爾,從伊戈爾到米哈伊爾,從米哈伊爾到阿列克謝,然後回到尼古拉。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一個上等兵不應該在四位將官討論自己的葬禮時發表意見。他只需要記錄。只需要傾聽。只需要在他們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茶或者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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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心中默唸了一句話——『我也想要一個位置。不是紅場。隨便哪個山坡都行。朝東,能看到太陽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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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那句話寫下來。他只是將那句話含在舌頭下面,像含著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透明的、沒有味道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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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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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厄爾布魯士山,」米哈伊爾說,將煙蒂按在菸灰缸中捻滅。煙蒂的最後一絲火星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了,像一顆在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短暫而明亮。「不是山頂——是山腰。馬克思同志和恩格斯同志站過的那個位置。雲在腳下,雪在周圍。」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這一次,那上揚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嘴角的線條從水平變成了微微上翹,像一個正在被緩慢點燃的、溫暖的微笑。「我想離他們近一點。不是因為我信仰他們的每一句話——是因為他們在夢中對我說的那句話。『我們在這裡等你們。』他們在等我。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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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點了點頭。巨蟹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話——他不需要說。他只是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車廂的燈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那些煙柱在風中扭曲、纏繞、然後消散,像兩個在戰爭中失散後再也沒有重逢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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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瓦河畔,」尼古拉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站過的那個位置。不是河岸——是河面上。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冰面上一樣。河水在腳下流動,但不會沉下去。」他停頓了一下,將煙從嘴邊移開,看著煙霧在燈光中緩慢上升。「我想離他們近一點。不是因為我崇拜他們——是因為他們在夢中對我說的那句話。『你們那邊太冷了,過來歇歇吧。』他們在等我。我需要那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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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說他想埋在哪裡。天蠍座的男人在這種時候不會說出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還沒有決定。天蠍座的人在做出任何重大決定之前,會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無數次,直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在眼前一樣。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思考。更多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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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問。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右手握著鉛筆,左手按著記事本,巨蟹座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上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像一台正在記錄畫面的、無聲的攝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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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突然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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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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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包廂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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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握著一個伏特加瓶子——不是那種小瓶裝的、在火車餐車上出售的廉價伏特加,而是一升裝的大瓶子,瓶頸細長,瓶身圓潤,透明的玻璃中裝滿了無色的液體。瓶中的伏特加已經少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在瓶中輕輕晃動,在走廊的燈光中反射著冷冷的、像冰一樣的光芒。她的臉頰在伏特加的作用下從蒼白變成了緋紅,從緋紅變成了深紅,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過於鮮豔的玫瑰。她的水瓶座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變得異常明亮,瞳孔擴張,像兩盞在黑暗中被打開的、沒有人會注意到但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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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元帥制服仍然穿在身上,但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一件白色的汗衫。元帥領章上的鑽石和紅寶石在走廊的燈光中閃爍著刺目的光芒,但那光芒在此刻的佐雅身上顯得有些滑稽——像一個穿著鎧甲跳舞的騎士,像一個手持權杖卻站不穩的國王,像一個被自己的王冠壓彎了脖子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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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巨蟹座年輕人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右腳向後邁了一步穩住身體,左手伸向佐雅的方向,不是要扶她,是要在她倒下的時候接住她。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充滿了擔憂——不是那種誇張的、表演出來的擔憂,而是那種在看到自己的司令員醉酒後搖搖晃晃地走進一間滿是高級軍官的包廂時,自然流露的、本能的、無法壓抑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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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西里開口了,但他的話被佐雅的手勢打斷了。佐雅舉起左手——那隻沒有握酒瓶的手——手掌朝向瓦西里,五指張開,像一面紅色的信號旗。那個手勢的意思是:停下。不要說話。讓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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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停下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他的右腳仍然向後邁著,他的身體仍然保持著那個隨時準備接住什麼人的姿勢。但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不是因為他在咬牙,是因為他在用面部肌肉的緊繃來壓制那些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想要說出口但被命令壓回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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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走進包廂。她的步伐不穩——不是那種喝醉後無法控制身體的不穩,而是那種在喝了很多酒之後、仍然試圖保持正常步伐但失敗了的不穩。她的右腳在邁過包廂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身體向前傾斜了大約十五度,但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她已經用左手抓住了門框,穩住了自己。她的動作雖然笨拙,但有效。水瓶座的女人即使在醉酒時也不會讓自己摔倒——不是因為她不想摔倒,是因為她的身體本能地拒絕在任何公共場合展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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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摺疊桌前,將伏特加瓶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瓶子底部撞擊桌面發出了沉悶的「咚」的一聲,瓶中的伏特加猛烈晃動,幾滴無色的液體從瓶口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在木紋的表面形成幾個小小的、透明的、像淚珠一樣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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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左手指著包廂中的四個人——尼古拉、伊戈爾、阿列克謝、米哈伊爾——手指從左到右劃過,像一把無形的劍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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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酒精在她的血液中燃燒,將她的每一句話都烤成了灼熱的、像炭一樣的詞語。「你們在討論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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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她的水瓶座眼睛掃過桌面上的記事本,掃過那些寫滿了黑檀木、絲綢、西裝、袖扣的字跡,掃過那個被扔在桌面上的、已經空了的伏特加瓶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部下正在做一件荒謬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好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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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佐雅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黑檀木的。紅色絲綢內襯。棺蓋內側鑲鏡子。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黑色領帶。銀質袖扣刻鐮刀錘子。」她停頓了一下,將右手從酒瓶上移開,雙手叉在腰間,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正在訓話的教官。「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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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們知道答案——但那個答案太複雜了,複雜到無法用「是」或「不是」來回答。他們沒有死。他們的身體還在這列火車上,他們的心臟還在跳動,他們的肺還在呼吸,他們的血液還在流動。但他們的夢——那些異常真實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發生在眼前的夢——告訴他們一件事:死亡不是一個終點,死亡是一個門檻。他們可能還沒有跨過那個門檻,但他們已經站在了門檻的前面,伸出的手已經觸摸到了門把手的冰涼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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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桌上拿起那瓶伏特加,舉到嘴邊,仰頭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體從瓶口湧入她的口中,順著她的喉嚨流下去,在她的食道中留下一道灼熱的、像火一樣的痕跡。她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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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你們買棺材了,」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這回要是再敗——老娘自己先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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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包廂中的四個人和瓦西里同時停止了呼吸。不是因為他們被佐雅的話嚇到了——是因為他們從未聽過佐雅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元帥的語氣,不是司令員的語氣,不是任何一個在蘇聯軍隊中擁有權力和地位的人的語氣。是一個女人的語氣。是一個在戰場上失去了太多、但仍然不願意認輸的女人的語氣。是一個在面對一個她無法打敗的敵人時、選擇用自嘲來化解恐懼的女人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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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佐雅將雙手從腰間放下來,做了一個誇張的、像在搬運一個巨大的箱子一樣的手勢。「找個大箱子,把自己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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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勢停在那裡,雙手在空氣中固定了兩秒鐘,像是正在確認那個箱子的尺寸——長約兩公尺,寬約半公尺,高約半公尺。標準的、裝運大型貨物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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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上貓窩,」佐雅繼續說,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講一個好笑的故事,但她的水瓶座眼睛中沒有一絲笑意。「裡面放上三十根逗貓棒——不是那種便宜的、塑料的逗貓棒,是那種用真正的羽毛做的、貓咪最喜歡的那種。外面貼滿標籤——『易碎品』、『小心輕放』、『此面朝上』——全部貼滿,一個角落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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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聽到一段荒謬到極點的發言時,面部肌肉不自覺地試圖做出反應但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時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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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雙手從空氣中收回來,重新叉在腰間。她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下巴微微揚起,水瓶座的眼睛在車廂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冬天的第聶伯河河水一樣的灰藍色。那灰藍色中沒有一絲醉意——她醉了,但她的眼睛沒有醉。她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更加銳利,更加像兩面沒有波紋的、能照出一切真相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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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給舍爾納·君特那混蛋,」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突然變得平靜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人在極度的情緒波動之後、身體的自動保護機制介入、將所有情感暫時凍結時才會出現的那種虛假的平靜。「標註——『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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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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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南方集團軍群司令。裝甲兵大將。巨蟹座。二十五歲。佐雅在龍岡國中和國小的同學——不,不僅僅是同學。是一個在升旗典禮上被三千人嘲笑、在歷史課上被公審、在辦公室門口被罰站到雙腿麻木、被左雅將銀項鍊扔進臭水溝的孩子。也是一個在過去的十五天裡將波蘭方面軍從八十萬人打到只剩三萬人、將戰線從盧布林推進到羅夫諾、將基輔納入炮火射程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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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佐雅的老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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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說出了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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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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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包廂中的五個人——尼古拉、伊戈爾、阿列克謝、米哈伊爾、瓦西里——在同一秒鐘內全部停止了呼吸。不是因為他們被這個詞嚇到了——是因為他們從未想過「老相好」這個詞會從佐雅的口中說出來,用於描述舍爾納·君特,用於描述那個將他們的部隊打得幾乎全軍覆沒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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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國中,」佐雅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她水瓶座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種只有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從深井底部泛起的微小水泡一樣的光芒。「他追了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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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左手的五根手指,在空氣中張開,像一面五指的旗幟。那五根手指——那雙在過去的幾天裡簽署了無數份傷亡報告、埋葬許可證、以及那些被簡稱為「黑色信封」的陣亡通知書的手指——在車廂的燈光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酒精在她的血液中燃燒,讓她的末梢神經失去了精確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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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佐雅重複了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性。「從國小三年級到國中三年級。六年級那年的情人節,他在我的課桌抽屜裡塞了一封情書——不是那種從書店買來的、印著愛心的、批量生產的情書。是他自己寫的。用鋼筆,在信紙上,一筆一劃地寫的。他的字很醜,醜到老師在批改他的作文時都要瞇著眼睛看半天。但那封情書——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比他的任何一篇作文都工整。他用尺子量過行距,用鉛筆先打過格子,寫完之後又把格子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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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她的水瓶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那封情書的內容——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在這個醉酒的上午突然全部想起來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昨天才讀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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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情書塞進我的抽屜,然後——跑了。不是走,是跑。從教室的後門衝出去,像有人在後面追他一樣。我當時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封情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她將左手從空中收回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木紋上輕輕滑動,像是在觸摸某個看不見的、只存在於她記憶中的東西。「我沒有回信。沒有回應。沒有任何反應。第二天,他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第三天,他也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一直假裝到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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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那瓶伏特加,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她喝得比之前更大口,更用力,像是要將那些回憶——那些她不願意回憶但此刻正在她的腦海中像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回憶——全部淹沒在酒精中。但酒精沒有淹沒它們,酒精只是讓它們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鮮明,更加像發生在眼前而不是發生在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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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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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不動動腦子,」佐雅將酒瓶放回桌上,水瓶座的眼睛掃過包廂中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中沒有一絲醉意——她醉了,但她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更加像一把在陽光下被磨得發亮的、能切開任何偽裝的刀。「真以為海烏姆——我們能僥倖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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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包廂中的五個人同時感到了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包廂的溫度降低了——是因為他們從佐雅的話中聽到了某種他們一直在迴避、一直在否認、一直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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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幸運?」佐雅繼續說,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說出一個殘酷的事實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是僥倖?是我們的部隊打得好?是我們的指揮正確?是我們在最後一刻找到了軸心軍包圍圈的縫隙?」她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擺動。「不是。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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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著自己胸口的金星勳章。勳章的金屬在車廂的燈光中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像一面小小的、圓形的鏡子,鏡子中映出她自己的臉——緋紅的、疲憊的、但仍然倔強的、仍然不願意低頭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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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舎爾納·君特放的水,」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承認自己失敗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他捨不得殺我。他想活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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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的沉默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尼古拉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想說「不可能」,但那兩個字卡在他的喉嚨裡,像一塊沒有嚼碎的、太硬的麵包,怎麼也吞不下去。伊戈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阿列克謝的筆記本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米哈伊爾點燃了一支煙,但他的手在顫抖,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三次才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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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那裡,巨蟹座的眼睛注視著佐雅的臉,注視著那雙在酒精和疲勞的雙重作用下變得異常明亮的水瓶座眼睛。他的嘴唇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他的右手緊緊握著鉛筆,筆尖壓在記事本的紙面上,留下了一個細小的、黑色的圓點——不是字,是一個被壓出來的、沒有意義的、但他無法控制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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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盧布林那晚——」佐雅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低到幾乎聽不清,但包廂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他們不僅聽到了,他們還從那聲音中聽到了某種只有在回憶最深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像冰面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被義大利人反夜襲的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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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她的水瓶座睫毛在車廂的燈光中顫抖著,像兩隻被困在蛛網中的、細小的、黑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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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意外,」佐雅說,睜開眼睛,水瓶座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任何掉進去的東西都無法再浮上來。「那是舎爾納·君特安排的。他知道我在盧布林。他知道我的指揮部的位置。他知道我的警衛部隊的部署。他知道我那天晚上會在哪個房間睡覺。他什麼都知道。」她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殺我。他甚至沒有讓義大利人靠近我的指揮部。他們只是在周圍放了一夜的槍,讓我們睡不著,讓我們害怕,讓我們——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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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酒瓶,將瓶中剩下的伏特加全部倒進嘴裡。透明的液體從瓶口湧入她的口中,有些從嘴角溢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流下去,滴在她的元帥制服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濕潤的痕跡。她將空瓶子放在桌上,瓶子底部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像一顆心臟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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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殺我,」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那些從包圍圈中活著出來的人才能擁有的、像鋼鐵一樣的硬度。「他想活捉我。他想讓我在他的P.2000陸地巡洋艦的軍官餐廳裡,穿著他的襯衫,喝著他的紅酒,聽他講那些他從龍岡國中時代就開始累積的、關於我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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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這一次,那上揚的弧度比之前大了許多,嘴角的線條從水平變成了明顯的上翹,像一個正在被緩慢點燃的、溫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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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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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彼得羅娃,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司令,蘇聯元帥,水瓶座,二十五歲,在一個醉酒的上午,在一列從基輔開往莫斯科的火車的包廂中,對著她的參謀長、政委和勤務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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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苦澀的笑容,不是自嘲的笑容,不是那種在承認失敗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是一種更溫暖的、更柔軟的、像一個人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時自然流露的、像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時那種短暫而溫暖的光芒一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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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他是我老相好,」佐雅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她的水瓶座眼睛中有一種只有那些在戰場上與敵人交手過無數次的人才能擁有的、像刀鋒一樣的銳利。「我去了,他還得好生照料我。還得管飯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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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那個空了的伏特加瓶子,舉到眼前,瞇著眼睛看了一下瓶底的殘留物——幾滴無色的液體在瓶底聚集,像一小片在乾涸的湖床中殘留的水窪。她將瓶子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包廂中的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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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棺材先別買。西裝也先別訂。黑檀木太貴了,紅色絲綢也不好找。等我們真的死了,再買也不遲。反正——死人不會嫌棺材來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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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動作讓她踉蹌了一下,但瓦西里已經在那一瞬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右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左臂。巨蟹座年輕人的手堅定而溫暖,像一根從地面上升起的、不會搖晃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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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西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自己最尊敬的人時才會出現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我送您回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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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拒絕。她將左臂搭在瓦西里的肩膀上,右手指著包廂中的四個人——尼古拉、伊戈爾、阿列克謝、米哈伊爾——用一種像老師在訓誡學生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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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繼續討論。但記住一句話。」她停頓了一下,水瓶座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我還沒有輸。你們也還沒有輸。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准給自己訂棺材。誰訂了,我親自去把他的棺材劈了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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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出包廂,瓦西里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的深處。她的步伐仍然不穩,但比進來時穩了一些——不是因為她清醒了,是因為她將身體的重量分了一部分給瓦西里,讓自己不必再用全部的力氣去維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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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包廂的門沒有關上。從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片葉子飄入深淵——但沒有消失。它一直在那裡,在走廊的空氣中,在包廂的燈光中,在每一個人的胸腔中——迴盪著,迴盪著,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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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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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桌上拿起那本記事本,翻到寫滿了棺材規格的那一頁。他的巨蟹座眼睛注視著那些潦草的、凌亂的字跡——黑檀木,紅色絲綢,鏡子,黑色西裝,銀質袖扣——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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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剛才做了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尷尬又好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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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對,」尼古拉說,將記事本合上,推到桌子的中央。「我們還沒有死。棺材——先不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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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口袋中掏出那把折疊刀,打開刀刃,在燈光下瞇著眼睛看了看刀刃的鋒利程度,然後將刀刃收回去,放回口袋。天蠍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話——他不需要說。他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我們還活著。我們還需要這把刀。不管是用來切麵包,還是用來割繃帶,還是用來——在最後一刻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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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從地上撿起那本掉落的記事本,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塵,放回桌面上。他的摩羯座眼睛沒有看任何人——他在看車窗外的風景。烏克蘭平原的田野、村莊、教堂的洋蔥頂正在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後退去。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在夢中聽到的、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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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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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在他的眼皮後面——在那片黑暗的、只有他自己才能進入的空間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臉仍然在那裡。站在厄爾布魯士山的山腰上,雲在腳下,雪在周圍,拄著拐杖,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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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畫面——那幅從昨天晚上就一直留在他眼皮後面的、無法驅散的畫面——此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馬克思的嘴角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某個他一直在等待的人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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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對了,』馬克思說。他的聲音在阿列克謝的腦海中迴盪,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棺材可以等。但路不能等。走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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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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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陽光照在烏克蘭平原上,將那些剛剛抽出新芽的冬小麥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色的光芒。油菜花的花瓣在風中飄落,金黃色的碎屑在空中飛舞,在陽光下像一萬顆細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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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上拿起那本記事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棺材暫緩。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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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將鉛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執行某種儀式的人。不是因為他相信寫下來就會發生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將這件事記錄下來,證明它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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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佐雅·彼得羅娃曾經在一個醉酒的上午,闖進他們的包廂,告訴他們:她還沒有輸。他們也還沒有輸。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准給自己訂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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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害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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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在害怕的同時——仍然選擇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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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繼續向東行駛。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在包廂的牆壁之間迴盪,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永不停歇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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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噠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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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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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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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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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個他們不知道答案的、但必須去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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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二,完)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lJV2W6S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