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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後一天在基輔火車站的月台上留下了它最後的痕跡。清晨的空氣還帶著夜間殘留的涼意,從第聶伯河的方向吹來,將月台上方的鐵架頂棚吹得微微作響。頂棚的鋼樑是沙俄時代留下的,鏽跡斑斑,每一根鉚釘周圍都有一圈暗紅色的鐵鏽,像一隻隻閉上的、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月台的石板地面被無數雙軍靴和旅客的鞋子踩得光滑發亮,石板的接縫處長出了細小的青草,草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在向那些即將離開的人們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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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從機車的鍋爐中噴湧而出,白色的霧氣在月台上方形成了一片低矮的雲層,陽光透過霧氣,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朦朧的、像夢境一樣的光影。機車的動輪在靜止時仍然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是鍋爐中的蒸汽在壓力下從閥門的縫隙中滲出的聲音,像一頭沉睡中的巨獸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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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堆放著行李和補給箱。佐雅的行李最簡單——一個帆布旅行袋,裝了幾套換洗的內衣、兩套軍常服、一個洗漱包,以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羊毛毯。瓦西里將旅行袋扛在肩上,站在月台邊緣,巨蟹座的眼睛在晨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注視著那列即將載著他們前往莫斯科的火車。他的手中還提著一個帆布袋,袋子裡裝的是從基輔指揮部帶出來的文件——不是機密文件,機密文件已經被銷毀了,是那些不需要銷毀但需要帶走的、日常的、瑣碎的、記錄了過去幾個月中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每一天作戰行動的普通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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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瓦西里身旁,天蠍座的參謀長穿著一套整潔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握著一個皮革公文包,公文包的搭扣是黃銅的,被磨得發亮。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那雙在過去的幾天裡幾乎沒有上揚過的嘴角——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他在咬牙,是因為他在試圖壓制某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他不願意承認的情感。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定義的、像一個人站在月台上等待一列不知會將他帶往何處的火車時,自然會產生的、對未知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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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站在伊戈爾身旁,巨蟹座的政委穿著和伊戈爾同樣的軍常服,但他的領口多了一枚金星勳章——那是他在去年的冬季戰役中獲得的蘇聯英雄勳章。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咖啡的液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油膜。他的巨蟹座眼睛沒有看火車,沒有看月台,沒有看任何在場的人。他在看遠方——第聶伯河的方向,佩切爾斯克修道院的金色圓頂的方向,那些他可能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再看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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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站在月台另一側,金牛座的男人穿著和佐雅同樣的元帥制服,但他的制服比佐雅的更舊一些,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肩章上的金色絲線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毛球。他的行李比佐雅多一些——兩個帆布旅行袋,一個裝衣物,一個裝文件和地圖。他的右手提著一個籠子,籠子裡裝著煤球。黑色的玄貓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煤炭一樣的黑色絨球,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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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站在科夫林身後。摩羯座的阿列克謝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握著一個筆記本——不是雅娜那種整齊的、封面上寫著標題的筆記本,而是一個被折疊成兩折的、邊緣磨損的、用橡皮筋捆住的記事本。他翻開記事本,正在最後一次核對隨行人員的名單。獅子座的米哈伊爾站在阿列克謝身旁,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雙手插在褲袋裡,下巴微微揚起,獅子座的眼睛在晨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注視著月台另一端那列正在加水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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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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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是最後一個到達月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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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一輛黑色的ZIS-110轎車中走出來——不是內務部的那輛,是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自己的車。她的步伐從容而緩慢,像一個不需要趕時間的人。但她的水瓶座眼睛——那雙在晨光中呈現出淺灰色的、像兩面沒有波紋的湖水一樣的眼睛——在掃過月台上的人們時,目光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那些從包圍圈中活著出來的人才能擁有的、像鋼鐵一樣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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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藍色的元帥制服,不是閱兵時穿的那種禮服,而是日常辦公用的常服。領口的元帥領章上鑲嵌著巨大的鑽石和紅寶石,領章的重量讓制服的領口微微下垂。她的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金星勳章和兩枚紅旗勳章,金屬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光芒。她的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亂翹。她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口紅——那是她在出發前塗的,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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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看到佐雅走進月台,將肩上的帆布旅行袋放在地上,快步迎了上去。他的步伐輕快而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在過去的幾天裡幾乎沒有闔過眼的年輕士兵。他的巨蟹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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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行李都已經搬上車了,」瓦西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您的包廂在第三節車廂,靠窗的位置。我已經把毯子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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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謝」——不是因為她不感激,是因為在這種時候,「謝謝」這兩個字太輕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那不是上級對下級的鼓勵,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安慰,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直接的、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看到了你在做什麼」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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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那種在得到認可時,嘴角自然上揚的、本能的、無法壓抑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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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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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上午八時整準時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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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的汽笛在月台上方炸開,尖銳的鳴響在基輔火車站的鋼架頂棚之間迴盪,驚起了棲息在頂棚鋼樑上的鴿子。鴿子們撲翅飛起,灰色的翅膀在晨光中閃爍,像一片被風吹散的樹葉。車輪開始轉動,最初是緩慢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轉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從「噹」變成了「噠噠噠噠噠」,變成了一種連續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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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坐在第三節車廂的包廂中,靠窗的位置。包廂不大,只有兩個座位、一張摺疊桌、一個衣帽架、以及一個嵌在牆壁內的洗手台。座位是皮革的,棕色的皮革在車廂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老圖書館中的皮面書籍一樣的色澤。摺疊桌的桌面是木製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透明漆,漆面下是胡桃木的木紋,像一幅被縮小了的、沒有顏色的抽象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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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基輔正在緩慢後退。火車站的主體建築——那座沙俄時代留下的、帶著巴洛克風格裝飾的、正面有六根巨大石柱的建築物——從佐雅的視野中緩緩移出。然後是站前廣場,廣場上的列寧雕像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陰影的末端指向東方,指向第聶伯河的方向。然後是赫列夏季克大街,大街兩側的栗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將細碎的陰影投在街道上,像一幅被風吹皺的、綠色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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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包廂內。科夫林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金牛座的男人從行李中拿出一個保溫瓶,擰開瓶蓋,倒了一杯茶,遞給佐雅。茶是紅茶,加了檸檬和糖,淡琥珀色的液體在白色的瓷杯中微微晃動,散發著淡淡的、清新的檸檬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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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感受著陶瓷傳來的溫暖。她的水瓶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天裡,她說了太多的話——下達了太多的命令,簽署了太多的文件,安慰了太多的將士——她的喉嚨已經沙啞了,她的聲帶已經腫脹了,她需要沉默來讓它們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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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沒有喝。他只是將茶杯放在摺疊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靠著皮革座椅的靠背,金牛座的眼睛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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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從籠子裡被放了出來。黑色的玄貓在包廂的地板上走了幾步,用爪子試探了一下地面的材質——金屬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色地毯,地毯的纖維在他的肉墊下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音。他在包廂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紅色的、用羊毛編織的、直徑約五公分的毛線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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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瓦西里在上車前從基輔指揮部的雜物間中找到的,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雜物間中。他覺得煤球可能會喜歡它,就隨手放進了行李中。此刻,那個毛線球正靜靜地躺在包廂的角落裡,紅色的羊毛在車廂的燈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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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蹲在毛線球前面,金色的眼睛注視著它。他的瞳孔擴張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好奇。是那種只有還沒有被戰爭和死亡污染的、純粹的生命才會有的、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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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右前爪,輕輕地碰了碰毛線球。毛線球滾動了一下,從角落裡滾到了包廂中央。煤球的耳朵向前豎了起來,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他追了上去,用兩隻前爪抱住毛線球,然後——他發現毛線球的表面有一根鬆動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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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牙齒咬住了那根線頭,向後拉。毛線從球體的表面脫落,一圈一圈地,像一條紅色的、正在被從某個看不見的深淵中拉出的蛇。煤球越拉越長,越拉越長,毛線球在他的牙齒和爪子之間逐漸縮小,紅色的毛線在包廂的地板上鋪開,像一條細細的、紅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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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煤球玩毛線球,水瓶座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看到一個小小的、溫暖的、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煩惱的生命在做它喜歡做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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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柔和,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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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沒有回答。他繼續拉毛線,金色的眼睛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執行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他將毛線從毛線球上拉下來,纏繞在自己的爪子上,纏繞在自己的尾巴上,纏繞在包廂的桌腿和椅腿上。紅色的毛線在包廂中交織成一張細密的、不規則的網,像一個正在被緩慢編織的、沒有人知道用途的、紅色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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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發現了一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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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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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是從包廂的牆壁縫隙中鑽出來的——不是一隻真正的老鼠,是一隻被風吹動的、從窗帘的邊緣脫落的線頭,在煤球眼中看起來像一隻老鼠。黑色的玄貓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了,像一根被拉開的弓弦。他的耳朵向後貼在頭皮上,金色的眼睛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像針尖一樣的黑點。他的尾巴在身後僵直地豎起,末端微微彎曲,像一個正在瞄準目標的瞄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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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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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猶豫的、試探性的撲擊——是那種將全部身體重量集中在後腿、然後在一瞬間釋放所有能量的、像一支離弦之箭一樣的撲擊。他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四隻爪子同時伸出,指甲從肉墊中彈出,像四把小小的、彎曲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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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擊中了那隻「老鼠」——那根從窗帘邊緣脫落的線頭。他的爪子將線頭按在地板上,牙齒咬住了線頭的末端,然後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睛中充滿了勝利的、驕傲的光芒。他叼著那根線頭,走到佐雅的腳邊,將線頭放在她的靴子上,然後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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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低頭看著那根線頭,看著煤球那雙充滿期待的金色眼睛,水瓶座的嘴角微微上揚了——這一次,上揚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嘴角的線條從水平變成了微微上翹,像一個正在被緩慢點燃的、溫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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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煤球,」佐雅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你抓到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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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發出了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呼嚕聲。他在佐雅的靴子上蜷縮起來,將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煤炭一樣的黑色絨球,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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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座位上探出身體,看了一眼那根被煤球叼來的「老鼠」,然後看了一眼佐雅。金牛座的男人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貓沒有給別人添麻煩時,自然流露的、放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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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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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上午十時左右駛出了基輔郊區,進入了廣闊的烏克蘭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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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建築物變成了農田和村莊。冬小麥的麥穗在風中搖曳,綠色的波浪從鐵路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油菜花正值盛花期,金黃色的花瓣鋪滿了整片田野,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近乎刺目的、像液體黃金一樣的光芒。村莊的房屋是白色的,牆壁是用黏土和稻草砌成的,屋頂覆蓋著紅色的瓦片。村莊的邊緣豎立著東正教教堂的洋蔥頂,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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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節車廂的包廂中,尼古拉、伊戈爾和瓦西里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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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比佐雅和科夫林的那間小一些,只有四個座位,兩兩相對。尼古拉和伊戈爾坐在靠窗的一側,瓦西里坐在他們對面靠走廊的一側。包廂的摺疊桌上擺放著幾瓶啤酒、一包餅乾、以及一個打開的罐頭——牛肉罐頭,肉塊在罐頭盒中浸泡在淺棕色的肉汁中,散發著淡淡的、帶著硝煙和鐵鏽味道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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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大口。巨蟹座的政委將酒杯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然後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眼皮——那雙在過去的兩天裡一直在跳動的眼皮——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停止了跳動。不是因為他不再緊張了,是因為他終於允許自己放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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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也喝了一口啤酒,但喝得比尼古拉少得多。天蠍座的參謀長在喝酒時總是節制的,不是因為他不能喝,是因為他需要保持清醒。即使在放鬆的時候,他也需要保持清醒。天蠍座的人永遠不會讓自己處於完全失控的狀態——那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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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喝酒。他只是坐在那裡,左手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右手放在膝蓋上,巨蟹座的眼睛注視著窗外的風景。他的嘴唇微微蠕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從基輔開往莫斯科的火車沿途經過的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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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同志,」尼古拉突然開口了,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的眼皮也在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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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沉默了大約兩秒鐘。天蠍座的男人在回答問題之前習慣於思考——不是猶豫,是思考。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尼古拉的問題與自己過去的兩天的身體狀況進行比對,然後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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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伊戈爾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左眼皮。從昨天早上開始。間歇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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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睜開眼睛,看著伊戈爾。巨蟹座的眼睛和天蠍座的眼睛在包廂的燈光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讀得懂的訊息。那不是確認對方也在經歷同樣的身體不適——是一種更深的、更隱蔽的、像兩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同時感覺到了前方有某種看不見的障礙物時,交換的無聲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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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左眼皮,」尼古拉說。「昨天早上開始。間歇性的。」他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然後繼續說。「然後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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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手指在啤酒杯的杯壁上輕輕叩擊了一下。那叩擊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尼古拉一直在看著他,根本不可能察覺。但那叩擊中包含了天蠍座男人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我在聽。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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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將啤酒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他的巨蟹座眼睛半閉著,目光落在包廂天花板上的燈具上。燈具是圓形的,玻璃燈罩的邊緣有幾道細細的裂紋,燈泡的光線從裂紋中透出來,在包廂的牆壁上投下細碎的、像蜘蛛網一樣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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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尼古拉說,巨蟹座的嗓音低到幾乎聽不清。「我夢到了伊里奇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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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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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約瑟夫同志,」尼古拉繼續說,聲音仍然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他們站在窩瓦河畔。不是站在河岸上——是站在河面上。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冰面上一樣。河水在他們腳下流動,但他們沒有沉下去。他們的衣服是乾的,他們的頭髮是乾的,他們的臉上——」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面無表情,是那種只有在看著那些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人時,才會有的、平靜而悲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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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右手從啤酒杯上移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嵌進制服的布料中,在膝蓋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壓痕。他的天蠍座眼睛仍然半閉著,但他的瞳孔——那兩個細小的、黑色的圓點——正在緩慢擴張。不是因為光線變暗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接收到某種無法用視覺捕捉的信息時,本能的、不自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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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奇同志說——」尼古拉的聲音突然中斷了。不是因為他忘記了夢境的内容,是因為那内容太過真實,真實到他需要用一個深呼吸來確認自己此刻不是還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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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粗糙而沉重,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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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奇同志說:『孩子們,你們都盡到政委和參謀的義務了。』」尼古拉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他咬緊了牙關,將那顫抖壓了下去。「『但你們那邊太冷了。你們也太操勞了。過來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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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燈泡的光線在天花板上微微顫抖,牆壁上那些細碎的、像蜘蛛網一樣的光影也在顫抖,像一群在風中掙扎的、細小的、透明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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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巨蟹座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尼古拉的臉上。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他看到了尼古拉的眼睛——那雙巨蟹座的眼睛中,出現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深夜中獨自走在一條沒有路燈的街道上時,突然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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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確認。是那種在聽到一個自己不敢相信、但無法否認的事實時,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壓抑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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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夢到了,」伊戈爾的聲音從包廂的另一端傳來。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同樣的夢。同樣的窩瓦河畔。同樣的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同樣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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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嘴唇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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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夢到了,」瓦西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同樣的夢。同樣的窩瓦河畔。同樣的——」他的聲音中斷了。不是因為他忘記了,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深呼吸來讓自己的聲音恢復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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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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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話,」瓦西里完成了那句話。「他們說——『孩子們,你們那邊太冷了,過來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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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沉默了。包廂中只有火車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永不停歇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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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包廂的窗戶前,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玻璃的溫度很低,他的額頭在接觸玻璃的瞬間感到一陣尖銳的、像針刺一樣的涼意。但那涼意沒有讓他清醒——他本來就是清醒的。他只是需要一個東西來確認自己還活著,還在這列火車上,還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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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意思?」尼古拉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個不需要討論的問題,但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只有巨蟹座才能讀懂的、像冰面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他們是在召喚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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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天蠍座的男人不會回答一個他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只是坐在那裡,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嵌進制服的布料中。他的天蠍座眼睛半閉著,目光落在包廂地板上的那塊灰色的地毯上。地毯上有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污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可能是咖啡,可能是紅酒,可能是血。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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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口袋中掏出那個被折疊成兩折的、邊緣磨損的、用橡皮筋捆住的記事本,翻開第一頁,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1977年4月30日,尼古拉政委、伊戈爾參謀長、瓦西里勤務兵,三人同時夢見伊里奇同志與約瑟夫同志於窩瓦河畔,被告知「那邊太冷了,過來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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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將鉛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合上,用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執行某種儀式的人。不是因為他相信寫下來就會發生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將這件事記錄下來,證明它發生過。證明它不僅僅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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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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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四節車廂的另一個包廂中,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也在談論他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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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的格局和尼古拉他們的那間一模一樣——四個座位,兩兩相對,一張摺疊桌,一個衣帽架,一個嵌在牆壁內的洗手台。但氣氛完全不同。尼古拉他們那邊的空氣是沉重的、壓抑的、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而這裡的空氣——仍然是沉重的,但沉重的方向不同。不是向下的、壓迫性的沉重,而是向上的、拉扯性的沉重。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將他們向上拉,拉向某個他們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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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坐在靠窗的位置,摩羯座的男人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車廂的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握著那個筆記本——不是雅娜那種整齊的、封面上寫著標題的筆記本,而是一個被折疊成兩折的、邊緣磨損的、用橡皮筋捆住的記事本。他翻開記事本,但不是在看上面的內容——他在用記事本擋住自己的臉,不讓米哈伊爾看到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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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坐在阿列克謝對面,獅子座的男人穿著和他同樣的軍常服,但他的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白色的汗衫。他的左手端著一杯伏特加——不是啤酒,是伏特加。純的,沒有加水,沒有加冰。玻璃杯中的透明液體在車廂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像冰一樣的光芒。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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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到了嗎?」米哈伊爾說,獅子座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像一面被敲裂的銅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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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將記事本從臉前移開,放在桌面上。他的臉——那張摩羯座的、棱角分明的、清瘦而嚴肅的臉——在車廂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不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是那種在經歷了太多之後、連血液都變得稀薄了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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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同志,」阿列克謝說,摩羯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上一堂政治課。「恩格斯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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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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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厄爾布魯士山上,」阿列克謝繼續說,語氣仍然平靜,但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只有摩羯座才能讀懂的、像冰層下的火焰一樣的東西。「不是山頂——是山腰。雲在他們腳下。雪在他們周圍。他們穿著十九世紀的衣服,馬克思同志拄著拐杖,恩格斯同志站在他身旁。他們的手——」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的手向我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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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將伏特加一飲而盡。透明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在他的食道中留下一道灼熱的、像火一樣的痕跡。他將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部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噹」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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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米哈伊爾說,獅子座的嗓音顫抖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們在這裡等你們。照顧好部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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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點了點頭。那不是對米哈伊爾的回應,是對自己的確認。確認米哈伊爾夢到了和他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話,同樣的厄爾布魯士山,同樣的拄著拐杖的馬克思同志,同樣的站在他身旁的恩格斯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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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夢到了,」阿列克謝說,摩羯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同樣的厄爾布魯士山。同樣的馬克思同志和恩格斯同志。同樣的話。」他停頓了一下,將記事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鉛筆寫下了那句話——『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們在這裡等你們,照顧好部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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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將鉛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執行某種儀式的人。不是因為他相信寫下來就會發生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將這件事記錄下來,證明它發生過。證明它不僅僅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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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包廂的窗戶前,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風景——烏克蘭平原的田野、村莊、教堂的洋蔥頂——正在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後退去。他的獅子座眼睛注視著那些快速掠過的畫面,但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畫面上。他在看別的東西——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在他閉上眼睛後仍然留在他視網膜上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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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米哈伊爾說,背對著阿列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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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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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皮——也在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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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沉默了大約兩秒鐘。摩羯座的男人在回答問題之前習慣於用食指的指節輕輕叩擊桌面——不是因為他緊張,是因為他在用那個動作來讓自己的大腦加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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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了,」阿列克謝說。「右眼皮。從昨天早上開始。間歇性的。」他停頓了一下。「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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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轉身看著他。獅子座的眼睛在車廂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燃燒的煤炭一樣的暗紅色。那暗紅色中沒有一絲光芒,但他的嘴唇——那雙因為脫水和疲勞而乾裂的、佈滿了細小傷口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對方也在經歷同樣的異常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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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都跳,」米哈伊爾說。「從昨天早上開始。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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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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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左右,尼古拉和伊戈爾從他們的包廂中走出來,穿過走廊,來到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的包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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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敲了敲門。巨蟹座的指節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門從裡面打開了,阿列克謝站在門口,摩羯座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冬天的天空一樣的灰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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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阿列克謝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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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和伊戈爾走進包廂,在米哈伊爾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四個人——兩個參謀,兩個政委——坐在同一間包廂中,面對面,目光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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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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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尼古拉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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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夢到了,」尼古拉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的巨蟹座眼睛直視著阿列克謝的摩羯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所有人都從那目光中讀到了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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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沒有問「你夢到了什麼」,沒有問任何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他只是從桌面上拿起那個記事本,翻到寫著那句話的那一頁,將記事本轉過來,讓尼古拉和伊戈爾看到上面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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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們在這裡等你們,照顧好部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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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看著那行字,巨蟹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那行字,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鋼筆,在阿列克謝的字跡下方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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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你們都盡到政委和參謀的義務了,但你們那邊太冷了,你們也太操勞了,過來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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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將鋼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推回桌面中央。四個人——兩個參謀,兩個政委——同時低下頭,看著那兩行字。一行來自馬克思和恩格斯,一行來自列寧和斯大林。一行說「還要加油」,一行說「可以休息了」。兩種召喚,同一種真實。同樣的夢,同樣的話,同樣的站在某條河畔或某座山上的、早已作古的導師們,同樣的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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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抬起頭,看著伊戈爾。伊戈爾看著他,天蠍座的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沒有人聽到但所有人都讀懂的話——『我們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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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包廂的窗戶前,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風景——烏克蘭平原的田野、村莊、教堂的洋蔥頂——正在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後退去。他的巨蟹座眼睛注視著那些快速掠過的畫面,但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畫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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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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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在他閉上眼睛後仍然留在他視網膜上的、列寧和斯大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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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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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包廂的門口探出頭來。他的手中握著那個記事本,封面上用橡皮筋捆著,邊緣磨損,像一本被翻閱了太多次的、快要散架的舊書。他的巨蟹座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但那溫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恐懼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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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政委,」瓦西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有一種只有巨蟹座才能讀懂的、像冰面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我們需要買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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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的四個人同時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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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聽到一句話說出了自己一直在想但不敢說出口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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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做筆記,」尼古拉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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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點了點頭。他走進包廂,在摺疊桌旁邊的一個空位上坐下來,將記事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將鉛筆從口袋中掏出來,握在手中,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像一根在風中顫抖的、細小的、黑色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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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看著瓦西里的筆尖,天蠍座的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從口袋中掏出那包從基輔指揮部帶出來的、已經抽了一半的香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包廂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面正在緩慢膨脹的、灰藍色的、沒有形狀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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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也點了一支煙。獅子座的男人吸煙的動作比伊戈爾更大、更深、更用力,像是在試圖將煙霧送入肺部的每一個角落,將那些看不見的、名為「恐懼」的東西從血液中驅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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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沒有吸煙。他只是坐在那裡,摩羯座的眼睛注視著瓦西里手中的鉛筆,注視著那根懸在紙張上方的、細小的、黑色的針。他在等待。等待尼古拉說出第一句話,等待瓦西里寫下第一個字,等待這個荒謬的、不真實的、像夢境一樣的「棺材採購會議」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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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窗戶前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來。他將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他的巨蟹座眼睛掃過包廂中的每一張臉——伊戈爾,阿列克謝,米哈伊爾,瓦西里——然後落在瓦西里手中的鉛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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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尼古拉說,巨蟹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我們需要棺材。不是一口——是四口。不,五口。」他轉頭看了一眼包廂的門,像是在確認佐雅和科夫林沒有在走廊上。「司令員同志和科夫林同志不需要。他們還得繼續走。但我們——」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們可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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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在紙上移動。不是書寫,是記錄。他的字跡潦草而凌亂,像一個在狂風中試圖將帳篷固定在地上的旅人留下的痕跡。但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棺材,四口或五口,尼古拉政委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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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吐出一口煙,天蠍座的嗓音從煙霧中傳來,低沉而沙啞,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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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材,」伊戈爾說。「松木的。不要橡木,橡木太重了。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人手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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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繼續移動。『松木棺材,伊戈爾參謀長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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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將煙蒂按在菸灰缸中捻滅,獅子座的嗓音從他的胸腔深處湧出來,帶著伏特加的餘韻和尼古丁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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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寸,」米哈伊爾說。「不要量得太緊。留一點空間。」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萬一我們——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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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在紙上停了零點五秒鐘。那零點五秒鐘裡,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米哈伊爾政委即使在討論棺材的時候也不忘記開玩笑。』但他沒有寫下那句話。他只是寫下了:『棺材尺寸需預留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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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摩羯座的眼睛注視著瓦西里手中的鉛筆,注視著那些正在被寫下的、潦草而凌亂的字跡。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些在夢中聽到的、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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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你們還得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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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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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眼皮後面——在那片黑暗的、只有他自己才能進入的空間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臉仍然在那裡。站在厄爾布魯士山的山腰上,雲在腳下,雪在周圍,拄著拐杖,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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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沒有消失。他知道它不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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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一直留在那裡,留在他的眼皮後面,留在他的意識深處,留在那些他閉上眼睛後才能進入的、沒有人能打擾的、只屬於他自己的黑暗空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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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真正登上那座山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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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阿列克謝參謀長未對棺材事宜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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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那行字,將鉛筆放回口袋,將記事本合上,用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一個在執行某種儀式的人。不是因為他相信寫下來就會發生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將這件事記錄下來,證明它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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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坐在這列從基輔開往莫斯科的火車上,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討論過棺材的木材和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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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在夢中見過那些早已作古的導師們,站在窩瓦河畔和厄爾布魯士山上,向他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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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害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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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他們曾經——在害怕的同時——仍然坐在這裡。仍然在說話。仍然在記錄。仍然在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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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繼續向東行駛。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在包廂的牆壁之間迴盪,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永不停歇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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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節車廂的包廂中,煤球已經玩累了那個毛線球。紅色的毛線纏滿了整個包廂,從桌腿到椅腿,從椅腿到窗框,從窗框到衣帽架,像一張被風吹亂的、紅色的、細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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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蜷縮在那張網的中央,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煤炭一樣的黑色絨球,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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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煤球,水瓶座的嘴角微微上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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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煤球的背。煤球的身體在她的指尖下微微起伏——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呼吸。活著。呼吸著。在佐雅的包廂中,在她的生命中,在那些無盡的黑暗和絕望之間,點亮著一盞小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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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不大。那盞燈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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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此刻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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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佐雅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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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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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列開往莫斯科的、裝載著五個做了同樣的夢、正在討論棺材的軍官和一個勤務兵的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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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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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一,完)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WSSRhiF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