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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的陽光從P.2000陸地巡洋艦軍官餐廳的舷窗中傾瀉進來,將那張長達十五公尺的橡木長桌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黃色。舷窗是圓形的,鑲嵌在厚度超過二十公分的裝甲鋼板中,玻璃是防彈的,厚達五公分,但陽光仍然能夠毫無阻礙地穿透它,在桌面上投下一個個圓形的、邊緣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在橡木桌面上緩慢移動,隨著太陽的西沉而逐漸拉長,像一群在金黃色草原上緩慢爬行的金色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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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餐廳位於P.2000主車體的第二層甲板,緊鄰指揮部和參謀部辦公區,距離君特的私人艙室不到五十公尺。餐廳的空間不算大——長約二十公尺,寬約十公尺,挑高約三公尺——但佈置得相當講究。牆壁上鋪著深棕色的胡桃木護牆板,護牆板的每一塊木板都是從巴伐利亞的黑森林中砍伐的百年橡木,經過乾燥、切割、打磨、上蠟四道工序後,才被安裝在這座鋼鐵巨獸的內壁上。護牆板的接縫處嵌著黃銅裝飾條,銅條被打磨得發亮,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金屬光澤。牆壁上每隔數公尺就掛著一幅複製名畫——克勞德·莫奈的睡蓮、文森特·梵高的向日葵、愛德華·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畫框是金色的,玻璃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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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中央鋪著一條潔白的亞麻桌布,桌布的邊緣繡著細密的蕾絲花紋——那是蕾妮從柏林的一家老字號繡坊訂製的,花紋的設計出自她自己的手筆,將鐵十字徽章與巴伐利亞傳統的矢車菊花樣融合在一起,低調而不失莊重。桌面上擺放著整套的邁森瓷器——純白色的盤子、碗、杯子,邊緣描著細細的藍色花紋,花紋的中央是一個小小的、手繪的藍色交叉劍標誌。那是邁森瓷器的標誌,象徵著這套餐具的出處:德累斯頓以北的邁森小鎮,歐洲最古老、最著名的瓷器工坊,從一七一零年就開始為歐洲的王公貴族製作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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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質餐具在餐桌上整齊排列——餐叉在左,餐刀在右,湯匙在餐刀的外側,每一支餐具之間的距離嚴格控制在兩公分,叉齒和刀刃都朝向同一個方向。水晶高腳杯在每個座位前方各擺放三隻——一隻大的是喝紅酒的,一隻小的是喝白酒的,一隻細長的是喝香檳的——杯壁薄如蟬翼,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串串被固定在桌面上的、不會融化的小型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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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烹調的香氣。從餐廳後方的廚房傳來——那間廚房雖然不大,但設備齊全,六個爐頭、兩台烤箱、一座巨大的不鏽鋼炒鍋,以及一個從柏林空運來的高壓蒸箱,足以應付五十人規模的宴會。此刻,爐頭上的鐵鍋正在嗞嗞作響,橄欖油在高溫中散發出特有的、略帶辛辣的果香;烤箱內部透出橘紅色的光芒,一隻正在烤製的脆肉鯇魚的表皮開始呈現出金黃色的、像焦糖一樣的色澤;高壓蒸箱的閥門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白色的蒸汽從閥門的縫隙中噴出,在廚房的空氣中形成一片溫暖的、濕潤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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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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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站在廚房的中央,雙手叉腰,目光掃過正在忙碌的助手們。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魁梧,肩膀寬厚,頭髮已經灰白,但修剪得極短,幾乎貼著頭皮。他的臉上永遠帶著一種既嚴肅又慈祥的表情——不是因為他刻意如此,而是因為他在過去的三十年中,從慕尼黑到柏林,從柏林到巴黎,從巴黎到羅馬,從羅馬再到這座鋼鐵巨獸內部的狹小廚房中,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用食物讓人們忘記他們正在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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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邁爾主廚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鈍刀在砧板上剁肉的聲音。「大頭鰱先上。水煮魚片——辣的那種,不是那種給外國人吃的、一點味道都沒有的辣。重慶來的辣椒,去年秋天從四川空運到柏林的,我一直保存在冷凍庫裡。今天是最後一批,用完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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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身旁的助手——一個不超過二十五歲的年輕廚師,淺棕色的短髮被廚師帽壓得服服貼貼——點了點頭,從冷藏櫃中抱出一條巨大的大頭鰱。魚長約六十公分,體重超過二十三斤,魚鱗在廚房的日光燈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像金屬一樣的光芒。魚還活著——魚鰓在緩慢開合,魚尾在年輕廚師的手臂上輕輕拍打,發出細碎的、濕漉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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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溜——清蒸,」邁爾主廚繼續說,手指指向另一條魚。那條烏溜比大頭鰱小一些,體重約十五斤,魚身修長,鱗片細密而緊緻,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淡雅的銀灰色。「不要放太多醬油。這魚本身的味道就夠鮮了。醬油只是提味的,不是蓋味的。蓋住了,就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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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肉鯇,」邁爾主廚的手指移向第三條魚。脆肉鯇的體型和烏溜差不多,但魚身更加圓潤,鱗片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像琥珀一樣的金黃色。這條魚是從波蘭東部一個新建的魚塘中撈上來的——那個魚塘是軸心軍佔領該地區後由後勤軍需部的農業技術團隊指導當地居民開挖的,水源引自布格河的支流,水質清澈,富含礦物質,特別適合養殖這種對水質要求極高的魚。「烤的。皮要脆,肉要嫩。外皮烤到金黃色,用刀背輕輕一敲,能聽到『咔』的一聲——不是悶響,是脆響。聽到了,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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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廚師一一點頭,將三條魚分別放在三個不鏽鋼托盤上,端到各自的操作台前。他身後的砧板上已經擺好了各種配料——蒜末、薑絲、蔥花、辣椒段、花椒粒、以及一小碗從四川空運來的郫縣豆瓣醬,醬色暗紅,油亮亮的,散發著濃郁的、發酵過的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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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走向另一個操作台,那台上放著幾塊從波蘭牧場新鮮屠宰的和牛肉。肉塊的外緣覆蓋著一層雪白的脂肪,脂肪的紋路像大理石的花紋一樣均勻分佈在鮮紅色的瘦肉之間——那是和牛肉最頂級的部位,脂肪與瘦肉的比例接近一比一,在烤製過程中,脂肪會緩慢融化,滲入瘦肉纖維的每一條縫隙中,讓肉質變得柔軟多汁,入口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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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牛——煎的,」邁爾主廚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五分熟。不要問我為什麼不是三分熟,三分熟是給那些只知道吃血的人準備的。我們是軍官餐廳,不是路邊攤。五分熟,外層焦香,內層粉紅,肉汁鎖在裡面,切開的時候流出來,不是血水,是肉汁。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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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主廚。」年輕廚師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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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徒弟還需要時間才能獨當一面時,自然流露的、既嚴厲又寬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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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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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整,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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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第一個走進來。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不是今天上午閱兵時穿的那套黑色禮服,而是一套更輕便的、日常辦公用的制服。領口的裝甲兵大將領章在餐廳的燈光下反射著金色絲線的光芒,左胸口袋上方別著那枚今天上午剛獲得的鑽石金橡葉佩劍騎士鐵十字勳章,鑽石在燈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像星星一樣的光芒。他的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鬢角用髮蠟固定,沒有一絲亂翹。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極細微的弧度——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結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後、終於可以坐下來吃一頓熱飯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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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跟在他身後,左手仍然吊著石膏,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她穿的是那套淺灰色軍常服,裙擺在膝蓋下方約三公分處,黑色低跟皮鞋的鞋面上沒有一絲灰塵。她的左胸前別著那枚今天上午獲得的騎士鐵十字勳章,銀質邊框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芒。她的處女座眼睛掃過餐廳內的每一張桌子、每一套餐具、每一個座位——不是因為她不相信邁爾主廚的安排,而是因為處女座的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用眼睛確認一遍,確認一切都按照計劃執行,沒有遺漏,沒有錯誤,沒有任何的「差不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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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和雅娜並肩走進來。牡羊座的漢娜穿著深綠色軍常服,領口敞開,露出那條細細的銀色項鍊。她的步伐輕快而有力,像一陣從廚房方向吹來的、帶著食物香氣的風。處女座的雅娜穿著同樣的軍常服,但她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領章和肩章的位置經過精確測量,與制服的接縫線完全平行。她的手中仍然握著那個筆記本——不是在記錄工作,而是因為她習慣在任何時候都帶著它,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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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進來的是庫特勒和塞格爾。獅子座的參謀總長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軍常服,領口是金色的參謀兵種領章,左胸口袋上方掛著一排勳章——一級鐵十字勳章、東線冬季作戰勳章、以及那枚今天上午獲得的騎士鐵十字勳章。他的步伐沉穩而從容,像一頭在草原上巡視領地的雄獅,每一步都散發著自信和威嚴。摩羯座的輔導長塞格爾走在他身旁,步伐比庫特勒慢了半拍——不是因為他走得慢,是因為摩羯座的人習慣於走在別人的後面,觀察,分析,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說出最恰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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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穆勒和魏柏。水瓶座的穆勒穿著第一裝甲師的黑色裝甲兵禮服,領口的少將領章在燈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手中拿著一杯餐前酒——不是伏特加,是杜松子酒,加了一片檸檬,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像檸檬汁一樣的淺黃色。雙子座的魏柏穿著第二裝甲師的禮服,領口同樣是少將領章,但他的胸前多了一枚今天上午剛獲得的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銀質橡葉在燈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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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位裝甲師師長、三十位步兵師師長、四位黨衛軍師長、六位山地師師長、十二位傘兵師師長、四位勃蘭登堡師師長、以及空軍第一和第二集團軍的司令和參謀長——總計超過七十位將官和校官,陸續走進餐廳,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座。餐廳的長桌雖然長達十五公尺,但仍然無法容納所有人——座位是按照軍階和職務排列的,只有南方集團軍群的核心指揮層才有資格坐在主桌上,其他人則分散在餐廳周圍的輔助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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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走進餐廳的是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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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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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薩克·溫特上校站在餐廳的門口,穿著一套嶄新的上校軍服——深灰色的野戰禮服,領口是上校的銀色橡葉領章,左胸口袋上方掛著今天上午獲得的四枚勳章:橡葉佩劍騎士鐵十字勳章、金色近身戰鬥勳飾、銅質裝甲戰鬥章、以及戰傷勳章。他的左肩在軍服下面仍然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的輪廓在軍服的布料下隱隱可見。他的天蠍座眼睛在餐廳的燈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黑點,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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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站著榮格。淺栗色頭髮的女上士穿著一套整齊的勤務兵制服,手中端著一個醫療托盤——不是因為她需要在宴會上為溫特處理傷口,而是因為她習慣了在任何時候都帶著它,以備不時之需。她的目光越過溫特的肩膀,落在餐廳內部那些穿著將官制服的、胸前掛滿勳章的軍官們身上,然後移開,落在溫特的後腦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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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上校,」榮格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你的傷口今晚需要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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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溫特的回答只有一個音節,短到幾乎沒有任何信息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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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餐廳。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些已經入座的軍官們——有些人他認識,是從海烏姆戰役和盧布林追擊戰中一起打過仗的;有些人不認識,是從其他戰線調來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他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天蠍座的男人在這種時候不會打招呼——不是因為他傲慢,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已經在禁閉室中待了將近一週,在那個狹小的、沒有窗戶的、只有一張鐵床和一個馬桶的房間裡,他失去了與外界的所有社交聯繫。他需要時間來重新學會「與人交流」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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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從主桌的座位上站起來,向溫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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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這裡,」君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叫一個老朋友。他指向自己右側空著的那個座位——那個座位本應屬於某個更高階的軍官,但君特特意留給了溫特。不是因為溫特是今天的主角,而是因為他是今天唯一一個從禁閉室直接走到宴會廳的人。巨蟹座的男人在處理家務事時會心軟,但在處理軍紀時他比任何人都冷酷——但今天不是處理軍紀的日子,今天是慶功的日子。慶功的日子裡,坐在司令官右手邊的,應該是那些在最艱難的戰鬥中證明了自己的人。不管他們是否曾經被關過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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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走到君特身旁,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的左肩傷口在他坐下時受到了擠壓,一陣劇痛讓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天蠍座的男人在面對疼痛時會用沉默來壓制它,將疼痛鎖在身體的最深處,不讓任何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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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在輔助桌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勤務兵們的座位遠離主桌,靠近餐廳的門口,方便她們隨時進出。她將醫療托盤放在腳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不是雅娜那種整齊的、封面上寫著標題的筆記本,而是一個被折疊成兩折的、邊緣磨損的、用橡皮筋捆住的記事本。她翻開記事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19:00,溫特上校已入座,傷口未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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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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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親自推著一輛不鏽鋼餐車走進餐廳。餐車的上層放著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白瓷盤,盤中躺著那條二十三斤重的大頭鰱。魚被切成厚薄均勻的魚片,每一片魚肉的厚度嚴格控制在三毫米左右——太薄了會散,太厚了不入味。魚片在紅色的湯汁中翻滾,湯汁的表面浮著一層紅亮亮的辣椒油,油光在燈光下閃爍,像一面正在燃燒的、紅色的湖。辣椒段和花椒粒散落在魚片之間,紅色的辣椒、青色的花椒、白色的魚肉、黃色的豆芽——色彩的層次豐富而和諧,像一幅被畫在白瓷盤上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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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車的中層放著一個蒸籠,蒸籠的蓋子是竹編的,蓋子下面冒著白色的蒸汽。蒸籠裡面躺著那條十五斤重的烏溜,魚身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薑絲和蔥花,魚腹中塞著幾片檸檬和幾根香菜。清蒸的調味極簡單——只用了醬油、米酒、白糖、白胡椒粉——但正是這種簡單,讓魚本身的鮮味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釋放。蒸籠打開的瞬間,一股清新的、帶著檸檬香氣的蒸汽從蒸籠中湧出來,在餐廳的空氣中擴散,像一陣從海邊吹來的、帶著鹽味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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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車的下層放著一個烤盤,烤盤上躺著那條脆肉鯇。魚的外皮被烤成了金黃色,酥脆的表皮在燈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層被烤得恰到好處的、透明的糖衣。用刀背輕輕一敲,發出「咔」的一聲脆響——不是悶響,是脆響。邁爾主廚聽到那聲脆響時,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的作品達到完美時,自然流露的、無法壓抑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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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車的最後方,在一塊被加熱到攝氏兩百度的鐵板上,放著六塊煎好的和牛。每一塊和牛的厚度都嚴格控制在兩公分左右,大小比成年人的手掌略小。外層煎成了深褐色,焦香四溢;內層是均勻的粉紅色,肉汁在切開的瞬間從纖維中滲出來,在白色的瓷盤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半透明的液體。肉塊上撒了幾粒海鹽和一點現磨的黑胡椒,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因為和牛本身的脂肪已經足夠豐富,任何額外的調味都只是畫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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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中的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溫暖了。不是因為溫度升高了,是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食物吸引了。七十多位將官和校官——那些在過去的十五天裡簽署過無數份作戰命令、傷亡報告、晉升文件的人——此刻像一群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他們的目光集中在那條大頭鰱上,集中在那條烏溜上,集中在那條脆肉鯇上,集中在那些和牛上。他們的喉結在上下滾動,他們的嘴唇在微微蠕動,他們的胃在發出低沉的、飢餓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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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從椅子上站起來,舉起右手邊的水晶高腳杯——杯中是紅酒,法國的拉菲,一九八二年的年份,酒液呈現出深邃的、像紅寶石一樣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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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君特說,巨蟹座的嗓音平靜而清晰,在安靜的餐廳中迴盪,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今天是四月三十日。從四月十五日開戰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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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射手座——不,巨蟹座——他的巨蟹座眼睛在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秋天的栗子殼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那雙因為連續數日指揮作戰而乾裂的、但此刻已經恢復了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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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三百公里。二十萬蘇軍傷亡。我們——」他舉起酒杯,「——沒有輸過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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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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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特勒第一個舉杯。獅子座的男人將酒杯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琥珀色的香檳在杯中輕輕晃動,氣泡從杯底升起,在液體的表面破裂,發出細微的、像靜電一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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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塞格爾舉杯。摩羯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將酒杯舉向君特的方向,目光直視著他的司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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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穆勒舉杯。水瓶座的男人嘴角掛著一絲笑容——不是那種在公開場合展示給所有人看的標準化笑容,而是一種在聽到「沒有輸過一場戰鬥」這句話時,自然流露的、驕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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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魏柏舉杯。雙子座的男人將酒杯舉得比任何人都高,杯中的香檳差點灑出來,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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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費舍爾舉杯。巨蟹座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紅——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十五天裡失去了太多的部下,每一次勝利背後都是一長串陣亡者的名字。但他舉杯了。他必須舉杯。因為勝利就是勝利,不管代價多大,勝利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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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曼舉杯。天秤座的男人舉杯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像一個在舞會中向女士邀舞的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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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米勒舉杯。射手座的男人舉杯的動作大膽而熱烈,杯中的酒液差點濺出來,但他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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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艾伯巴赫舉杯。天蠍座的男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將酒杯舉向君特,天蠍座的眼睛直視著他的司令官,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所有人都從那沉默中讀到了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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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施泰納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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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馮·施維林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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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馮·布隆貝格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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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萊曼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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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馮·里賓特洛甫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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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ch!」馮·曼陀菲爾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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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位裝甲師師長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一道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沉而有力的雷聲,在餐廳的牆壁之間迴盪,讓那些掛在牆上的複製名畫的畫框微微顫抖,讓那些擺在桌面上的水晶高腳杯的杯壁發出細微的、像風鈴一樣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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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位步兵師師長、四位黨衛軍師長、六位山地師師長、十二位傘兵師師長、四位勃蘭登堡師師長、以及空軍第一和第二集團軍的司令和參謀長——也舉起了酒杯。不是同時舉起,是依次舉起,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拍打在同一片沙灘上。銀質的酒杯、水晶的酒杯、陶瓷的酒杯——在燈光下反射著各自的光芒,匯成了一片由玻璃和金屬構成的、閃爍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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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將酒杯舉到唇邊,喝了一口。紅酒的味道——澀,醇,帶著一點橡木桶的香氣——在他的舌頭上擴散開來,像某種古老的、不需要翻譯的語言,告訴他一句話: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他們說你做不到的事。你證明了他們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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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也喝了一口。處女座的女人喝酒的動作很小——只是嘴唇碰了碰杯沿,酒液幾乎沒有減少。不是因為她不喜歡喝酒,是因為她需要保持清醒。她的左臂還吊著石膏,她的後勤軍需部還有無數的報表和清單等著她審閱,她不能在宴會上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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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喝了一大口。牡羊座的女人喝酒的動作和她做所有其他事情一樣——大膽,直接,毫不猶豫。杯中的紅酒一口氣少了三分之一,她的臉頰在兩秒鐘內從白皙變成了微紅,像一朵在陽光下綻放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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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喝了比漢娜少得多的一口——大約只有漢娜的十分之一。不是因為她不能喝,是因為她在心中默默計算了今晚需要處理的後勤數據量,然後得出了「不能喝超過五十毫升」的結論。處女座的人在喝酒時也會做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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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沒有喝。他坐在君特右手邊的座位上,右手握著酒杯,杯中裝滿了紅酒,但他的嘴唇沒有碰杯沿。不是因為他不想喝——是因為他的左肩傷口在服用止痛藥之後,藥瓶上貼著警告標籤:「服藥期間禁止飲酒。」他選擇了服藥。他需要止痛藥來壓制傷口的疼痛,否則他連坐在這張椅子上都會困難。所以他放棄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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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眼睛看著那些正在碰杯、正在歡呼、正在大笑的軍官們,目光中沒有一絲羨慕,也沒有一絲嫉妒。天蠍座的人不會羨慕別人擁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他們只會想辦法得到那些東西,或者說服自己不需要那些東西。此刻,他不需要酒。他需要的是傷口癒合、回到部隊、帶著他的團繼續向東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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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從輔助桌的座位上看到了溫特沒有喝酒。她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19:07,溫特上校未飲酒,可能與藥物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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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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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親自為每一桌分菜。這不符合他的身份——他是主廚,不是服務生——但今天他堅持要自己動手。「這些魚是我做的,」他對助手們說,「我要親眼看著那些人吃第一口。他們的表情會告訴我,我做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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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著餐車走到主桌旁,從白瓷盤中夾起一片水煮魚片,放在君特面前的盤子裡。魚片在離開湯汁的瞬間還在微微顫抖,紅油從魚片的邊緣緩慢滲出,在白色的瓷盤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紅色的痕跡。辣椒段和花椒粒附著在魚片上,像一層細密的、紅色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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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用叉子叉起那片魚,送入口中。魚肉在接觸舌頭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爆炸性的辣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像一枚小小的辣椒炸彈在口中引爆。然後是麻——花椒的麻,從嘴唇開始,擴散到牙齦,擴散到舌根,擴散到喉嚨,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在皮膚表面輕輕刺入,不痛,但有一種奇異的、令人愉悅的刺痛。最後是鮮——魚肉本身的鮮,在大頭鰱的魚肉中,那種鮮味是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不是那種淺薄的、一閃而過的鮮,而是在辣和麻的衝擊之後,從魚肉的纖維深處緩慢釋放出來的、像回聲一樣的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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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他被辣到了——是因為他在專注地品嚐那口魚。巨蟹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時都會投入全部的注意力,包括吃東西。他相信食物和戰鬥一樣,值得用全部的感官去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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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君特說,睜開眼睛,看著邁爾主廚。他的嘴角上揚了——這次是笑容,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無法偽裝的笑容。「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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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的嘴角也上揚了。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為司令員服務是我的榮幸」,沒有說任何符合廚師禮儀的客套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個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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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的盤子中也多了一片水煮魚片。她用叉子叉起魚片,動作比君特小得多——不是因為她不敢吃辣,而是因為處女座的人在吃東西時習慣將食物切成更小的塊,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她將魚片送入口中,咀嚼了三下,然後——她的處女座眉毛微微上揚了。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她在魚肉中嚐到了一種她從未在波蘭吃過的、但在四川吃過的、正宗的、郫縣豆瓣醬的味道。那種味道不是辣,不是麻,不是鮮,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從發酵的豆瓣中釋放出來的、複雜而濃郁的、無法用任何單一的形容詞描述的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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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四川來的豆瓣醬嗎?」蕾妮問邁爾主廚,處女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問一個技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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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夫人,」邁爾主廚回答。「去年秋天從重慶空運到柏林的。一直保存在冷凍庫裡。今天是最後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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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很好」,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任何讚賞的話。但她的處女座眼睛中出現了一種只有在品嚐到真正的美食時才會出現的、像冰層下的火焰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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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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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在進行了大約三十分鐘後進入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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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被一盤一盤地端上來,又被一盤一盤地清空。水煮魚片的湯汁被用來拌飯,蒸烏溜的醬汁被用來蘸麵包,烤脆肉鯇的酥皮被一片一片地剝下來,在手指間發出清脆的折斷聲。和牛被切成小塊,用叉子叉著送到嘴邊,肉汁從切口中滲出來,在嘴唇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油亮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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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酒一瓶接一瓶地被打開,木塞從瓶口彈出的聲音在餐廳中此起彼伏,像一場小型的煙火表演。水晶高腳杯中的酒液從滿到空、從空到滿,反覆了無數次。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講笑話,有人在回憶今天上午閱兵式上的細節,有人在討論羅夫諾城外的敵情。聲音從竊竊私語變成了低聲交談,從低聲交談變成了高聲暢談,從高聲暢談變成了一片混雜的、歡快的、像市場一樣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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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坐在主桌的中央,左手邊是蕾妮,右手邊是溫特。他的巨蟹座眼睛在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棕色。他的嘴角一直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不是那種在公開場合展示給所有人看的標準化笑容,而是一種在放鬆狀態下自然流露的、像一個普通的、年輕的、不需要在戰場上指揮五十萬大軍的男人一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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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君特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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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溫特的回答仍然是那一個詞,但他的語氣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是溫暖,是天蠍座的人在放下防備時會自然流露的、像冰面下的河流一樣的東西。不是溫暖,溫暖太熱了。是涼爽。是那種在經歷了禁閉、傷痛、處罰之後,終於可以坐下來、吃一口熱飯、喝一杯不能喝的酒但至少可以聞一聞酒香時的涼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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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用叉子從盤子中叉起一塊和牛,在紅酒的醬汁中蘸了一下,然後送入口中。他咀嚼了大約五秒鐘,然後吞嚥,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將酒杯放回桌面,然後轉頭看著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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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我那兩位老同學跑來基輔了,」君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索尼婭·別洛娃。維羅妮卡·科瓦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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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叉子在盤子中停了零點五秒鐘。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盤子中的牛排上移開,落在君特的臉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他在高速運轉的大腦正在處理君特說出的那兩個名字。索尼婭·別洛娃。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和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兩個年輕的女人,兩個在蘇聯紅軍中迅速崛起的新星,兩個在今天上午的情報簡報中被列為「高價值目標」的敵方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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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還是個大美人,」君特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玩笑的意味。他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那種在公開場合展示給所有人看的標準化笑容,而是一種更私密的、只有在和最信任的人說話時才會出現的、帶著一絲調侃的笑容。「溫特,這回給你去辦如何?活捉她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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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中安靜了大約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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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君特說的話不好笑——而是因為大家都在等溫特的回應。七十多位將官和校官的目光在同一秒鐘內全部集中在了溫特的臉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期待,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也有對這個從禁閉室直接走到宴會廳的年輕上校的某種複雜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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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將叉子從盤子中拿起來,叉起一大塊牛排——那塊牛排大約有他拳頭那麼大,三分熟,切開的切面上還在滲著粉紅色的肉汁——將整塊牛排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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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蠍座的男人咀嚼了兩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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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容——笑容太溫柔了。那是笑,是一種帶著天蠍座特有的、鋒利而危險的、像刀刃一樣的弧度的笑。他的嘴唇張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嘴角向兩側拉伸,弧度幾乎達到了耳垂的位置。他的天蠍座眼睛在笑,但那笑意不是溫暖的——是一種在面對獵物時自然流露的、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豹子終於決定亮出牙齒時的、危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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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吞下了牛排。肉塊通過他的食道時發出了輕微的、沉悶的「咕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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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放心,」溫特說,天蠍座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她倆——我肯定活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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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天蠍座的眼睛在燈光中閃爍了一下——不是陽光的反射,是那種在一個人說出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時,從眼睛深處燃燒起來的、像火焰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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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我也來個順手牽羊。五花大綁,口中塞個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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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在一瞬間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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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從主桌開始,像一波被扔進湖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庫特勒第一個笑出來——獅子座的男人笑得很大聲,很放肆,笑聲從他的胸腔深處湧出來,像一面被敲響的銅鑼。塞格爾也在笑,但摩羯座的男人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上揚,肩膀微微顫抖,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穆勒笑得趴在桌子上,水瓶座的眼淚都笑出來了,他用餐巾擦了擦眼角,然後又笑出了聲。魏柏笑得將手中的紅酒灑了一半在桌布上,雙子座的笑聲尖銳而響亮,像一隻在清晨啼叫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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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舍爾笑得很安靜——巨蟹座的男人只是輕輕地笑著,嘴角上揚,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他的眼眶泛紅——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在笑的時候,眼淚也會跟著流出來。那是巨蟹座的特質,笑和哭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情感從同一個出口湧出,至於是笑還是哭,取決於那情感在抵達嘴唇之前經歷了什麼樣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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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笑得很有節制——天秤座的男人即使在笑的時候也在乎形象。他的右手捂著嘴,左手端著酒杯,笑聲從指縫中洩漏出來,像一陣被壓縮後釋放的氣體。米勒笑得很誇張——射手座的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叉腰,仰天大笑,笑聲在餐廳的牆壁之間迴盪,讓掛在牆上的複製名畫的畫框再次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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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巴赫沒有笑。天蠍座的男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嘴角微微上揚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那種在聽到一個同類說出一句只有同類才能說出的話時,天蠍座之間交換的、無聲的認可。他的天蠍座眼睛看著溫特,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溫特從那目光中讀到了只有天蠍座才能讀懂的東西——乾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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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也在笑。處女座的女人笑得很輕,只是嘴角上揚,眼睛微微彎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右手——那隻沒有被石膏束縛的右手——輕輕地搭在君特的前臂上,手指在他灰綠色野戰制服的布料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叩擊的節奏不均勻、不穩定——不是因為她緊張,是因為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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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笑得最大聲。牡羊座的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拍著桌面,笑聲像一陣從廚房方向吹來的、帶著食物香氣的風。她的臉頰在紅酒的作用下已經從微紅變成了緋紅,淺栗色的頭髮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她的臉頰兩側,隨著她身體的顫抖而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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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沒有笑。處女座的女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嘴角微微上揚了不到半毫米的弧度——那是她在公開場合允許自己表現出的最大限度的笑容。她的右手中仍然握著那支鋼筆,筆尖懸在筆記本的上方,但她沒有寫任何字。不是因為她不知道寫什麼——是因為她在等待,等待這個瞬間過去,等待笑聲平息,等待宴會回到正常節奏,然後她才會繼續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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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助桌上的榮格也笑了。淺栗色頭髮的女上士笑得比她在任何人面前笑得都大聲——不是因為她不在乎形象,而是因為在這個角落裡,在這個被七十多位將官和校官的笑聲淹沒的餐廳中,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一個上士的笑聲。她將頭埋在手臂中,肩膀在顫抖,笑聲從手臂和桌面之間的縫隙中洩漏出來,細小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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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桌面下摸到了那個醫療托盤。托盤中的紗布和藥水瓶在托盤的底部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像玻璃珠滾動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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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溫特上校,你瘋了。但瘋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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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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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也在笑。巨蟹座的男人笑得很輕,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大,但他的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彎成了兩個細細的月牙。他的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笑紋從眼角延伸到太陽穴,像兩條被風吹皺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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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右手端起紅酒杯,向溫特的方向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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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君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有一絲只有在和最信任的人說話時才會出現的、像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的柔和。「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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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舉起酒杯——不是紅酒杯,是水杯。杯中是礦泉水,加了檸檬片,淡淡的酸味在燈光下散發著清新的香氣。他將水杯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向君特的方向微微傾斜,然後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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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溫特說,天蠍座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從刀鞘中被緩緩抽出的軍刀,「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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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第一次更加熱烈,更加持久,更加像一場無法被任何力量壓制的、從地底深處噴湧而出的火山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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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燈光在笑聲中微微顫抖。牆壁上的複製名畫的畫框在笑聲中輕輕晃動。桌面上的水晶高腳杯的杯壁在笑聲中共鳴,發出細微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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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站在廚房的門口,透過送餐口看著餐廳中的景象。他的嘴角上揚了——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食物讓人們忘記了他們正在打仗時,自然流露的、滿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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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廚房,從冷藏櫃中拿出一個保鮮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小塊剩下的和牛。他用叉子叉起那塊和牛,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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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這才是戰爭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坦克,不是飛機,不是飛彈——是一口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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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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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在晚上八時三十分左右接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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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被吃得差不多了。水煮魚片的湯汁被用麵包蘸得一滴不剩,蒸烏溜的骨架上連一絲魚肉都沒有留下,烤脆肉鯇的酥皮被剝得乾乾淨淨,和牛的盤子中只剩下幾滴油亮的肉汁。紅酒的瓶子倒了十幾個,白酒的瓶子倒了七八個,香檳的瓶子倒了四五個。桌面上一片狼藉——骨頭、蝦殼、餐巾紙、沾了醬汁的麵包屑、以及那些被隨手扔在桌面上的、不再需要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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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們開始陸續離席。有人走路已經不太穩了,需要扶著牆壁才能保持平衡。有人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像貓一樣的呼嚕聲。有人在門口排隊等待自己的警衛員來接,排隊的隊列歪歪扭扭,像一條被風吹歪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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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特勒是最後一個離開主桌的人之一。獅子座的男人今晚喝了至少一整瓶紅酒,但他的步伐仍然穩健,他的目光仍然清晰,他的聲音仍然有力。他走到君特面前,立正,敬了一個禮——不是那種敷衍的、例行公事的敬禮,而是將右臂完全伸直、手掌與地面平行、指尖與眉角對齊的、教科書般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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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庫特勒說,獅子座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面在夜風中被敲響的銅鑼。「今天——是值得記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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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從椅子上站起來,回了一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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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君特說,巨蟹座的嗓音平靜而清晰,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值得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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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特勒放下右手,轉身走出餐廳。他的步伐在走出餐廳門口的那一刻微微踉蹌了一下——不是因為他喝醉了,是因為他的鞋跟踩到了一塊不知道誰掉在地上的麵包屑。他穩住了,沒有跌倒。獅子座的男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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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左臂仍然吊著石膏,她的臉色仍然蒼白,她的處女座眼睛仍然清醒得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燈。她走到君特身旁,右手輕輕地搭在他的左前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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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休息了,」蕾妮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明天還要早起。羅夫諾在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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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點了點頭。他向輔助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溫特和榮格已經不在了。他們應該是在宴會還在進行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天蠍座的男人不喜歡在宴會結束時和所有人一起離席。他們會在宴會還在進行的時候、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像影子一樣從門口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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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君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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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蕾妮並肩走出餐廳,走過那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走過那扇鑲嵌著黃銅把手的橡木門,走進P.2000內部深處的、安靜的、沒有陽光也沒有風的鋼鐵通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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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餐廳的燈光在一盞一盞地熄滅。邁爾主廚的助手們在收拾桌面、清洗餐具、清掃地板。他們的動作安靜而熟練,像一群在深夜中工作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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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那瓶最後一杯沒有喝完的紅酒,在燈光熄滅前的最後一秒鐘,還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動,像一顆在黑暗中跳動的、暗紅色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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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完)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wnvm24k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