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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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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日的清晨,基輔城在四月的陽光中緩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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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聶伯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芒,像一面巨大的、被歲月和戰爭打磨過的鏡子,倒映著河岸兩側的建築物、山丘、以及那些在城市的屋頂上飄揚的紅旗。河面上的橋樑——那些在過去的戰爭中被炸毀過、又被重建起來的鋼鐵結構——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刺目的金屬光澤,像一條條巨龍的脊背橫亙在河面上,將城市的左右兩岸連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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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的街道在清晨的這個時候還沒有完全甦醒。商店的鐵門仍然緊閉著,街頭的小販還在推著裝滿了麵包和牛奶的手推車從各個小巷中走向他們固定的攤位,城市的有軌電車已經開始在軌道上運行,車輪碾壓鐵軌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個巨大的、金屬的心臟在城市的身體中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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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基輔的空氣中有一種東西——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琴弦在微微顫抖的頻率。那是戰爭的氣息。不是前線的戰爭——前線還在幾百公里之外的西部邊境。但那種戰爭的氣息——那種從西面的風中帶來的、在空氣中懸浮的、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一樣籠罩著整個城市的氣息——已經開始滲入基輔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物、每一個人的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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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一棟位於基輔市中心克列沙蒂克大街上的政府大樓的窗前,左手握著一個裝滿了熱茶的金屬杯子,右手拄著那根從沙爾尼一路帶回來的木棍——不是因為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還沒有好,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幾天裡已經習慣了那根木棍的存在,沒有它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少了什麼東西。他的射手座眼睛透過窗戶的玻璃望著外面的城市,望著那些正在從睡夢中醒來的街道和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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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房間的門是開著的,走廊中可以聽到腳步聲、說話聲、以及那些只有政府大樓中才會存在的、低沉的、像蜂群在遠處飛行一樣的嗡嗡聲。那是內務部的官員們在工作——他們從昨天下午就開始工作了,一直工作到深夜,然後在今晨四點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他們的工作內容格羅莫夫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這裡,在基輔,而他的部隊正在城外接收新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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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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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在格羅莫夫的腦海中迴盪,像一塊被扔進深水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直到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波蘭方面軍將在這裡接收三個裝甲軍的裝備——超過兩萬輛坦克和裝甲車輛,五千輛卡秋莎火箭炮,以及足夠武裝七十萬步兵的步槍、衝鋒槍和反坦克武器。七十萬人。不是七十萬個數字,是七十萬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走路、會跑步、會衝鋒、會倒下、會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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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金屬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不是因為它泡了很久,是因為他從一個小時前就端著這杯茶站在窗前,一直在看著窗外的城市,一直在想著那些數字,一直在想著那些他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活著的和死了的、還在前線的和已經回到家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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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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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傷勢在昨天晚上經過仔細檢查後,被軍醫判定為「不影響正常履職」。那顆該死的子彈——不,不是子彈,是那顆該死的彈片——在他的左肩上留下了一個貫穿傷,傷口周圍的組織有部分壞死,但軍醫說只要每天換藥、注意不要感染、不要過度使用左臂,一個月左右就能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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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凡尼亞在聽到這個結論時,天蠍座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沒有說任何話。他沒有說「一個月太長了」,沒有說「我沒有時間等一個月」,沒有說「我左臂不能動我怎麼打仗」。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從軍醫的手中接過那些藥膏和繃帶,塞進自己的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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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凡尼亞坐在格羅莫夫房間角落的一張木製椅子上,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天蠍座的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著什麼事情。他的呼吸緩慢而均勻,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右手——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隨時準備握住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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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了一眼凡尼亞,然後又轉回去看著窗外的城市。他的射手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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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腳步聲在走廊中迴盪,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在門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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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彼得羅娃第一個走進房間。水瓶座的女人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不是那件在海烏姆突圍時被硝煙和血跡覆蓋的、幾乎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爛制服,是一件深藍色的、熨燙平整的、領口和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的元帥制服。她的頭髮也梳過了,從原先的亂蓬蓬的、像一個鳥巢一樣的狀態變成了整齊的、向後梳的、露出額頭的、軍人標準的髮型。她的臉上——那張在過去的幾天裡因為疲勞和失血而蒼白得像一張紙的臉上——有了淡淡的血色,雖然嘴唇仍然是乾裂的,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白得像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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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跟著索尼婭·別洛娃——天蠍座的女人穿著內務人民委員部的深藍色制服,肩章上的紅星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她的步伐仍然輕快而有力,像一個永遠不會累的人,但她的天蠍座眼睛下面有兩道淡淡的青黑色——那是昨晚沒有睡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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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走在最後面。牡羊座的女人今天的情緒似乎不錯——不錯的意思是她沒有對任何人擺臉色,沒有對任何人發出不耐煩的嘆氣聲,沒有將右手搭在手槍槍套上做出隨時準備拔槍的姿態。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牡羊座的女人在看到她的閨蜜們都在這裡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像火焰一樣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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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伊萬諾夫·科夫林。金牛座的男人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野戰制服,但領口敞開著,沒有系領帶,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沒有扣上,露出鎖骨下方那一小塊被陽光曬成淺棕色的皮膚。他的腳步穩健而有力,像一頭在草原上緩慢行走的、不急不躁的、但隨時可以加速奔跑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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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佐雅走進房間,水瓶座的眼睛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戶、桌子、椅子、牆壁、天花板、地板——然後落在格羅莫夫的身上。「你的傷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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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過身,拄著木棍,面對他的學姊。他的射手座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被人問候傷勢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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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子彈沒有傷到骨頭。軍醫說再過幾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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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水瓶座的女人沒有說「那就好」,沒有說「好好養傷」,沒有說任何她在平時可能會說的話。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窗戶旁邊,站在格羅莫夫的左側,和他並肩望向窗外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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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走到格羅莫夫的右側,天蠍座的女人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香煙,從中抽出一支,叼在嘴裡,然後用打火機點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她的鼻孔中噴出來,在晨光中形成兩道細細的、藍灰色的煙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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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清亮而平靜,像一把被打磨得鋒利無比的軍刀。「我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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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了她一眼。射手座的眼睛和天蠍座的眼睛在晨光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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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格羅莫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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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面對一個她認為很愚蠢的問題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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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還活著,」索尼婭說,天蠍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天氣預報。「因為我們還能喝酒。因為我們明天可能就會死。」她將手中的煙蒂彈到地上,用靴子踩滅。「這些理由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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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沉默了幾秒鐘。他的射手座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索尼婭說的那三個理由——因為我們還活著,因為我們還能喝酒,因為我們明天可能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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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格羅莫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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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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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照在基輔市中心的中央商店——TSUM——的玻璃櫥窗上,反射出刺目的、像鑽石一樣的光芒。商店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的台階上站著幾名穿著便裝的警衛——不是內務部的軍官,是普通的城市警衛,他們的工作是防止有人在商店中偷東西,而不是防止有人被內務部的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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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進商店的時候,身後跟著他的警衛員——一個年輕的、不超過二十歲的、臉上有著青春痘疤痕的、看起來不太聰明的但非常忠誠的年輕人。警衛員的手中提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裡裝著科夫林在過去的幾天裡隨身攜帶的所有東西——一些文件、一個急救包、幾包香煙、以及一張他從華沙軍校畢業時和佐雅、格羅莫夫等人拍的照片。照片中的人都在笑——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戰爭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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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目標不是那些擺在櫥窗中的、用鍍金邊框裝飾的、價格高得離譜的奢侈品——他沒有興趣買那些東西。他的目標是商店的一樓,在那裡,在一排排擺滿了日用品的貨架之間,有一個小小的角落,那裡賣的東西不是奢侈品,不是紀念品,不是任何在戰爭中有用的東西——是寵物。準確地說,是寵物用品,但有時候,店主會將一些從不知道哪裡弄來的、活生生的、需要人照顧的小動物放在那個角落中,希望有人能將它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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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個角落中有兩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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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貓。它們的毛色是純黑色的,沒有一絲雜色,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紅褐色——那是陽光在黑色毛髮上反射時產生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角度和光線下才能看到的、像一層薄薄的銹跡一樣的顏色。那是玄貓的特徵。黑中帶赤者為玄。赤為紅。黑而有赤色者為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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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站在那個角落前,金牛座的眼睛看著那兩隻玄貓,看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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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貓都還小——看起來不超過六個月大。它們的身體只有成人拳頭那麼大,四肢纖細而修長,尾巴像一根細細的黑色鞭子一樣在身後搖擺。它們的眼睛——一隻是深琥珀色的,另一隻也是深琥珀色的——在陽光下反射著一種溫暖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樣的光芒。那光芒中沒有恐懼,沒有警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我在觀察你」——那光芒中的東西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純粹的、像一個還沒有學會說謊的孩子在看著世界時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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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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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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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某種介於信任和好奇之間的、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描述的、只有在人類和貓之間的關係中才會出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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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小傢伙,」店主——一個看起來不超過六十歲的、頭髮花白的、臉上佈滿皺紋的、但手指仍然靈活而有力的男人——從貨架後面走出來,站在科夫林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兩隻玄貓。「是從東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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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金牛座眼睛從貓的身上移到店主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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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科夫林問,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絲好奇——不是強烈的好奇,是一種淡淡的、像一杯被沖泡得太淡的茶一樣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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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點了點頭。他的眼睛——一雙淺藍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一樣的眼睛——看著那兩隻貓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職業性的笑容——是一個人在回憶某個美好的、溫暖的、讓他感到幸福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無法壓抑的、像陽光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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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祖先——在那邊的寺廟長大的,」店主說,語氣緩慢而輕柔,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對貓說話。「香案下面,佛像旁邊,經書堆的縫隙中——它們的祖先在那種地方長大。一代一代,從貓媽媽傳給小貓,從小貓傳給小貓的小貓——那些東西,那種氣息,那種只有寺廟和香案才有的東西,就在它們的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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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從貨架上取下一個小小的、用竹條編成的籃子——籃子裡鋪著一塊舊的、洗得發白的、但仍然柔軟的絨布。他將籃子放在地上,然後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撫摸那兩隻玄貓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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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貓——是懂事的,」店主繼續說,語氣仍然是那種緩慢的、輕柔的、像在對貓說話一樣的節奏。「不是那種你養它它就對你好的貓——是那種它自己選擇你、然後一輩子都不離開你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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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科夫林。淺藍色的眼睛和金牛座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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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會認人的,」店主說。「不是認誰餵它們——是認誰的心對它們是乾淨的。你要是抱著不好的心思,它們不會靠近你。但你若是個好人——」他的嘴角上揚了一下。「它們就會趴在你肩膀上,像認準了那個位置一樣,再也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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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沉默了一會兒。金牛座的男人在做出決定之前,會讓那決定在他的心中像一塊被放在水中的石頭一樣,沉澱到最深處。不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思考——是因為他的直覺在告訴他,有些事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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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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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隻玄貓——一左一右,像兩個黑色的、毛茸茸的、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小雪球——從竹籃中抬起頭來,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科夫林伸出的手指。它們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像是在聞他手上的氣味。它們的耳朵——那兩對小小的、三角形的、像兩個黑色的貝殼一樣的耳朵——向前傾斜了一下,像是在聽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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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其中一隻玄貓站了起來。它邁著細碎的、無聲的步伐,從竹籃中走出來,走到科夫林的手指旁邊,低下頭,用小小的、濕潤的、粉紅色的鼻子蹭了蹭他的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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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金牛座心臟在胸腔中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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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驚嚇,不是因為緊張——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朵花在黑暗中緩慢綻放時發出的、無聲的、只有它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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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隻玄貓從地上撈起來,放在手掌中。貓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它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中蜷縮成一團,像一個被黑絲絨包裹的、溫暖的、微微顫抖的小生命。它的深琥珀色眼睛看著他,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我在觀察你」——那目光中的東西是一種更簡單的、更純粹的、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光時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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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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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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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某種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描述的、只有在人和貓之間才會出現的、像兩個靈魂在某個看不見的維度中輕輕碰撞時產生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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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伸出另一隻手,將那隻玄貓舉到眼前,看著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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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科夫林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像冬天的爐火一樣的溫暖。「你叫煤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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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玄貓——煤球——歪了歪頭,深琥珀色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它做了讓科夫林和在場的所有人都驚訝的事情。它從他的手掌中站起來,邁著細碎的步伐,沿著他的手臂向上爬,爬過他的前臂,爬過他的肘關節,爬過他的上臂,然後——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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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那裡蜷縮下來,尾巴繞過自己的身體,將頭埋在尾巴中,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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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認準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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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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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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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到科夫林走回政府大樓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一開始,他只看到了科夫林——金牛座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在克列沙蒂克大街的人行道上,步伐穩健而有力,像一個剛剛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科夫林的肩膀上——那裡,有一個黑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團被風吹起來的黑色蒲公英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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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團蒲公英——是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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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的射手座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為「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司令員肩膀上趴著一隻貓」這個畫面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失敗了。不是因為他的大腦不夠快——是因為這個畫面的不合理程度已經超出了他的大腦能夠處理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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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科夫林走進了格羅莫夫的房間。他的左肩上趴著那隻玄貓——煤球——煤球的身體蜷縮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過他的脖子,像一條黑色的、柔軟的、毛茸茸的圍巾。深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享受從肩章的金屬絲線中散發出來的、微微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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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右手——那隻沒有拿任何東西的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編籃子,籃子中鋪著舊絨布,絨布上躺著另一隻玄貓。那隻玄貓和煤球一模一樣——純黑色的毛髮在陽光下呈現出淡淡的紅褐色,深琥珀色的眼睛,纖細的四肢,細長的尾巴。唯一的不同是,它的體型比煤球稍微小一點點——小到需要用尺子量才能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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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到格羅莫夫的面前,將竹編籃子舉到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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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的,」科夫林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它叫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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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低頭看著籃子中的那隻玄貓。他的射手座眼睛和那隻玄貓的深琥珀色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中相遇。那隻玄貓——墨團——從絨布上抬起頭來,看著他。它的深琥珀色眼睛中沒有一絲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我在觀察你」——那目光中的東西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到一個陌生的、但不讓她感到害怕的客人時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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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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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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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某種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描述的、只有在貓和它命中注定的人之間才會出現的、像兩塊原本就是一體的磁鐵在分離了很久之後終於再次靠近時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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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伸出右手——那隻沒有拄木棍的手——將墨團從籃子中撈出來,放在手掌中。墨團比煤球還小,它的身體在格羅莫夫的手掌中像一個被黑絲絨包裹的、溫熱的、微微顫抖的小心臟。它的深琥珀色眼睛看著格羅莫夫的眼睛,一眨不眨——不是因為它在害怕,是因為它在看。在仔細地、認真地、一寸一寸地看著格羅莫夫的臉。它的鼻子抽動著,將格羅莫夫的氣味吸入它小小的、粉紅色的鼻孔中。它的耳朵向前傾斜,聽著格羅莫夫的心跳聲——那沉穩的、有力的、像一面鼓一樣的射手座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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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墨團做了和煤球一模一樣的事情。它從格羅莫夫的手掌中站起來,邁著細碎的步伐,沿著他的手臂向上爬,爬過他的前臂,爬過他的肘關節,爬過他的上臂,然後——停在了他的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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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位置和煤球一樣——左肩,肩膀的最高點,鎖骨的上方。它的身體蜷縮在那裡,尾巴繞過自己的身體,將頭埋在尾巴中。它的深琥珀色眼睛閉上了,不是因為它睡著了——是因為它知道,它不需要再看了。它已經找到了它要找的東西。它已經找到了它要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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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著趴在他左肩上的墨團。他的射手座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一種格羅莫夫自己都幾乎不認識的、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陽光時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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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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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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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某種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準確描述的、只有在一個人在經歷了太多的死亡和失去之後、在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活生生的生命主動選擇了他、主動將它的信任和依賴交給他的時候,從靈魂最深處湧出來的、像泉水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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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不需要你偽裝、不需要你堅強、不需要你保持任何形象的小生命時才會出現的、像孩子一樣的柔軟。「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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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沒有回答。它只是將頭在尾巴中埋得更深了一些,發出一個幾乎無法聽到的、像一個小鈴鐺被輕輕敲擊一樣的「咕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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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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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克列沙蒂克大街上的一家餐廳中,燈光溫暖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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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不大——最多只能容納二十個人同時用餐。牆壁上掛著烏克蘭傳統的刺繡掛毯,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棉線在米色的亞麻布上織出複雜的幾何圖案,像一幅用針線繪製的地圖,記錄著那些沒有人能讀懂的、古老的故事。天花板上懸掛著幾盞黃銅製的吊燈,燈光從乳白色的玻璃燈罩中傾瀉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像黃昏時分的陽光一樣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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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角落中有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擺滿了食物——黑麵包、酸黃瓜、醃鯡魚、煮馬鈴薯、俄式沙拉、以及幾瓶冰鎮的伏特加。伏特加的瓶子在燈光下反射著透明的、像水晶一樣的光芒,瓶中的液體清澈而純淨,像一瓶被凝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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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坐在長桌的一端,水瓶座的女人今天喝了不少酒——不是因為她喜歡喝酒,是因為她需要喝酒。需要讓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重量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在酒精的作用下暫時失去重量。她的水瓶座眼睛在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第聶伯河秋天的河水一樣的深灰色。那深灰色中沒有一絲醉意——水瓶座的女人喝酒不會醉,不是因為她的酒量好,是因為她的身體在處理酒精時會自動將那些會導致醉意的化學物質轉化為某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像燃料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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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邊坐著索尼婭。天蠍座的女人今天喝得比佐雅少——不是因為她不能喝,是因為她在保持清醒。天蠍座的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會先計算風險和收益,而「在所有朋友都喝醉的時候保持清醒」這件事的收益——如果有人需要被照顧,如果有人需要做出決定,如果有人需要開槍——遠大於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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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邊坐著維羅妮卡。牡羊座的女人今天喝得比佐雅還多——不是因為她需要喝酒,是因為她想喝酒。牡羊座的人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都不會計算風險和收益——她們只會做她們想做的事情。而此刻,維羅妮卡想做的事情就是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喝到忘記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死去的、她的部隊中那些年輕的、不超過二十歲的、臉上有青春痘疤痕的、她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但記得他們的面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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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坐在佐雅的對面,金牛座的男人今天喝得不多——不是因為他不想喝,是因為他的右肩上趴著一隻貓。煤球的身體蜷縮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過他的脖子,深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瞌睡。他每次舉起酒杯的時候,都要小心不要將杯中的伏特加灑到煤球的身上——這讓他的飲酒速度慢了至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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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坐在科夫林的旁邊,射手座的男人今天喝得不少。他的左肩上趴著墨團,墨團的身體蜷縮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過他的脖子——和煤球的姿勢一模一樣。他的左側臀部傷口在喝了幾杯伏特加之後不再那麼疼了——不是因為酒精有止痛效果,是因為他的大腦在處理酒精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資源去處理疼痛的信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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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天蠍座的男人今天沒有喝酒——不是因為他不想喝,是因為他的左肩傷口正在換藥期間,軍醫說「飲酒會影響傷口癒合」。他沒有抗議,沒有爭辯,沒有試圖用任何理由說服軍醫——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將面前的那杯伏特加推到了格羅莫夫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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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佐雅的勤務兵,巨蟹座,十九歲——坐在離長桌最遠的一張小桌子旁邊,正在給尼古拉和伊戈爾收拾行囊。尼古拉和伊戈爾——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參謀長和政委——明天一早就要和佐雅一起前往莫斯科。他們的行囊不多——幾件換洗的制服,幾包香煙,一個急救包,以及一些個人物品——但瓦西里收拾得很仔細。他將每一件物品都用乾淨的布包裹好,然後整齊地放入帆布行軍袋中,像一個在為即將遠行的親人打包行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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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的空氣中瀰漫著伏特加的味道、黑麵包的香味、以及那些只有在朋友們聚在一起喝酒時才會出現的、像一個無形的、溫暖的毯子一樣的東西。那東西不是快樂——快樂太奢侈了。那東西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在寒冷的冬夜中燃燒的壁爐中發出的光芒和溫暖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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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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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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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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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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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特加的瓶子漸漸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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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瓶在開場不到二十分鐘就被維羅妮卡乾掉了。第二瓶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中被佐雅和維羅妮卡平分了。第三瓶打開的時候,格羅莫夫伸出手去,將瓶中的伏特加倒進自己的杯子中——大約三分之一杯,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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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格羅莫夫舉起酒杯,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喝了酒之後才會出現的、像被火焰燒軟的金屬一樣的柔軟。「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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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水瓶座的眼睛在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第聶伯河秋天的河水一樣的深灰色。那深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要說話,是因為她的身體在試圖將那些無法說出口的話、那些在心中積壓了太久的話、那些如果現在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說的話,從她的喉嚨中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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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戰爭。在想史達林格勒。在想軸心軍的坦克和狙擊手。在想那些從海烏姆突圍出來的、不足四萬人的殘兵。在想莫斯科。在想貝利亞。在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但必須去面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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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說這些。她只是將酒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後將酒杯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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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你的貓——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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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了一眼趴在他左肩上的墨團。墨團的身體蜷縮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過他的脖子,深琥珀色的眼睛半閉著,像在打瞌睡。它的呼吸緩慢而均勻,小小的胸膛在黑色的毛髮下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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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提到一個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的、像溫暖的水流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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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她看著墨團,又看了看趴在科夫林肩膀上的煤球。兩隻貓都是純黑色的,在燈光下微微泛著紅褐色的光芒,蜷縮在它們的主人的肩膀上,像兩個被黑絲絨包裹的、溫暖的、安寧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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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煤球,」佐雅低聲說,像是在默唸那兩個名字,又像是在品嚐那兩個名字的味道。「東方的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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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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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佐雅繼續說,水瓶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古老的傳說。「在東方,人們說玄貓能辟邪。說它們能看透生死,感知災難,保護主人不受邪祟的侵擾。」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在說一個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相信的事情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也許——我們需要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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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長桌的另一端探過頭來,牡羊座的眼睛在燈光中閃爍著像火焰一樣的光芒。她的臉頰紅了——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喝了太多的伏特加。她的嘴唇上沾著伏特加的殘液,在燈光下反射著透明的、像水晶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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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喝了酒之後才會出現的、像被火焰燒軟的金屬一樣的柔軟。「你是元帥。你是水瓶座。你是我們當中最聰明的人。你告訴我——我們會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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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中的聲音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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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移動。所有人都看著佐雅,看著水瓶座的女人,看著她們當中最聰明的人。格羅莫夫看著她,凡尼亞看著她,索尼婭看著她,維羅妮卡看著她,科夫林看著她。連瓦西里——那個坐在小桌子旁邊、正在收拾行囊的十九歲的巨蟹座勤務兵——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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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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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水瓶座眼睛在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第聶伯河秋天的河水一樣的深灰色。那深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那深灰色的下面——在那些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到的、屬於她一個人的、連她的閨蜜們都不知道的深處——有東西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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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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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太虛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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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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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心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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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但從未被任何力量擊碎過的石頭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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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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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或支持的、純粹的、赤裸裸的、像一根釘在地面上的木樁一樣的堅信——我們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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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們的武器更好——我們的武器沒有軸心軍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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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們的士兵更勇敢——軸心軍的士兵也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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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們的指揮官更聰明——軸心軍的指揮官也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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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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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我們輸了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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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我們死了,我們的家人也就死了,我們的家鄉也就死了,我們的國家也就死了,我們所愛的一切——那些在陽光下生長的麥田,那些在河面上飄蕩的漁船,那些在教堂中唱詩的孩子們——全部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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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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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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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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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酒杯舉到眼前,看著杯中殘留的伏特加。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中反射著像水晶一樣的光芒,那光芒在她眼中跳動,像一團在黑暗中燃燒的、小小的、溫暖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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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經歷了最深的絕望之後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堅韌的力量。「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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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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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會去史達林格勒,」佐雅繼續說。「我會守住那座城市。我會讓軸心軍付出他們無法承受的代價。我會讓那些在布雷斯特、在海烏姆、在盧布林、在每一個被戰火燒過的地方死去的人——如果他們能看到的話——看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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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酒杯舉到嘴邊,將杯中殘留的伏特加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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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倒下。我們還在這裡。我們還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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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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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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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中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不是因為燈泡壞了,是因為那些坐在長桌旁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維羅妮卡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牡羊座的女人在走出餐廳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她的警衛員及時扶住了她。她沒有回頭,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那揮手的動作很大、很用力、帶著牡羊座女人特有的那種不管不顧的、像在甩掉什麼東西一樣的力量——然後消失在了克列沙蒂克大街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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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餐廳的門口,看著維羅妮卡消失的方向。水瓶座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第聶伯河秋天的河水一樣的深灰色。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維羅妮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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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身後。餐廳中,格羅莫夫和科夫林還在。他們站在長桌旁邊,肩膀上都趴著一隻玄貓。墨團和煤球都醒了,深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中閃爍著像融化的蜂蜜一樣的光芒。它們從主人的肩膀上探出頭來,看著彼此,像是在用某種只有它們才能理解的語言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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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佐雅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凡尼亞的傷——你打算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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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中的凡尼亞。天蠍座的男人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他的右手握著一支莫辛步槍——不是因為他需要它,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手中握著步槍。他的天蠍座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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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留在基輔,」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接收新裝備,整編部隊。等我從莫斯科回來——我們一起去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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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水瓶座的女人沒有說任何話——她不需要說。她走到格羅莫夫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趴在格羅莫夫肩膀上的墨團的頭頂。墨團的深琥珀色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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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會保護你的,」佐雅低聲說,水瓶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像母親在對即將遠行的孩子說話時的那種東西。「東方的玄貓。辟邪的。鎮宅的。能看透生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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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一種在聽到一個他不確定是否相信的、但願意相信的、像一個古老的祝福一樣的話語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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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他的學姊時才會出現的、像弟弟在對姐姐說話時的那種東西。「你在史達林格勒——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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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水瓶座的眼睛和射手座的眼睛在餐廳的燈光中相遇。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像一個在冬天的夜晚中燃燒的壁爐中的火焰,將兩個人的面孔籠罩在一層溫暖的、橘紅色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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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佐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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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水瓶座的女人步伐穩健而有力,像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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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提著收拾好的行囊,跟在她身後。巨蟹座的勤務兵在走過格羅莫夫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趴在格羅莫夫肩膀上的墨團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看到一個可愛的小生命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像孩子一樣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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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瓦西里低聲說,巨蟹座的嗓音年輕而清澈,像一個還沒有被戰爭完全摧毀的、還保持著某種純真的聲音。「墨團——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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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快步跟上了佐雅,消失在克列沙蒂克大街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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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餐廳的門口,左肩上趴著墨團,右手拄著木棍,看著佐雅和瓦西里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的射手座眼睛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燃燒的煤炭一樣的暗紅色。那暗紅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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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佐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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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瓦西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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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史達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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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到他身邊,金牛座的男人右肩上趴著煤球。煤球的深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像兩盞小小的燈籠一樣的光芒,那光芒在格羅莫夫的眼睛中反射,像兩顆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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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科夫林說,金牛座的嗓音低沉而平靜,像一塊被埋在土壤深處的、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我們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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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著他。射手座的眼睛和金牛座的眼睛在黑暗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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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格羅莫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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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趴在他肩膀上的煤球的頭頂。煤球的深琥珀色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看了科夫林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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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科夫林說,金牛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煤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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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一種在聽到一個他不確定是否相信的、但願意相信的、像一個古老的預言一樣的話語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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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基輔的夜——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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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點了點頭。金牛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話——他不需要說。他轉身向克列沙蒂克大街的東側走去,步伐穩健而有力,像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那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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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原地,看著科夫林的背影消失。他的左肩上趴著墨團,墨團的身體蜷縮在他的肩膀上,尾巴繞過他的脖子,深琥珀色的眼睛閉著,小小的胸膛在黑色的毛髮下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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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基輔的夜空。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厚重的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穹,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城市裹在裡面。但遠處——在地平線的方向,在城市的邊緣——有燈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那些還在工作的工廠的燈光,是那些還在等待的士兵的燈光,是那些還在堅守的人們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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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燈光很微弱。在黑暗中,它們像一顆顆小小的、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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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們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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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粗糙而沉重,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餐廳。凡尼亞還在裡面——天蠍座的男人坐在角落中,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莫辛步槍,天蠍座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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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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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睜開眼睛。天蠍座的眼睛在餐廳的燈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那雙因為脫水和疲勞而乾裂的、佈滿了細小傷口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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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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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格羅莫夫從布雷斯特到沙爾尼、從沙爾尼到基輔的路上,從凡尼亞臉上看到的最接近笑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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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椅子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格羅莫夫的身邊。天蠍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話——他不需要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和格羅莫夫並肩站立,右肩靠著格羅莫夫的左肩,目光望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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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那條伸向遠方的克列沙蒂克大街。望向那條在黑暗中仍然可以看到的、在兩側建築物的燈光中微微發亮的、通往莫斯科、通往史達林格勒、通往哈爾科夫、通往下一場戰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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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從格羅莫夫的左肩上抬起頭來,深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像兩盞小小的燈籠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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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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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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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五十六,完)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3J0M7uF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