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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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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從西面的地平線翻湧而來,像一面灰黃色的、不斷膨脹的、從地底深處升起的幕布,在清晨的陽光中被染成一種詭異的、介於金黃與暗紅之間的顏色。那顏色不是靜止的——它在一秒鐘之內變化數次,從淺金到深赭,從深赭到鐵灰,從鐵灰到一種近乎黑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暗紅。那不是陽光的魔法,那是塵土本身的密度和成分在不斷變化——土壤、碎石、植物碎片、以及那些被坦克履帶從地面碾起的、屬於某個已經不存在的地方的、被遺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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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沙爾尼主街的中央,左手握著TT-33手槍,右手拄著那根從路邊撿來的木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他的射手座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黑點,像兩顆被釘在眼眶深處的黑色圖釘。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喉結上下滾動——不是因為他在吞嚥什麼,是因為他的喉嚨在長時間的乾渴和疲勞之後,開始出現一種無法控制的、像痙攣一樣的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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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三萬名波蘭方面軍的殘兵——不,兩萬八千七百人——已經完成了戰鬥部署。他們分散在沙爾尼主街兩側的建築物中,有人蹲在窗戶後面,有人趴在屋頂上,有人躲在門框的陰影中,有人蜷縮在排水溝的溝沿後面。他們的步槍槍口指向西方,指向那面正在向他們壓過來的、灰黃色的、翻滾的塵土牆。他們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食指的皮膚在金屬的觸感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在連續數日的疲勞和營養不良之後,他們的肌肉已經無法保持靜止了,即使是最簡單的、最本能的「搭在扳機上」這個動作,也需要他們用全部的意志力來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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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格羅莫夫右側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天蠍座的男人用右肩靠在一根木製的電線杆上,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右手握著那支從陣亡士兵身邊撿來的莫辛步槍。步槍的槍托抵在他的右肩上,槍口指向西方的街道盡頭,他的右眼在瞄準鏡的後方瞇成了一條細縫。他的天蠍座面孔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左肩傷口在手術後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紫色,從紫色變成了黑色,那是組織開始壞死的跡象。但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天蠍座的男人在面對自己的傷痛時,會像一隻受傷的狼一樣,將傷口藏在身體最隱蔽的角落,用舌頭舔舐,用沉默覆蓋,用冷漠偽裝。不是因為他們不信任別人,是因為他們太習慣於獨立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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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大約一千二百米,」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至少四十輛坦克。從塵土的體積和密度判斷——可能更多。隊形很寬,覆蓋了至少一公里的正面。」他停頓了一下,右眼從瞄準鏡後面移開,轉頭看了格羅莫夫一眼。「不像是攻擊隊形。更像是……行軍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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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的射手座眼睛仍然直視著西方,那面塵土牆正在以每小時大約三十公里的速度向沙爾尼逼近。坦克的引擎轟鳴聲越來越清晰——不是那種尖銳的、高轉速的、像某種掠食性動物嘶吼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沉重的、有節奏的、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跳動的聲音。那種聲音——凡尼亞說得對——不是德軍坦克的聲音。德軍的虎王和豹式使用的都是梅巴赫HL230 P30汽油發動機,額定轉速每分鐘三千轉,在行駛時會發出尖銳的、高頻的、像電鋸一樣的聲音。而這種聲音——低沉,緩慢,沉重——更像是柴油發動機的聲音。蘇聯的V-2柴油發動機,裝配在T-34、IS-2、IS-3和IS-4上,額定轉速每分鐘兩千轉,運轉時發出的聲音像一頭在泥沼中緩慢移動的巨獸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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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在心中默唸了一個數字——四十輛。凡尼亞說至少四十輛。四十輛坦克。如果這些坦克是軸心軍的,他們的三萬名疲憊的、沒有重武器的、連反坦克手榴彈都快要用盡的步兵,將在這座沒有任何防禦工事的小鎮中,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被徹底消滅。不是戰鬥,是屠殺。就像從布雷斯特到波利齊村的開闊地上的那一千名狙擊手對他們做過的一樣,就像從波利齊村到沙爾尼的公路上的那六十輛陸上斯圖卡對他們做過的一樣——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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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這些坦克是蘇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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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敢想那個「如果」。不是因為他不希望那是真的,是因為他已經經歷了太多次「希望」變成「絕望」的過程。三月中旬從科布林出發的時候,他們充滿了希望——八十萬大軍,數千輛坦克,數百架飛機,數不清的炮彈和子彈,斯大林的祝福,貝利亞的承諾,整個蘇聯的期待。一個月後,八十萬變成了三萬。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被碾碎,被踐踏,被吐在地上,被坦克履帶壓進泥土裡,變成沒有形狀的、沒有顏色的、沒有任何意義的灰塵。他已經不敢再希望了。希望是一種奢侈品,只有那些還沒有失去一切的人才能負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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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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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坦克從塵土中現出身影的時間是清晨七時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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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到了那個從灰黃色的塵土牆中浮現出來的、巨大的、被鋼鐵包裹的輪廓。一開始,那只是塵土中一個稍微深一點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畫中被人用手指在未乾的墨跡上擦出的痕跡。然後,那影子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真實。炮塔,車身,履帶,炮管。每一個部件都在晨光的照射下顯露出它們的形狀和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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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瞳孔在那個瞬間猛烈地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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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T-34。T-34的炮塔是鑄造的,呈現出一種圓潤的、像烏龜殼一樣的弧形,從遠處看像一個倒扣在車身上的鍋。而這輛坦克的炮塔是焊接的,稜角分明,裝甲板之間的接縫像刀切一樣整齊。那不是T-44。T-44的炮塔更低矮,車身更長,整體輪廓更像一枚被拉長的子彈。那是——IS系列。斯大林重型坦克。IS-2,或者IS-3,或者IS-4。不管是哪一種,那都是一輛蘇聯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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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右手中指在TT-33手槍的扳機護圈外側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想開槍,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極度的緊張和疲勞之後,已經無法分辨「放鬆」和「緊張」之間的區別了。他的肌肉在同時做兩件事——收縮和放鬆——結果就是一種不受控制的、像風中的樹葉一樣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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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坦克,」凡尼亞的聲音從他右側傳來,天蠍座的嗓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像冰層裂開一樣的波動。「是IS-4。從炮塔的形狀和車身的長度可以判斷——只有IS-4的炮塔頂部有那樣的觀察塔,只有IS-4的車體側面有那樣的儲物箱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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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IS-4。蘇聯重型坦克,裝備一門一百二十二毫米D-25T坦克炮,正面裝甲厚度達到一百四十毫米,車重超過六十噸,是蘇聯裝甲部隊中最強大、最重、最昂貴、也最稀有的戰車。這種坦克通常只配備給最精銳的部隊——近衛坦克軍、方面軍直屬獨立重坦克團、以及……內務人民委員部貝利亞直屬的特別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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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更多的坦克從塵土中浮現出來,像一群從海底浮出水面的、巨大的、鋼鐵的鯨魚。它們排成一個寬大的縱隊,沿著E373公路從西向東行進,炮管指向正前方——也就是沙爾尼的方向——但炮塔沒有轉動,炮口沒有降低,車頂的高射機槍也沒有指向任何目標。這是行軍隊形,不是攻擊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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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從那些坦克上移開,落在它們身後的道路上。在坦克縱隊的後方,在塵土還沒有完全散開的地方,他看到了更多的車輛——不是坦克,是卡車。大量的卡車。ZIS-5,GAZ-AA,Studebaker US6——各種型號、各種顏色、各種尺寸的卡車,排成一條長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縱隊,沿著E373公路蜿蜒前進。卡車的車廂中坐滿了士兵,他們穿著蘇聯軍隊的野戰制服,頭戴鋼盔,手中握著步槍。他們的臉上沒有疲憊——不是因為他們不累,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經歷過格羅莫夫的部隊所經歷過的那些事情。他們還是一支完整的、有戰鬥力的、裝備齊全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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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試圖說些什麼,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話,是因為他的聲帶——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不停地喊叫、下令、安慰、鼓勵、咒罵、祈禱的聲帶——已經腫脹到了無法正常振動的程度。他咳嗽了一聲——那咳嗽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割一根鐵管——然後再次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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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軍隊,」格羅莫夫終於說出了這四個字,射手座的嗓音沙啞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但那聲音中的含義是清晰的。不是敵人。不是軸心軍。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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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士兵們也看到了那些坦克。他們從建築物的窗戶後面、從屋頂上、從排水溝中、從門框的陰影中探出頭來,眼睛中充滿了某種格羅莫夫在過去幾天裡幾乎已經忘記了存在的東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原始的、更基礎的、更接近動物本能的反應。是困惑。是「我們是不是看錯了」的困惑。是「這是不是某種更狡猾的軸心軍的欺騙戰術」的困惑。是「如果這真的是我們的人,那為什麼他們會從基輔方向過來」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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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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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名在格羅莫夫的腦海中像一顆炸彈一樣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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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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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輔方向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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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面。從基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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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基輔在沙爾尼的東面。沙爾尼在基輔的西面。從基輔到沙爾尼,需要向——西——行進。向西。向著軸心軍的方向。向著前線的方向。向著死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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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坦克是從基輔方向駛來的,那就意味著一件事——基輔以西的地區已經不再安全了。軸心軍的攻勢不僅僅發生在布雷斯特和利沃夫一線,他們的觸角已經伸到了更遠的地方,伸到了第聶伯河以西的所有地區。基輔——那個在蘇聯的宣傳中被稱為「俄羅斯城市之母」的、擁有超過一百五十萬人口的、在第聶伯河兩岸綿延數十公里的巨大城市——可能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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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敢想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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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想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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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大腦——那台在過去的幾天裡被疲勞、疼痛、失血、嗎啡和絕望反覆折磨的、已經無法正常運轉的大腦——背叛了他。那個詞從他的潛意識深處浮上來,像一具從黑暗的水底緩慢上升的屍體,穿過他的意識的每一層,最終到達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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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中出現了一種格羅莫夫自己都不認識的聲音——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像一個孩子在黑暗中呼喚母親時的聲音。「連基輔都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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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那是他的靈魂在面對一個他無法承受的可能性時,從他的身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一聲哀嚎。那不是一個方面軍司令該說的話,不是一個指揮官該說的話,甚至不是一個成年人該說的話。那是一個在經歷了太多的失去之後,再也無法承受任何一次新的失去的人——無論他是將軍還是士兵,無論他是俄羅斯人還是波蘭人,無論他是射手座還是任何其他星座——從靈魂的最深處發出的、赤裸裸的、毫無偽裝的、像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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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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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聽到了那句話。天蠍座的男人沒有轉頭看格羅莫夫——他的目光仍然鎖定在西方的坦克縱隊上——但他的右肩在電線杆上微微移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姿勢,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傳遞某種無聲的支持。天蠍座的男人不善於用語言安慰別人,他們甚至不善於用表情安慰別人。他們安慰人的方式是——在那個人最需要的時候,靜靜地站在他旁邊。不說話,不觸碰,不做任何可能被解讀為「可憐你」或「同情你」的事情。只是存在。只是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個不會因為風雨而動搖的、無聲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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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凡尼亞終於開口了,天蠍座的嗓音平靜而緩慢,像在解釋一個複雜的數學問題。「基輔可能在我們手裡。這些部隊可能是從基輔以西的某個地方——比如說法斯托夫或者日托米爾——派出來的援軍。從那個方向向西行進,經過沙爾尼,前往——」他停頓了一下。「前往……需要他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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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想相信凡尼亞的話。天蠍座的男人從來不說沒有根據的話,凡尼亞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他那台高速運轉的大腦的處理和驗證。但如果這些部隊是從日托米爾方向派來的,他們應該走更直接的路線——經過科羅斯滕,經過奧夫魯奇,經過莫濟里——而不是繞道沙爾尼。沙爾尼不在從日托米爾到任何前線要地的直線上。沙爾尼是一個死胡同,一條通往沼澤地的、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的鄉間小路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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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們不是從日托米爾來的。除非他們是從基輔以西更遠的地方來的。除非他們是從基輔——那座在第聶伯河兩岸的、擁有數百個工廠和車間、數十個火車站、無數條公路和鐵路的、被史達林稱為「蘇聯的第三首都」的城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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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基輔已經不再是後方了。除非基輔已經變成了前線。除非基輔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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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用力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牽動了他左側臀部的傷口,一陣劇痛像電流一樣從他的屁股傳到他的後腦,讓他的視野短暫地模糊了一下。當視野恢復清晰的時候,他看到了那些坦克的炮塔上——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的紅星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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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不是鐵十字,不是萬字,不是任何軸心軍的標誌。是紅星。是蘇聯工農紅軍的紅星。是他在過去的十幾年裡每天都會看到、每天都會向它敬禮、每天都會在它下面簽署那些讓幾十萬人走向死亡的文件的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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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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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身後,一名士兵——一名來自第三步兵軍的、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的、臉上還留著青春痘疤痕的年輕士兵——從一棟兩層磚房的二樓窗戶後面探出頭來,將莫辛步槍的槍管伸出窗外,槍口指向西方。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食指的皮膚因為緊張而變得蒼白。他的眼睛透過步槍的機械瞄準具,看到了那些坦克炮塔上的紅星——但他沒有放下槍。不是因為他沒有看到那些紅星,是因為在過去的幾天裡,他見過太多虛假的、被塗在軸心軍繳獲的蘇聯裝備上的、用來欺騙他們的紅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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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士兵的右手中指在扳機上收縮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肌肉痙攣。他的身體在連續數日的疲勞和緊張之後,已經失去了對「細微動作」的控制。他以為自己只是輕輕地搭在扳機上,但他的肌肉——那些已經不再聽從他的大腦指揮的、在自我毀滅的邊緣掙扎的肌肉——做了一件他沒有命令它們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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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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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機被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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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針撞擊了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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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藥燃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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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一顆七點六二毫米的、銅被甲的、重九點六克的步槍子彈——從莫辛步槍的槍管中以每秒八百六十米的速度飛了出去,穿過沙爾尼主街的空氣,穿過那些在晨光中漂浮的塵埃顆粒,穿過那些正在從塵土中現身的坦克縱隊之間的空隙,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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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中了領頭的那輛IS-4重型坦克的正面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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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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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聲清脆的、尖銳的、像教堂的鐘聲一樣的金屬撞擊聲。子彈在IS-4的正面裝甲上留下了一個極其細小的、幾乎無法用肉眼看到的凹痕,然後被裝甲的硬度彈開,變成一塊變了形的、失去了動能的廢金屬,掉在地上,在瀝青路面上彈跳了兩下,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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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噹」在沙爾尼主街的空氣中迴盪了大約兩秒鐘。在接下來的兩秒鐘裡,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完全的、像死亡一樣的沉默。沒有人呼吸,沒有人移動,沒有人眨眼。三萬人在同一秒鐘內同時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凍結在了時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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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地獄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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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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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被擊中的IS-4的車長——一個格羅莫夫從遠處無法看清面孔的、從炮塔頂部的觀察窗探出頭來的年輕軍官——在聽到那聲「噹」之後的反應時間不超過零點五秒。他的天蠍座直覺——或者巨蟹座,或者牡羊座,或者任何其他星座——告訴他一件事:有敵人在前方。有人在向他的坦克開火。不管開火的人是誰,不管他們為什麼開火,不管他們用的是什麼武器——有人在向他的坦克開火,而他必須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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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槍——前方——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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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令——如果那是一句話的話——在坦克內部通過車長耳機傳到了駕駛員和機槍手那裡。駕駛員踩下了剎車,六十噸重的IS-4在E373公路的瀝青路面上滑行了大約兩米,履帶在路面留下了兩道黑色的橡膠痕跡,然後停了下來。車體前部的機槍手——一個坐在車體左前方的、操作著一挺DT-29車載機槍的士兵——將機槍的槍口對準了前方,那個他從瞄準鏡中看到的、正在冒出煙霧和火光的、來自沙爾尼小鎮方向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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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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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29機槍的口徑是七點六二毫米,與莫辛步槍相同,但它的射速是步槍的數十倍——每分鐘六百發。在扣下扳機的那一秒鐘裡,機槍手將大約十發子彈送入了那個窗口。子彈擊碎了窗戶的玻璃,擊穿了窗戶後面的木板百葉窗,擊中了那棟兩層磚房的內部牆壁。牆壁是磚砌的,子彈無法穿透,但它們在撞擊磚牆後碎裂成了無數個碎片——那些碎片以接近子彈本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飛濺,在房間內部形成了一場金屬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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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年輕的士兵——那個不小心扣動了扳機的、來自第三步兵軍的、不超過二十歲的、臉上還留著青春痘疤痕的年輕士兵——在機槍子彈到達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做了什麼。他的眼睛在看到那輛IS-4的炮塔頂部的車長探出頭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知道了——他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不可挽回的、會讓他和他的戰友付出生命代價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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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子彈是否打中了任何人。他只知道他必須離開那個窗口。他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向左側轉過身,向房間的門口跑去。他的左腳剛剛邁出第一步,DT-29的子彈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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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肩。子彈從他的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穿過,撕裂了三角肌和岡上肌,然後從他的肩峰下方穿出,帶走了一塊大約三公分見方的軟組織和一塊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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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左側肋骨。子彈穿透了皮膚和皮下脂肪,在第五肋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溝槽,然後改變了方向,沿著肋骨的弧線向後飛去,從他的背部穿出,帶走了一小片肺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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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左臂。子彈從肱二頭肌的中部穿過,將那塊肌肉從中間切成了兩半,然後從肘關節的上方穿出,帶走了尺神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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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在了距離門口不到一米的地方。他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幾秒鐘——那是神經系統在接收到身體已經死亡的信號後發出的最後的、無意義的電脈衝——然後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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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還睜著。他的瞳孔還能看到東西——不是因為他還活著,是因為死亡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瞬間。在那最後的幾秒鐘裡,他的大腦還在處理視覺信息。他看到了房間的天花板——那是一個被煙燻黑的、佈滿了裂縫的、用木板拼成的天花板。他看到了一隻蜘蛛——一隻小小的、灰色的、在木板之間的縫隙中織網的蜘蛛。他想——如果他的大腦還能「想」的話——那隻蜘蛛真幸運。它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它不需要知道。它只需要織它的網,等待它的獵物,過它的小小的、簡單的、沒有任何意義但也沒有任何痛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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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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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蜘蛛繼續織它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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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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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到了那聲槍響——那聲來自他身後的、從街道北側那棟兩層磚房的二樓窗口傳來的、尖銳的步槍聲。他的身體在他的大腦還沒有來得及處理那個聲音的含義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將左手的TT-33手槍的槍口指向地面,將右手的木棍扔掉,然後用右手抓住凡尼亞的左臂——那隻吊在胸前的、負傷的、無法使用的左臂——將凡尼亞向後拉了兩步,推到電線杆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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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火!」格羅莫夫喊道,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聲音中有一種只有在最緊急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尖銳和穿透力。「所有人——停火!不許開槍!是自己人!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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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命令來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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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IS-4的DT-29機槍已經開始射擊了。機槍的聲音在沙爾尼主街的空氣中炸開——不是一聲,是連續的、密集的、像一塊巨大的布匹被撕開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噠——」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街道北側那棟兩層磚房的外牆上,擊碎了磚塊,擊碎了窗戶,擊碎了門框,擊碎了屋頂的瓦片。磚屑和木屑從牆壁上飛濺出來,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灰黃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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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輛坦克開始射擊。第三輛。第四輛。更多的坦克——那些從塵土中現身的、排成長長縱隊的IS-4——在聽到了第一輛坦克的機槍聲後,也加入了射擊。不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敵人——大多數坦克的乘員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因為他們的訓練和紀律告訴他們:當前方的友軍開火時,你要麼加入他們,要麼被他們從後面撞上。在戰爭中,猶豫不是謹慎,猶豫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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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挺DT-29車載機槍同時開火的聲音匯成了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像世界末日一樣的噪音。那不是「噠噠噠」,不是「噠噠噠噠噠」,不是任何一個擬聲詞可以模擬的聲音。那是一面由金屬和火藥構成的、長達數百米的、由幾十個不同的射擊點組成的聲音之牆,從西面向沙爾尼壓過來,覆蓋了一切,淹沒了一切,將所有的說話聲、喊叫聲、腳步聲、甚至是心跳聲全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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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蹲在電線杆的後面,左手仍然握著TT-33,右手捂著自己的左耳——不是因為他害怕聲音,是因為他的左側臀部傷口在手術後一直沒有癒合,蹲下的動作讓傷口受到了擠壓,一陣劇痛讓他的視野再次模糊。他用右手將疼痛壓下去——不是物理上的壓,是心理上的壓——然後從電線杆的右側探出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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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些坦克的機槍口在噴火。橘紅色的、像蛇的信子一樣的火焰從每一挺機槍的槍口噴出來,在晨光中閃爍,像一片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巨大的、由無數個小光點組成的螢火蟲群。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肉眼幾乎無法看到的、像鉛筆線條一樣細的軌跡,從西向東,從坦克到建築物,從死亡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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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那些坦克上移開,落在街道北側那棟兩層磚房上。那棟房子的外牆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磚塊從牆壁上剝落,露出裡面的木質框架。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窗框在子彈的衝擊下扭曲變形,像一個被人用力扭過的、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金屬框架。屋頂的瓦片一片接一片地掉下來,在街道上摔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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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棟房子裡面——在那個他無法看到的、被塵土和硝煙覆蓋的房間裡——那些他看不到的、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裡的、他的士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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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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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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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必須——讓射擊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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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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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電線杆後面站了起來——那動作牽動了他左側臀部的傷口,但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不是因為疼痛消失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將所有的資源都調配到了「行動」這個指令上,疼痛的信號被暫時擱置了,像一個在繁忙的總機中被放在待處理隊列最後面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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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左手舉過頭頂,手掌張開,手指伸直——那是國際通用的「停火」手勢。但他的TT-33手槍還握在手中,從遠處看起來,那可能被誤解為他在舉槍射擊。他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將手槍的槍口朝向天空,食指離開扳機護圈,然後再次舉起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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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火!」他再次喊道。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大了——不是因為他的嗓子恢復了,是因為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肺裡所有的空氣都壓縮進了聲帶,然後在一次性的、爆炸性的呼氣中將它們全部釋放出來。「我是格羅莫夫!波蘭方面軍司令!命令你們——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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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街道北側那棟兩層磚房的廢墟中,一張被灰塵和血跡覆蓋的臉從一個被打碎的窗框後面探了出來。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但眼睛中有一種只有在經歷了太多死亡之後才會出現的、像冬天的天空一樣的蒼白和空洞。那雙眼睛——不管那是什麼星座的眼睛——看到了格羅莫夫站在電線杆旁邊,左手高舉,右手空著,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面在暴風雨中仍然挺立的旗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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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的士兵——也許是一個班長,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步兵——轉頭對著房間裡面喊道:「停火!司令命令停火!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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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喊聲在那棟被打得千瘡百孔的房子內部迴盪了幾秒鐘,然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一棟房子傳到另一棟房子,從一個士兵傳到另一個士兵,從一挺機槍傳到另一挺機槍。波蘭方面軍的火力在一秒鐘之內從密集變成了零星,又從零星變成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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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軸心軍——不,那些坦克——不,那些IS-4——不,那些不是軸心軍,那些是自己人——但他們的機槍還在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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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必須讓他們也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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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凡尼亞。天蠍座的男人仍然靠在電線杆上,右肩壓著木頭,右手握著莫辛步槍,但他的手指已經從扳機上移開了。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那雙因為脫水和疲勞而乾裂的、佈滿了細小傷口的嘴唇——在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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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急促,「你有辦法讓他們看到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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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目光從那些坦克上移開,落在格羅莫夫的臉上。天蠍座的男人沉默了大約一秒鐘——那可能是在他大腦中高速運轉的時間,也可能是他在用那一秒鐘的時間來確認格羅莫夫的問題是真實的、不是他在極度疲勞中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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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旗,」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天氣預報。「我們有信號旗嗎?紅色的?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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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向他身後——那裡,在街道的南側,在一輛被遺棄的、車門敞開的GAZ-AA卡車的車廂中,他看到了幾個木箱。木箱的蓋子是開著的,裡面裝著——他瞇起眼睛——信號旗。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用絲綢製成的、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柔和光芒的信號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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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格羅莫夫喊道。沒有回應。「博羅夫斯基!」他又喊了一次。仍然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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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政委。雙魚座的男人躺在馬背上——那匹瘦骨嶙峋的、左後腿有些跛的軍馬——他的臉埋在馬背上的鬃毛中,身體隨著馬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沒有聽到格羅莫夫的喊叫——不是因為他不想聽,是因為他已經昏迷了。失血、疲勞、疼痛——所有這些東西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一直在侵蝕著他的身體和意識,終於在他最需要保持清醒的時候,將他推入了無意識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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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向亞辛斯基。處女座的參謀長被兩個人架著,站在街道南側一棟建築物的門口,他的右大腿上的繃帶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暗紅色,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的眼睛——那雙處女座的眼睛——仍然睜著,仍然清醒,仍然在觀察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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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格羅莫夫喊道。「信號旗!在街道南側那輛卡車上!紅色的!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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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點了點頭。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對那兩個架著他的人說了些什麼。那兩個人——兩個年輕的、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臉上有著彈片劃過的傷疤的中士——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輛GAZ-AA卡車。他們的動作緩慢而艱難,但他們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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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秒後——或者幾分鐘後,格羅莫夫已經無法分辨了——亞辛斯基手中拿著一面紅色的信號旗,被那兩個人架到了格羅莫夫的身邊。處女座的參謀長將信號旗遞給格羅莫夫——不是因為他不能揮舞它,是因為他的右大腿傷口讓他無法保持站立,如果他放開那兩個人的肩膀,他就會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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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接過信號旗。那面旗幟是用絲綢製成的,紅色的絲綢在晨光中反射著一種溫暖的、像火焰一樣的光芒。旗幟的一角用黑色墨水寫著一個編號——他沒有去看那個編號,他不需要知道它是從哪個倉庫、哪個工廠、哪個批次的物資中來的。他只知道一件事——這面旗幟是紅色的。紅色意味著「停火」。紅色意味著「我們是自己人」。紅色意味著「不要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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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那面紅色的信號旗,雙手握住旗桿——一根大約一米長的、用木頭製成的、表面塗了清漆的旗桿——將旗幟高高舉過頭頂,然後開始揮舞。不是隨便揮舞——是按照條令規定的、每一個蘇聯軍官都學過的、用於識別友軍的標準信號旗動作:水平畫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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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絲綢在晨風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紅色的蝴蝶在沙爾尼主街的天空中飛翔。陽光穿透絲綢,將紅色的光芒投射在格羅莫夫的臉上、身上、以及他身後的地面上。那光芒是溫暖的——溫暖得幾乎不真實,像一場在寒冷的冬夜中燃燒的、充滿了整個房間的壁爐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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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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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的機槍聲在一秒鐘之內全部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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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逐漸減弱,不是逐漸稀疏——是同時停止。像一個看不見的指揮在某個瞬間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然後——在一瞬間——所有的樂器都沉默了。那種從極度的嘈雜到絕對的寂靜的轉變,讓格羅莫夫的耳朵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耳鳴,是耳聾。在幾十挺機槍同時射擊了幾分鐘之後,突然的寂靜讓他的聽覺系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信號。他聽到的不是「沒有聲音」,他聽到的是「一種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海螺殼貼在耳朵上時聽到的、血管中血液流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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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喊聲——不是從他的部隊傳來的,是從西方的坦克縱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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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格羅莫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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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喊聲是用俄語喊的,帶著一種格羅莫夫非常熟悉的、只有在莫斯科長大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將「o」發成「a」的、圓潤而流暢的口音。那聲音——不管是誰的聲音——離他很近。不,不是離他很近,是離沙爾尼很近。在一輛坦克上,在一輛IS-4上,在那些坦克縱隊的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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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瞇起眼睛,望向那輛被他的士兵的走火子彈擊中的IS-4。那輛坦克的炮塔頂部的觀察窗是打開的——不是被炸開的,是被人從裡面推開的。一個身影從觀察窗中探出頭來——不是車長,車長不會從觀察窗探出頭來,車長會從炮塔頂部的車長艙蓋探出頭來。那是一個更小的、更靈活的、屬於女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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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那頭在晨光中呈現出淺棕色的、被風吹亂的、從鋼盔下面露出來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她的臉——那張被塵土和硝煙覆蓋的、但仍然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在陽光下微微瞇起了眼睛。她的制服——那件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的深藍色制服——在她的肩膀上繃得很緊,不是因為她胖,是因為她的肩膀上掛著一枚紅星勳章和一枚紅旗勳章,那些金屬的重量將制服的布料向下拉,在肩膀上形成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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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認出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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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見過她——他沒有見過她。波蘭方面軍和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從來沒有在戰場上見過面,他們一直在不同的戰線上作戰。但他見過她的照片。在莫斯科的總參謀部,在貝利亞的辦公室,在那些只有將軍們才能進入的、被厚厚的窗簾遮住的、牆上掛滿了地圖和照片的房間裡。那些照片中有一張是一個年輕的、穿著內務人民委員部制服的女人,站在一輛T-34坦克的炮塔上,手中握著望遠鏡,目光望向遠方。照片的下面寫著一行字:「索尼婭·別洛娃,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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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唇蠕動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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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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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喊聲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個在黑暗中被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那不是一個方面軍司令對另一個方面軍司令的正式稱呼,不是「別洛娃同志」,不是「司令員同志」,不是任何符合軍隊條令和禮儀的稱呼。是「索尼婭」。是一個人在極度的疲勞和絕望之後,在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從照片中走出來的真實存在時,從本能中迸發出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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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IS-4炮塔頂部觀察窗中的女人——索尼婭·別洛娃,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天蠍座,二十五歲——聽到了那聲喊叫。她的頭轉向格羅莫夫的方向,她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收縮,像兩台正在調整焦距的光學鏡頭。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然後,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見過的、但在那一刻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清晰的表情。不是笑容,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認出。她在他的臉上——那張被灰塵、硝煙、血跡和疲勞覆蓋的、蒼白的、瘦削的、鬍渣密布的臉上——認出了某種她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的東西。也許是一張照片,也許是一份簡歷上的證件照,也許是貝利亞辦公室牆上的那張地圖上貼著的、寫著「瓦連京·格羅莫夫」的名字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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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索尼婭喊道,天蠍座的嗓音清亮而有力,像一把在陽光下閃爍的、被打磨得鋒利無比的軍刀。「停止射擊!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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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不是「停火」——她說的是「停止射擊」。但那個命令——不管用什麼詞語表達——從她口中說出來的瞬間,那些坦克的機槍手們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樣,全部停止了射擊。這就是內務人民委員部直屬部隊的紀律。不是訓練出來的紀律,是恐懼出來的紀律。他們不是因為尊敬她而服從她的命令——他們是害怕她。害怕她身後的那個部門,那個在整個蘇聯都讓人談虎色變的、擁有無限權力的、可以讓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從地球上消失的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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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紅色的信號旗從頭頂放下來,雙手握住旗桿,將旗幟的底部撐在地上,像撐一根枴杖一樣。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左腿幾乎不承重,左側臀部的傷口在手術後的連續運動後已經腫脹到了原來的三倍大,那疼痛已經從「尖銳」變成了「鈍重」,從「局部」變成了「全身」,從「可以忽略」變成了「無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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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疼痛——不管多麼劇烈——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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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到了從那輛IS-4的車體側面的艙門中跳下來的、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的、完整的、裝備齊全的、沒有被軸心軍的陸上斯圖卡屠殺過的、沒有被軸心軍的狙擊手當作靶子射擊過的、沒有失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兵力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像從一個被打開的蟻穴中湧出的螞蟻一樣,從坦克的艙門中跳出來,在E373公路的瀝青路面上站穩,然後——排成隊列。不是混亂的、驚慌的、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的隊列——是整齊的、有紀律的、每一排四個人、每一列十個人、排與排之間的距離相等的、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的隊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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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援軍。這是真正的、完整的、沒有被打垮的、仍然有戰鬥力的援軍。不是幾十個人,不是幾百個人——是幾千人,幾萬人。從基輔方向駛來的車隊綿延數公里,看不到盡頭。坦克,卡車,裝甲車,火炮,彈藥車,油罐車,野戰廚房,救護車——所有一支完整的方面軍應該擁有的東西,他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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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想說「感謝上帝」,但他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他不感謝上帝——是因為他已經不確定上帝是否還在這片土地上。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看到了這一切——看到了布雷斯特要塞外那一千名狙擊手對他的部隊進行的屠殺,看到了E373公路上那六十輛陸上斯圖卡對他的部隊進行的追殺,看到了他的部隊從八十萬人變成三萬人的全過程——他為什麼沒有伸出手?他為什麼沒有阻止這一切?他為什麼讓這一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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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上帝不存在。也許上帝存在但不是全能的。也許上帝是全能的但不是善良的。也許上帝是善良的但不是全知的。也許上帝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被人類創造出來的、用來解釋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的、用來在絕望的時候給自己一個可以跪拜的對象的、虛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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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在他面前,在沙爾尼主街的西側入口處,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的、完整的、裝備齊全的女人——索尼婭·別洛娃,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天蠍座,二十五歲——正在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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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從沙爾尼主街的東側——從那個他以為是安全的方向,從那個他以為是後方的方向,從那個他以為是自己人佔領的、軸心軍還沒有到達的方向——也傳來了坦克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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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向東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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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再次猛烈地收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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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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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烏姆方向駛來的車隊——那是一支他無法用任何樂觀的解讀來欺騙自己的車隊。那些坦克不是T-34,不是IS-2,不是任何一種在工廠中剛剛下線的、嶄新的、塗著鮮豔的綠色油漆的、炮塔上還貼著出廠檢驗合格證的坦克。那些坦克的油漆已經剝落了,裝甲板上有彈片劃過的凹痕,履帶上有焊補的痕跡,炮管上有被高溫燒烤後變色的、像彩虹一樣的藍紫色氧化層。那些坦克的車身上掛滿了雜物——備用履帶板、油桶、帳篷布、以及那些格羅莫夫不忍心去辨認的、掛在炮塔側面的、像一塊塊被撕碎的旗幟一樣的東西。那是被單。是士兵用來包裹戰友遺體的、在沒有棺材的情況下用來做最後的尊嚴的被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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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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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的部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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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坦克的數量不多——最多不超過一百輛。大部分是IS-4和T-34/85,中間夾雜著幾輛BA-64裝甲車和幾輛ZIS-5卡車。卡車的車廂中坐滿了士兵——不,不是坐滿了,是擠滿了。他們的制服破爛不堪,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睛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在被包圍、被追擊、被屠殺、然後僥倖逃脫之後才會出現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他們的手中仍然握著步槍——不是因為他們還有力氣戰鬥,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手中握著步槍,習慣了隨時準備射擊或者被射擊,習慣了這種沒有任何安全感但也不會問「為什麼」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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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從那些坦克和卡車上移開,落在車隊最前方的那輛IS-4上。那輛坦克的炮塔頂部站著一個人——不是從觀察窗探出頭來,是站在炮塔頂部,雙腳踩在炮塔的裝甲板上,左手扶著炮塔上的扶手,右手舉著望遠鏡,望向沙爾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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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穿著蘇聯元帥的制服——不是將軍,是元帥。深藍色的制服,金色的肩章,肩章上一顆巨大的、鑲嵌著鑽石和紅寶石的元帥星。那制服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像一面被陽光照亮的鏡子。不是因為那制服是新做的——它已經舊了,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有磨損的痕跡——而是因為那種藍色,那種蘇聯元帥制服的、濃郁的、深沉的、像第聶伯河秋天的河水一樣的藍色,在沙爾尼這片灰黃色的、塵土飛揚的、被硝煙和死亡覆蓋的土地上,顯得如此不和諧,如此不真實,像一場夢,像一個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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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認出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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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見過她——他見過她。在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宮,在貝利亞的辦公室,在那次決定波蘭方面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烏克蘭第一方面軍、烏克蘭第二方面軍的命運的、長達六個小時的作戰會議上。那個時候,她坐在會議桌的末端,最靠近門的位置——不是因為她的軍階最低,是因為她是最年輕的,二十五歲的元帥,整個蘇聯歷史上最年輕的元帥。那個時候,她沒有說太多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的地圖,偶爾——偶爾轉頭看一眼坐在她旁邊的那個女人,那個和她一樣年輕、一樣穿著元帥制服、一樣沉默的女人。那是佐雅·彼得羅娃,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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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個人——佐雅·彼得羅娃——站在那輛IS-4的炮塔頂部,望著沙爾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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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E373公路的東側,那支從海烏姆方向駛來的車隊——那些殘破的、疲憊的、失去了大部分兵力的、僥倖逃出軸心軍包圍圈的部隊——正在向沙爾尼緩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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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身後,凡尼亞——那個從盧布林一路撤退到布雷斯特、從布雷斯特突圍到波利齊村、從波利齊村強行軍到沙爾尼、左臂負傷、左肩的傷口已經開始壞死、但仍然沒有倒下、仍然握著步槍、仍然站在電線杆旁邊的天蠍座男人——從電線杆上直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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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拄著那支莫辛步槍,一瘸一拐地——不是因為他的腿負傷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連續數日的疲勞和營養不良之後,已經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直立行走——向沙爾尼主街的東側入口走去。他的天蠍座眼睛直視著那輛IS-4炮塔頂部的元帥的身影,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一個名字——不是「佐雅」,不是「彼得羅娃」,不是「元帥同志」,是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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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他在華沙軍校的學員時代就聽說過的、在莫斯科總參謀部的檔案中讀到過的、在所有將軍們的閒談中被反覆提及的、比他年輕好幾歲但軍階比他高了不知道多少級的女人的名字。他對那個名字沒有嫉妒,沒有怨恨,沒有不滿——天蠍座的男人不會嫉妒別人。天蠍座的男人只會嫉妒自己。他對那個名字的感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定義的東西。是欽佩?是好奇?是某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像磁鐵一樣的、將他吸引向那個方向的力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過去。不是因為禮節,不是因為紀律,不是因為她是元帥——是因為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那個女人,那個站在炮塔頂部的、舉著望遠鏡的、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像一樣站立的年輕元帥,可能是在這個該死的、瘋狂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的世界中,最後一個還知道他應該做什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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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著凡尼亞一瘸一拐地走向沙爾尼主街的東側入口,然後轉頭看向西側——那裡,索尼婭已經從那輛IS-4的車體側面的艙門中跳了下來,正在向他的方向走來。她的步伐輕快而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從坦克中爬出來的人,更像一個在清晨的公園中散步的、心情愉快的、沒有什麼煩惱的年輕女人。但她的天蠍座眼睛——那雙在晨光中呈現出深灰色的、像兩把鋒利的刀刃一樣的眼睛——告訴格羅莫夫一件事:她不是來散步的。她是來戰鬥的。她是來告訴他,基輔還沒有丟。她是來告訴他,還有人在為他們撐著。她是來告訴他,他和他那三萬名疲憊的、傷痕累累的、快要散架的士兵,還沒有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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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紅色的信號旗遞給站在他身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名年輕的警衛員,然後拄著那根從地上撿回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向西側走去。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發出了一陣尖銳的、像電擊一樣的疼痛,但他的牙齒緊緊咬住了那疼痛,將它壓在嘴唇的後面,不讓它從口中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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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人走向索尼婭的。他身後跟著的——不是他的警衛員,不是他的參謀,不是他的政委——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但他們都認識他的、從街道兩側的建築物中、從排水溝中、從屋頂上、從門框的陰影中走出來的波蘭方面軍的殘兵。他們的步伐緩慢而沉重,像一群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但他們的臉上——那些疲憊的、蒼白的、傷痕累累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格羅莫夫在過去幾天裡從未見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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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笑容太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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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希望。希望在這個該死的戰爭中已經死了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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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鬆弛。是那種在連續緊繃了數十日之後、終於可以放鬆一下的、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突然被鬆開時的、既舒服又痛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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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走到沙爾尼主街的西側入口處,在距離索尼婭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將木棍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將右手伸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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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別洛娃同志,」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只有在經歷了最深的絕望之後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堅韌的東西。「瓦連京·格羅莫夫。波蘭方面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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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看著他伸出的右手,然後——天蠍座的女人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她沒有握住他的手。她向前邁了兩步,雙手環住他的肩膀,將他拉入一個短暫的、但極其有力的、像兩個在暴風雨中相遇的旅人用身體為對方擋風一樣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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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擁抱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然後她鬆開了他,向後退了一步,天蠍座的眼睛直視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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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索尼婭說,天蠍座的嗓音清亮而有力,但那清亮中有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像冰層下的水流一樣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關心——是敬意。是那種在看到一個人在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痛苦之後仍然站立著、仍然指揮著、仍然沒有倒下時,從心底升起的、無法壓抑的、像火焰一樣燃燒的敬意。「我來晚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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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想說「沒關係」,但他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沒關係」是假的——是因為在這種時候,「沒關係」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他和他的部隊在過去的幾天裡所經歷的一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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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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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轉頭看向沙爾尼主街的東側——那裡,佐雅·彼得羅娃站在那輛IS-4的炮塔頂部,正在從坦克上下來。她的動作沒有索尼婭那麼輕快——不是因為她比索尼婭老,是因為她比索尼婭更累。她從海烏姆方向突圍出來,從軸心軍的包圍圈中僥倖逃脫,帶著不足四萬人的殘兵和少量卡車,一路向東撤退,沒有補給,沒有後援,沒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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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格羅莫夫的學姐。她在軍校的時候比他大兩屆。那個時候,她在學員中是出了名的、像一塊石頭一樣沉默寡言的女人。不是因為她不會說話,是因為她認為說話是一種浪費時間的行為。她更喜歡聽,更喜歡看,更喜歡想。她在想的時候,那雙水瓶座的眼睛——那雙在晨光中呈現出淺灰色的、像兩面沒有波紋的湖水一樣的眼睛——會變得異常深邃,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任何掉進去的東西都無法再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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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雙眼睛——那雙經歷了包圍、突圍、失敗、死亡、以及無數次在最後一刻才逃脫的絕望的眼睛——正看著格羅莫夫。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格羅莫夫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那些從包圍圈中活著出來的人才能理解的情感。不是勝利的喜悅——沒什麼好喜悅的。不是失敗的痛苦——痛苦已經在過去的幾天裡被稀釋了。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深水中憋氣了太長時間後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時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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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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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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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部隊——那四萬名從海烏姆突圍出來的殘兵——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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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著佐雅,看著索尼婭,看著他身後那三萬名波蘭方面軍的殘兵,看著沙爾尼主街東側那四萬名從海烏姆突圍出來的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殘兵,看著沙爾尼主街西側那支完整的、裝備齊全的、沒有被打垮的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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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四萬。再加上索尼婭的部隊——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她帶了多少人。可能是十萬,可能是二十萬,可能是三十萬。足夠了。足夠在沙爾尼這座不起眼的小鎮上,在這片被沼澤和白樺林包圍的、被戰爭和死亡覆蓋的、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土地上,重新站起來。不是為了進攻——他們已經沒有力氣進攻了。是為了站住。是為了不再後退。是為了告訴軸心軍——你們還沒有贏。我們還沒有倒下。我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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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向西方。那裡,在E373公路的盡頭,在地平線的方向,那面塵土牆正在緩緩散去。軸心軍的追兵——那些該死的陸上斯圖卡、那些該死的狙擊手、那些該死的將「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刻在子彈上然後射入他身體的人——還沒有出現。但他們會出現的。他們一定會出現的。因為他們知道他在這裡。他們知道他的部隊在這裡。他們知道這座小鎮的名字——沙爾尼。他們會在幾小時後、或者一天後、或者兩天後——到達這裡。帶著他們的坦克,帶著他們的火箭炮,帶著他們的狙擊手,帶著他們的勃蘭登堡特種部隊,帶著他們將「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刻在子彈上的、變態的、貓捉老鼠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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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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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索尼婭,又看了看佐雅。兩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天蠍座,一個水瓶座——站在他的兩側,像兩根從地面上升起的、被鋼鐵包裹的、在風中不會搖晃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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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TT-33手槍插回腰間的槍套中,用右手抓住了凡尼亞伸過來的、那支莫辛步槍的槍管——不是因為他需要那支步槍,是因為他需要抓住什麼東西來幫助自己站立。凡尼亞的天蠍座眼睛看著他,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角——那雙因為脫水和疲勞而乾裂的、佈滿了細小傷口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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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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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格羅莫夫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從凡尼亞臉上看到的最接近笑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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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五十四,完)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sWw9m5n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