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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五時整,沙爾尼以西二十公里,E373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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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正在從夜晚的深黑轉變為黎明前的墨藍色。地平線的盡頭,一道道極其細微的、像鉛筆畫出的線條一樣的橘紅色光帶正在緩慢擴散——那是即將從地平線下方升起的太陽在大氣層中投射的光芒,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但對於此刻正在E373公路上向沙爾尼方向行進的波蘭方面軍殘部來說,陽光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死亡。因為在陽光下,他們將無處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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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波利齊村出發到現在,他們已經連續行軍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了。沒有休息,沒有睡眠,沒有熱食,甚至沒有時間停下來處理傷口。那些被子彈擊中但沒有當場死亡的傷員——那些四肢還連在身體上、內臟還留在腹腔內、意識還勉強保持清醒的人——被綁在臨時製作的擔架上,由那些還能走路的人抬著前進。擔架不夠,就用軍用帳篷布代替;帳篷布不夠,就用士兵的腰帶和步槍捆紮在一起,做成一個簡陋的、搖搖晃晃的、隨時可能散架的擔架。每走幾公里就有人從擔架上掉下來——不是因為抬擔架的人不小心,是因為他們的雙手已經沒有力氣了,肌肉在連續數日的疲勞和營養不良中萎縮了,手指像枯枝一樣脆弱,一個微小的顛簸就足以讓它們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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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伍最前方的仍然是格羅莫夫。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在手術後只經過了不到兩個小時的休息就被迫重新開始活動。軍醫在他離開波利齊村之前用嗎啡給他做了局部注射,但那效果在行軍開始後的第三個小時就消失了。此刻,他的左側臀部像被一塊燒紅的烙鐵壓在上面一樣,每一次右腳落地、身體重心向左偏移,那疼痛就會像電流一樣從傷口向四周擴散,沿著他的左腿向下延伸,直到腳趾,沿著他的脊柱向上延伸,直到後腦。他的步伐仍然保持著一種頑固的、機械的節奏——不是因為他不疼,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忽略疼痛。疼痛是一種信號,告訴大腦身體某個部位出了問題。但當你的全身每一個部位都在疼痛的時候,那種信號就會淹沒在無數其他信號的噪音中,變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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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後方不到三步的位置是博羅夫斯基。雙魚座的政委伏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軍馬背上——那匹馬是從路上撿到的,不知道是哪支部隊遺棄的,馬背上有彈片劃過的傷痕,左後腿有些跛,但還能走。博羅夫斯基的臀部傷口讓他無法騎馬——他的屁股無法承受馬鞍的壓力——所以他只能側臥在馬背上,像一袋麵粉一樣被馬馱著前進。他的臉貼在馬背上的鬃毛中,嘴唇蠕動著,像是默念著什麼,但沒有人能聽到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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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羅夫斯基的身後,亞辛斯基被兩個人架著,幾乎是被拖著前進。處女座的參謀長的右大腿傷口在手術後一直沒有停止滲血,繃帶從白色變成了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了黑色。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處女座眼睛仍然睜著——睜得很大,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燈。不是因為他不想閉上眼睛,是因為他害怕閉上眼睛之後就再也睜不開了。處女座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會變得異常清醒,他們的頭腦會像一台被重新校準過的超級計算機一樣,以平時無法達到的精度和速度運轉,處理著所有輸入的數據——距離、方向、時間、傷亡、補給、士氣——然後在這些數據的基礎上做出最理性的決策。亞辛斯基的決策很簡單——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因為如果他死了,格羅莫夫就只剩下一名還能思考的參謀了——而那個人是凡尼亞,天蠍座的男人擅長執行命令,但並不擅長制定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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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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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隊伍的最後方——在E373公路的盡頭,在那片他們剛剛穿過的、仍然被黑暗和死寂覆蓋的開闊地——軸心軍的追兵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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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使用的是陸上斯圖卡——Stuka zu Fuß,一種被安裝在半履帶裝甲車上的、由多管火箭炮組成的機動火力系統。這種武器被德軍士兵戲稱為「行走的斯圖卡」——因為它的火箭彈在發射時會發出類似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尖嘯的恐怖聲響,而那聲響對地面部隊造成的心理衝擊甚至超過了火箭彈本身的殺傷力。六十輛陸上斯圖卡被部署在追擊部隊的最前方,排成一個寬大的扇形,沿著E373公路從西向東推進。每一輛陸上斯圖卡裝備了十門火箭發射管,口徑從一百五十毫米到三百毫米不等,一次齊射可以在幾秒鐘內將數十枚火箭彈投射到數公里之外的目標區域。火箭彈的彈頭可以是高爆彈、燃燒彈、或者——對於行進中的步兵縱隊來說最致命的——散佈式子母彈。子母彈在目標上空爆炸,釋放出數百枚像網球大小的子彈,每一枚子彈都裝有烈性炸藥和預製破片,覆蓋範圍可以達到數千平方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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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是在二十八日晚上九時左右發現格羅莫夫的部隊正在向東南方向撤退的。他們的空中偵察在E373公路沿線捕捉到了大規模步兵運動的跡象——不是通過光學偵察,夜間的天空太黑了,任何光學設備都無法穿透雲層;而是通過紅外線熱成像,蘇軍士兵的身體散發出的熱量在紅外線偵察儀的螢幕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明亮的光點,像一塊在黑暗中燃燒的木炭。那個光點在螢幕上緩慢地向東移動,速度很慢——每小時不超過五公里——但規模驚人,覆蓋了數公里的寬度。軸心軍的指揮官在看到那個光點後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做出了決定——派出六十輛陸上斯圖卡,配合一個摩托化步兵團和一個裝甲偵察營,對蘇軍撤退部隊進行遠程打擊。不打近戰,不進行接觸,只是用火箭彈覆蓋他們的撤退路線,用子母彈收割他們的人員,用燃燒彈點燃他們的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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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二十八日深夜一直追到二十九日凌晨。每當格羅莫夫的部隊停下來休息,陸上斯圖卡的火箭彈就會在幾分鐘內從天而降;每當格羅莫夫的部隊試圖偏離E373公路進入鄉間小路,陸上斯圖卡的紅外線偵察就會立即捕捉到他們的新位置,然後將修正後的射擊諸元輸入火控系統;每當格羅莫夫的部隊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追兵,那些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火箭彈就會再次從身後的方向尖嘯著飛來,在隊伍中炸開,將正在奔跑的人撕成碎片,將正在喘息的人拋向空中,將正在祈禱的人永遠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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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晚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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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晚上九時到凌晨五時,八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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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從十四萬人——不,從逃出波利齊村時的七萬人——驟降到了三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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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萬,不是四萬,是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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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人在一個晚上的行軍中被軸心軍的陸上斯圖卡屠殺了。不是戰鬥中被殺死,是被屠殺。他們甚至沒有看到敵人的面孔。他們甚至沒有聽到敵人的腳步聲。他們聽到的只有從身後傳來的、像地獄的號角一樣的尖嘯聲——那些該死的火箭彈的聲音——然後就是爆炸、火光、尖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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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聽到最新的傷亡數字時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走。他的射手座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牙而鼓起。他的眼睛直視前方,目光穿過黎明前的黑暗,落在遠處地平線上的那一線微光上。他不知道那微光是日出還是沙爾尼的燈光。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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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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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時十五分,沙爾尼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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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爾尼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坐落在E373公路的南側,距離科韋利大約七十公里,距離羅夫諾大約一百三十公里。鎮子不大,戰前大約有不到一萬名居民,以農業和林業為主。鎮子的中心是一條鋪了瀝青的、長約一公里的主街,兩旁是低矮的磚木結構建築,其中大部分是住宅,少數是商店、餐館和行政機構。鎮子的外圍散落著農田、果園和白樺林,再往外就是廣闊的沼澤地帶——普里皮亞季沼澤地的西緣,那片在整個歐洲範圍內都數一數二的、覆蓋了數萬平方公里的、被當地人稱為「狼之地」的無人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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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部隊在清晨五時十五分開始進入沙爾尼。三萬人——不,兩萬八千多人——沿著E373公路從西向東開進,像一條灰色的、疲憊的、傷痕累累的河流,緩緩地、艱難地注入這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仍然沉睡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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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進入鎮子的是傷員。他們被抬在簡陋的擔架上,或者被攙扶著,或者——那些還能走路的人——一步一步地、像老年人一樣顫顫巍巍地走著。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睛深陷,嘴唇乾裂,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睡眠不足、以及持續失血後才會出現的顏色。他們的制眼鏡——不,制服,他們的制服上沾滿了塵土、硝煙和血跡,有些人的制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只是一層由灰塵和汗水混合形成的、像水泥一樣的灰褐色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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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進入鎮子的是那些還有力氣走路的士兵。他們排成長長的縱隊,沿著E373公路的兩側行進,每個人之間的間距不超過三米——不是因為紀律鬆弛,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力氣拉開更大的距離了。他們的步伐整齊但沉重,靴底踩在瀝青路面上發出沉悶的、像鼓點一樣的聲響。他們的武器——那些僅存的莫辛步槍——被斜挎在肩上,槍托在脊背上輕輕碰撞,發出木頭撞擊木頭的、空洞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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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是那些負責斷後的部隊。他們在進入沙爾尼後立即被部署到鎮子的西側和西南側,在E373公路和通往沼澤地的鄉間小路沿線構築簡易防線。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如果軸心軍的追兵在天亮後繼續追擊,他們將是最後一道屏障。不是希望能夠擋住敵人——他們沒有那個能力——而是希望能夠拖延足夠長的時間,讓格羅莫夫的主力部隊有機會從沙爾尼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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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沙爾尼主街的十字路口中央,手中拄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木棍——不是因為他需要它來幫助行走,是因為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在連續二十四小時行軍後已經腫脹到了原來的兩倍大,那根木棍可以讓他將一部分體重轉移到手臂上,減輕傷口的壓力。他的射手座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屋頂的高度和材質,門窗的位置和數量,通往鎮子外面的小路的方向和寬度。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像一台被超頻的計算機,處理著所有輸入的數據,然後生成一個又一個的戰術方案——如果軸心軍從西側進攻,我們可以退到這裡;如果他們從南側包抄,我們可以從北側撤離;如果他們同時從多個方向進攻,我們…… 我們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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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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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蠍座的男人走到格羅莫夫身旁,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他的右手中握著一支莫辛步槍,槍托上沾滿了——不是血,是泥。從波利齊村到沙爾尼,他一直在用那支步槍——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在黑暗中照明。他將步槍朝天開火,槍口的火焰在夜空中閃爍,為後面的部隊指引方向。那支步槍的槍管已經打紅了,槍托上的漆因為長時間的高溫而剝落,露出了下面發黑的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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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清點完了,」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得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兩萬八千七百人。其中一萬一千人負傷,兩千三百人重傷。重傷的人——撐不了太久了。我們沒有藥品,沒有手術器材,沒有血漿。軍醫說——」他停頓了一下。「軍醫說,他們能活著走到沙爾尼已經是奇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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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點了點頭。他的射手座嘴唇仍然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仍然鼓起著,但他的眼睛——那雙射手座的眼睛——在看到凡尼亞遞過來的那份傷亡統計報告時,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像冰層下的火焰一樣的光芒。不是希望,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接近「接受」的東西——接受自己已經從八十萬大軍的方面軍司令變成了三萬殘兵的指揮官,接受自己已經從進攻歐洲的尖刀變成了被軸心軍追著打的喪家之犬,接受自己已經從莫斯科的英雄變成了懸賞五萬五千馬克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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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斯特和利沃夫也丟了,」凡尼亞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軸心軍在北線和南線同時發動了攻勢。北線——他們從布列斯特以北繞過我們的防線,從科布林方向向普魯扎內推進,我們的第八步兵軍和第十二步兵軍在普魯扎內以西被包圍,兩個軍、十二萬人、三百輛坦克、二百五十門火炮——全部報銷。」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南線——他們從利沃夫以南突破,經斯特雷向德羅霍貝奇推進,那裡的守軍沒有撐過二十四小時。利沃夫失守的消息是昨天下午傳到總部的。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科夫林同志已經下令全線撤退,目標是日托米爾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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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木棍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用右手的食指揉了揉太陽穴。那裡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動,像有一隻小蟲子在皮膚下面蠕動。他的頭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一種鈍重的、擴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頭顱裡面緩慢膨脹的疼痛。那是疲勞的信號,是身體在告訴他——你已經超過極限了,你該休息了。但他不能休息。他是方面軍司令。他的部隊還在沙爾尼的街道上喘息,他的傷員還在等待他做出撤離還是死守的決定,他的敵人還在幾十公里外集結著力量,準備給他最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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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托米爾,」格羅莫夫低聲重複了這個地名,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和距離。「從這裡到日托米爾——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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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回答,是呻吟。處女座的參謀長被兩個人架著走到格羅莫夫的身邊,他的右大腿上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血沿著他的褲管流下來,滴在地上,在瀝青路面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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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線距離一百四十公里,」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顫抖而沙啞,但他的語氣仍然保持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冷靜和精確。「公路距離——大約一百七十公里。正常情況下,步兵強行軍需要三到四天。但我們的情況——不是正常情況。我們沒有補給,沒有後勤,沒有醫療,沒有重裝備。我們的士兵已經連續行軍超過四十八小時,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時。如果我們繼續強行軍,我們會在到達日托米爾之前損失至少一半的人——不是被敵人殺死的,是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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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沉默了。他的射手座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但那明亮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疲勞——當一個人的身體在長時間的透支後,瞳孔會異常擴張,試圖捕捉更多的光線來幫助大腦處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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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需要在沙爾尼休息,」格羅莫夫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至少幾個小時。讓士兵們吃點東西,處理一下傷口,闔一闔眼。然後——繼續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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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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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時許,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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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陽光從地平線上的雲層縫隙中傾瀉下來,將沙爾尼小鎮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的光芒中。那些光芒落在E373公路上,落在路邊的白樺樹上,落在小鎮屋頂的瓦片上,落在波蘭方面軍殘部士兵疲憊的面孔上。那些面孔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不是那種健康的、被陽光照亮的白皙,而是一種不健康的、像白蠟一樣的蒼白,是長期失血、營養不良、睡眠不足後才會出現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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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下令部隊在沙爾尼主街兩側就地休息。沒有帳篷,沒有行軍床,沒有睡袋——甚至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士兵們直接坐在路邊的排水溝邊沿上,或者靠在建築物的牆壁上,或者乾脆躺在瀝青路面上,將背包墊在頭下充當枕頭。那些還有力氣站著的人——但那樣的已經不多了——就站在那裡,雙腿微微分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晨的冷空氣,像是溺水的人在被救上岸後貪婪地吞嚥著每一口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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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坐下,也沒有躺下。他拄著那根木棍,靠在小鎮主街十字路口東側一棟兩層磚房的牆壁上,雙腿微微彎曲,左腿幾乎不承重。他的射手座眼睛半閉著——不是因為他想要睡覺,是因為他的眼瞼已經無法保持完全睜開了,那裡的肌肉在連續數十小時的堅持後已經失去了力量,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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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在他身旁站著,天蠍座的男人也沒有坐下。不是因為他不累——天蠍座的男人在過去的幾天裡比任何人都更加疲憊。他失去了整整一個軍的兵力,他自己也負了傷,他的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他的制服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黑色。但他沒有坐下,因為他是波蘭方面軍最後一位還活著的軍長——不,現在已經沒有軍長了,他的軍已經不存在了,那四千名從武庫夫一路走到布雷斯特的士兵,此刻還活著的已經不到一千人了。但他是軍長。他的軍長尊嚴不允許他在士兵面前坐下來。只要還有一個士兵在站著,他就不會坐下。這是天蠍座男人的驕傲,一種近乎病態的、不合時宜的、但在這種時候卻顯得格外可貴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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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很久。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沒有話說——是因為那些想說的話太沉重了,沉重到喉嚨無法將它們轉化為聲音。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經歷什麼,每個人都在想同樣的問題——我們還能走多遠?我們還能活多久?我們還能見到家鄉的陽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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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不是因為答案太複雜,是因為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沒有人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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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歌聲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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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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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來自街道北側的一棟建築物旁邊,那裡聚集了大約兩百名士兵,大部分是波蘭人。他們來自波蘭方面軍的各個單位——有的來自第一裝甲軍,有的來自第三步兵軍,有的來自方面軍直屬的炮兵部隊。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戰前是農民、工人、學生,來自波蘭的各個地區——華沙、克拉科夫、波茲南、格但斯克、盧布林、以及那些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村莊。他們說波蘭語,唱波蘭歌,吃波蘭食物——在還有食物的時候——用波蘭的方式思考這個世界。但他們身上的制服是蘇聯的,他們手中的步槍是蘇聯的,他們的軍餉是盧布,他們的指揮官——格羅莫夫、凡尼亞、亞辛斯基、博羅夫斯基——都是蘇聯人。他們是波蘭人,但他們為蘇聯打仗。這種身份的矛盾——這存在於每一個波蘭裔士兵心中的、像一根刺一樣的、無法拔除的矛盾——在平時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忘記,可以被壓抑。但在這種時候——當他們已經從八十萬人變成了三萬人,當他們已經從進攻者變成了逃亡者,當他們已經從勝利的前鋒變成了失敗的尾巴——這種矛盾就像一個被埋在體內的、已經開始腐爛的異物一樣,開始從內部侵蝕他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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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一首歌的歌詞飄進格羅莫夫的耳朵時,他沒有立刻辨認出來。他的波蘭語並不流利——他是在蘇聯長大的,雖然他的父母是波蘭裔,但他在家裡說的是俄語,波蘭語對他來說是一種被動語言,他能聽懂大部分,但說起來很吃力。但那旋律——那種帶著強烈節奏感的、像軍隊行進時的腳步聲一樣的旋律——他認出來了。那是波蘭軍團的老歌,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甚至更早。那首歌的名字是——《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軍團士兵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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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他們唱著,用波蘭語唱著,聲音沙啞而顫抖,但那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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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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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 go gnębi jak choler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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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ć dużo, a jeść mał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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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zerować jak przystał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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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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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h — karabin ciąży w dłoni,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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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gnet o łopatkę dzwoni,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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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rzy boku, ładow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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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manierka powier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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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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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mendanci rano wstają,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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Żołnierzowi spać nie dają,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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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dwieś zdążył wciągnąć gac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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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ż na pole smaruj brac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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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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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wniej były lepsze czasy,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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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 jadało się kiełbasy,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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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m znów wrócą czasy sy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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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odwalisz dawno kit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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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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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lebuś dają nam człowiecze,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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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 się z starych trocin piecze,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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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zadkiej zupki się napije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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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zień cały o tym żyje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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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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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czego robią naszą kawę,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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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zupełnie nieciekawe,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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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ęso zaś też drwi z człowie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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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 drży, miauczy lub szcze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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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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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o ćwiczą nas po szwedzku,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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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ły dzionek po niemiecku,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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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o polsku jeść nam daj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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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 to, bracie, nas kiwaj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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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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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牆上站直身體——那動作牽動了他左側臀部的傷口,一陣劇痛讓他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氣,但他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射手座眼睛在陽光下瞇了起來,望向街道北側那兩百名正在唱歌的士兵。他們的臉上——那些疲憊的、傷痕累累的、被硝煙和塵土覆蓋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格羅莫夫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笑容,不是喜悅,甚至不是解脫——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從深井底部泛起的微小水泡一樣的東西。是記憶。是他們在忘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用歌聲將自己從遺忘中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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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首歌。他知道它的歌詞——不是全部,但足夠多。那歌詞講的是一個軍團士兵的日常生活,充滿了黑色幽默和對軍旅生活的諷刺——「做得多,吃得少」,「長官早上起床,不讓士兵睡覺」,「以前的日子更好,因為能吃上香腸」,「麵包是用舊鋸末烤的」,「不知道咖啡是用什麼做的,總之不是什麼好東西」,「肉也在嘲笑人,因為它顫抖、喵喵叫或者汪汪叫」——最後那一段是對軍中伙食中來路不明的肉類的諷刺,暗示那些肉可能來自貓、狗、或者其他不該出現在餐桌上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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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關於苦難的歌曲,但它不是以悲傷的方式唱出來的。它是以一種近乎歡快的方式唱出來的——強烈的節奏感,重複的疊句「raz, dwa, trzy」(一、二、三),以及那不斷回環的旋律線條。這不是一首讓人哭泣的歌,這是一首讓人——在苦難中——笑著活下去的歌。這是波蘭人的方式。當他們無法改變命運的時候,他們就嘲笑命運。當他們無法擊敗敵人的時候,他們就嘲笑敵人。當他們無法逃避死亡的時候,他們就笑著走進死亡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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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落在那些唱歌的士兵的臉上,然後移開,落在街道兩側那些還在喘息、還在流血、還在等待的其他人身上。他的射手座嘴唇蠕動了兩下,像是在默念那些波蘭語的歌詞,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右手的指節——那根木棍被他換到了右手——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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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低沉而沙啞,像從地面深處傳來的震動。「他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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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不要想家」?他自己也想家。他想回到科布林,回到那個他們在三月中旬出發的閱兵場,回到那個一切都還沒有開始的、陽光明媚的、充滿了希望和信心的三月中旬。但那是不可能的。時間無法倒流。戰爭無法重來。死去的人無法復活。失去的東西無法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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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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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沒有停止。第一首歌唱完後,短暫的沉默,然後第二首歌開始了。這一次,旋律不同,節奏更加輕快,幾乎是舞曲的風格。但當第一個樂句傳入格羅莫夫的耳朵時,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他在那歌詞中聽到了一個他無法忽視的、危險的、可能給他們所有人帶來麻煩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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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歌的名字是——《W medycynę naszej doby》,「我們這個時代的醫學」,或者按照更廣為人知的版本——《Wojna lekarstwem》,「戰爭是良藥」。這是一首同樣古老的波蘭軍團歌曲,創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波蘭詩人波列斯瓦夫·維尼亞瓦-德烏戈紹夫斯基填詞。歌曲的內容是一系列對各種疾病的「戰爭療法」——用戰爭來治療所有疾病,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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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medycynę naszej do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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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kt nie wierzy, 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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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częściem wszystkie dziś choro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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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jną leczą si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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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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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w ten lek, a będziesz żył przez wi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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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erpisz, bracie, na zaparc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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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 szeregu d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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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ech no przyjdzie pierwsze starc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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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teś zdrów aż grz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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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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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ęczy cię reumatyzm sr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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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nogę tnie jak mie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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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at huknie i wraz z nog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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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ójdą bole pre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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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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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 jedzenia nie miał wer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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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ł zieloną twa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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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ziś hache zjada konser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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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rindfleisch-gula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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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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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 był na zatłuszcze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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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że w oczach p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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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sze trzy, jedno ćwicze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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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już stracił brz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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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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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ć ci serce w piersi drga t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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Że zapiera d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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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ójdziem na Moskala w at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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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ędziesz gnał za trz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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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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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gdy kochasz się namięt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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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ąd serdeczny bó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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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kuruje cię doszczęt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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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serce parę k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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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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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需要凡尼亞的翻譯——他聽懂了那句「Pójdziem na Moskala w atak」。 「我們要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莫斯科人——那是波蘭人對俄羅斯人的傳統稱呼,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色彩。不是仇恨,不是敵意,是一種更接近「宿命」的東西——波蘭和俄羅斯之間幾百年的恩怨,從十七世紀的莫斯科戰爭到十八世紀的瓜分波蘭,從十九世紀的十一月起義和一月起義到二十世紀的蘇波戰爭和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兩個民族之間的關係從未簡單過。而現在,這些波蘭裔士兵——這些穿著蘇聯制服、拿著蘇聯步槍、拿著蘇聯軍餉、在蘇聯指揮官的命令下為蘇聯打仗的波蘭裔士兵——正在唱一首歌,歌詞中是「要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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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到了博羅夫斯基的聲音。雙魚座的政委被他的警衛員從馬背上扶下來,他一瘸一拐地——左側臀部的傷口讓他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走向那群正在唱歌的士兵。他的雙魚座臉——那張被疲勞和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出現了格羅莫夫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壓抑,是一種更接近「恐懼」的東西。不是對死亡的恐懼——博羅夫斯基已經在過去的幾天裡見過了太多的死亡,死亡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恐懼的對象。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與他的身份和責任相關的恐懼——他是政委,他的職責是確保部隊的政治正確性和思想一致性。如果這些士兵的歌聲被某些人——那些在莫斯科的某些部門、那些對波蘭裔軍人抱有深深不信任感的人——知道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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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博羅夫斯基喊道,雙魚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聲音在沙爾尼主街的空氣中迴盪,像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被壓抑了太久的吶喊。「誰讓你們唱這首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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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停了下來。那兩百名士兵轉頭看著他們的政委,眼睛中充滿了困惑、疲憊、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不是挑釁,不是反抗,是比那些都更加危險的東西——是沉默。一種在被質問時不說話的、靜靜地看著質問者的沉默。那種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加有力,因為它表明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在唱什麼——他們知道,他們非常清楚,他們是故意在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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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一瘸一拐地走進那兩百名士兵中間,他的雙魚座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像一把在黑暗中揮舞的劍,試圖在那些疲憊的、蒼白的、傷痕累累的臉上找到某種可以讓他發洩憤怒的東西。但他沒有找到。他只看到了疲憊。只看到了痛苦。只看到了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失去了戰友、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園的年輕人的眼睛——那眼睛中沒有政治,沒有意識形態,沒有對任何人的忠誠或背叛。只有一種純粹的、赤裸裸的、像被剝了皮的動物一樣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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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這首歌的歌詞意味著什麼嗎?」博羅夫斯基的聲音提高了半個音階,但那聲音中的憤怒已經消失了——或者不是消失了,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壓下去了,那種東西是悲傷。「『我們要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他重複了那句歌詞,波蘭語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時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但那發音仍然準確。「你們現在是蘇聯軍隊的士兵!你們穿的制服上有紅星!你們手中的步槍是蘇聯製造的!你們的軍餉是蘇聯人民用稅金支付的!你們——」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東西。「你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在這裡、唱這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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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沒有人回答。那兩百名士兵仍然靜靜地看著博羅夫斯基,沒有人低下頭,沒有人移開目光。他們的沉默不是反抗,不是蔑視——是疲憊。是那種在經歷了太多之後、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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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的雙魚座嘴唇在顫抖。他的雙手——那雙在過去的幾天裡簽署了無數份傷亡報告、埋葬許可證、以及那些被簡稱為「黑色信封」的陣亡通知書的手——在顫抖。他的眼睛中出現了某種液體的反光——不是淚水,淚水會流下來,那反光只是停在那裡,在他的眼眶中打轉,像被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擋住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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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想唱歌,」博羅夫斯基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了——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人在極度的情緒波動之後、身體的自動保護機制介入、將所有情感暫時凍結時才會出現的那種虛假的平靜。「唱點別的。唱《神聖的戰爭》。唱《斯拉夫女人的告別》。唱《喀秋莎》。唱任何蘇聯歌曲——只要不是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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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嘴唇蠕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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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一定要唱波蘭語的歌——至少把歌詞改了。把『莫斯科人』改成『柏林人』。把『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改成『向柏林人發起進攻』。那樣——」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樣至少不會讓某些人在莫斯科的辦公室裡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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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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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博羅夫斯基。他的步伐緩慢而沉重,每一步都伴隨著來自左側臀部傷口的、像電流一樣的疼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向後展開,下巴微收。他是方面軍司令。即使在這種時候——即使他的部隊已經從八十萬人變成了三萬人,即使他的屁股上還有一個被軸心軍的子彈打出來的、刻著「紀念品」三個字的洞——他仍然是方面軍司令。他的尊嚴不允許他在士兵面前彎腰。不是因為他驕傲,是因為如果他彎腰了,那些還活著的人就會失去最後一根撐著他們站起來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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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同志,」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讓他們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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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轉頭看著他,雙魚座的眼睛中充滿了困惑——不是困惑格羅莫夫說了什麼,是困惑格羅莫夫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格羅莫夫比他更了解蘇聯軍隊的政治環境,格羅莫夫比他更清楚在這種時候唱一首帶有「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歌詞的波蘭歌曲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格羅莫夫仍然說了——「讓他們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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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走到那兩百名士兵的面前,停下腳步,將木棍從右手換到左手,然後將右手背在身後。他的射手座眼睛掃過那些年輕的、疲憊的、傷痕累累的面孔,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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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他說的不是俄語——是波蘭語。他的波蘭語並不流利,單詞的重音經常放錯位置,語法也時有錯誤,但他的發音足夠清晰,每一個字都聽得懂。「我是俄羅斯人。我的父母是俄羅斯人。我的祖父母也是俄羅斯人。我的血液中——沒有一滴波蘭的血。」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隊伍前排一名年輕士兵的臉上。那孩子的左耳上包著繃帶,繃帶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暗紅色,血還在從繃帶的邊緣往外滲。「但我在波蘭長大。我在科布林讀的書。我在華沙見過我的朋友。我的第一支煙——是波蘭煙。我的第一個姑娘——是波蘭姑娘。」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試圖用自己的故事與這些年輕人建立聯繫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苦澀。「所以我理解你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我們為什麼要為蘇聯打仗?』你們在想——『我們為什麼要為那些曾經瓜分過波蘭的人賣命?』你們在想——『如果我們是在為波蘭而戰,那我們為什麼唱波蘭的歌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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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粗糙而沉重,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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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們為什麼。不是因為政治。不是因為意識形態。不是因為莫斯科的那些辦公室裡的某些人會不高興。」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個音階,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需要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因為我們現在——此刻——在這裡——正在做的事。我們不是在為蘇聯打仗。我們不是在為波蘭打仗。我們不是在為共產主義打仗。我們不是在為資本主義打仗。我們不是在為任何旗幟、任何主義、任何口號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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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面孔。這一次,他在那些眼睛中看到了一種新的東西——不是困惑,不是疲憊,是一種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引住的、像被磁鐵吸住的鐵屑一樣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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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為彼此打仗,」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經歷了最深的絕望之後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堅韌的力量。「你身邊的那個人。他身邊的那個人。你左邊的那個人。你右邊的那個人。那個在你被子彈擊中後把你拖出火線的人。那個在你沒有食物的時候把他的乾糧分給你一半的人。那個在你睡著的時候替你站崗、替你擋子彈、替你死的人——我們在為他們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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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右手,指向街道西側——那個方向,在幾十公里外,軸心軍的陸上斯圖卡正在裝填火箭彈,準備新一輪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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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在那邊。他們不在乎你是波蘭人還是俄羅斯人。他們不在乎你唱什麼歌、說什麼語言、信什麼宗教。他們只在乎一件事——殺死你。殺死你身邊的那個人。殺死你左邊的那個人。殺死你右邊的那個人。殺死那個在你被子彈擊中後把你拖出火線的人。殺死那個在你沒有食物的時候把他的乾糧分給你一半的人。殺死那個在你睡著的時候替你站崗、替你擋子彈、替你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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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落下來,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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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唱吧。唱你們想唱的歌。唱波蘭語的。唱俄語的。唱烏克蘭語的。唱白俄羅斯語的。唱你們媽媽教你們的歌。唱你們奶奶在你們小時候唱給你們聽的搖籃曲。唱那些讓你們想起家鄉的歌。唱那些讓你們想起你們為什麼還活著的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這一次,那上揚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但仍然是苦澀的。「只要你唱出來的時候,心中想著的是那邊的那些人——那些正在追殺我們的人——那就夠了。因為當你唱歌的時候,你就是在告訴他們——我還活著。我還站著。我還沒有倒下。你還沒有殺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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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博羅夫斯基。政委的雙魚座眼睛中,那些在眼眶中打轉的反光終於消失了——不是被吞嚥回去了,是從眼角滑了下來,沿著他那蒼白的、鬍渣密布的臉頰流下來,滴在他的制服上,滲進那些已經被塵土和血跡覆蓋的纖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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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同志,」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但溫和。「別讓士兵們連唱歌都有壓迫感了。我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輸了——我們的坦克,我們的飛機,我們的火炮,我們的補給,我們的人。至少……」他看了一眼那些年輕的士兵。「至少讓他們保留他們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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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蠕動了兩三次,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極其微小,如果不是格羅莫夫一直在盯著他看,甚至可能無法察覺。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到馬旁邊,將身體靠在馬的側腹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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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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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重新開始了。不是《W medycynę naszej doby》——博羅夫斯基的要求是合理的,那首歌的「向莫斯科人發起進攻」的詞句確實不適合現在的情況。他們唱的是第一首歌,《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軍團士兵的苦日子」。這一次,更多的人加入了合唱。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從路邊站起來,從牆壁上直起身體,從瀝青路面上抬起頭,加入那個越來越龐大的、由疲憊的、傷痕累累的、但還沒有倒下的聲音組成的合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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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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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 go gnębi jak choler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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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ć dużo, a jeść mał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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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zerować jak przystał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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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z, dwa, raz, dwa, t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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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那裡,拄著木棍,聽著那些聲音。他的射手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跟著那旋律輕輕蠕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知道那首歌的歌詞的後半部分——他的波蘭語不足以讓他記住所有的段落——但那旋律他聽過。他聽過很多次。在科布林,在那個他們在三月中旬出發的閱兵場上,那些波蘭裔的士兵在等待檢閱的時候,經常用口哨吹這首歌的旋律。那個時候,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問題。那個時候,波蘭方面軍還是一個擁有八十萬人的龐大戰爭機器,沒有人會在意一群波蘭裔士兵在等待檢閱的時候吹一首波蘭軍團的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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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只剩下三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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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從那些唱歌的士兵身上移開,落向街道的西側——那個方向,E373公路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被地平線剪斷。他的手——那隻沒有拄木棍的右手——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膚裡,留下了一道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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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他身邊。天蠍座的男人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和格羅莫夫並肩站立,目光也落向街道的西側。兩個男人——一個射手座,一個天蠍座——在晨光中沉默地站立著,像兩尊被遺忘在戰場上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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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終於開口了,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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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凡尼亞的回答簡短到幾乎沒有任何信息量,但那簡單的音節中包含了天蠍座男人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我在這裡。我聽到了。我在等你的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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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還能走到戈梅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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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幾秒鐘。天蠍座的男人在回答問題之前習慣於思考——不是猶豫,是思考。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變量——距離、時間、補給、敵情、地形、天氣、士氣——全部輸入一個無形的計算機中,然後等待輸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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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軸心軍繼續追擊,」凡尼亞終於開口了,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緩慢,像砂紙在打磨一塊木頭。「不能。如果他們停下來,」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也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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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格羅莫夫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也許。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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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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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繼續在沙爾尼的晨光中迴盪。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合唱,聲音從一開始的幾十人擴大到數百人,從數百人擴大到上千人。那些還在睡覺的——那些在經歷了連續數十小時的行軍後終於闔上眼睛的人——被歌聲吵醒了,但沒有人抱怨。他們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也加入了合唱。他們唱著波蘭語的歌,用波蘭語唱著一個世紀前那些穿著藍色軍服的波蘭軍團士兵的苦日子。他們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那首歌的歌詞中那些關於「以前的日子更好,因為能吃上香腸」、「麵包是用舊鋸末烤的」、「不知道咖啡是用什麼做的」的抱怨,在一個世紀後仍然適用。歷史不會重複,但它會押韻。波蘭人的苦日子,無論是一個世紀前還是一個世紀後,無論是在奧地利的軍營中還是在蘇聯的軍隊中,無論是對抗俄羅斯人還是對抗德國人——那種苦難的質感,那種在苦難中保持幽默的方式,那種在絕望中仍然不放棄唱歌的頑固,從未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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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那裡,聽著歌聲,感受著晨光,感受著來自左側臀部的、像被燒紅的烙鐵壓在上面的疼痛。他的射手座眼睛半閉著,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士兵的靴子踩出來的、雜亂無章的腳印上。那些腳印在瀝青路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凹陷,像某種未知語言的文字,記錄著這些人在黎明前的最後幾個小時裡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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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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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歌聲。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是一種更低沉、更宏大的、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那震動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是通過地面。格羅莫夫的腳底——那雙磨破了底的軍靴的鞋底——感覺到了那種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沉重的、正在移動的東西在幾公里外的地方碾壓著大地,讓土壤和岩石都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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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他非常熟悉的聲音。他在戰爭中聽過無數次那種聲音。那種聲音屬於——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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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根被拉開的弓弦。他的射手座瞳孔急遽收縮,頭顱轉向西側——那個方向,E373公路的盡頭,那片仍然被晨霧覆蓋的開闊地的邊緣。他的目光在那裡搜索了幾秒鐘,然後他看到了——不是坦克本身,是坦克移動時揚起的塵土。灰黃色的、濃密的、像一面巨大的旗幟一樣的塵土雲,從地平線的下方升起來,在晨光中被染成金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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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也聽到了。天蠍座的男人在格羅莫夫的身體繃緊的同時就已經舉起了右手,向周圍的士兵發出了準備戰鬥的信號。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晨光中瞇了起來,瞳孔收縮成兩個極其細小的點,像兩顆在陽光下閃爍的黑色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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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天氣預報。「至少一個營。可能在兩公里外。正在向沙爾尼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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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在一瞬間停止了。不是因為有人喊了「停下」——是因為那些正在唱歌的人也聽到了那個聲音。那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重的、有節奏的轟鳴聲,像某種遠古巨獸的心跳,從地面傳入他們的腳底,從他們的腳底傳入他們的脊椎,從他們的脊椎傳入他們的大腦。那種聲音——那種坦克行進時的、獨特的、無法被任何其他聲音模仿或掩蓋的聲音——對這些士兵來說已經不再是陌生的了。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們無數次聽到那種聲音。而每一次聽到那種聲音之後,等待他們的都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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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側的士兵從地上跳了起來。那些還在睡覺的被身旁的人粗暴地搖醒,那些正在吃東西的將手中的食物——如果他們還有食物的話——塞進口袋,那些正在處理傷口的將繃帶隨便一纏,然後抓起放在身旁的步槍。他們的行動迅速而有效——不是因為他們訓練有素,是因為他們已經將「聽到坦克聲→拿起槍→準備戰鬥」這一整套反射動作練習了無數遍。練習的代價是幾十萬人的死亡,但練習的成果是——他們現在只需要不到十五秒鐘就能從休息狀態轉入戰鬥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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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右手從木棍上鬆開,木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噠」的一聲。他從腰間的槍套中拔出那支TT-33手槍——那支自從波利齊村的手術之後就再也沒有用過的手槍——將槍握在右手中,拇指壓在保險上,食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他的射手座眼睛直視著街道西側的盡頭——那個方向,那面塵土雲正在變得越來越濃密,越來越高大,像一面由灰黃色的、翻滾的、不斷膨脹的濃霧組成的牆壁,從地平線的方向向沙爾尼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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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準備戰鬥!」格羅莫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那聲音在沙爾尼主街的空氣中迴盪,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佔據有利地形!利用建築物和街道轉角作為掩體!沒有命令不許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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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分散開來,湧入街道兩側的建築物。有人踢開住宅的大門,有人翻過商店的窗戶,有人在街道中央的排水溝中趴下,將步槍架在溝沿上,槍口指向西方。他們的動作迅速而安靜——沒有人喊叫,沒有人爭吵,沒有人因為恐懼而癱瘓。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不是因為他們不害怕,是因為恐懼已經無法在他們的臉上找到了。恐懼是一種奢侈,需要足夠的能量和時間才能體驗。他們沒有能量,沒有時間,甚至沒有足夠的意識來完成「感到恐懼」這個複雜的神經心理過程。他們只是在執行命令。像機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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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格羅莫夫的身旁,天蠍座的男人從地上撿起格羅莫夫掉落的木棍,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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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你可能用得到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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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接過木棍,拄在右手中,左手握著TT-33。他的射手座眼睛仍然直視著街道西側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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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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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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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是軸心軍的追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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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兩秒鐘。天蠍座的眼睛瞇了起來,瞳孔收縮,像是在黑暗中試圖聚焦的鏡頭。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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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中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坦克的引擎聲——從聲音的頻率和節奏判斷,不是德軍的標準型號。德軍的坦克——無論是虎王還是豹式——引擎的聲音都更加尖銳,轉速更高。這個聲音——更加低沉,更加沉重,轉速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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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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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蘇軍的坦克。IS-3或者T-34。也可能是……」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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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追問那沒有說完的內容。他知道凡尼亞想說什麼。也可能是——任何東西。因為在戰爭中,在這種已經失去了所有確定性的、所有的情報都可能是假的、所有的判斷都可能是錯的、所有的希望都可能是絕望的偽裝的時候——任何東西都可能是任何東西。那團塵土雲後面可能是友軍的援軍,也可能是不知從哪裡繞過來的、想要從側翼包抄他們的軸心軍裝甲部隊。可能是幾輛落單的、同樣在撤退的蘇軍坦克,也可能是一個完整的、正在向沙爾尼方向推進的軸心軍裝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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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確定。沒有人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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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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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那團塵土雲散開。等待那些坦克從塵土中現出身影。等待那些炮口指向他、指向他的部隊、指向這座即將變成另一個墳墓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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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TT-33的保險打開,食指從扳機護圈的外側移到了扳機上。他的射手座眼睛在晨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瞳孔縮成了兩個極其細小的、像針尖一樣的黑點。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鼓起,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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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聽我的命令,」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被刀刻在空氣中一樣堅硬。「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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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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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塵土雲越來越近。那低沉的、沉重的、有節奏的引擎轟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一陣從西邊吹來的、攜帶著死亡氣息的風。那風從街道的西側吹入沙爾尼,吹過那些士兵的頭頂,吹過他們的臉龐,吹過他們手中的步槍的槍管——然後繼續向東,吹向那些在沙爾尼以東的、仍然被黑暗和恐懼覆蓋的、看不到盡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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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街道的中央,左手握著手槍,右手拄著木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尊被歲月和戰爭侵蝕過的、但仍然頑固地站在原地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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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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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塵土雲的邊緣開始在晨光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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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坦克的身影開始從塵土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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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手指在扳機上輕輕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長時間的緊張後開始出現肌肉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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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默唸了一個詞。沒有人能聽到他默唸的是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是詛咒,也許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前最後一次呼吸時從嘴唇間逸出的、細小而無力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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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得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頭。「讓我們看看——你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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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塵土雲在他面前完全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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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那個從塵土中現身的、巨大的、被鋼鐵包裹的物體上,在它的裝甲表面反射出刺目的、像火焰一樣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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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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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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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五十三,完)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4SicJOud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