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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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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傍晚六時整,布雷斯特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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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正在地平線上緩慢地沉沒,將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芒潑灑在要塞的灰色石牆上。那些石牆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承受了難以想像的轟炸——灰熊式突擊炮的一百五十毫米口徑榴彈在牆體上炸開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缺口,犀牛式自行火炮的八十八毫米穿甲彈像一把把燒紅的鐵釘一樣釘入磚石的縫隙中,將牆體的內部結構撕扯得支離破碎。但最致命的不是它們——是突擊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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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擊虎的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在下午六時十五分第一次落在要塞的城牆上。那不是炮彈——那是一枚重達三百五十公斤的、裝載了超過一百公斤高爆炸藥的、能夠將一棟六層樓的建築物從地面上徹底抹去的戰爭機器。第一枚火箭彈擊中了科布林堡壘的東南角,爆炸的瞬間,一道橘紅色的火球從地面上升起,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要塞的城牆上誕生。衝擊波以音速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半徑五十米內的一切——磚石、混凝土、鋼筋、人體——全部撕成碎片。碎片被拋向空中,然後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落在要塞的操場上、護城河中、以及那些還活著的士兵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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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火箭彈擊中了捷列斯波爾堡壘的正門。那扇曾經抵禦過無數次進攻的橡木大門——厚度超過十五公分,外面包著鐵皮,門後還堆滿了沙袋——在三百八十毫米火箭彈的面前像一張紙一樣被撕碎了。爆炸將門後的沙袋拋向空中,沙袋在空中裂開,沙子像雨一樣落下來,混雜在煙塵和血肉的碎片中,覆蓋了方圓數十米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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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火箭彈擊中了中央堡壘的指揮部大樓。那棟樓在之前已經被灰熊式和犀牛式的炮火摧殘了數輪,牆體上佈滿了彈孔和裂縫,屋頂的瓦片幾乎全部被掀飛了。突擊虎的火箭彈沒有給它留下任何東西——爆炸將整棟樓的結構徹底摧毀,牆體向內倒塌,屋頂塌陷,鋼筋從瓦礫中伸出來,像一隻隻扭曲的、死去的巨大蜘蛛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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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突擊虎的火箭彈一發接一發地落在要塞的各個角落,將這座曾經被譽為“不可攻破”的要塞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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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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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沃林堡壘的地下指揮所中,雙手撐在作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被困在火圈中的野獸。他的射手座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燃燒的煤炭一樣的暗紅色。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牙而微微鼓起。他的手指在作戰桌的桌面上輕輕叩擊,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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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桌上攤著一幅布雷斯特要塞的防禦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軸心軍的攻擊方向和波蘭方面軍的防禦陣地。藍色的箭頭從西面的布格河對岸延伸出來,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從三個方向刺入要塞的防禦體系。紅色的防禦線在藍色箭頭的衝擊下一退再退,從科布林堡壘的外牆退到內牆,從捷列斯波爾堡壘的河岸防線退到中央堡壘的外圍,從沃林堡壘的東南側退到地下指揮所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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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指揮所的頂部每隔幾秒鐘就會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那是突擊虎的火箭彈在地面上爆炸的聲音。震動通過土壤和岩石傳到地下,讓煤油燈的火焰不斷搖曳,讓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讓作戰桌上的地圖微微顫抖。每一次爆炸都像一隻巨大的拳頭從天而降,捶打著指揮所的屋頂,發出沉悶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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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亡數字。”格羅莫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問站在他身後的亞辛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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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的處女座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了一下。他低下頭,翻開手中的傷亡統計報告,嘴唇微微蠕動了兩下,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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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下午五時四十五分,”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上一堂數學課,“我軍陣亡三萬兩千四百一十六人,負傷一萬一千二百零三人。總減員——四萬三千六百一十九人。”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點在科布林堡壘的東南角。“突擊虎對科布林堡壘的攻擊造成了最大的傷亡——一枚火箭彈擊中了第一一九步兵團的集結地,該團的兩千三百人在爆炸中損失了將近一千六百人。屍體……沒有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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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牙齒咬緊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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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時整,”亞辛斯基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處女座眼睛中有一種只有格羅莫夫才能讀懂的、像冰層下的火焰一樣的光芒,“軸心軍停止了轟炸。他們的裝甲部隊開始從捷列斯波爾堡壘的方向渡河。初步偵察顯示——至少一個裝甲師的兵力已經在布格河西岸完成了集結,正在等待浮橋的搭建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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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抹了一把臉。他的手掌從額頭開始,向下經過眼睛、鼻子、嘴巴,一直抹到下巴。那動作緩慢而沉重,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用最後一點力氣擦去臉上的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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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在夜間發動大規模進攻,”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但堅定。“軸心軍的夜戰能力雖然強,但要在布格河上維持一條穩定的補給線——尤其是在夜間——並不容易。他們會在今晚完成對要塞的合圍,建立火力陣地,部署偵察網,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作戰桌上那幅地圖的東側。“然後在明天天亮之後發動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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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亞辛斯基。“所以——我們今晚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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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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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三十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四月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厚重的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穹,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大地裹在裡面。沒有月光,沒有星光,甚至連遠處村莊的燈光都看不到了——那些村莊早已經在過去的數日戰鬥中被夷為平地,或者被居民遺棄,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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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黑暗——這種絕對的、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對於進攻者來說是一種障礙,但對於撤退者來說,是一種保護。格羅莫夫知道這一點。軸心軍也知道這一點。他們會在黑暗的掩護下發動突圍,而軸心軍會在黑暗的掩護下設下埋伏。誰能在這片黑暗中看得更遠、更清楚、更準確,誰就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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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部隊從沃林堡壘的側門魚貫而出。十四萬人——不,十四萬出頭——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沿著那條被拖拉機和馬車壓出來的泥土路向東南方行進。他們的目標是E373公路,那條從布列斯特向東南方向延伸、經過沙爾尼、一直通往科韋利和羅夫諾的戰略公路。只要上了E373公路,他們就可以利用公路的速度優勢擺脫軸心軍的追擊。但問題在於——從沃林堡壘到E373公路之間,隔著一片超過十五公里的開闊地。這片開闊地是農田和沼澤的混合地帶,沒有樹林,沒有村莊,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隱蔽或防守的地形。十四萬人要穿過這片開闊地,需要至少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在完全暴露的、沒有任何遮擋的開闊地上。而軸心軍的狙擊手——那些被部署在開闊地東側和南側的、擁有最先進裝備的、經驗豐富的狙擊手——正在黑暗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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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走在縱隊的最前方,他的野戰靴踩在泥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手中握著一支PPSh-41衝鋒槍——不是因為他需要用它來戰鬥,是因為他的手需要握住什麼東西,否則他會忍不住去摸屁股上那塊還沒有被子彈擊中的地方。他的射手座直覺在不停地向他發出警告——這裡不對勁,這片開闊地不對勁,這條路不對勁。但他別無選擇。這條路是從布雷斯特到E373公路最短的路線。任何繞行的嘗試都會讓部隊在開闊地上暴露更長時間,而那將意味著更多的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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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走在格羅莫夫的身後,他的處女座手指一直放在指南針上,每隔幾分鐘就校準一次方向。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移動,搜索著前方和兩側的任何異常動靜——遠處的燈光、近處的影子、風中傳來的聲響。他的耳朵豎得筆直,像某種夜行動物的耳朵,能夠捕捉到人類聽覺範圍之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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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走在亞辛斯基的身旁,雙魚座的男人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不是害怕——他是累了。雙魚座的男人在連續數日的指揮、協調、安撫士氣之後,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達了極限。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但他沒有讓任何人扶他。他是政委。他不能在士兵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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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在博羅夫斯基的身旁,天蠍座的男人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他的腳步穩健而有力,像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狼。他的天蠍座眼睛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光芒,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移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搜索著前方每一寸黑暗中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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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直覺比格羅莫夫的直覺更加敏銳。天蠍座的男人有一種近乎超自然的、能夠感知危險來臨的能力。那不是推理,不是計算,不是基於經驗的判斷——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種從人類最古老的、最深層的、最接近動物本能的那部分大腦中湧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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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種直覺正在凡尼亞的胸腔中像火一樣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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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但那聲音在黑暗中仍然清晰可聞。“前面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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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停下腳步,舉起右手。他身後的部隊也停了下來——十四萬人的縱隊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停止了移動,像一條被凍結的灰色河流。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點燃煙捲。他們都接受了嚴格的戰時紀律訓練——在敵佔區或危險地帶,任何聲音都可能引來致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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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格羅莫夫低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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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回答。他只是舉起右手,指向前方——那片開闊地的東南方,距離E373公路大約還有五公里的地方。那裡,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但凡尼亞的直覺告訴他——那裡有東西。有人的東西。有正在等待他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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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舉起望遠鏡,向凡尼亞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的射手座眼睛在望遠鏡的目鏡中快速移動,搜索著黑暗中任何可疑的痕跡。一開始,他什麼都沒看到——只有黑暗,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然後,他的瞳孔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光點——不是燈光,不是火光,是某種金屬表面反射微弱天光的、像螢火蟲一樣的閃爍。那光點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鐘,然後就消失了。格羅莫夫不確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什麼,還是只是他的眼睛在疲勞和壓力的作用下產生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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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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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槍聲——是風聲。是子彈劃破空氣時發出的、像某種昆蟲翅膀振動的尖銳聲響。那聲音來自前方——來自凡尼亞手指的方向——來自那片黑暗中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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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他的右側劃過——只差不到二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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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本能地蹲下身體,將自己縮成一個盡可能小的目標。他的射手座心臟在胸腔中狂跳,但他沒有慌亂。他在蹲下的同時判斷了那顆子彈的來源方向——十二點鐘方向,距離大約三百到四百米。口徑很大——不是步槍口徑,是反器材步槍的口徑。十二點七毫米,至少。這個口徑的子彈即使沒有直接命中,僅僅是從身旁掠過,那衝擊波都足以造成嚴重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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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手!”格羅莫夫低聲吼道。“所有人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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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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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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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狙擊手的攻擊在晚上七時四十分開始。那不是普通的狙擊手——那是軸心軍精銳的、裝備了G-50反器材狙擊步槍的遠程獵殺小組。G-50的口徑是十二點七毫米,有效射程超過一千五百米,配備了三十發彈匣和十倍光學瞄準鏡。這種槍的設計初衷不是針對單兵——是針對輕型裝甲車輛、雷達站、通訊樞紐、以及任何需要大口徑彈藥才能摧毀的目標。但當它被用來對付人類的時候,它所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任何常規步槍。一顆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擊中人體的任何部位——哪怕是四肢——都會造成毀滅性的創傷。子彈本身的動能就足以將肢體從軀幹上撕下來,而子彈擊中目標後產生的空腔效應會將周圍的組織和器官全部碾碎,留下一條直徑超過十五公分的、像被絞肉機絞過一樣的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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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被擊中的蘇軍士兵甚至沒有聽到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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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因為槍聲不存在——是因為子彈的速度超過了音速。當子彈到達目標的時候,槍口的聲波還在空氣中傳播。所以對於被擊中的人來說,他們感覺到的是——在某一個瞬間,身體的某個部位突然失去了知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了一下,然後他們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臂不見了,或者自己的腿不見了,或者自己的胸部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正在往外噴血的洞。在那之後的零點幾秒鐘——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他們才會聽到那來自遠處的、像雷聲一樣的沉悶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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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趴在地上,將身體緊緊貼在泥土路的路面上。他的臉頰貼著冰冷的泥土,嘴唇上沾滿了塵土和碎草。他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支PPSh-41衝鋒槍,但他沒有開火——他不知道敵人在哪裡,不知道敵人的數量,不知道敵人的陣地分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部隊正在被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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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G-50,”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十二點七口徑。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他們在至少六百米外開的火——我們的反擊火力夠不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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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趴在他身邊,處女座的手指在地面上快速移動,畫出一幅簡易的戰術地圖。他的嘴唇蠕動著,默念著距離、方向、風速、溫度——所有影響彈道計算的參數。他的處女座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從子彈的來向和命中的位置反推出軸心軍狙擊手的陣地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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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三個射擊陣地,”亞辛斯基低聲說。“一個在十一點鐘方向,距離大約六百五十米。兩個在十二點鐘方向,距離分別是五百米和七百米。從子彈的來向判斷——他們至少有一個排的兵力,可能更多。他們的陣地構築在開闊地東南側的兩座小丘陵上——那裡的地形比我們這裡高出大約十五到二十米,視野開闊,射界良好。他們可以在那裡從容地射擊,而我們……”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圈。“我們在一塊完全平坦的、沒有任何掩體的農田里。我們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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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狙擊手的攻擊在七時五十分開始。這一次,開火的不再只是G-50小組——軸心軍的第二批狙擊手也加入了戰鬥。他們裝備的是G-44精準步槍,口徑七點九二毫米,配備了八倍光學瞄準鏡,有效射程八百米。雖然威力不如G-50,但G-44的射速更快,精度更高,而且——更致命的是——他們的人數更多。七百名裝備G-44的狙擊手,加上三百名裝備G-50的狙擊手,總共一千名狙擊手,分散在開闊地東側和南側的丘陵、樹林、以及廢棄建築物的廢墟中。他們像一群看不見的鬼魂,在黑暗中張開了一張由子彈編織成的死亡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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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任何在這張網中移動的東西——都會在下一秒鐘被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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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他左側大約三十米處的一個景象——一名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那孩子的製服上沒有軍銜標誌,甚至連步槍都沒有——他可能只是一個被分配到後勤單位的、從來沒有受過正規戰鬥訓練的補充兵。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了,沒有等待狙擊手火力的間歇,沒有觀察周圍的環境,只是本能地想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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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擊中了他的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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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到了那聲響——不是槍聲,是擊中目標的聲音。那是一種濕漉漉的、沉悶的、像用棍子擊打一袋濕沙子的聲音。那孩子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向後飛了出去——不是倒下去,是飛出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正面推了一把。他的胸腔——從鎖骨到肋骨——已經不存在了。子彈在穿越他的身體時將其胸腔內的所有東西——心臟、肺臟、大血管、氣管、食道——全部攪成了肉醬,然後從他的後背穿了出去,帶走了一大塊脊椎骨和肩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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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落在地上時,身體的形狀已經不再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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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閉上了眼睛。他的射手座睫毛在黑暗中顫抖著。他的嘴唇蠕動了兩下,像是在默念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那孩子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但他默念了——一個他永遠不會知道的、屬於一個再也無法回家的年輕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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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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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擊手的屠殺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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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晚上七時四十分到八時四十分,格羅莫夫的部隊在開闊地上損失了超過三萬人。不是戰鬥中的傷亡——是被屠殺。軸心軍的狙擊手像收割莊稼一樣收割著蘇軍士兵的生命。每分鐘五百人倒下。每秒鐘超過八個人死去。波蘭方面軍的十四萬人在這一個小時內驟降到了十一萬以下。而那些死去的人中,百分之九十是被狙擊手擊中的。不是被炮彈炸死的,不是被坦克碾死的,是被一顆從六百米外飛來的、速度超過音速的、人類眼睛根本無法捕捉到的小小的金屬彈丸——擊穿頭顱,擊穿心臟,擊穿主動脈,擊穿任何一個足以在幾秒鐘內致死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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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沒有當場死去的人——那些被子彈擊中四肢、腹部、骨盆等不致命部位的人——他們在黑暗中躺著,尖叫著,哭泣著,呼喊著醫務兵,呼喊著母親,呼喊著上帝。但醫務兵也在被屠殺。母親在千里之外。上帝——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似乎對這場發生在布列斯特以東開闊地上的屠殺保持著一種冷漠的、超然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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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趴在地上,將臉埋在手臂中。他的射手座耳朵裡充斥著尖叫聲、哭喊聲、以及那種濕漉漉的、沉悶的、子彈擊中人體的聲音。那種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一首地獄的交響樂,指揮是那些看不見的狙擊手,樂器是一千支G-50和G-44,舞台是這片被黑暗和死亡覆蓋的開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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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凡尼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天蠍座的嗓音沙啞但平靜,那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對死亡的蔑視。“我們不能在這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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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抬起頭,轉向聲音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凡尼亞的輪廓——天蠍座的男人趴在不到兩米外的地方,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他的右手握著一支莫辛-納甘步槍。那支步槍是他從一名陣亡的士兵身邊撿來的——槍托上還沾著血跡,瞄準鏡的鏡片碎了半邊,但扳機和槍機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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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怎麼辦?”格羅莫夫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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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去,”凡尼亞說,天蠍座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他們的狙擊手覆蓋不了整片開闊地。如果我們分散開——以班排為單位,各自為戰,從不同的方向突破——他們的火力網就會出現空隙。空隙不大,但夠了。只要我們有一半的人能衝過去,那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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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射手座大腦在高速運轉,處理著凡尼亞傳遞的信息——風險、可行性、替代方案。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兩下,像是在默算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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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全軍分散突圍,”格羅莫夫說。“以連為單位,各自選擇路線。目標——E373公路。集合點——沙爾尼以西五公里處的波利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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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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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不許回頭。不許停下來救傷員。不許停下來收屍。誰倒下了,就留在這裡。活著的人——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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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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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格羅莫夫開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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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起來的,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跑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雙腿是否還連在自己的身體上。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跑到E373公路,必須跑到波利齊村,必須把他還剩下的部隊帶出這片被死亡覆蓋的開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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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跟著大約兩千人——不是他的全部部隊,只是他能看到的、還活著的、還能跑的那一小部分。其他部隊——剩下的那將近九萬人——已經分散在開闊地上,像一群被驚散的螞蟻,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跑。黑暗中,他看不到他們,聽不到他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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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野戰靴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肺像被火燒一樣灼熱,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玻璃碎片。他的喉嚨乾澀到幾乎無法吞嚥口水,嘴唇上的皮膚因為乾燥和風吹而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口子,血珠從裂口中滲出來,在嘴唇上凝結成暗紅色的痂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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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從他的頭頂呼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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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七點九二毫米的子彈擊中了他右側大約一米處的一名士兵——那是一名中士,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手中還握著一面捲起來的連旗。子彈擊中了他的頭部,從左太陽穴進入,從右側穿出,帶走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頭骨和一大片腦組織。中士的身體向前倒了下去,連旗從他的手中滑落,旗桿插在泥土中,旗幟在夜風中展開,露出上面那顆紅色的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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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中士的身旁跑過,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如果他停下來,他也會變成地上的一具屍體,他的旗幟也會被人撿起來——如果還有人能撿起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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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裡,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線微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公路路面的微弱反光。那是E373公路。瀝青路面在沒有路燈的情況下仍然會反射天空的微弱光芒——即使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即使雲層厚重得像一塊黑色的絨布,瀝青路面仍然會反射那種幾乎無法察覺的、來自地平線盡頭的、城市燈光在雲層上投射的微弱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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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373公路——距離他還有不到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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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雙腿在這段時間裡已經不再屬於他了。它們在自行運動,像兩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以恆定的頻率和幅度前後擺動。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發出“跑”的指令——他的身體已經進入了某種自動駕駛模式,完全不依賴意識的控制。他的射手座意志將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台只為奔跑而存在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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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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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槍聲。不是子彈劃破空氣的尖嘯。是某種更安靜的、更細微的、但在死亡的喧囂中仍然清晰可聞的聲音。是風聲。是子彈穿過空氣時擾動氣流產生的、像某種鳥類翅膀振動一樣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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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來自他的左後方——來自凡尼亞曾經指過的那個方向——來自軸心軍狙擊手所在的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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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本能地向右側傾斜身體,試圖改變自己的運動軌跡。他知道狙擊手在射擊移動目標時會預判目標的運動方向和速度,然後在目標前方若干米處瞄準。如果目標在狙擊手扣動扳機的瞬間改變方向,子彈就會落空。這是他在軍校學到的知識——理論知識,從來沒有在實戰中使用過的理論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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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理論知識沒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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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左側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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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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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被子彈擊中的瞬間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只是感覺到左側臀部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了一下,像有人用一把大錘從側面砸了他一下。那撞擊的力量將他的身體向左側推了出去,他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蹌了幾步,然後摔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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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撞在泥土路上,塵土和碎石嵌進了他的皮膚。他的PPSh-41衝鋒槍從手中飛了出去,落在前方大約三米的地方,槍托在路面上彈跳了兩下,然後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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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疼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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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尖銳的刺痛,不是灼熱的燒灼感——是一種鈍重的、擴散的、像有人在他的左側臀部塞進了一塊燒紅的鐵一樣的感覺。那疼痛從傷口向四周擴散,沿著他的左腿向下延伸,一直蔓延到腳趾,沿著他的脊柱向上延伸,一直蔓延到後腦。他的整個左半身都在疼痛,那疼痛如此劇烈,以至於他的意識在一瞬間變得模糊,像一台被劇烈震動的電視機,畫面在扭曲、模糊、和短暫的消失之間不斷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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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咬緊牙關,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如果在這個時候失去意識,他就不會再醒過來了。不是因為他的傷勢會致命——一顆七點九二毫米的子彈擊中臀部,如果沒有擊中股動脈或坐骨神經,是不會致命的。但如果他在這片開闊地上失去意識,他就會變成一名躺在地上的、無法移動的、等待下一顆子彈的固定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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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圖翻身,試圖用手臂將自己從地上撐起來。但他的左腿不聽使喚了——不是因為神經被切斷了,是因為疼痛讓他的肌肉無法收縮。他的左手——那隻吊在胸前的、負傷的左手——也幫不上忙。他只能用右手和右腿,試圖將身體從地上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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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了。他撐起來了——不是站起來,是跪起來。他跪在泥土路上,右手撐著地面,右腿彎曲,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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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更多的槍聲——不是遠處的狙擊手,是近處的。在他的身後,在他的兩側,在他周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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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的聲音從他的右側傳來——不是喊叫,是呻吟。格羅莫夫轉頭,看到了參謀長的輪廓——處女座的男人倒在地上,雙手捂著右大腿,身體蜷縮成一團。他的手指間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是血,很多血。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大腿,從外側進入,從內側穿出,擦過股動脈——沒有切斷它,但撕裂了動脈壁的一部分。血從撕裂處噴湧出來,像一個被擰開的水龍頭,將他的制服和地面染成深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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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的聲音從他的左側傳來——不是呻吟,是咒罵。雙魚座的政委趴在地上,左手捂著自己的屁股,右手在地面上捶打,嘴唇蠕動著,用波蘭語和俄語交替咒罵著什麼。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左側臀部——位置和格羅莫夫幾乎一模一樣——子彈從臀大肌穿過,從髂骨的下方穿出,沒有傷到骨頭,但撕裂了一大片肌肉組織。血從傷口中湧出來,沿著他的左腿流下去,將他的褲子浸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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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亞辛斯基、博羅夫斯基——波蘭方面軍的三名最高指揮官——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內先後被軸心軍的狙擊手擊中。不是巧合,是戰術。軸心軍的狙擊手在黑暗中識別出了他們的位置——不是通過制服上的軍銜標誌,那些在夜間根本看不見——是通過他們的無線電天線、他們手中的地圖、他們身後跟隨的通訊兵和警衛員。軸心軍的狙擊手受過專門的訓練,能夠在黑暗中識別出高價值目標,即使那些目標穿著和普通士兵一樣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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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跪在地上,右手撐著地面,左腿拖在身後,左臂吊在胸前。他的射手座眼睛在黑暗中搜索著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的位置。他看到了他們——亞辛斯基倒在右側大約十米處,博羅夫斯基倒在左側大約十五米處。兩人都還活著,兩人都還清醒,但兩人都無法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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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狙擊手的下一輪射擊——隨時可能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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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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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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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不要動!我去找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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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的射手座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牙而鼓起。他的眼睛盯著前方——那裡,在E373公路的方向,凡尼亞的輪廓正在消失。天蠍座的男人跑得很快——比他左臂負傷時應該能達到的速度更快。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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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等待。他的右手仍然撐著地面,他的右腿仍然彎曲著,他的身體仍然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他的左側臀部的疼痛已經從灼熱變成了冰冷——那不是傷口在好轉,是身體在大量失血後開始進入休克狀態的徵兆。他的指尖開始發麻,嘴唇開始顫抖,視野的邊緣開始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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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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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方面軍司令。他的部隊還在開闊地上奔跑,他的士兵還在被狙擊手屠殺,他的參謀長和政委還躺在地上流血。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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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回來了。不是一個人——他帶來了四名擔架兵,還有一名軍醫。天蠍座的男人從黑暗中衝出來,像一顆從黑暗中射出的子彈,速度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左臂負傷的人。他的身後跟著四名穿著白色制服的擔架兵——他們的制服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灰白色,像四隻在夜間飛行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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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參謀長和政委抬上去!”格羅莫夫命令道,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但仍然帶著方面軍司令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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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兵們沒有猶豫。他們跑到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的身邊,將兩人抬上擔架,用止血帶綁住他們的大腿和臀部,然後開始向E373公路的方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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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到格羅莫夫的身邊,蹲下來。天蠍座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格羅莫夫的臉——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格羅莫夫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東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不是關心——是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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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凡尼亞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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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左臂還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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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右臂。”凡尼亞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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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拒絕。他知道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拒絕,他就是一個傻子——一個會因為無謂的驕傲而讓自己、讓他的部隊、讓整個波蘭方面軍失去指揮官的傻子。他伸出右臂,摟住凡尼亞的肩膀,然後用右腿撐地,將身體從地上撐起來。凡尼亞的右臂從他的腋下穿過,緊緊地箍住他的胸膛,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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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蠍座的男人扛著射手座的男人,開始向E373公路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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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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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格羅莫夫躺在波利齊村一棟廢棄農舍的手術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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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手術室,其實只是一個被清空了的、鋪了一塊防水布的房間。煤油燈掛在屋頂的椽子上,光芒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酒精、碘伏、血液、以及某種格羅莫夫無法辨識的化學藥劑的氣味。那氣味讓他感到噁心,但不是因為化學藥劑——是因為血液的氣味。他自己的血液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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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校,滿臉鬍渣,眼鏡的鏡片上沾滿了血跡——不是格羅莫夫的血,是他在這間手術室中處理過的其他傷員的血。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像屠夫的手指,但他的動作精確而細緻,像鐘錶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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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軍醫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子彈從臀大肌外側進入,從髂骨下緣穿出,沒有傷到骨頭,沒有傷到大血管,沒有傷到坐骨神經。你是個幸運的人——如果子彈再往內側三公分,就會擊中股動脈,你就會在一分鐘內失血而死。如果再往上兩公分,就會擊中坐骨神經,你的左腿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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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被子彈擊中後、被告知自己不會死也不會殘疾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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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子彈取出來。”格羅莫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仍然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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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點了點頭。他從工具盤中拿起一把鑷子,將鑷子的尖端伸入格羅莫夫左側臀部的傷口中。那傷口不大——直徑不到一公分——但很深。鑷子在傷口中探索了幾秒鐘,然後夾住了什麼東西。軍醫的手臂肌肉繃緊了,他開始向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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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感覺到了那顆子彈在他的身體中移動——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有什麼異物在撕裂他的肉體的感覺。他的牙齒咬緊了,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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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將子彈從傷口中取了出來,舉到煤油燈的光芒下。那是一顆七點九二毫米的全金屬被甲彈,銅被甲的表面上刻著一行小字。軍醫瞇起眼睛,讀出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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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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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某種更接近“理解”的東西。軸心軍不是在和他們打仗——軸心軍在玩弄他們。那些狙擊手在六百米外擊中了他們,但沒有選擇殺死他們。他們選擇了——讓子彈在銅被甲上刻下一行字,然後將那顆子彈送入他的身體。不是殺戮,是羞辱。是向他和他的部隊傳遞一個訊息——你們不是我們的對手,你們只是我們的靶子,你們的生死由我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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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將子彈放在工具盤上,然後開始清理傷口。他的動作仍然精確而細緻,但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微微鼓起——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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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向旁邊。亞辛斯基躺在左側大約三米處的一張擔架上,他的右大腿上纏滿了繃帶,繃帶上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處女座眼睛仍然睜著,目光仍然清晰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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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躺在右側大約四米處的另一張擔架上,他的左側臀部包紮著厚厚的紗布和繃帶。雙魚座的男人在被子彈擊中後表現出了一種出人意料的、近乎荒謬的冷靜——他甚至在手術進行中的時候還試圖跟軍醫開玩笑,說“軸心軍的子彈至少會挑地方打,知道政委的屁股比腦袋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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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從博羅夫斯基的傷口中取出了另一顆子彈——同樣是七點九二毫米,同樣是全金屬被甲彈,同樣的銅被甲表面上刻著同樣的一行字:“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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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亞辛斯基的。第三顆子彈——同樣的口徑,同樣的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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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顆子彈。三名指揮官。同一行字。軸心軍的狙擊手——那些在黑暗中、在六百米外、在完全看不見目標的情況下——不僅僅擊中了他們,還選擇了擊中的位置,還確保了子彈不會致命,還讓每一顆子彈都刻上了那行侮辱性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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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戰爭。這是貓捉老鼠的遊戲。而格羅莫夫和他的波蘭方面軍——他們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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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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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日凌晨二時,格羅莫夫從手術室中被抬出來的時候,部隊的傷亡統計報告已經送到了他的擔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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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在從布雷斯特到波利齊村的突圍戰鬥中,從十四萬人驟降到了七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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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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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十六萬,不是十四萬,是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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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裡,波蘭方面軍損失了七萬人。其中超過五萬人是被軸心軍的狙擊手殺死的。那些狙擊手——那一千名裝備了G-50和G-44的精銳射手——在黑暗中、在開闊地上、在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有效反擊的情況下,屠殺了超過五萬名蘇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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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躺在擔架上,望著農舍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用木板拼成的,木板之間的縫隙中滲出了雨水浸泡過的、發黑的污漬。煤油燈的光芒在木板上搖曳,那些污漬在光芒中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扭曲的、正在蠕動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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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側臀部仍然在疼痛,但那疼痛已經從最初的灼熱變成了某種更鈍重的、更擴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傷口深處緩慢燃燒的感覺。軍醫給他注射了嗎啡——嗎啡讓他的意識變得模糊,讓他的感覺變得遲鈍,讓他的時間感變得扭曲。他不知道自己躺在這裡多久了——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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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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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同志。”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那沙啞中有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聽過的、像砂紙一樣粗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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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頭看向門口。凡尼亞站在那裡,左臂仍然吊在胸前,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新的血跡——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他在開闊地上背著格羅莫夫奔跑時,從格羅莫夫的傷口中流出來的血。那些血在凡尼亞的制服上凝固了,變成了深黑色的、像焦油一樣的斑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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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清點完了,”凡尼亞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但他的天蠍座眼睛中有一種格羅莫夫從未見過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七萬人。其中兩萬人負傷,五千人重傷。”他停頓了一下。“重傷的人——活不過今天了。我們沒有藥品,沒有手術器材,沒有血漿。軍醫說——他們只能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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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閉上了眼睛。他的射手座睫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顫抖著。他的嘴唇蠕動了兩下,像是在默念什麼——不是祈禱,不是詛咒,是數字。七萬。兩萬。五千。七萬。兩萬。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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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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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八十萬到七萬。波蘭方面軍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損失了九十一點二五%的兵力。九十一點二五%。每十個人中,只有不到一個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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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活著的人——他們還剩下什麼?莫辛步槍,燃燒瓶,刺刀,拳頭。沒有坦克,沒有裝甲車,沒有卡車,沒有飛機,沒有火炮,沒有彈藥,沒有糧食,沒有飲用水,沒有藥品,沒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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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七萬條還活著的、還在呼吸的、還在跳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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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軸心軍那一千名狙擊手在黑暗中傳遞的訊息——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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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睜開眼睛,看著凡尼亞。射手座的眼睛和天蠍座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相遇。那光芒搖曳不定,在兩人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但他們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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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經歷了最深的絕望之後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堅韌的東西。“我們還要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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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戈梅利。從這裡到戈梅利——還有兩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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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公里。”格羅莫夫重複了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它的真實性。“七萬人。兩百公里。沒有載具。軸心軍在後面追。”他停頓了一下。“我們能走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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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回答。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知道答案,但那答案太殘酷了,殘酷到他不想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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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凡尼亞的沉默中讀到了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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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走到,”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不是因為我們能贏——是因為我們無路可退。向東是戈梅利,是莫斯科,是家。向西是軸心軍,是死亡,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屍體。向東,或者向西——沒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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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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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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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點了點頭。天蠍座的男人沒有說任何話——他不需要說。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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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舍外面,七萬人在黑暗中等待。他們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沿著波利齊村通向E373公路的泥土路延伸,像一條灰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他們的腳步聲沉重而整齊,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平原上敲響。那鼓聲在凌晨的空氣中迴盪,從農田到沼澤,從沼澤到公路,從公路到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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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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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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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在布雷斯特要塞的方向,火光沖天。那是軸心軍的部隊在要塞中清剿最後的抵抗——那一萬名自願留下來的士兵,他們可能還有人在戰鬥,還有人在燃燒瓶的火焰中衝向軸心軍的坦克,還有人在被擊中後用最後一口氣拉響手榴彈。他們不會回來了。他們都知道。但他們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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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們前方——在E373公路的盡頭,在戈梅利的方向,在地平線的盡頭——一線微光正在緩緩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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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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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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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五十二,完)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4U7ib70H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