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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時,波蘭東部,海烏姆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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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373公路從海烏姆市中心穿過,將這座小鎮切割成南北兩半。海烏姆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紀,鎮中心的建築物大多是戰前修建的,灰白色的牆壁,紅色的瓦頂,窄小的窗戶。街道很窄,兩側的人行道不到一米寬,門面房一個挨著一個,麵包店、裁縫舖、五金行、藥房——所有的店鋪都關著門,窗戶上貼著“閉店”的紙條,紙條已經泛黃。鎮上的居民已經在幾天前疏散了,留下的只有空蕩蕩的房屋和被風吹動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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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坐在IS-4的炮塔中,手中握著望遠鏡,望著前方的街道。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灰白色的牆壁、紅色的瓦頂、窄小的窗戶。她的制服還是昨天那套野戰服,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她的嘴唇乾裂,嘴角的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痂皮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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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科夫林坐在駕駛艙中,雙手握著操縱桿,眼睛盯著前方的道路。他的金牛座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光芒,但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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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4的履帶碾壓著海烏姆的石板路面,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在狹窄的街道中迴盪,從一側的牆壁反射到另一側,形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車隊跟在後面——數百輛卡車,數百輛BA-10裝甲車,數百輛坦克,數萬名步兵。他們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從海烏姆的東郊一直延伸到西郊,像一條鋼鐵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建築物之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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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到了街道兩側的那些建築物。那些建築物的窗戶是空的,玻璃碎了,窗框在風中吱呀作響。她從那些空蕩蕩的窗戶中感受到了某種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接近“不安”的感覺。那些窗戶像無數隻眼睛,在看著她。但窗戶後面沒有人,她知道。軸心軍已經撤離了海烏姆,偵查連確認了這一點。他們在昨天夜裡撤離了,向西北方向移動,去增援其他戰場了。偵查連是這麼報告的,伊戈爾是這麼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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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仍然感覺到了那種不安。那種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在她的脊椎深處微微顫抖,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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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望遠鏡,從炮塔艙蓋中縮回去,靠在座椅上。她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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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她對著通話器說。“加速。盡快通過海烏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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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低沉而克制。“學姐,前方街道狹窄,加速——有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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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佐雅的語氣不容置疑。“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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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沉默了片刻。他的金牛座直覺也在告訴他同樣的事。但他沒有說——他知道佐雅此刻不需要質疑,需要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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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踩下油門,IS-4的引擎轟鳴了一聲,車速從每小時二十公里提升到了三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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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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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十五分,佐雅的IS-4駛出了海烏姆市中心,進入了一條筆直的、雙向兩車道的公路。公路兩側是廣闊的麥田,冬小麥的幼苗已經長到了膝蓋的高度,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鮮活的嫩綠色。麥田的盡頭是一片稀疏的白樺林,樹冠在風中輕輕搖曳,白色的樹幹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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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著這片麥田。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嫩綠色的幼苗,那些白色的樹幹,那片藍色的天空。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讓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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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海烏姆市中心已經二十五公里了。車隊的前半部分已經駛出了城區,正在這條公路上向維什尼夫方向行駛。後半部分還在城區中,正在緩慢地通過那些狹窄的街道。整個車隊被拉成了一條長度超過二十公里的縱隊,前後之間的聯繫只能依靠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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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展開。地圖上海烏姆到維什尼夫的路線被用藍色的鉛筆標註了出來。那條路線穿過一片開闊的農田,然後進入一片丘陵地帶,然後越過一條小河,最後到達維什尼夫。從維什尼夫再往東,就是蘇聯的邊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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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地圖折好,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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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加速。讓後面的部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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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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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前方傳來的——是從右側,從那片白樺林中。那是引擎的轟鳴聲,但不是汽車的引擎,是坦克的引擎。那種低沉的、有力的、像巨大動物的心跳一樣的聲音。她聽過這種聲音太多次了,在過去的十一天裡,她每天都在聽。那是虎王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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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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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警戒!”她對著通話器大喊。“右側!白樺林!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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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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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林中,六名身著黑色制服的德軍士兵蹲在偽裝網後面,手中舉著鐵拳火箭筒。他們是混成旅的士兵,來自倫敦——不是德國人,是英國志願兵。他們的制服上沒有國籍標誌,只有左臂上縫著一個小小的帝國鷹徽。他們的臉上塗著黑色的偽裝油彩,將五官的輪廓完全隱藏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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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班長蹲在他們身後,手中握著MP-40衝鋒槍,眼睛盯著前方公路上的IS-4。那輛坦克的炮塔上塗著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標誌——一個白色的圓環,中間有一顆紅星。那是佐雅·彼得羅娃的指揮車。司令官要活捉的那個女人,就在那輛坦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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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轉頭看著那六名士兵。“記住命令——不許開火。只觀察,不開火。等她的車隊完全進入伏擊圈後,信號彈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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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士兵點了點頭。他們的手指搭在鐵拳火箭筒的扳機上,但沒有人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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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名年輕的士兵——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紅頭髮,滿臉雀斑——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他是倫敦人,他的父母在軸心國吞併英國時沒有反抗,但他的哥哥加入了地下抵抗組織,去年被蘇聯的情報人員出賣,被軸心國的憲兵逮捕,然後被處決了。他恨蘇聯人。他恨所有的蘇聯人,包括那個坐在坦克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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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機。不是有意的——是無意的。他的手指在顫抖時,食指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扣動了鐵拳的扳機。火箭彈從發射筒中射出,拖著細細的白色尾跡,劃過麥田的上空,擊中了IS-4右側的一輛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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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瞪大了。他轉頭看著那個年輕的士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你——你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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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臉色慘白,他的嘴唇在顫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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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在被擊中的瞬間燃燒起來。車廂中裝滿了傷兵——那些在過去的十一天裡失去了手臂、失去了腿、失去了眼睛的士兵。他們躺在擔架上,身上裹著沾滿血跡的繃帶。他們無法移動,無法逃跑,無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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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從卡車的車廂中噴出來,將那些傷兵吞沒。他們的尖叫聲在公路上迴盪,尖銳而絕望。有些人從卡車上跳了下來,身上著火,在公路上翻滾。但更多的人沒有跳下來——他們無法跳下來。他們被綁在擔架上,被繃帶固定住,無法移動。他們在燃燒的卡車中尖叫,直到火焰將他們的聲帶燒毀,直到他們的尖叫聲變成無聲的、張開嘴巴的、像魚一樣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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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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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從地上跳起來,一腳踹向那個年輕的士兵。那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將他踹倒在地。年輕的士兵的後背撞在地上,鐵拳火箭筒從他的手中滑落,滾到了路邊的溝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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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官的命令你忘了嗎!”班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遠處的雷聲。“就讓那死娘們滾回去!你他媽的——等會兒滾回去寫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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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抓住那個年輕士兵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他的臉距離年輕士兵的臉不到十厘米,他的眼睛中燃燒著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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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的——你們兩個想讓咱們上軍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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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手,年輕的士兵摔在地上。班長從腰帶上拔出手槍,指向那五個還沒有開火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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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不許開火!誰敢再開一槍,老子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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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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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經來不及了。那發鐵拳火箭彈的爆炸聲,在海烏姆以西的開闊地帶迴盪,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那漣漪傳到了白樺林的深處,傳到了阿道夫·馮·舍爾納少將的指揮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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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站在指揮所中,手中舉著望遠鏡,望著東方的公路。他的天秤座眼睛中倒映著那輛燃燒的卡車,那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動。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等待的信號不是這個——不是一發提前走火的鐵拳火箭彈。但他等待的結果是一樣的——蘇軍已經發現了伏兵,他們會停下來,會疏散,會試圖反擊。如果他不立即下令發動攻擊,蘇軍可能會從伏擊圈中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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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進攻!”他對著無線電喊道。“按原定計劃——開始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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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無線電中迴盪,被傳達到海烏姆以西的所有軸心軍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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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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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三十分,伏擊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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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樺林的邊緣,數百輛美洲獅裝甲車從偽裝網下面衝了出來。它們的八個輪子在麥田中飛速滾動,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土。二十毫米機炮和五十毫米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公路上的蘇軍卡車和BA-10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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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炮火擊中了縱隊的中段。一輛卡車被擊中,燃燒起來。卡車上的步兵從車廂中跳下來,在公路上奔跑,試圖找到掩護。但公路兩側是開闊的麥田,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們在奔跑中被機槍子彈擊中,一個一個地倒下。他們的屍體散落在公路上,散落在麥田中,散落在溝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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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炮火擊中了縱隊的後段。在這裡,軸心軍的重型坦克從兩翼壓了上來。鼠式超重型坦克的龐大車體在麥田中緩慢地移動,一百二十八毫米主炮在射擊時噴出巨大的火焰。一發一百二十八毫米炮彈擊中了一輛IS-3的炮塔,炮彈穿透了裝甲,在炮塔內部爆炸。IS-3的炮塔被掀到了空中,翻了兩圈,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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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突擊虎從白樺林中駛了出來。它的三百八十毫米突擊迫擊炮的炮管短而粗,像一根被截斷的煙囪。炮手瞄準了公路上的一群蘇軍卡車,扣下了扳機。三百五十公斤重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落在了卡車群的中間。爆炸將卡車拋到空中,將卡車上的士兵拋到空中,將卡車的碎片拋到空中。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超過十米、深度超過三米的彈坑,彈坑的邊緣散落著被炸碎的肢體和被燒焦的制服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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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熊式自行榴彈炮從南翼的樹林中駛了出來。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的射速不快,但每一發炮彈的威力都足以覆蓋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炮彈落在蘇軍步兵的疏散區域中,爆炸將那些還在試圖從卡車上跳下來的士兵炸得血肉橫飛。他們的屍體堆積在公路兩側,像一道用血肉築成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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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麥克斯坦克殲擊車部署在軸心軍陣地的後方,用一百二十八毫米反坦克炮逐個點名那些試圖反擊的蘇軍坦克。一發炮彈擊中了一輛T-34-85的車體正面,炮彈穿透了裝甲,在車體內部爆炸。T-34-85在被擊中的瞬間燃燒起來,車組從坦克中爬出來,但大麥克斯的同軸機槍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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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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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IS-3的炮塔艙蓋中探出頭,望著後方。他的視野中,蘇軍的車隊正在軸心軍的火力下逐段崩潰。卡車在燃燒,BA-10在燃燒,坦克在燃燒。士兵們在公路上奔跑,在麥田中奔跑,在溝渠中奔跑。但他們跑不過子彈,跑不過炮彈,跑不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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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他的金牛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燃燒的車輛、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在田野中散落的屍體。他的嘴唇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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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他對著通話器大喊。“我們必須加速!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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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炮塔艙蓋中探出頭,望著後方。她看到了那些燃燒的卡車,那些被炸碎的士兵,那些在戰火中掙扎的戰友。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火焰,那些火焰在她的瞳孔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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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大喊。“回去!我們必須回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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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回答。他踩下油門,IS-3的速度從每小時三十公里提升到了四十公里。車身在公路上疾馳,引擎的轟鳴聲尖銳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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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你聽到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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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科夫林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只有在面對最艱難的決定時才會出現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顫抖。“回不去了!那些弟兄——已經沒了!我們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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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炮塔艙蓋中縮回去,坐在座椅上。她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眼眶在發熱,她的眼淚在流。她沒有哭——水瓶座的女人不會哭。但她的眼淚在流。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無法承受那些畫面在腦海中堆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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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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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坐在IS-3的炮手座位上,他的左臂還吊在胸前,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燃燒的車輛、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在田野中散落的屍體。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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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野獸。“都這樣了——活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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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坐在裝填手的位置上,他的右腹的傷口在剛才的顛簸中裂開了,血液從繃帶中滲出來,浸濕了他的制服。他的天蠍座眼睛中沒有一絲光芒,但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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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活著——才能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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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坐在駕駛員旁邊的副駕駛座上,他的額頭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但他沒有哭。他的嘴唇在顫抖,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前方那條通往維什尼夫的道路,那條通往邊境的道路,那條通往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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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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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她說。“全速——向維什尼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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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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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IS-3衝出了包圍圈。不是因為它的裝甲夠厚,不是因為它的速度夠快,是因為軸心軍的指揮官命令部隊不要射擊那輛炮塔上塗著白俄羅斯方面軍標誌的坦克。阿道夫站在白樺林的邊緣,手中舉著望遠鏡,看著那輛IS-3從他的視野中駛過。他的天秤座眼睛中倒映著那輛坦克的輪廓,那輪廓在他的瞳孔中逐漸變小,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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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我命令。”他對身旁的參謀說。“不要追擊那輛IS-3。集中火力——消滅剩下的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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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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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後視鏡中看著後方。他的視野中,那些還在包圍圈中的蘇軍部隊正在軸心軍的火力下逐個被消滅。他看到了那些卡車在燃燒,那些坦克在燃燒,那些士兵在燃燒。他看到了那些在戰火中掙扎的戰友,那些在血泊中呻吟的傷員,那些在絕望中奔跑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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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濕了。金牛座的男人會哭,但他不會在戰友面前哭。他將眼淚嚥了回去,將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落在前方那條通往維什尼夫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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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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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睜開了眼睛。她從炮塔艙蓋中探出頭,望向後方。那裡,海烏姆的方向,地平線上有一片巨大的黑色煙柱在升起來。那些煙柱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那片森林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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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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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展開。那是他在衝出包圍圈前從通訊員手中接過的最後一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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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來的——五萬人。卡車——三十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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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停了下來。五萬人。三十輛卡車。她的部隊在過去的十一天裡從八十萬人減少到了十二萬人,從十二萬人減少到了五萬人。五萬人。從盧布林撤退時還有十二萬人,加上尼古拉的一萬五千人,加上伊戈爾的一萬人,加上科夫林的二十七萬人——總共四十一萬五千人。現在,只剩下五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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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回去。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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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回答。他踩下油門,IS-3的速度從每小時四十公里提升到了五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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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你聽到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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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一個年輕的中士——從駕駛艙中探出頭,看了佐雅一眼。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淚水,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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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他的聲音顫抖著。“您——您饒了小的吧。科夫林司令說了——我要是腳敢離開油門,沒保護好您,回去就把小的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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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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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兩都是首長——我誰都得罪不起呀!更何況這情況——跑的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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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想說什麼。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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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伸出手,拍了拍佐雅的肩膀。那拍打的力度不重,但佐雅感受到了那拍打中蘊含的所有東西——不是安慰,安慰太淺了;不是鼓勵,鼓勵太輕了。是確認。確認他們還活著,確認他們逃出來了,確認他們還能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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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活著——才能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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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天蠍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決心,是那種在知道自己失去了九萬戰友、但仍然必須活下去的、像鋼鐵一樣不可動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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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君特——還在那裡。我們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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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副駕駛座上轉過頭,看著佐雅。他的額頭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確認自己還活著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疲憊而滿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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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我——還活著。您——也還活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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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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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她的眼淚在流,但她沒有哭。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輕輕叩擊著。那節奏混亂而斷續,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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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多久到維什尼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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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看了看地圖。“四個小時。如果路上沒有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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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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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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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3的引擎發出尖銳的咆哮,車速從每小時五十公里提升到了六十公里。車身在公路上疾馳,履帶碾壓著碎石路面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車隊跟在後面——不是車隊,是殘部。五萬人,三十輛卡車。沒有坦克,沒有裝甲車,沒有火炮。只有卡車,只有步兵,只有那些在過去的十一天裡從地獄中爬出來的、疲憊到極點的、傷痕累累的、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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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烏姆以西的開闊地帶上,戰鬥還在繼續。軸心軍的火力沒有減弱,蘇軍的抵抗沒有停止。那些被留在包圍圈中的蘇軍士兵——他們知道他們回不去了,他們知道沒有人會來救他們,他們知道他們會死在這裡。但他們沒有投降。他們從燃燒的卡車中爬出來,從被擊毀的坦克中爬出來,從彈坑中爬出來,端著步槍,向軸心軍的陣地衝鋒。他們的口號聲在平原上迴盪——“烏拉!烏拉!烏拉!”那聲音不是興奮,是絕望。是那種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時、從胸腔中擠出來的、像野獸一樣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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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時。白俄羅斯方面軍、波蘭方面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殘部在海烏姆以西的開闊地帶遭到軸心軍的伏擊,損失超過三十五萬人。佐雅·彼得羅娃的指揮車在科夫林的駕駛下衝出了包圍圈,帶著五萬名殘兵向維什尼夫方向撤退。在她們身後,海烏姆以西的平原上,燃燒的車輛殘骸還在冒煙,散落的屍體還在流血。那些屍體,是她的士兵。那些殘骸,是她的坦克。那些燃燒的火焰,是她那場從四月十五日開始、在四月二十七日結束的戰爭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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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四十八完·待續——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WMPHM3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