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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時,盧布林東南郊外,白俄羅斯方面軍臨時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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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波蘭平原的太陽已經爬到了東南方天空的半空中,將連日來籠罩在大地上的晨霧徹底驅散。能見度從清晨的不足五百米驟然提升到超過十公里,站在指揮部門口向東方望去,可以看到地平線上那些燃燒的坦克殘骸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那些手指的數量比昨天少了許多,不是因為戰鬥結束了,是因為該燒的東西都已經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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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設在的那座被炮彈炸塌了一半的磚結構農舍,在上午的陽光中顯得更加破敗。牆壁上的灰泥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紅色的磚塊,磚塊上佈滿了彈孔和燒灼的痕跡。屋頂的瓦片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屋樑,屋樑上掛著幾片殘留的石棉瓦,在風中微微搖晃。窗戶玻璃全部碎了,窗框在風中吱呀作響。門口的台階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瓦礫,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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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指揮部門口,手中舉著望遠鏡,望向東北方。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燃燒的殘骸、那些黑色的煙柱、那些在田野中散落的屍體。她的制服還是昨天那套野戰服,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領口敞開,露出下面被汗水浸濕的內衣領子。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在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淡的、像枯萎的麥稈一樣的顏色。她的嘴唇乾裂,嘴角的傷口結了痂,暗紅色的痂皮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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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後,瓦西里站在桌邊,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蒸汽在陽光中形成一團白色的霧氣。他的額頭上還纏著那條繃帶,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淺淺的青黑色,那是連續數日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記。但他沒有睡——他不能睡。佐雅還站著,他就不能坐下。佐雅還醒著,他就不能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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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西里的聲音低沉而謹慎,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不驚動雷電的人,“尼古拉政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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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攥緊了。尼古拉回來了。她派他率領十萬大軍向北進攻,試圖找到波蘭方面軍,試圖與格羅莫夫會合,試圖從北翼打開一條通往後方的道路。他回來了。但他的部隊呢?十萬人,還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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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望遠鏡,轉身面對指揮部前方的空地。在那裡,一輛IS-4重型坦克正從北方的公路上駛來。它的履帶碾壓著碎石路面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在上午的空氣中迴盪。車體上佈滿了彈孔和劃痕,炮塔上的紅星標誌被硝煙熏成了黑色,但輪廓仍然清晰可辨。炮管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被一發炮彈擦過留下的痕跡,如果那發炮彈的角度再偏一點,就會直接擊中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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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IS-4後面的是T-34-76,但它們的數量太少了——不是幾百輛,是幾十輛。跟在T-34-76後面的是卡車,卡車的數量也不多。跟在卡車後面的是步兵,他們的步伐沉重而蹣跚,像一群在暴風雪中迷路的旅人。他們的步槍被整齊地扛在肩上,刺刀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喊口號。只有腳步聲,只有車輛引擎的轟鳴聲,只有風吹過田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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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著那些正在靠近的部隊。她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但此刻,她的手指的節奏混亂而斷續,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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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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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4在指揮部門口停了下來。引擎熄火,排氣管中噴出的最後一縷白煙在陽光中消散。車頂的艙蓋被打開,尼古拉·沃爾科夫中將從炮塔中爬了出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不是因為他老了——他只有二十五歲——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過去的幾天裡被戰鬥和傷痛消耗了太多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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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用繃帶固定在身體上,繃帶在陽光下呈現出潔白的顏色。他的右腹的傷口被紗布包裹著,紗布在制服下面鼓起來一小塊,不明顯,但佐雅看到了。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那雙巨蟹座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他的制服破爛不堪,左肩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污漬——不是泥土,是一個在他身邊被炸死的士兵的血。他沒有時間換制服,他沒有時間做任何事,除了繼續向南,繼續向盧布林,繼續向佐雅所在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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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坦克上跳下來,靴子踩在地上時身體晃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站不穩,是因為他的左腿在長時間坐車後僵硬了。他站穩了,沒有扶任何東西。他走到佐雅面前,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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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尼古拉·沃爾科夫——奉命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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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他那張疲憊的、蒼白的、沾滿灰塵的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她的聲帶在那個瞬間拒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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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按在他的左肩上——那隻沒有受傷的肩膀。她的手指在他的制服上輕輕按了一下,感受著那塊布料下面的肌肉的溫度。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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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她的聲音低到只有他能聽到。“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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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嘴唇動了一下。“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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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部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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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沉默了片刻。他的巨蟹座眼睛中那團已經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燒了起來——不是希望,是那種在面對一個同樣被打殘了的戰友時,從大腦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滾燙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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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他的聲音低到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經過層層過濾後只剩下最核心信息的氣流。“我沒有找到波蘭方面軍。部隊——快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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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紙條的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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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4——三十五輛。T-34-76——一百二十五輛。步兵——一萬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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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紙條遞給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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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紙條的邊緣輕輕叩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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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好吧?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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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回答。她轉身走進指揮部,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尼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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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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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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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展開文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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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剩餘十二萬人。BA-10裝甲車——一千輛。坦克——零。卡秋莎——零。空軍——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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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紙張的邊緣停了下來。十二萬人。八十萬人出發,十二萬人歸來。一千輛BA-10裝甲車。不是坦克——是裝甲車。那種裝甲厚度不到十五毫米、只能對付步兵的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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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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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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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轉頭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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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尼古拉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們——還能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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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上,落在那些燃燒的坦克殘骸上,落在那些在戰壕中等待的士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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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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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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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瓦西里站在桌邊,手中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的目光從佐雅移到尼古拉,從尼古拉移到窗外。他的額頭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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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遠處,從北方。那是引擎的轟鳴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卡車的引擎,坦克的引擎,裝甲車的引擎。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像遠處的雷聲一樣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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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跑向門口。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站在門口,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他的視野中,在北方的地平線上,一條灰色的車隊正在向指揮部駛來。不是軸心軍的車隊——軸心軍的車隊是從西方來的。這支車隊是從北方來的,從尼古拉回來的方向來的,從他希望是波蘭方面軍的方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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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希望。那種在絕望中突然出現的、像閃電一樣的、短暫而強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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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跑進指揮部。他的步伐快到他差點被門檻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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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師父!”他的聲音興奮得不像一個在戰場上待了十一天的士兵,更像一個在聖誕節早晨看到禮物堆積如山的孩子的笑聲。“參謀長回來了!參謀長回來了!還帶著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援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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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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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手指在茶杯的邊緣停了下來。她的身體僵硬了,像一尊被放置在窗前的雕像。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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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他的左臂在吊帶中晃動了一下,疼痛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在意。他走到門口,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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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在北方的地平線上,一支車隊正在向指揮部駛來。IS-3的龐大車體在陽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T-34-85跟在它們後面,它們的數量比他的部隊多得多。BA-10裝甲車在縱隊的兩側穿梭,它們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土。卡車上坐滿了步兵,他們的步槍被整齊地架在車廂邊緣,刺刀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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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前面的那輛IS-3的炮塔上,插著一面紅旗。不是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旗幟——是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旗幟。那面旗幟在風中飄動,鐮刀和錘子的圖案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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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佐雅。他的巨蟹座眼睛中那團已經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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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是科夫林。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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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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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那輛插著紅旗的IS-3上跳下來。他的動作比尼古拉快得多,不是因為他沒有負傷,是因為他急。他的金牛座眼睛在陽光中瞇了起來,掃視著指揮部周圍的那些士兵——他們疲憊的、蒼白的、沾滿灰塵的臉。他的目光落在指揮部門口的那個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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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科夫林的身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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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到她面前,立正。他的制服破爛不堪,左肩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污漬,右膝的褲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下面被紗布包著的傷口。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從額頭延伸到太陽穴,傷疤的邊緣還在滲血。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但他站在那裡,筆直地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中也不會彎折的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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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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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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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你的部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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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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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剩餘二十七萬人。T-34-85——兩百輛。步兵——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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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二十七萬人。不是三十三萬——他在謝尼亞瓦會合時還有三十三萬。從謝尼亞瓦到盧布林,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他又損失了六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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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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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轉頭看向車隊的方向。在那裡,一輛BA-10裝甲車正在從縱隊的後方向指揮部駛來。它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滾動,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土。車身佈滿了彈孔,擋風玻璃碎了,用膠帶粘著。車門上有一個用白油漆寫的“1”——第一裝甲軍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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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10在指揮部門口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伊戈爾從車中爬了出來。他的動作比尼古拉更慢,更艱難。他的左臂垂在身體一側,無法動彈。他的右腹的傷口在滲血,血液順著他的褲腿流下來,滴在地上。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那天蠍座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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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佐雅面前,立正。他的左臂沒有抬起來——他抬不起來。他的右手貼在褲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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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伊戈爾·科瓦廖夫——奉命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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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他那張疲憊的、蒼白的、沾滿灰塵的臉。她的嘴唇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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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你的部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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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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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分隊——剩餘一萬人。IS-4——三十五輛。T-34-76——二十輛。BT-7——三十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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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手指在紙條的邊緣停了下來。一萬人。他出發時帶著十萬人。從盧布林到謝尼亞瓦,從謝尼亞瓦到盧布林,不到兩百公里的路程,他損失了九萬人。九萬人。那些人在哪裡?他們在謝尼亞瓦以北的麥田中燃燒,在武庫夫以東的平原上腐爛,在帕爾切夫的沼澤中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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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兩張紙條。尼古拉的,伊戈爾的。三十五輛IS-4,一百二十五輛T-34-76,一萬五千人。三十五輛IS-4,二十輛T-34-76,三十輛BT-7,一萬人。科夫林的紙條在她口袋裡。二十七萬人,兩百輛T-34-85。加起來——她在大腦中計算——二十九萬五千人。不是二十九萬五千——是十二萬加一萬五千加一萬加二十七萬。四十一萬五千人。她的白俄羅斯方面軍還有十二萬。尼古拉帶來一萬五千。伊戈爾帶來一萬。科夫林帶來二十七萬。總計四十一萬五千人。從二百四十萬到四十一萬五千。她損失了將近兩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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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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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沃洛金中將和米哈伊爾·斯維里多夫中將從車隊中走了過來。沃洛金的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完整傷亡統計。他的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沾滿了灰塵,但他沒有擦——他的手中沒有空閒的手。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斯維里多夫跟在他後面,獅子座的男人今天比平時更加沉默,他的步伐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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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佐雅面前,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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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沃洛金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最信任的戰友時才會出現的、像鋼鐵一樣的堅定。“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奉命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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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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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轉頭看著科夫林。科夫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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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走到佐雅面前,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不是那種正式的、禮節性的擁抱——是那種在戰場上、在經歷了生死之後、在看到戰友還活著時,從胸腔中湧出來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擁抱。他的手臂緊緊地箍住佐雅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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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也走了過來,抱住了尼古拉。獅子座的男人力氣很大,大到尼古拉的左臂在吊帶中被壓了一下,疼痛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掙扎。他伸出右手,拍了拍斯維里多夫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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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他的天蠍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不是淚水,是一種更接近“釋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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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指揮部中跑了出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子在碎石路面上揚起一片塵土。他跑到伊戈爾面前,停下來,喘著粗氣。他的額頭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不是因為他在哭,是因為他的眼睛無法承受那些畫面在視網膜上留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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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的聲音顫抖著。“您——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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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頭頂。那拍打的力度不重,但瓦西里感受到了那拍打中蘊含的所有東西——不是安慰,安慰太淺了;不是鼓勵,鼓勵太輕了。是確認。確認他沒有死,確認他還活著,確認他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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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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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到佐雅面前,他的金牛座眼睛直視著她的灰藍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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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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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眉頭皺了一下。“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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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基輔。”科夫林的語氣仍然平靜,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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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撤退。這個詞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像一個被反覆彈射的球。她從四月十五日以來一直在進攻,一直在向前,一直在向西。她從海烏姆打到皮亞斯基,從皮亞斯基打到盧布林。她損失了八十萬人,八千輛坦克,五千門卡秋莎,一萬架飛機。她沒有撤退過。她沒有後退過。她沒有想過“撤退”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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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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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抓住佐雅的手臂。他的手指緊緊地箍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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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你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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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佐雅的聲音提高了。不是怒吼,是一種更加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聲音。“我不能走。我的士兵還在這裡。我的戰友還在這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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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士兵會跟著你走。”科夫林的語氣仍然平靜,但他打斷了她的話。“你的戰友——我們——也會跟著你走。你的——沒有什麼是必須留在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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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尼古拉和伊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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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伊戈爾。把學姐帶上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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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走到佐雅左側,伊戈爾走到佐雅右側。兩個人同時伸出手,抓住佐雅的手臂。他們的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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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尼古拉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野獸。“走吧。趁著軸心軍現在正在補充彈藥的空隙——走吧。不走——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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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掙扎了一下。她的力氣沒有尼古拉和伊戈爾大——不是因為她力氣小,是因為她已經連續作戰了十幾天,她的體力已經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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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我是你們的司令!這是命令!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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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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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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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走向那輛插著紅旗的IS-3。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爬上炮塔,打開艙蓋,彎腰鑽進駕駛艙。他的手指握住操縱桿,腳踩下離合器,掛上檔。引擎的轟鳴聲從低沉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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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和斯維里多夫跟著他爬上了坦克。沃洛金坐在炮手的位置上,斯維里多夫坐在裝填手的位置上。他們的手中握著步槍,槍口指向西方——那裡,軸心軍的陣地在陽光下靜靜地蟄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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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和伊戈爾將佐雅拖到了IS-3旁邊。他們沒有給她掙扎的機會。伊戈爾先爬上坦克,伸出右手,抓住佐雅的手腕。尼古拉在下面托住她的腰。兩個人合力將她拉上了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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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掙扎著,試圖從炮塔上跳下去。“我不能走!我不要走呀!君特不是要活捉我嗎?我走了你們怎麼辦?你們這是造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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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坦克上跳下來,走到那輛插著白俄羅斯方面軍旗幟的IS-4旁邊。他爬進駕駛艙,發動引擎。伊戈爾跳上了另一輛BA-10裝甲車,坐進副駕駛座。瓦西里跑向第三輛車——一輛BA-10,坐進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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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IS-3的炮塔艙蓋中探出頭,對著佐雅大喊:“學姐!油門不會停!一路到基輔!你的偵查連——我找到了他們!他們歸隊了!還有六十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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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趴在炮塔上,雙手抓住艙蓋的邊緣。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正在集結的部隊——四十一萬五千人,正在向北、向東、向南方疏散。他們要撤退了。他們要離開這裡了。她要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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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烏姆!”她大喊。“海烏姆那邊有軸心軍一個旅駐防呀!我們過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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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BA-10的車窗中探出頭,對著她大喊:“沒有!你的偵查連——他們回來了!海烏姆方向的軸心軍——已經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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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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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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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我沒有騙你。偵查連——真的回來了。海烏姆方向的軸心軍——真的撤了。走吧。佐雅。趁著軸心軍現在正在補充彈藥的空隙——走吧。不走——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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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軸心軍壓根不是在補充彈藥。海烏姆方向的軸心軍也根本沒有撤退。那是君特的命令——讓他們停止進攻,讓開道路,讓佐雅通過。海烏姆那邊有準備給佐雅的“驚喜”。但伊戈爾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偵查連回來了,海烏姆方向的敵情減弱了。這是他僅有的信息,這是他的判斷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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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低下了頭。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遮住了她的臉。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沒有人能看到她的眼淚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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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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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BA-10的駕駛座上探出頭。“在,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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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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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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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開始移動。IS-3的履帶碾壓著碎石路面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在上午的空氣中迴盪。T-34-85跟在它們後面,它們的數量不多,但它們的引擎聲尖銳而有力。BA-10裝甲車在縱隊的兩側穿梭,它們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揚起一片灰色的塵土。卡車上坐滿了步兵,他們的步槍被整齊地架在車廂邊緣,刺刀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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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坐在IS-3的炮塔中,手中握著望遠鏡,望著西方。那裡,盧布林的方向,地平線上仍然有黑色的煙柱在升起來。那些煙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向她告別,在向她揮手,在向她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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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那些留在盧布林的士兵。那些心如死灰的戰士,那些走不動的傷員。他們站在戰壕邊緣,站在彈坑旁邊,站在燃燒的坦克殘骸旁邊。他們的手中握著步槍,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們在看她。他們在送她。他們在用眼睛說——走吧,司令員。走吧,不要回來。走吧,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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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嘴唇顫抖了。她舉起右手,向他們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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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盧布林的蘇軍士兵們也舉起了右手。不是所有人——那些沒有右手的人舉起了左手。那些沒有手的人抬起了頭。那些不能抬頭的人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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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人。十萬個將死之人。十萬個為了讓其他人活下去而留下來的人。他們在盧布林城外的戰壕中等待著軸心軍的下一次進攻。他們知道他們會死。他們知道他們回不去了。他們知道他們的屍體會在這片土地上腐爛,他們的骨頭會在這片土地上碎裂,他們的靈魂會在這片土地上飄蕩。但他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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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望遠鏡中看著那些逐漸遠去的背影。那些背影在她的視野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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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望遠鏡,靠在炮塔的裝甲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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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她低聲說。那聲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也許連她自己都聽不到。只是她的嘴唇在動,她的聲帶在振動,她的喉嚨在形成那些音節。但那些音節沒有變成聲音,它們在空氣中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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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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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沿著E373公路向東行駛。那是通往海烏姆的方向,通往邊境的方向,通往基輔的方向。那條公路在陽光下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蜿蜒在田野中,帶子的兩側是廣闊的麥田,麥田的盡頭是稀疏的白樺林。那條公路,他們在十一天前從這裡走過,向著西方,向著勝利,向著柏林。此刻,他們沿著同一條公路向東走,向著失敗,向著撤退,向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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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時。白俄羅斯方面軍、波蘭方面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殘部開始從盧布林向東撤退。四十一萬五千人,不到一千輛坦克和裝甲車。他們沿著E373公路向海烏姆方向行進,向著邊境,向著基輔,向著那場他們不知道能否活著回去的歸途。在他們身後,盧布林城外的戰壕中,十萬名自願留下來的蘇軍士兵正在等待著軸心軍的下一次進攻。他們將用自己的生命,為撤退的戰友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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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四十六完·待續——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LLM5ma0Q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