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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時三十分,波蘭東部,武庫夫以东约十五公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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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庫夫是位於盧布林以北約六十公里處的一座小城,E30公路從城北穿過,連接著謝德爾采和布列斯特。四月二十六日的天空比前一天更加陰沉,雲層很低,灰白色的雲幕從頭頂一直鋪到地平線。陽光無法穿透那層厚實的雲幕,大地上籠罩著一片灰濛蒙的、像黃昏一樣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那是即將下雨的信號,但雨還沒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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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沃爾科夫中將站在一輛IS-4重型坦克的炮塔旁邊,手中舉著望遠鏡,望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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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部隊從凌晨四時就開始沿著一條鄉間小路向北推進。這條小路不在任何軍用地圖的主要道路標註上——它只是一條被農民的拖拉機和馬車壓出來的、坑坑窪窪的泥土路,兩側是廣闊的農田和稀疏的白樺林。尼古拉選擇這條小路,是為了避開軸心軍的主力,從側翼迂迴到謝德爾采後方,與波蘭方面軍的殘部會合。無線電信號顯示,格羅莫夫的部隊就在這個方向的某個地方,信號斷斷續續,但至少說明他們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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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部隊已經不多了。五百輛IS-4,一千輛T-34-76,五百輛BT-7,十萬步兵。這就是白俄羅斯方面軍分給他的全部家當。而他要面對的是駐防謝德爾采的軸心軍精銳——第三裝甲師、第四裝甲師、第五裝甲師、第六裝甲師、第七裝甲師、第八裝甲師,以及數個步兵師和山地師。總兵力超過二十萬人,裝備虎王、豹式、獵虎。兵力對比——十萬對二十萬。裝備對比——IS-4對虎王。地形對比——他在明處,敵人在暗處。勝算——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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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來了。不是因為他認為能贏,是因為佐雅命令他來,是因為格羅莫夫需要支援,是因為他的部隊需要他來。政委的工作不是在安全的後方鼓舞士氣。政委的工作是在最危險的地方,和士兵們在一起,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政委和他們一樣在面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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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身旁的通訊員——一個年輕的中士,剛滿二十歲——從無線電耳機中抬起頭,“前衛報告——前方約五公里處發現軸心軍陣地。兵力不明。疑似裝甲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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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他的巨蟹座眼睛在灰濛蒙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湖水一樣的藍灰色。那藍灰色中沒有一絲恐懼——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知道恐懼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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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各部隊——停止前進。原地待命。”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最壞的情況時才會出現的緊繃感,此刻清晰可辨。“我到前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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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坦克上跳下來,坐進一輛BA-10裝甲車,沿著小路向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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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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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時,武庫夫以東約十二公里處,蘇軍前哨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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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BA-10裝甲車中爬出來,蹲在一輛被擊毀的T-34-76的殘骸後面,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他的視野中,約兩公里外,有一片被偽裝網覆蓋的陣地——不是普通的戰壕,是經過精心構築的、縱深超過一公里的防禦體系。戰壕呈鋸齒形,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機槍巢。戰壕後方是坦克掩體,掩體中停放著豹式坦克,炮管指向南方。更遠處是自行火炮陣地,野蜂式和蟋蟀式自行火炮的炮管從偽裝網的縫隙中伸出來,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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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攥緊了。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炮管、那些戰壕、那些坦克。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準備好了的死亡。軸心軍早就知道他們會從這個方向來,早就挖好了戰壕,早就部署好了坦克,早就計算好了射擊諸元。他們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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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身旁的步兵團長——一個年輕的中校,二十八歲,面容消瘦,眼眶深陷——低聲說,“前方——軸心軍的陣地至少有三道防線。縱深超過一公里。正面寬度——至少五公里。我們的兵力——無法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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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沒有回答。他知道無法突破。但他不能說出來。他不能讓他的士兵知道他們的政委已經認定這是一次不可能成功的進攻。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那個年輕的中校。他的巨蟹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決心,是那種在知道前方是絕路、但仍然選擇走下去的、像鋼鐵一樣不可動搖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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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校同志。”尼古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我們不需要突破整個防線。我們只需要牽制他們的兵力。讓格羅莫夫同志的部隊能夠從謝德爾采方向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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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校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格羅莫夫同志的部隊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他想說“我們這是在送死”。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政委比他更清楚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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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各部隊——正午十二時,全線進攻。”尼古拉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放在T-34殘骸的炮管上,作為方向標記。“目標——軸心軍第一道防線。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撕開一個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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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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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時,武庫夫以東約十二公里處,蘇軍進攻出發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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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準備開始了。僅剩的一百門卡秋莎火箭炮同時開火,火箭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橘紅色的軌跡,像一群被驚飛的螢火蟲拖著細細的尾跡劃過灰濛蒙的天空。炮聲在平原上迴盪,將地面震得微微顫抖。火箭彈落在軸心軍的陣地上,爆炸將泥土和碎石拋到空中,形成一片片黑色的煙雲。但尼古拉從望遠鏡中看到,那些爆炸的密度不夠——不是因為卡秋莎的威力不夠,是因為數量太少了。一百門卡秋莎,在五公里寬的正面上的火力密度,不足以對軸心軍的縱深防禦體系造成實質性損傷。那些精心構築的戰壕、那些覆蓋著偽裝網的坦克掩體、那些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機槍巢——大部分都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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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進攻!”尼古拉對著無線電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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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4重型坦克的引擎同時轟鳴起來。五百輛IS-4排成楔形陣列,在開闊的田野中向北方推進。履帶碾壓著冬小麥的幼苗,將那些嫩綠色的植物連同土壤一起翻起來,堆積在履帶的前方,形成兩道黑色的土壘。T-34-76跟在它們後面,它們的引擎聲比IS-4更加尖銳,像一群被驚醒的野獸在低吼。BT-7在縱隊的兩翼快速機動,它們的速度比中型坦克快得多,但它們的裝甲太薄了——軸心軍的任何反坦克武器都可以輕鬆擊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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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面,排成散兵線,步伐整齊而沉重,靴子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的步槍——莫辛-納甘——被整齊地扛在肩上,刺刀在灰濛蒙的光線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們的口號聲在平原上迴盪——“烏拉!烏拉!烏拉!”那聲音不是興奮,是恐懼。是那種在知道前方是死亡、但仍然必須向前衝時,從胸腔中擠出來的、像野獸嚎叫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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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站在一輛IS-4的炮塔旁邊,手中舉著手槍,跟隨著進攻的隊伍向前移動。他的位置在步兵線的中段,和他的士兵們在一起。他的巨蟹座眼睛掃視著前方的戰場,搜索著軸心軍的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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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炮火在蘇軍進攻隊伍前進了大約五百米後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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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卡秋莎那種覆蓋式射擊——是精確的、計算好的、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的炮擊。第一輪炮彈落在了蘇軍進攻隊伍的中央,不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而是IS-4縱隊的中段。炮彈在坦克之間爆炸,破片擊中了坦克的裝甲,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一輛IS-4被一發大口徑炮彈擊中了炮塔頂部——那是最薄弱的位置。炮彈穿透了裝甲,在炮塔內部爆炸,將炮塔從車體上掀了起來。炮塔在空中翻了幾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壓倒了幾名跟在後面的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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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輪炮彈落在了步兵線中。這一次是空爆彈——炮彈在距離地面約十米的空中爆炸,破片像暴雨一樣從天而降。那些沒有戴鋼盔的士兵的頭部被破片擊穿,那些戴了鋼盔的士兵的頭盔被破片擊穿,那些躲在坦克後面的士兵被從側面飛來的破片擊中。步兵線在幾秒鐘內出現了數十個缺口,那些缺口被後面的人填補,然後又被新的炮彈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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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看到了一輛BT-7被一發從左側射來的炮彈擊中了車體側面。BT-7的裝甲在七十五毫米炮彈面前像紙一樣脆弱,炮彈穿透了裝甲,在車體內部爆炸。坦克在被擊中的瞬間燃燒起來,火焰從艙蓋的縫隙中噴出來。駕駛員從駕駛艙中爬出來——他的制服在燃燒,他的頭髮在燃燒,他的臉在燃燒。他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直到靜止。他的身體蜷縮在田野中,像一塊被燒焦的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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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手和車長沒有爬出來。他們的艙蓋被卡住了,也許是在爆炸中變形了。他們的尖叫聲從艙蓋的縫隙中滲出來,尖銳而絕望,像被困在燃燒的房子中的人。幾名步兵衝到坦克旁邊,試圖撬開艙蓋。他們用刺刀撬,用工兵鏟撬,用拳頭砸。艙蓋動了——不是因為他們撬開了,是因為坦克內部的溫度太高了,金屬在膨脹。艙蓋彈開的瞬間,一股火焰從艙口中噴出來,將那幾名步兵吞沒。他們的制服在燃燒,他們的頭髮在燃燒,他們的臉在燃燒。他們在地上翻滾,尖叫,然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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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看著他的士兵在他的面前燃燒、尖叫、死去,而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這裡,舉著手槍,喊著“烏拉”,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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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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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蘇軍進攻隊伍已經推進了不到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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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第一道防線仍然在兩公里外。IS-4的損失超過了兩百輛,T-34-76損失超過四百輛,BT-7損失超過兩百輛。步兵傷亡超過三萬人。田野上到處都是燃燒的坦克殘骸,到處都是散落的屍體,到處都是被鮮血浸透的土壤。黑色和灰色的煙柱從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升起來,在灰濛蒙的天空下形成一片低矮的雲層,幾乎遮蔽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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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火力沒有減弱——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在增強。第三輪炮火比前兩輪更加密集,更加精確。這一次不是榴彈炮——是坦克炮。從兩公里外的坦克掩體中射出的七十五毫米和八十八毫米炮彈,像打靶一樣精確地擊中每一輛還在移動的蘇聯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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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望遠鏡中看到了那些豹式坦克的炮管在射擊時噴出的火焰。那些火焰在灰濛蒙的光線中格外醒目,像黑暗中眨眼的野獸的眼睛。他看到了一輛IS-4被一發炮彈擊中了車體正面——那是最厚的部位。炮彈沒有穿透裝甲,但衝擊力將坦克的懸掛系統震壞了,坦克停了下來,動彈不得。車組從坦克中爬出來,試圖向後撤退。但他們剛離開坦克,就被一發迫擊炮彈擊中了。四個人,全部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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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幾輛T-34-76試圖從左翼迂迴,繞過軸心軍的正面防線。但軸心軍的側翼火力更猛——從白樺林中射出的鐵拳火箭彈像雨點一樣密集,將那些試圖接近的T-34一輛一輛地擊毀。有一輛T-34在被擊中後沒有立即爆炸,引擎還在運轉,履帶還在轉動,但炮塔已經被掀掉了。它像一隻無頭的怪物一樣在田野中亂竄,直到撞上一棵橡樹,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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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們的烏拉衝鋒變成了板載衝鋒——那種不顧一切地、不計傷亡地、像自殺一樣的衝鋒。他們衝進軸心軍的機槍火力網中,被MG-42的彈鏈切割,被迫擊炮彈的破片撕碎,被狙擊手的子彈逐個點名。他們的屍體堆積在軸心軍陣地前三百米到八百米的開闊地上,一層一層地堆疊,像一道用血肉築成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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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蹲在一輛被擊毀的IS-4的殘骸後面,舉起望遠鏡,望向軸心軍的陣地。他的視野中,那些戰壕的胸牆後面,軸心軍的士兵們正在從容地更換彈鏈、瞄準、射擊。他們的動作機械而熟練,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了無數次的工作。他們的表情——他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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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在屠殺中仍然保持冷靜的冷漠。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攥緊了,指甲在金屬表面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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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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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蘇軍進攻隊伍終於接近了軸心軍第一道防線——距離不到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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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已經沒有力量突破了。IS-4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輛,T-34-76不到三百輛,BT-7幾乎全部被摧毀。步兵傷亡超過六萬人。田野上的屍體太多了,多到後面的步兵無法奔跑——他們只能踩著戰友的屍體前進,每一步都踩在柔軟的、還在流血的身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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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坦克殘骸後面站起來,舉起手槍,指向軸心軍的陣地。“烏拉!”他的聲音嘶啞了,他的喉嚨在喊叫中撕裂了。但他仍然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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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士兵們跟著他衝了出去。幾百名步兵從坦克殘骸後面、從彈坑中、從溝渠中站起來,端著步槍,向軸心軍的戰壕衝去。他們的口號聲在平原上迴盪,但那聲音已經不再是“烏拉”——是呻吟,是嚎叫,是那種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時、從胸腔中擠出來的、像野獸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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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機槍再次開火。不是一挺——是幾十挺。MG-42的彈鏈從戰壕的胸牆後面射出來,像一條條看不見的鞭子在空氣中抽打。步兵們在機槍火力前排成片地倒下。不是“一個一個”地倒下——是“一排一排”地倒下。子彈擊中了他們的胸口、腹部、頭部、四肢。他們的身體在慣性中繼續向前衝了幾步,然後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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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感到左肩一陣劇痛。不是“痛”——是“撕裂”。像有人用一把燒紅的鐵鍬從他的肩膀後面捅了進去,然後用力攪動。他的左臂垂了下來,手槍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軍裝上有一個彈孔,彈孔的邊緣在燃燒。血液從傷口中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滴在地上。他的左肩的骨頭——他感覺到了——碎了。不是“斷了”,是“碎了”。子彈將他的肩胛骨擊碎,碎片在肌肉中移動,像無數把小刀在他的肩膀內部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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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倒下。他用右手從腰帶上拔出手槍——備用的,一把TT-33——舉起來,繼續向前衝。“烏拉!”他的聲音更加嘶啞了,他的喉嚨中湧上一股腥甜的液體——那是血。他的聲帶在喊叫中撕裂了,血液從撕裂的傷口中滲出來,順著他的喉嚨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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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右側腹部。不是從正面射來的——是從左側。一發流彈,也許是跳彈,從某個他不知道的方向飛來,擊中了他的右肋。子彈穿過了他的腹部肌肉,從後腰穿出,沒有傷到內臟。但他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失去了平衡,他向一側傾倒,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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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田野中,臉埋在泥土裡。他的左肩在劇烈地疼痛,他的右腹在劇烈地疼痛,他的喉嚨在劇烈地疼痛。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的巨蟹座本能告訴他——不要動,不要出聲,不要讓敵人知道你還活著。他趴在血泊中,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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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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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蘇軍的進攻徹底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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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撤退”——撤退是有組織的。是崩潰。士兵們不再聽從命令,不再保持隊形,不再向前衝鋒。他們轉身向後跑,朝著來時的方向跑,朝著任何可以逃離這片殺戮場的方向跑。他們的步槍被丟棄在田野中,他們的鋼盔被丟棄在戰壕邊,他們的尊嚴被丟棄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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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左臂垂在身體一側,無法動彈。他的右腹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液順著他的褲腿流下來,滴在土壤上。他用右手從腰帶上拔出手槍——TT-33,七點六二毫米——舉起來,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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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撤退!”他的聲音嘶啞了,他的喉嚨中湧出更多的血。“停止撤退!回來!回來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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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聽他的。士兵們從他身邊跑過,沒有人停下來。他們的眼睛中充滿了恐懼——那種只有在看到自己的戰友在身邊一個接一個地死去、而自己僥倖活下來時才會出現的、純粹的、原始的恐懼。他們不是在逃跑——他們是在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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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放下了手槍。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逃跑的士兵的背影,那些背影在他的瞳孔中逐漸模糊。他的手指在槍柄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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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撤退。”他對著無線電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向盧布林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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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槍塞回腰帶,轉身,向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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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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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三十分,武庫夫以東約十公里處,撤退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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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坐在一輛BA-10裝甲車的副駕駛座上,手中按著左肩的傷口。他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液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呈現出黑色。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倒映著車窗外那些正在撤退的部隊——士兵們在田野中蹣跚前行,步伐沉重,像一群在暴風雪中迷路的旅人。他們的武器已經不多了,有些人連步槍都沒有了,只有刺刀插在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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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10裝甲車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滾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車廂中還有幾名傷兵,他們躺在擔架上,呻吟著,低聲呼喚著母親。尼古拉沒有看他們——他不敢看。他怕他會哭出來。他不是害怕眼淚,是害怕崩潰。如果他崩潰了,他的部隊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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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駕駛員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前方——我們的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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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車窗中探出頭,望向南方。在那裡,在灰濛蒙的天空下,一條灰色的人流正在緩慢地向南移動。那是他的部隊——剩下來的部隊。五十輛IS-4,一百五十輛T-34-76。步兵——兩萬人。從十萬人到兩萬人,從一千輛坦克到兩百輛坦克。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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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頭縮回車廂,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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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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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撤退部隊在武庫夫以南約二十公里處短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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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BA-10裝甲車中爬出來,站在公路邊上,望著北方。那裡,武庫夫的方向,地平線上仍然有黑色的煙柱在升起來。那些煙柱在灰濛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他的巨蟹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煙柱,那些煙柱在他的瞳孔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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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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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轉過頭。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他身後,手中端著一杯熱茶。那個士兵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從額頭延伸到顴骨。他的左耳被紗布包著,紗布被血浸透了。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纏著繃帶——那是扣扳機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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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茶。”年輕的士兵將茶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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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紅茶,加了糖——甜得發膩。不是他喜歡的口味,但他沒有說。他喝完了整杯茶,將空茶杯遞還給那個年輕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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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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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兵彼得羅夫,政委同志。第三步兵團,第二營,第一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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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彼得羅夫同志。你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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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羅夫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我的連長死了,我的排長死了,我的班長也死了”。但他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尼古拉,眼睛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在失去了一切之後才會出現的、空洞的、像玻璃珠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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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看著那雙眼睛,心中湧起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複雜情感——不是憐憫,憐憫太淺了;不是愧疚,愧疚太輕了。是那種在看著一個年輕人因為自己的命令而失去了所有的戰友、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希望時,從心臟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滾燙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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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尼古拉說。“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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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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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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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七時,撤退部隊繼續向南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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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他的左肩的傷口在剛才喝茶時被重新處理過了——止血帶綁得更緊了,疼痛從肩膀傳到頸部,從頸部傳到頭部,像一條毒蛇在他的神經系統中爬行。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些畫面——燃燒的坦克,燃燒的士兵,燃燒的田野。那些畫面的顏色在逐漸褪去,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但他的耳朵仍然能聽到那些聲音——槍聲,爆炸聲,喊叫聲,以及那些在無線電中迴盪的、像地獄中的靈魂一樣的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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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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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夜幕降臨了。天空中的雲層太厚了,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中,撤退的隊伍在緩慢地移動,像一條在黑暗中爬行的蛇。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喊口號。只有腳步聲,只有車輛引擎的轟鳴聲,只有風吹過田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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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的邊緣已經磨損了,紙張泛黃。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小女孩,站在一棟鄉間別墅的門前。女人在笑,小女孩在笑,門前的花園裡開滿了向日葵。那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兒。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她們了。他不知道她們是否還活著,不知道她們是否還記得他的樣子,不知道她們是否還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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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照片塞回口袋,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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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腦海中,那些畫面開始變得模糊。不是消失——是退遠。它們從前景退到了背景,從背景退到了遠處,從遠處退到了地平線以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畫面——佐雅的臉。她站在基輔指揮部的沙盤前,手中握著指揮棒,灰藍色的眼眸中燃燒著那種只有水瓶座才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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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她在他的記憶中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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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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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低聲說。那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也許連他自己都聽不到。只是他的嘴唇在動,他的聲帶在振動,他的喉嚨在形成那些音節。但那些音節沒有變成聲音,它們在空氣中消散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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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日,晚間七時。尼古拉的部隊在武庫夫以東的戰鬥中被軸心軍第三、第四裝甲師擊潰。十萬人出發,兩萬人歸來。五百輛IS-4出發,五十輛歸來。一千輛T-34-76出發,一百五十輛歸來。政委尼古拉·沃爾科夫中將身中兩槍,僥倖生還。他率領殘部向盧布林撤退,在他身後,武庫夫以東的平原上,燃燒的坦克殘骸還在冒煙。在那片燃燒的平原上,躺著他六萬名士兵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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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三十七完·待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yihbz81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