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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傍晚五時,華沙郊外,P2000陸地巡洋艦,第一裝甲師師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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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0陸地巡洋艦停放在華沙東南郊外的一片白樺林邊緣,它的十二條履帶在下午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車體側面的裝甲板反射著淡金色的光芒。這艘陸地泰坦在過去幾天裡一直作為南方集團軍群的移動指揮核心,從羅茲地下基地駛出後,沿著預設路線機動到華沙郊外,此刻靜靜地蟄伏在這片被白樺林環繞的開闊地上,像一頭在狩獵間隙休息的鋼鐵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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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0的內部在傍晚時分切換到了柔和的光照模式。發光面板的色溫從日間工作的冷白光(約五千五百開爾文)調整到了傍晚休憩的暖黃光(約三千開爾文),模擬自然日落的過程。走廊兩側的隔音板在暖黃光中呈現出淺灰色的柔和質感,腳下的深藍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整條走廊安靜得像一座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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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師師長辦公室位於P2000主體結構的第二層甲板,面積約八坪(約二十六平方公尺)。辦公室的門是實木的,表面塗著深棕色的啞光漆,門上掛著一塊銅質名牌,上面刻著“第一裝甲師師長,漢斯·穆勒少將”。名牌的表面被擦得鋥亮,邊緣沒有一絲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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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內部陳設簡潔而實用。進門左手邊是一張大書桌,桌面是橡木的,表面塗著透明的清漆,木紋在暖黃光中呈現出溫潤的質感。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個文具架、一盞可調節角度的檯燈、一個相框和一個茶杯。相框中的照片是穆勒和他的第一裝甲師參謀部的合影,照片的邊緣有些泛黃——那是去年在法國戰役結束後拍攝的。茶杯是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著第一裝甲師的徽章——一隻銀色的獅鷲在黑色背景上展翅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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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對面是一排文件櫃,櫃子的抽屜上貼著標籤——“作戰計劃”,“後勤補給”,“人員檔案”,“訓練報告”。文件櫃的旁邊是一個衣架,衣架上掛著一套備用的野戰制服,制服熨燙得筆挺,沒有一絲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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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那是用來接待來訪者的。圓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和兩個茶杯,茶壺的邊緣有一圈淺淺的茶漬——穆勒不喜歡他的勤務兵在他接待客人時進進出出,所以他總是提前泡好茶,自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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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辦公室裡已經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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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穆勒少將坐在書桌後面,水瓶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裝甲兵制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肩章上的少將軍星徽在檯燈的光芒中閃爍。他的面容冷峻而嚴肅,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的肌肉因為咬牙而微微鼓起。他的眼睛——那雙水瓶座特有的、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和理性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只有在面對最不聽話的部下時才會出現的、像冰下的火焰一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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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魏柏少將坐在小圓桌旁邊的椅子上,雙子座的男人翹著二郎腿,手中捧著一杯茶,臉上掛著那種雙子座特有的、在看好戲時才會出現的微妙笑容。他的制服和穆勒一樣筆挺,但他的坐姿比穆勒放鬆得多——他的身體靠在椅背上,他的雙腿交疊,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滑動,像一個在等待舞台大幕拉開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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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外,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慢——不是因為走路的人走得慢,是因為他在猶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比正常長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停了大約五秒鐘。然後,門被敲響了。不是那種果斷的、有力的敲門——是那種試探性的、不確定該不該敲的猶豫節奏,像一個在被處決前仍然希望劊子手改變主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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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穆勒的聲音從辦公室內傳出來,低沉而有力,像遠處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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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伊薩克·溫特少校走進辦公室,他的步伐比在走廊上時更慢了,他的身體微微彎曲——不是因為他在鞠躬,是因為他的傷口在疼。五處槍傷,雖然子彈已經被取出來了,傷口已經被包紮了,但麻藥的效果正在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樣從傷口處向全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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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制服已經換過了——不是他原來的那套,那套沾滿了血,已經被義大利軍醫剪開了扔掉了。他現在穿的是一套臨時借來的野戰制服,尺寸不太合身——袖子長了一些,褲腿短了一些。他的左肩被繃帶纏得厚厚的,制服在肩膀處鼓起來一大塊。他的右肋也被纏了繃帶,但被上衣遮住了,看不出來。他的左前臂纏著紗布,紗布的白色在制服的深灰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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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不是槍傷,是被彈片劃傷的,從左眉梢延伸到太陽穴。傷口的邊緣已經被縫合了,縫線在皮膚上留下了細小的黑色痕跡。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睛——那雙天蠍座的、像深淵一樣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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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走進辦公室,站在書桌前,立正。他的右手貼在褲縫上,左手——因為左肩的傷口——只抬到了腰帶的位置。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視前方,沒有落在穆勒的臉上,而是落在穆勒身後牆壁上那面第一裝甲師的師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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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師長,裝甲偵察營營長伊薩克·溫特少校,奉命歸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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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沒有回答。他坐在書桌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互相扣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他的水瓶座眼睛盯著溫特,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在解剖溫特的每一個細節——他身上的繃帶,他臉上的傷口,他蒼白的臉色,他顫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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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中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魏柏坐在小圓桌旁邊,放下茶杯,雙子座的臉上那個看好戲的笑容變得更加明顯了——不是因為他幸災樂禍,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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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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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溫特聽到了椅子向後滑動時橡木椅腳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穆勒繞過書桌,走到溫特面前,停下來。他的身高和溫特差不多,但此刻溫特微微低著頭,穆勒的視線比他高了大約兩釐米——不是因為穆勒更高,是因為溫特在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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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你去其他師交流。”穆勒開口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那平靜的下面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就把一個營——一百輛美洲獅,一百輛251裝甲車,五十輛蘿莉豹,八百名步兵——打得只剩下二十五輛美洲獅,十五輛251,三十輛蘿莉豹,三百名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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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突然拔高了。不是怒吼——水瓶座的男人不會怒吼。是一種更加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聲音,從他的聲帶中切出來,在辦公室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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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裝甲偵察營的家底——讓你敗光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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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右手從身體一側舉起來,手掌朝下,食指指向溫特的胸口。他的手指距離溫特的胸口不到十厘米,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大腦在壓抑著某種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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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跑回來告訴我——你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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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身體沒有動。他的右手仍然貼在褲縫上,他的下巴仍然微微抬起,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師旗上。但他的手指——右手的手指——在褲縫旁邊輕輕叩擊了一下,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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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長,”溫特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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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嘴!”穆勒打斷了他。“我沒有讓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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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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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橡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節奏和溫特叩擊手指的節奏一模一樣。不是因為他們在模仿彼此,是因為他們在同樣的緊張狀態下,身體會自動產生同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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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法庭。”穆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決定。“你這種——抗命、擅自行動、不請示上級、不等待空軍支援、拿整個營去賭——的行為,上軍事法庭都算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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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的封面上印著“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的字樣,下方是一行紅色的大字——“軍事法庭起訴書”。起訴書的紙張是嶄新的,還沒有填寫任何內容。穆勒拿起鋼筆,拔開筆帽,準備在起訴書上寫下溫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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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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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穆勒和溫特都沒有注意到。他走到書桌旁邊,伸出手,按住了穆勒正要落筆的右手。雙子座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按在穆勒的手背上,那力道不重,但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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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魏柏的聲音平靜而從容,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戰果已經統計出來了。你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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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抬起頭,看著魏柏。水瓶座的眼睛和雙子座的眼睛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沒有語言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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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戰果?”穆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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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折疊的文件,遞給穆勒。文件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皺褶,左上角蓋著“南方集團軍群司令部情報處”的紅色印章。文件的第一頁是一份統計報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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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溫特的營在E30公路上的作戰記錄。”魏柏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記錄是從裝甲車的攝像頭擷取的——每輛美洲獅和251都配備了戰場記錄攝像頭,你知道的。這是硬數據,做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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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接過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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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毀、擊傷蘇軍卡車、補給車、油罐車——五千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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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手指在紙張的邊緣停了一下。五千輛。波蘭方面軍的卡車總數在開戰時大約有兩萬輛。經過一週的戰鬥,他們損失了大部分,剩下的卡車——根據情報部門的估算——不超過三千輛。五千輛意味著溫特的營在兩個小時內摧毀的卡車數量,超過了波蘭方面軍剩餘卡車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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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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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毀蘇軍BA-10裝甲車——七十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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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敵軍步兵傷亡——兩萬三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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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叩擊了一下。兩萬三千餘人。他的裝甲偵察營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造成了超過兩萬三千名蘇軍士兵的傷亡。而他的營總共只有八百人。戰損比接近一比三十。不是“接近”——是一比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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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敵軍高級參謀——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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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斃、砍死敵軍高級軍官——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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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溫特少校親手俘虜三名高級參謀,砍死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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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敵軍主力——近兩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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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讀完最後一行數字,將文件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文件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他的水瓶座大腦在高速運轉,處理著這些數字——五千輛卡車,兩萬三千人,八名高級參謀,兩個小時。這些數字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腦需要多花幾秒鐘來確認它們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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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魏柏。“你這沒有注水戰果吧?被發現要嚴懲的。這是把義大利人的戰果也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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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靠在書桌邊緣,雙子座的從容讓他的回答聽起來像在聊家常。“沒有。這就是溫特的戰果——透過裝甲車的攝像頭擷取的。那些裝甲車全給拖回去維修了,攝像頭的記錄卡已經全部導出來了。數據分析部門核實了三遍,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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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是要抽,是因為他的手指需要一個東西來轉。他將煙盒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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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人的戰果還沒算進來。他們到場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他們只是幫著收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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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文件上移到溫特的臉上。溫特仍然站在書桌前,仍然保持著立正的姿勢,但他的左腿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左大腿的槍傷在長時間站立後開始劇烈地疼痛。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在檯燈的光芒中閃爍,像一顆顆透明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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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從書桌後面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溫特面前。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急,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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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裝甲車,”穆勒的語氣仍然平靜,但平靜中多了一種只有在面對一個雖然不聽話、但確實立下了戰功的部下時才會出現的、像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的柔和,“全給拖回去維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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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對。二十五輛美洲獅,十五輛251,三十輛蘿莉豹。全部拖回後方維修廠了。大部分能在兩週內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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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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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有至少一百五十人躺在醫院。”魏柏將紙條塞回口袋。“很快能出院。輕傷為主——大部分人只是皮外傷和輕度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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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他的右手拿起那張軍事法庭起訴書,看了一眼,然後將它折了兩折,塞進抽屜。鋼筆也被插回了筆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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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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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穆勒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在處理公務時的平靜和從容。“獎勵該發照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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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南方集團軍群的懸賞和獎勵標準。他翻到“裝甲偵察營”那一頁,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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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果我會上報給司令。”他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溫特。“你的賞金——該多少就多少。一萬七千馬克的懸賞——不對,你捉了三個高級參謀,砍了兩個,那三個俘虜值一萬五,兩個擊斃的值一萬。總共兩萬五。加上拖延敵軍主力的特別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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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計算器,按了一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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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四萬馬克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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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師長,我不在乎錢”,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穆勒最討厭部下在他說話時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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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是懲罰。”穆勒放下計算器,語氣從公務處理切換到了紀律處分。“溫特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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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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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內——第一,薪資只發十分之二。從兩千馬克降到兩百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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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沒有說話。兩百馬克——在柏林,這只夠租一間地下室。但他在P2000上,不需要花錢。他可以在軍官食堂吃飯,可以在營房睡覺,可以在訓練場鍛鍊。兩百馬克——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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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取消菸酒配給和糖果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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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不抽煙,不喝酒,不吃糖果。這條懲罰對他來說等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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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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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眉毛挑了一下。“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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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立刻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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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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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取消所有軍妓券配給——都換成餐券。”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水瓶座的男人在說出一個他認為會讓對方很痛苦的懲罰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得意。“恭喜呀,溫特營長。你現在一個月擁有四十張餐券——不是軍隊食堂的餐券,是去後方高檔餐廳的餐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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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沮喪——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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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長,”他的聲音小心翼翼,“我不需要餐券。我在P2000上吃飯不用花錢。後方的高檔餐廳——我沒時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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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只有水瓶座才有的狡黠。“那你送人。送給你的勤務兵,送給醫院的護士,送給任何你想送的人。你的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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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抽屜裡拿出最後一份文件。那是處分決定書,已經打印好了,只差他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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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個月面壁思過。”他在處分決定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而有力。“你給我滾去你的房間,跟你的勤務兵好好相處六個月。不許離開P2000,不許參加任何作戰行動,不許摸任何武器——除了吃飯的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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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處分決定書放在桌面上,推給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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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低頭看著那份處分決定書。他的目光在“六個月面壁思過”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六個月——一百八十天。他的營要在沒有他的情況下作戰六個月。他的士兵要在沒有他的指揮下戰鬥六個月。他的手指在褲縫旁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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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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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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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沉默了片刻。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尋找一個能夠讓他既不違抗命令、又能盡快回到戰場上的方案。但他沒有找到。穆勒的命令是明確的,沒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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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師長。”他將處分決定書折好,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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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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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從小圓桌旁邊走過來,走到溫特面前。雙子座的男人伸出手,拍了拍溫特未受傷的右肩。那拍打的力道不重,但溫特感受到了那拍打中蘊含的所有東西——不是同情,同情太淺了;不是鼓勵,鼓勵太輕了。是確認。確認他在E30公路上的所作所為,雖然違反了命令,雖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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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和人家相處。”魏柏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但他的雙子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在撮合兩個人時、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光芒。“你那勤務兵叫榮格。巨蟹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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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嘴角那個弧度變得更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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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天蠍男。你兩挺般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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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魏柏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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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單身。”魏柏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在談到這種話題時才會出現的、像八卦小報記者一樣的興奮。“長得挺漂亮的。你見過吧?你都和她相處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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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沒有回答。他的天蠍座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耳朵——左耳——微微紅了。那紅暈從耳垂開始,緩慢地向耳廓擴散,在檯燈的光芒中清晰可見。魏柏注意到了那紅暈,他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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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穆勒的聲音從書桌後面傳來,平靜而克制。“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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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我投降”的手勢,退回到小圓桌旁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茶,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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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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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站在書桌前,手中的處分決定書被他攥得皺皺巴巴。他的左腿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左大腿的槍傷在長時間站立後,傷口周圍的肌肉開始痙攣。他的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大,從額頭滑下來,滑過眉毛,滑進眼睛裡。他眨了眨眼,用右手的袖子擦了擦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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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長,”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信任的上級時才會出現的、像鋼鐵一樣不可動搖的堅定,“下次——我肯定帶中坦去。把格羅莫夫那幫蘇聯狗雜種活捉回來——五花大綁,嘴裡塞上蘋果——獻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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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的水瓶座眼睛中閃過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不是讚賞,不是憤怒,是那種在聽到一個既愚蠢又英勇的誓言時、從大腦深處湧上來的、無法被任何理性壓抑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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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有下次!!!”穆勒的聲音在辦公室中炸開。不是怒吼,是一種更加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聲音,從他的聲帶中切出來,在辦公室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溫特面前,右手食指再次指向溫特的胸口。“給我滾去面壁思過!現在!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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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立正敬禮。他的右手貼在額角,手指併攏,手掌朝下,角度精確。他的左臂因為傷口只抬到了腰帶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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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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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辦公室門口。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因為他急著離開,是因為他的左腿再不活動就會僵硬了。他拉開門,走出去,輕輕關上門。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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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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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中只剩下穆勒和魏柏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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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站在窗前,背對著魏柏。他的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窗外的白樺林上。夕陽的光芒透過樹林的縫隙射過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水瓶座眼睛中倒映著那些光影,那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流動,像一條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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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坐在小圓桌旁邊,手中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他在等穆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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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穆勒終於開口了,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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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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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溫特那小子——下次還會這樣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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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沉默了片刻。他的雙子座大腦在權衡——說實話會讓穆勒擔心,說謊話會讓他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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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他一定會。天蠍座——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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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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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這麼覺得。”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戰果統計報告上,落在那些數字上——五千輛卡車,兩萬三千人,兩個小時。他的手指在紙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節奏均勻而穩定,像節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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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他不會只帶一個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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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放下茶杯,站起來。“我去軍官食堂了。等會兒上菜。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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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我把這份報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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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走向門口。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他拉開門,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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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中只剩下穆勒一個人。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張軍事法庭起訴書,看了一眼,然後將它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碎片在垃圾桶中散落,像雪花,像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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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鋼筆,鋪開一份空白的獎勵推薦表,在“受獎人”一欄寫下“伊薩克·溫特少校”,在“獎勵事蹟”一欄開始書寫。他的筆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母都保持著同樣的大小和傾斜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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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E30公路,裝甲偵察營營長伊薩克·溫特少校率部……主動出擊……與敵軍波蘭方面軍殘部交戰……在敵眾我寡、傷亡慘重的情況下……堅守陣地……拖延敵軍主力近兩小時……為後續部隊……爭取了寶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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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的水瓶座大腦在思考——該怎麼描述溫特的“主動出擊”?如果寫“擅自行動”,那就是違反軍紀,不能授獎。如果寫“根據戰場情況果斷決策”,那就是主動作為,應該授獎。他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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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戰場情況果斷決策……率部出擊……戰果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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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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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天空被染成橙紅色,白樺林的樹冠在夕陽中呈現出燃燒般的金紅色。P2000的引擎在低聲運轉,那嗡鳴聲透過裝甲板傳入辦公室,像某種巨大動物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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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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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他低聲說。“你小子命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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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鋼筆,繼續寫獎勵推薦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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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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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沿著走廊朝他的房間走去。他的步伐比離開辦公室時更慢了——不是因為他在猶豫,是因為他的左腿的傷口在剛才的快速行走後開始劇烈地疼痛。他用右手扶著走廊的隔音板牆壁,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走廊的暖黃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臉色在那光芒中顯得更加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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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間在P2000主體結構的第二層甲板——和師長辦公室在同一層,但距離很遠。從穆勒的辦公室到他的房間,需要穿過整條走廊,經過軍官食堂、沙盤室、會議室、通訊中心,然後在走廊的盡頭左轉,再走大約三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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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軍官食堂時,透過敞開的門看到了裡面的景象。長桌上已經鋪好了白色桌布,銀質餐具整齊地擺放在餐盤的兩側。廚師們正在將一道道菜餚從推車上端到餐桌上——烤羊排的香氣從食堂中飄出來,在走廊中瀰漫。他看到了魏柏走進食堂,雙子座的男人在門口和一個年輕的軍官說了幾句話,然後走進去,在長桌的末端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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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沒有進去。他不餓——他的胃在疼痛,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他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在努力製造新的血液,而這個過程需要消耗能量,但他的胃在拒絕接受任何食物。他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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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盡頭左轉,是一條更窄的走廊。這裡的光線更暗,暖黃光的亮度被調到了最低,只有天花板上的應急燈在發出微弱的橙黃色光芒。這裡是營級軍官的住宿區,房間的門比師長辦公室的門小一些,門上沒有銅質名牌,只有一張紙條,上面用打字機打著房間號碼和居住者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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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找到了他的房間——編號“C-117”。門上的紙條寫著:“伊薩克·溫特少校,裝甲偵察營營長。”紙條的邊緣有些磨損,是被門縫的氣流吹的。他的勤務兵——榮格——每週都會檢查門上的紙條,如果磨損嚴重了就換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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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不是那種統一的制式鑰匙,是造型復古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房間號碼和一個小小的帝國鷹徽——插入鎖孔,擰動,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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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小,大約四坪(約十三平方公尺)。進門左手邊是一張單人床,床鋪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床單沒有一絲皺褶,深灰色的羊毛毯被疊成標準的方塊放在床頭。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小鬧鐘。鬧鐘的指針指向傍晚五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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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桌上有一盞可調節角度的閱讀燈、一個文具架和一隻筆筒。筆筒中有三支鉛筆、兩支鋼筆和一把尺子。鉛筆全部削好了,筆尖的長度一模一樣。鋼筆的筆帽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尺子的邊緣和桌面的邊緣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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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旁邊是一個衣櫃,衣櫃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用打字機打著一行字:“制服已送洗,明日取回。”字跡工整而清晰,每一個字母都保持著同樣的大小和傾斜角度——那是榮格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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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他的行李——一個帆布手提袋和一個公文包——已經被提前送回了房間,整齊地放在床尾的長凳上。床鋪已經鋪好了,枕頭上放著一小塊巧克力——用銀色的錫紙包裹著,錫紙上印著一個小小的笑臉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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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天蠍座的男人在確認自己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疲憊而滿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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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坐下。床墊的軟硬適中,既不會讓腰陷下去,也不會硬得像木板。他慢慢地向後倒去,躺在床鋪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發光面板,模擬的是夜空——深藍色的背景上散落著細小的光點,像是星星。不是真的星星,只是光纖束的末端發出的微弱光點,但從下往上看,效果和真正的星空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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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肩在壓迫下劇烈地疼痛。他試圖調整姿勢,但他的身體太累了,他的肌肉拒絕執行他的命令。他就那樣躺著,左肩承受著身體的重量,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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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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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燃燒的車輛,倒下的士兵,散落在公路上的殘肢。那些畫面的顏色逐漸褪去,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但他的耳朵仍然能聽到那些聲音——槍聲,爆炸聲,喊叫聲,以及那些在無線電中迴盪的、像地獄中的靈魂一樣的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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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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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那些假星星還在閃爍。他的目光從一顆星星移到另一顆星星,從另一顆星星移到另一顆星星,像一個在黑暗中尋找方向的人。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不是在說話,是在默念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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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他低聲說。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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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疼痛沒有阻止他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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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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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P2000軍官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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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上已經坐滿了人。師長們、參謀們、各部門的負責人——他們在用餐時低聲交談,討論著今天的戰況,討論著各部隊的傷亡,討論著明天的作戰計劃。食物在餐桌上傳遞,刀叉碰撞瓷盤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某種沒有節奏的打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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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坐在長桌的頂端,他的面前放著一塊烤羊排和一杯紅酒。他沒有吃。他的目光落在長桌末端的空座位上——那是溫特應該坐的位置,但溫特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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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坐在穆勒的右側,雙子座的男人正在享用一塊黑森林蛋糕。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巧克力在他的舌尖融化,櫻桃的酸味和奶油的甜味在口腔中混合,形成一種複雜而和諧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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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來了。”魏柏放下叉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他大概已經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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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沒有回答。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羊排,送進嘴裡。羊排的肉質鮮嫩,肉汁在口腔中擴散,油脂的香氣和羊肉特有的微羶味在舌尖上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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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穆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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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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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是巨蟹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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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放下酒杯,看著穆勒。他的雙子座眼睛中閃過一絲只有在聽到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時才會出現的光芒。“對。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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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穆勒又切了一小塊羊排。“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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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看著穆勒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容,是一種雙子座的男人在確認了某件事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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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部下的感情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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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沒有回答。他繼續吃他的羊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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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柏也沒有追問。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紅酒。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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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幕降臨了。P2000的引擎在黑暗中低聲運轉,那嗡鳴聲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在鋼鐵的腹腔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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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17房間中,溫特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的左肩在翻身時壓到了床墊,疼痛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他沒有醒。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均勻而平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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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櫃上,檯燈的光暈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臉色在那光芒中顯得不再那麼蒼白——也許是因為他終於睡著了,也許是因為輸進他體內的血液終於開始在血管中流動,也許只是因為檯燈的光芒太溫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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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走廊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是女人的腳步聲。腳步聲在C-117門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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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六時。E30公路上的戰鬥結束了。溫特躺在P2000的房間中,在夢中重溫著那些在陽光下燃燒的畫面。穆勒坐在軍官食堂中,吃著他的羊排,想著溫特下一次會帶什麼去追擊蘇聯人。魏柏喝著他的紅酒,想著榮格和溫特什麼時候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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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E30公路上,那些燃燒的車輛殘骸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在夕陽的餘暉中呈現出暗紅色,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在召喚什麼——也許是召喚更多的戰鬥,也許是召喚更多的死亡,也許只是召喚一場大雨,將所有的血跡和灰燼沖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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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三十五完·待續——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8qFlC9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