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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清晨六時,緬濟熱茨,波蘭方面軍前進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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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波蘭平原的日出越來越早了。清晨六時,東方的地平線已經被淡金色的光芒染透,雲層的邊緣鑲著一圈燃燒般的金邊,像某種古老預言中從天而降的火馬車在天際留下的痕跡。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將緬濟熱茨小鎮的廢墟籠罩在一層虛假的溫暖中。虛假,因為那光芒中沒有一絲熱度——不是因為太陽不夠強,是因為這片土地上殘留的夜間寒意太深了,深到陽光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將它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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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鐘樓上,那面巨大的蘇聯國旗在晨風中無力地垂掛著。旗面的紅色在連日的硝煙中已經褪了不少,邊緣被風撕開了幾道口子,鐮刀和錘子的圖案在破洞處斷裂,像某種被截斷的肢體。鐘樓的窗戶玻璃碎了兩扇,木質窗框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個老人在低聲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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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鐘樓上,雙手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教堂前方廣場上正在集結的部隊。凡尼亞的第一裝甲軍殘部正在從陣地撤出,沿著緬濟熱茨通往武庫夫的道路向西南方向移動。IS-3重型坦克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履帶碾壓著柏油路面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像某種巨大動物的心跳。T-34-76跟在它們後面,車體上佈滿了彈孔和劃痕,有些炮塔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不是從車組成員身上流下來的,是從那些被坦克碾過的、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東西上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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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教堂門口,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茶水的蒸汽在他的臉前形成一團白色的霧氣。他的天蠍座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他在咬牙時咬破的。他的制服還是昨天那套野戰服,左肩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污漬——不是泥土,是他在前天視察前線時,一個在他身邊被炸死的士兵的血。他沒有時間換制服,他沒有時間做任何事,除了在這場正在崩潰的戰役中試圖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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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鐘樓上下來,走進教堂。他的步伐比昨天穩健了一些——不是因為他恢復了信心,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疲勞,進入了那種在極度缺乏睡眠時才會出現的、像醉酒一樣的清醒狀態。他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瞳孔卻比平時小,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陽光照射時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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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站在沙盤旁邊,手中握著一份剛從通訊車送來的電報。電報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皺褶,左上角蓋著白俄羅斯方面軍司令部的紅色印章。他的處女座眼睛在電報的文字上緩慢地移動,將每一個字都讀了兩遍——不是因為他讀不懂,是因為他在確認那些字不是他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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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亞辛斯基抬起頭,金絲眼鏡的鏡片在從教堂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中反射著淡藍色的光芒,“白俄羅斯方面軍的電台信號——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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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走到他面前,接過電報。他的目光落在紙張上那些被無線電干擾撕扯得斷斷續續的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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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布林……持續作戰……請求支援……軸心軍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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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在這裡中斷了。不是因為發報的人停下來了,是因為信號被干擾了。軸心軍的電子干擾在過去的一週裡一直壓制著蘇聯三個方面軍的通訊,白俄羅斯方面軍的信號能夠穿透那片干擾到達緬濟熱茨,已經是一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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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電報折疊好,塞進口袋。他的射手座眼睛中那種已經熄滅的火焰,在這一刻重新燃燒了起來——不是希望,是某種更接近“責任”的東西。佐雅在盧布林。她在請求支援。她需要他。不是因為她打不過——她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是因為她的部隊已經被打殘了,她的空軍已經不存在了,她的炮兵已經被摧毀了。她需要的不是援軍——援軍已經不多了。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的側翼,牽制軸心軍的兵力,讓她不至於被完全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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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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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教堂門口走進來。他的天蠍座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他的身體在走進教堂的那一刻,陽光在他的輪廓上鑲了一圈淡金色的邊。他在格羅莫夫面前立正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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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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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疊的地圖,展開,鋪在沙盤旁邊的桌子上。他的手指從緬濟熱茨劃到武庫夫,從武庫夫劃到盧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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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最信任的部下時才會出現的、像父親對兒子說話時的柔和,此刻清晰可辨。“你帶著第一裝甲軍殘部。加上五萬步兵——還能站在作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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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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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全軍僅剩的兩千五百輛BA-10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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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不是在計算勝算,因為他知道沒有勝算。他是在計算路線、距離、時間。從緬濟熱茨到武庫夫大約六十公里,從武庫夫到盧布林大約八十公里。總計一百四十公里。在正常條件下,他的裝甲部隊可以在一天內走完這條路。但在軸心軍的空軍掌握制空權、軸心軍的裝甲部隊在側翼威脅的情況下,他需要至少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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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盧布林。”格羅莫夫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盧布林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南下——增援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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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手指停止了叩擊。他的天蠍座眼睛在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中瞇了起來,瞳孔收縮,像在黑暗中調整焦距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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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第一裝甲軍——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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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著凡尼亞的眼睛。射手座和天蠍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短暫的、沒有語言的信號。那不是命令與服從,那是信任。格羅莫夫信任凡尼亞——不是因為他的軍銜,不是因為他的戰績,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幾天裡親眼看到了凡尼亞如何在絕望中仍然保持冷靜,如何在死亡面前仍然保持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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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格羅莫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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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立正敬禮,轉身走出教堂。他的背影在陽光中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像一個被放大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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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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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出教堂時,他的部隊已經在廣場上集結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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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五十輛IS-3,一千二百輛T-34-76,一千輛T-50。兩千五百輛BA-10裝甲車。五萬步兵。這就是第一裝甲軍剩下的全部。凡尼亞站在教堂的台階上,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士兵和車組。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在連續作戰多日後才會出現的、像灰燼一樣的蒼白。但他們還在站著,還在等待,還在準備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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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走下台階,走到第一輛IS-3面前。那是他的指揮坦克,車體上塗著一個白色的“1”——第一裝甲軍軍長的標誌。炮塔上焊著幾塊鋼板——不是為了增加防護,是因為那裡的裝甲在過去的戰鬥中被擊穿了一個洞,焊上去的鋼板只是為了堵住那個洞。車體側面有一行用白油漆寫的字——“打到柏林去”。那是出發前士兵們自己寫上去的,此刻那行字已經被硝煙熏成了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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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爬上指揮坦克,站在炮塔上,面對他的部隊。晨風吹動他的制服下擺,將他的衣領吹得翻起來。他沒有整理——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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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晨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到他的每一個字都能被廣場上的每一個士兵聽到。“我們——南下。去盧布林。去增援白俄羅斯方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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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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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戰友在那裡。他們需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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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口號。只有沉默——那種在經歷了太多戰鬥、太多死亡、太多絕望之後,對任何言語都失去了反應能力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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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炮塔上跳下來,爬進駕駛艙。他的手指握住操縱桿,腳踩下離合器,掛上檔。引擎的轟鳴聲從低沉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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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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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車內的通話器中迴盪,被傳達到每一輛坦克、每一輛裝甲車、每一個步兵連。車隊開始移動。IS-3的履帶碾壓著廣場上的石板路面,將那些已經被炮彈炸得鬆動的石板翻了起來,堆積在履帶的前方。T-34-76跟在後面,它們的引擎聲比IS-3更加尖銳,像一群被驚醒的野獸在低吼。BA-10裝甲車在縱隊的兩側穿梭,它們的輪胎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昆蟲在同時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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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們坐在卡車上——不是所有的步兵都有卡車坐。五萬步兵,只有不到三千輛卡車。大部分步兵需要步行。他們沿著道路的兩側行進,步伐整齊而沉重,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的步槍——莫辛-納甘——被整齊地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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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指揮坦克的炮塔艙蓋中探出頭,看了一眼後方。緬濟熱茨的教堂尖頂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他的天蠍座眼睛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告別。不是對格羅莫夫的告別——他知道他還會見到格羅莫夫。是對這座小鎮的告別,對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死在這裡的戰友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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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頭,看向前方。道路在晨光中向西南延伸,像一條灰色的蛇在田野中爬行。道路的兩側是廣闊的農田,冬小麥的幼苗在陽光下呈現出嫩綠色,那些綠色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靜止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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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炮塔艙蓋中縮回去,關上艙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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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他對駕駛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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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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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教堂的鐘樓上,看著凡尼亞的車隊消失在西南方的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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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撐在窗台上,手指在石頭表面輕輕叩擊。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他的射手座眼睛中倒映著那片被陽光染成金色的田野,但那片金色在他的瞳孔中逐漸褪色,變成了灰色,變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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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從鐘樓的樓梯走上來,站在格羅莫夫身後。處女座的男人手中捧著一份剛從後勤部門送來的統計報告。報告的紙張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皺褶,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卡車數量,燃料儲備,彈藥儲備,糧食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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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亞辛斯基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最壞的消息時才會出現的緊繃感,此刻清晰可辨,“全軍只剩下了三千輛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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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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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輛。”他重複了這個數字。不是因為他沒聽清,是因為他在讓自己接受這個數字。三千輛卡車。他的波蘭方面軍曾經擁有超過兩萬輛卡車。此刻,他只剩下三千輛。不是“不到”三千輛——是“只有”三千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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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料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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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三千輛卡車行駛兩百公里。”亞辛斯基翻開報告,快速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如果只給傷兵乘坐——足夠撤回布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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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沉默了片刻。只給傷兵乘坐。這句話的意思是——沒有受傷的士兵需要步行。從緬濟熱茨到布列斯特大約一百公里。沒有受傷的士兵可以在兩天內走完這段距離。但那些受了輕傷、還能走路但不應該走路的士兵呢?那些已經連續作戰多日、體力耗盡但沒有受傷的士兵呢?他們也需要坐車,但沒有車給他們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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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餘的補給——丟掉。重武器——帶不走的——就地銷毀。”格羅莫夫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不得不放棄某些東西時才會出現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質感,此刻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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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那些重武器是我們好不容易從蘇聯運來的”,他想說“那些補給是我們從後方一點一點攢出來的”。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那些重武器和補給如果帶不走,落在軸心軍手中,會變成殺死他們自己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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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亞辛斯基轉身走下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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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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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鐘樓上下來時,教堂前的廣場上已經開始了撤退的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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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輛卡車排列在廣場和周圍的街道上,引擎在怠速中低吼,排氣管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陽光下形成一團團霧氣。卡車的型號雜亂無章——有蘇聯製造的吉斯-5,有美國通過租借法案提供的斯蒂龐克,有從軸心軍手中繳獲的歐寶閃電。車身上塗著紅星標誌,但有些標誌已經被硝煙熏成了黑色,有些被彈片劃傷了,有些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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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們被從野戰醫院和戰壕中抬出來,抬上卡車。他們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軍用毛毯,毛毯的邊緣被血浸透了,呈現出暗紅色。有些傷兵在呻吟,有些傷兵在低聲呼喚母親,有些傷兵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有微弱的心跳還在證明他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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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士兵——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不見了,傷口被紗布包裹著,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被抬上一輛卡車時,他突然睜開了眼睛,用剩下的那隻手抓住了擔架邊緣,不讓醫護兵將他抬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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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還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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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兵——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鬢角已經斑白——彎下腰,將他的手從擔架邊緣掰開。“你的手臂沒了。你怎麼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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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右手。我還能扣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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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兵沒有再說話。他將那個年輕士兵的手按在擔架上,用繩索固定住,然後示意卡車司機開車。卡車的引擎轟鳴了一聲,排氣管中噴出一股黑煙,然後緩緩駛出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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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士兵躺在卡車的車廂中,眼睛睜著,望著天空。天空中沒有雲,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淺藍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薄玻璃,純淨得不真實。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不是因為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已經沒有了,哭也哭不回來。是因為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戰場上了,他知道他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他知道他的戰友們將繼續戰鬥,而他將被送回後方,成為一個“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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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站在廣場的邊緣,看著那些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廣場。雙魚座的男人雙手插在褲袋裡,背靠著一棵已經被炮彈削去了一半樹冠的橡樹,目光落在那些傷兵的臉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沒有情緒,是因為情緒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的臉部肌肉能夠表達的範圍。他的眼眶濕了——不是因為他在哭,是因為他的眼睛無法承受那些畫面在視網膜上留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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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士兵從他面前走過。那個士兵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傷疤的邊緣還在滲血——那是昨天被彈片劃傷的。他沒有去醫院,因為醫院已經滿了,因為他的傷不重,因為他還能走路。他看了博羅夫斯基一眼,那一眼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他失去了視力,是因為他在過去的幾天裡看到了太多的死亡,他的靈魂已經被那些死亡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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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伸出手,想要拍那個士兵的肩膀。但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那個士兵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像是在問他——政委同志,我們為什麼在這裡?我們為什麼要打這場仗?我們為什麼死了那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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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收回了手。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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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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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教堂的台階上,手中拿著一份銷毀物資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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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是他的部隊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從蘇聯運來的、從軸心軍手中繳獲的、從波蘭當地徵用的物資。彈藥,燃料,糧食,備用零件,通訊設備,醫療用品——所有帶不走的東西,都要被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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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們在廣場的角落裡挖了一個巨大的坑。坑的深度超過三米,寬度超過五米,長度超過十米。他們將那些帶不走的物資扔進坑裡——成箱的彈藥,成桶的燃料,成袋的麵粉,成捆的軍裝。然後他們倒上了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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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看著那些物資在坑中燃燒。火焰的顏色從橘紅色變成了橙黃色,從橙黃色變成了亮黃色。煙柱從坑中升起來,在風中傾斜,像一根粗大的、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那根手指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從幾十公里外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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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站在格羅莫夫旁邊,處女座的眼睛在火焰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痛苦——那種在看著寶貴的物資被付之一炬時、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像刀割一樣的痛苦。他知道那些物資必須被銷毀,但他仍然無法克制那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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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從廣場邊緣走過來,站在格羅莫夫的另一側。雙魚座的男人將一包香煙遞給格羅莫夫。格羅莫夫接過香煙,抽出一支,點燃。煙草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擴散,苦澀,辛辣,帶著一絲燃燒後的焦糊味。他的咳嗽聲在廣場上迴盪,像一個病人在深夜的病房中無法抑制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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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博羅夫斯基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一面沒有任何波浪的湖水,“部隊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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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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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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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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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波蘭方面軍的殘部開始從緬濟熱茨向東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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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輛卡車載著傷兵和部分步兵,沿著通往布列斯特的公路行駛。卡車的車速不快——每小時不到四十公里——因為公路的路況很差。在過去的幾天裡,這條公路被坦克、卡車和火炮反覆碾壓,路面已經破爛不堪。到處都是彈坑、碎石和翻起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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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們在公路的兩側行進。他們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沿著公路的路肩行走,步伐整齊而沉重,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們的口乾渴了——不是因為缺水,是因為疲勞。他們從凌晨三點就開始準備撤退,到現在已經連續走了五個小時。他們的腿在發軟,他們的背在酸痛,他們的眼睛在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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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坐在一輛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上,手中攤開地圖。他的目光在地圖上從緬濟熱茨劃到布列斯特——大約一百公里。按照目前的速度,他的部隊需要至少兩天才能走完這段距離。兩天。四十八小時。軸心軍不會給他們四十八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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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坐在後座,手中握著一份各部隊的位置報告。他的處女座眼睛在報告的數字上快速移動,將每一個部隊的位置、人數、裝備與地圖上的坐標進行比對。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動——不是說話,是在默念那些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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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坐在亞辛斯基旁邊,雙魚座的男人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閉。他沒有睡——他的大腦還在運轉,還在思考,還在擔憂。他的擔憂來自一個他無法確認、但無法忽略的直覺——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們。不是看到或聽到了什麼具體的可疑跡象,而是一種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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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後方。公路在他們的後方向東延伸,彎彎曲曲,消失在遠處的樹林中。在那片樹林的陰影中,他什麼都沒有看到。但那感覺——那根被拉緊的弦——仍然在他的體內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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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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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車隊在距緬濟熱茨約二十公里處的一個村莊短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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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吉普車上下來,站在公路邊上,舉起望遠鏡,望向西方。他的視野中,來時的路空蕩蕩的,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只有公路,只有田野,只有遠處那片在陽光下閃爍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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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直覺在告訴他——不對。他從緬濟熱茨撤退的消息,軸心軍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們不會讓他的部隊安安穩穩地撤回布列斯特。他們會追擊,會攔截,會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發動攻擊。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追擊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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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走到他身邊,處女座的男人手中捧著一杯從村莊的水井中打上來的涼水。他將水杯遞給格羅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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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您覺得——軸心軍會追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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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會。”他放下水杯。“但他們不著急。他們知道我們跑不快。他們在等——等我們疲憊,等我們混亂,等我們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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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水杯遞還給亞辛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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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部隊——加快速度。不要停。在天黑之前,至少要走到一半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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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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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轉身走向通訊車。格羅莫夫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西方。那片樹林仍然在陽光下閃爍,樹冠的輪廓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那片樹林的陰影中,他仍然什麼都沒有看到。但他的直覺——射手座的直覺——在告訴他:那裡有什麼東西。不是人,不是坦克,不是任何可以被肉眼看到的物體。是“注視”。有人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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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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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他對司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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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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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的直覺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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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緬濟熱茨以西約十五公里處的一片白樺林中,一個裝甲偵察營正在靜靜地蟄伏。它的番號——此刻還不需要被知道。重要的是它的裝備:三十輛山貓輕型偵察坦克,二十輛蘿莉豹輕型坦克,以及一個連的裝甲擲彈兵,乘坐半履帶裝甲運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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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貓偵察坦克的體積很小,車高不到兩米,在樹林的陰影中幾乎不可見。它的裝甲很薄,主炮口徑只有二十毫米,無法與任何蘇聯坦克正面交鋒。但它有一個無法替代的優勢——紅外夜視儀。在夜間,它可以清楚地看到幾公里外的任何熱源,而蘇聯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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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蹲在一輛山貓的炮塔旁邊,手中舉著紅外望遠鏡,觀察著東方。他的視野中,蘇聯波蘭方面軍的殘部正在緩慢地向東移動——卡車的引擎,步兵的身體,馬匹的體溫,一切有溫度的東西都在他的紅外望遠鏡中呈現出明亮的白色光點。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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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同志,”身旁的通訊員低聲說,“司令部命令——跟蹤,不要接觸。等待主力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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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上揚。他的嘴唇在月光——不,是陽光——中呈現出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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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弟兄們,”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保持距離。不要驚動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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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望遠鏡掛在胸前,從炮塔上滑下來,爬進駕駛艙。引擎在低聲運轉,震動從方向盤傳到他的手指,像某種古老樂器的低音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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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他對駕駛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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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貓的引擎轟鳴了一聲,履帶在落葉和泥土上轉動,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到的沙沙聲。車隊開始移動,沿著樹林的邊緣向東行駛,保持著與蘇聯車隊的距離,像一群在黑暗中跟蹤獵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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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博羅夫斯基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對”,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他的耳朵沒有聽到任何東西,他的雷達——波蘭方面軍已經沒有雷達了。他只能將那種感覺壓在心底,告訴自己那只是疲勞引起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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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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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獵物在被獵食者盯上時,從脊椎深處湧上來的、無法被任何理性壓抑的、原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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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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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車隊在距緬濟熱茨約五十公里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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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西斜,將天邊的雲層染成橙紅色。格羅莫夫從吉普車上下來,站在公路邊上,望向西方。他的視野中,來時的路在夕陽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虛假的溫暖,那些在白天看起來灰暗的田野,此刻被染成了金色和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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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走到他身邊,手中捧著一份各部隊的進度報告。處女座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念出的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在敲擊格羅莫夫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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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預計明天中午到達布列斯特。卡車隊——已經到達距布列斯特約四十公里處。傷兵情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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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點了點頭。他的射手座眼睛在夕陽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疲憊,是那種在連續奮戰了數日後、終於看到了一線希望時的、即將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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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呢?”他問。“有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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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搖了搖頭。“無線電干擾太強了。從今天下午開始,就收不到第一裝甲軍的信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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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沉默了片刻。收不到信號。不是“凡尼亞沒有發報”,是“收不到”。軸心軍的電子干擾在過去的一週裡一直在加強,此刻已經達到了讓蘇聯三個方面軍的通訊幾乎完全中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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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嘗試。”格羅莫夫說。“直到聯繫上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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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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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轉身走向通訊車。格羅莫夫站在公路邊上,望著西方。夕陽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最後一抹光芒灑在大地上。在那片光芒中,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人,不是坦克,是某種更接近“記憶”的東西。是佐雅的臉。是她在基輔指揮部的沙盤前說“十天內拿下華沙”時的表情。是她在羅夫諾廣播站對著麥克風喊出“舍爾納·君特”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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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格羅莫夫低聲說。“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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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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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他對司機說。“連夜行軍。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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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的引擎轟鳴了一聲,排氣管中噴出一股黑煙,然後沿著公路向東駛去。身後,波蘭方面軍的殘部在暮色中繼續行進。步兵們的步伐更加蹣跚了,他們的影子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在大地上緩慢移動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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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後方,在距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那個裝甲偵察營仍然在跟蹤。山貓的紅外望遠鏡中,蘇聯車隊的熱源信號在夜幕中變得更加明亮了——引擎的溫度,人體的溫度,一切在白天被陽光遮蔽的熱源,此刻在黑暗中像燈塔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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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同志,”通訊員低聲說,“司令部命令——主力將在明天凌晨到達。在那之前——保持跟蹤,不要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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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長放下紅外望遠鏡,嘴角的那個弧度比白天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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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弟兄們,”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今晚——輪流休息。明天——有活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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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炮塔上滑下來,靠在履帶上,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他困了——是因為他知道明天會很長,他需要保存體力。在他的頭頂上方,星星開始出現。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的星星在夜空中亮起,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在注視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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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星空下,蘇聯波蘭方面軍的殘部正在向東撤退。他們不知道自己被跟蹤了。他們不知道在他們的後方,一個裝甲偵察營正在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們。他們不知道在更遠的地方,軸心軍的主力正在集結,準備在明天凌晨發動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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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知道走路。走。一直走。走到布列斯特。走到安全的地方。走到——沒有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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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六時三十分。波蘭方面軍的殘部在距離布列斯特約五十公里處的曠野中停下了腳步。格羅莫夫下令連夜行軍,但他不知道,在他的後方,在距離不到十公里的黑暗中,一個裝甲偵察營正在等待著黎明的到來。而在更遠的地方,軸心軍的主力正在集結——虎王,豹式,獵虎,一切他們在過去的幾天裡已經見識過、並且在未來的幾天裡將再次見識到的鋼鐵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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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第一裝甲軍正在南下盧布林。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趕上那場正在進行的戰役。格羅莫夫的二十萬殘兵正在向東撤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甩掉身後的那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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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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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三十二完·待續——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MtF9QR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