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91lkkR2B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時/斯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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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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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時,斯波拉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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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波拉是一個比查赫科夫更小的村莊。它坐落在查赫科夫與切爾卡瑟之間的一條土路旁邊,周圍是廣闊的、正在泛黃的冬小麥田。村莊由大約十幾棟木製農舍組成,沒有教堂,沒有商店,沒有任何值得被標註在地圖上的建築物。它只是一個名字,一個在地圖上存在、但在現實中幾乎不會被任何人記住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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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的部隊到達這裡時,他們已經不再是一支軍隊了。他們只是一群活著的人——六萬個活著的人,在經過了將近兩天的逃亡之後,終於停了下來。但他們的停下來不是因為他們到達了目的地,是因為他們已經走不動了。那些還能走路的士兵們已經把最後一絲力氣用在了從查赫科夫到斯波拉的這段路上。現在他們癱倒在路邊的草地上、溝渠中、樹蔭下,像一群被遺棄在荒野中的破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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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士兵趴在路邊的草地上,臉朝下,雙手攤開在身體兩側。他的步槍被隨意地扔在他身旁的草叢中,槍口指向天空。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他的肌肉在長時間的極度疲勞後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嘴唇乾裂,佈滿了白色的死皮,像一片被烈日烤焦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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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他低聲說,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鐵皮。「——誰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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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一名年紀稍大的士兵——大約三十歲,臉上滿是灰塵和汗水的痕跡——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被壓扁的金屬水壺,擰開蓋子,遞給他。水壺中只剩下最後幾口水了,但年輕的士兵還是接過來,將那些水倒進自己的喉嚨裡。水壺空了,他將水壺還給年紀稍大的士兵,然後繼續趴在草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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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稍大的士兵看著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轉過頭,望向南方——那片他們剛剛離開的田野,那片還殘留著煙霧和火焰痕跡的田野。他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過後、站在被摧毀的家園前面、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收拾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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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活著,」年紀稍大的士兵低聲說,嗓音沙啞而平靜。「——這就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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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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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坐在一輛被遺棄的卡車的駕駛座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一份地圖。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地圖上掃過,從那些被紅色鉛筆標註的路線上掃過,從那些被藍色鉛筆標註的敵軍位置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蠕動,默唸著那些地名——查赫科夫,斯波拉,切爾卡瑟——每一個地名都代表著一段距離,一段時間,一段他用生命來丈量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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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落在車窗外。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們——那些躺在草地上的、靠在樹幹上的、蜷縮在溝渠中的灰色身影——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睡著了,或者正在試圖睡著。他們的呼吸聲在午後的陽光中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像潮汐一樣的節奏。他們的夢境中大概還有那些火焰和槍聲——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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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地圖折疊起來,塞進口袋裡。他從駕駛座上下來,走到路邊,站在一棵老白楊樹下面。他的天蠍座眼睛望著南方——那片他們剛剛離開的田野,那片還殘留著煙霧痕跡的田野。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些畫面,不是連續的,是片段的,像一張被撕碎後又重新拼貼起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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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一輛T-34/76坦克被一枚穿甲彈擊中,炮塔被整個掀飛了,車體內部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車組成員從燃燒的坦克中跳出來——不是四個人,是兩個。一個是駕駛員,他的制服已經著火了,他在地上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火焰附著在他的皮膚上,持續燃燒。另一個是炮手,他的左臂不見了,斷口處噴湧著鮮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然後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那兩個沒有跳出來的車組成員——他們永遠不會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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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二:一輛正在燃燒的卡車橫在路中間,車廂中還有幾個正在燃燒的灰色身影。他們還在動——他們的肢體在抽搐,他們的喉嚨中發出一些無法辨認的聲音——但沒有人能夠救他們。火焰已經吞噬了他們的制服和皮膚,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水泡,他們的眼睛已經被高溫燒成了兩團白色的凝塊。凡尼亞站在距離那輛卡車大約二十公尺處,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他害怕,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應該下令射殺他們,給他們一個解脫嗎?還是應該讓他們繼續燃燒,讓他們在火焰中慢慢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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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三:一條乾涸的灌溉溝渠中躺著一具已經被燒成焦炭的屍體。屍體的形狀還在——手臂,腿,軀幹,頭部——但它已經變成了一塊黑色的、像木炭一樣的物體,皮膚全部消失了,肌肉全部碳化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被燒斷的骨骼碎片從焦炭中裸露出來。凡尼亞看到那具屍體時,他的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大約三秒鐘——不是因為他認出了那具屍體,是因為他在想:這個人曾經有一個名字,曾經有一個家庭,曾經有一個人正在等待他回家。而現在,他只是一塊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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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警衛員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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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車組被命中後跳出來——在草地上打滾,在泥巴地裡打滾,在廢墟裡打滾,在玻璃渣裡打滾——只為了撲滅身上的火。但沒有人——沒有人能撲滅那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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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那些畫面還在,還在燃燒,還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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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沒有人能打開艙門。那些人——他們被關在自己的坦克裡,被火焰包圍,被濃煙窒息——他們在裡面尖叫,在裡面掙扎,直到火焰吞噬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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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著南方。那片田野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平靜而空曠,像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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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不起他們,」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我對不起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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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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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凡尼亞召集了僅剩的兩名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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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正式的會議,是在路邊的一棵樹蔭下進行的、圍坐在一起的、像一群在暴風雨後終於能夠坐下來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的幸存者一樣的聚會。那兩名軍官——一名是旅長,一名是團長——坐在凡尼亞的對面,他們的臉上帶著同樣的、疲憊的、佈滿灰塵和汗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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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剩多少人?」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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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長——一個來自哈爾科夫附近的烏克蘭人,大約三十五歲,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延伸到左顴骨的傷疤——從口袋中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報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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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六萬人,」旅長說,他的嗓音沙啞而平靜。「——還能走路的,大約五萬五千人。輕傷員,大約四千人。重傷員——不到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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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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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坦克了。所有的坦克都在查赫科夫和塔提夫之間被遺棄了。沒有火炮,沒有卡車,沒有無線電。我們只剩下步槍和機槍,還有一些彈藥——不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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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大約三秒鐘。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將這些數字與他之前的部隊進行比對——七十萬人,三十萬人,十三萬人,六萬人。每一次逃亡都會損失一半以上的人員。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再過一兩天,他們可能連一萬人都剩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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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藥還夠打多久?」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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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一個年輕的、大約二十五歲的俄羅斯人,臉上還帶著稚氣——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彈匣,遞給凡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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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均每人大約還有二十到三十發子彈,」團長說,他的嗓音沙啞而顫抖。「——機槍的彈藥更少,每挺機槍大約只有兩到三個彈鏈。如果發生戰鬥——我們大概能支撐不到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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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接過那個彈匣,掂了掂重量。他的手指在彈匣的側面輕輕摩挲著,那節奏緩慢而均勻,像一個在暴風雨來臨前檢查最後一道防線的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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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到達切爾卡瑟,」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這不應該是問題。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在那裡,索尼婭·別洛娃在那裡。她會給我們提供補給和休整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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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彈匣還給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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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我們能在軸心軍到達之前得到足夠的補給來組織防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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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長沉默了大約兩秒鐘。他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種更深的、更凝重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在確認一個艱難的事實時,從眼神中洩漏出來的、像鉛一樣沉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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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們從逃出來的零散部隊那裡獲得的情報,」旅長說,他的嗓音沙啞而平靜。「——軸心軍的溫特裝甲團正在我們南方大約三十公里處。他們沒有在追擊——他們在休整,在補充彈藥和燃料。一旦他們完成補充——他們會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到達切爾卡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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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凡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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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不能在明天之前組織起有效的防禦,我們會在軸心軍的攻擊下再次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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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了起來,走到樹蔭的邊緣,望著南方的田野。他的天蠍座眼睛在正午的陽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像兩台正在調整焦距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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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明天到達切爾卡瑟後,」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我必須見到索尼婭。我必須說服她——讓她離開切爾卡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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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著那兩名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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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追擊速度太快了。按照他們目前的速度——不用兩天,他們就會兵臨城下。如果索尼婭還留在切爾卡瑟——她會被包圍,會被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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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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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肯走——我們架著她走。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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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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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部隊開始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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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在前進——大約四千名輕傷員被留在了斯波拉,等待軸心軍的到來。凡尼亞留下了一個小隊來照顧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戰鬥,是為了確保軸心軍發現他們時,他們能夠被妥善地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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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還能走路的士兵們開始沿著土路向切爾卡瑟方向前進。他們的腳步比之前更慢了,但他們還在走。凡尼亞走在隊伍的前列,不是因為他體力更好,是因為他認為作為指揮官,他應該走在隊伍前面——即使這意味著他會在軸心軍追上來時第一個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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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卡車已經沒有油了——他在斯波拉把最後一點燃料分給了那些需要用來運送重傷員的幾輛車輛。現在他和其他人一樣徒步前進,他的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已經所剩無幾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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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警衛員走在他身旁,年輕的士兵臉上滿是灰塵和汗水。「——您需要休息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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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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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我們必須在傍晚之前到達切爾卡瑟。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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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向前走。他的腳步雖然緩慢但堅定,像一個在長途跋涉後仍然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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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後,那些正在前進的士兵們也繼續向前移動。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走什麼了——他們只是在走,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向前移動,像一群正在穿越一片無盡的荒漠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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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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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一個令凡尼亞感到不安的消息從後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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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溫特的主力追上來了——是軸心軍的輕型偵察部隊。大約一百輛輕型坦克和裝甲車——蘿莉豹和山貓坦克——從南方追了上來。它們的速度比溫特的主力快得多,它們不是來戰鬥的——它們是來偵察的,來追趕的,來讓那些正在逃跑的蘇軍士兵不敢停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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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路邊,天蠍座的眼睛望著南方。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從田野中出現的灰色身影——不是溫特的主力,是那些輕型坦克。它們的車體比豹式I型小得多,速度快得多,在田野中的機動性更好。它們沒有開火——只是在追趕,在驅趕,在將那些落在後面的士兵驅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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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一名士兵喊道,他的嗓音沙啞而顫抖。「——軸心軍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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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前進的士兵們開始加速,不是整齊的加速,是慌張的、混亂的、像一群被驚擾了的鳥一樣的加速。有些人開始小跑,有些人開始奔跑,有些人開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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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正在加速的士兵們。他的天蠍座眼睛從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上掃過,從那些正在逼近的輕型坦克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他身旁的警衛員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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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來戰鬥的,」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他們是來嚇我們的。讓我們不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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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即使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也無法停下來。因為那些蘿莉豹和山貓坦克就在他們身後,就在他們的視野中,就在他們的恐懼中。即使他們知道那些坦克不會真的衝上來,他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他們必須跑,必須繼續跑,必須逃離那些正在逼近的鋼鐵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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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走,」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不要停下來。向切爾卡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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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走——不是跑,是走。他知道跑沒有用——那些坦克的速度比人快得多,無論他跑得多快都跑不過它們。但走,持續地走,不讓自己停下來——至少這樣他還能保存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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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那些正在奔跑的士兵們也開始了他們自己的逃離。他們不是走向切爾卡瑟——是跑向切爾卡瑟。他們在恐懼的驅使下加速,加速,再加速,直到他們的腿開始顫抖、他們的心臟開始狂跳、他們的呼吸變得像風箱一樣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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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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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那些蘿莉豹和山貓坦克到達了距離蘇軍縱隊尾部大約五百公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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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沒有繼續前進——它們停在了那裡,像一群正在觀察獵物的狼。它們的引擎還在運轉,它們的炮管還在指向那些正在逃跑的蘇軍士兵,但它們沒有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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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坦克。他的天蠍座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看到了那些坦克的車長——他們正在從車長艙蓋中探出頭來,正在用望遠鏡觀察著那些正在逃跑的灰色身影。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專注的、精確的、像一個正在測量距離和速度的獵人一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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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測算,」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他們在計算我們的速度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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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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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蘿莉豹和山貓坦克沒有追上來。它們只是跟隨著,保持著大約五百公尺的距離,像一群正在驅趕獵物的牧羊犬。它們的任務不是消滅那些正在逃跑的蘇軍士兵——是讓他們繼續跑,不讓他們停下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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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逃跑的蘇軍士兵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只是在跑,在逃,在試圖遠離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他們的恐懼是真實的,他們的疲憊是真實的,他們的絕望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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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看著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天蠍座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正在經歷的苦難是無法避免的時候,從眼神中洩漏出來的、像鉛一樣沉重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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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跑得越遠越好。跑到切爾卡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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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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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時,那些蘿莉豹和山貓坦克終於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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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們追累了——是因為它們到達了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防區邊緣。它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會進入索尼婭的部隊的射程之內。它們調轉車頭,開始向南撤退,像一群完成了任務的牧羊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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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逃跑的蘇軍士兵們終於停了下來。他們中的許多人跪倒在路邊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們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他們的身體在顫抖。有些人開始哭泣,不是因為他們受傷了,是因為他們太累了,是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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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也停了下來。他靠在一棵白楊樹的樹幹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他的左臂在隱隱作痛——但他還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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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警衛員走到他身旁,年輕的士兵臉上滿是灰塵和汗水。「——軸心軍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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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睜開眼睛,天蠍座的眼睛從那些正在撤退的輕型坦克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又一次逃過了一劫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微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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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退到防區邊緣了,」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他們不會進入索尼婭的防區。至少現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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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直身體,轉頭望向北方。在那個方向,切爾卡瑟的燈光已經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了——那些微弱的、溫暖的、像螢火蟲一樣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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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快到了,」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再走幾個小時,我們就能到達切爾卡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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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繼續前進。他的腳步比之前更慢、更沉重,但他還在走。他知道,只要他還能走,他就必須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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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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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凡尼亞的部隊終於到達了切爾卡瑟的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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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整支軍隊——是那些走在最前面的、體力最好的、沒有受傷的士兵們。那些落在後面的、體力較差的、受傷的士兵們還在路上,但他們已經可以看到切爾卡瑟的燈光了,他們知道自己快要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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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卡瑟是一座比魯任更大的城市,坐落在第聶伯河中游的右岸。它是一座工業城市,有鋼鐵廠、機械廠和一座大型的鐵路編組站。城市的外圍是連綿的工廠區,那些紅磚和混凝土的建築物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沉穩的、像古堡一樣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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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城市入口處的一座工廠門口,天蠍座的眼睛從那些正在進入城市的士兵們身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因為他不高興,是因為他在想:這六萬人——他們中的多少人能夠活過下一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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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警衛員走到他身旁,年輕的士兵手中拿著一份電報。「——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部發來的。索尼婭司令說——她正在忙,無法立即接見您。她安排您先去休息,明天早上她會與您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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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接過電報,看了一遍,然後將電報折疊起來,塞進口袋裡。他的天蠍座眼睛從那些正在進入城市的士兵們身上移開,落在那些工廠的燈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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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忙,」凡尼亞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她大概正在部署防禦,準備應對軸心軍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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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向城市內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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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再跟她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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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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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時,凡尼亞被安排到一間臨時的營房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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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間豪華的房間——是一間由工廠辦公室改裝而成的、大約十平方公尺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鐵架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和一條厚厚的羊毛毯。牆角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個搪瓷茶壺和幾隻杯子。窗戶上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藍色窗簾,窗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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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坐在床沿上,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右手端著一杯熱茶。茶是紅茶,加了糖——不是很多糖,只有一點點,但對一個已經將近兩天沒有喝過熱茶的人來說,那一點點糖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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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眼睛從茶杯中升起的熱氣上掃過,從那些正在被燈光切割成明暗對比的牆壁上掃過,從那扇正在輕輕搖晃的窗戶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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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我還在呼吸。我還能喝到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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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躺倒在床上。床墊比他想像的要軟,枕頭比他想像的要舒服。他閉上了眼睛,讓那些連續兩天的疲憊和恐懼慢慢地從他的身體中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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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那些畫面又出現了——那些正在燃燒的坦克,那些被火焰吞噬的士兵,那些被燒成焦炭的屍體。它們在他的腦海中迴盪,像一群無法被驅散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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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太累了。那些畫面無法讓他保持清醒。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他的肌肉逐漸放鬆,他的意識逐漸沉入了一種更深層的、像水一樣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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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凡尼亞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明天,我要見索尼婭。我要告訴她——她必須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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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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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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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切爾卡瑟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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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剛剛到達的蘇軍士兵們正在被分配到臨時的營房中休息,那些受傷的士兵們正在被送往野戰醫院,那些正在巡邏的哨兵們正在城市邊緣的陣地上來回走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唱歌,沒有人發出任何不必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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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南方,大約五十公里處,溫特的裝甲團正在進行一次不同尋常的補給——不是普通的彈藥和燃料補給,是那些正在從後方卡車上卸下來的、用防水帆布覆蓋著的、形狀巨大的物體。它們的輪廓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像沉睡中的巨獸一樣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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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一名年輕的德軍士兵看著那些正在被卸載的物體,低聲問他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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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的戰友回答,嗓音沙啞而平靜。「——但我猜,是某種能夠改變這場戰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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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物體被小心地從卡車上卸下來,用起重機吊裝到專門的拖車上,然後被拖入溫特的裝甲團的集結區域。它們的形狀和尺寸讓那些正在圍觀的士兵們感到困惑和不安——它們不是坦克,不是火炮,不是任何他們見過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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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們是武器。這一點,所有的士兵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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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站在他的豹式I型坦克旁邊,天蠍座的眼睛從那些正在被卸載的物體上掃過。他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天蠍座的男人在確認自己的部隊正在獲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滿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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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它們,」溫特低聲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切爾卡瑟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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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向他的指揮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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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部隊休息。明天——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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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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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夜,切爾卡瑟是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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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一百零八,完——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YipfSDe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