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JfoqBZ3f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八時/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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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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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八時,基輔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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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聶伯河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粉塵。不是霧,是灰塵。是那些從基輔城內被炮彈和炸彈揚起的、混雜了混凝土、磚石、玻璃、泥土和被燒焦的木材的灰塵。它們從城內升起,在晨風中飄向東方,像一面巨大的、灰色的、正在緩慢移動的幕布,遮擋了太陽的光芒。太陽還在天空中的某個地方,但它已經無法將溫暖的光芒直接照射到地面上了。所有的陽光在穿透那層灰塵之後,都被染成了一種不健康的、暗黃色的顏色,像敗血症患者皮膚上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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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城內已經沒有超過十公分高的建築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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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外的高地上望過去,那座曾經被稱為「俄羅斯城市之母」的古老城市,此刻變成了一片由碎石、瓦礫和被燒焦的鋼筋組成的、平坦的、灰白色的平原。偶爾有幾根被折斷的、扭曲的鋼筋從廢墟中伸出來,像一根根被折斷的、黑色的骨頭。偶爾有幾堵還沒有完全倒塌的牆壁矗立在那裡,像一棵棵被燒焦的、死去的樹木的樹幹。但那些牆壁的高度不超過十公分——與其說是牆壁,不如說是地面上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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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還在升起。不是從一兩個地方升起,是從數百個地方同時升起。黑色的、灰白色的、暗紅色的煙柱從廢墟中升起來,在空中擴散,與那層灰白色的粉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厚的、更骯髒的、像舊棉絮一樣的物質。煙柱的底部是暗紅色的——那是火焰還在燃燒。有些地方的火已經燒了超過二十四個小時,從五月二十五日上午開始,一直燒到現在。那些火還沒有熄滅,因為它們在燒的是那些被V-2導彈和重型炮彈炸開的煤氣管道和燃油儲存設施。它們會一直燒下去,直到所有的燃料都被燒盡,直到再也沒有東西可以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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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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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受傷了,不是癱瘓了——是死了。就像一個人被從高樓上推下來,摔在地面上,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被摔碎,每一根骨頭都被摔斷,每一個器官都被摔裂。他不會再醒來了。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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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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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輔以西約五公里處的一片高地上,軸心軍的指揮部設在那裡。沒有搭建帳篷,沒有停放指揮車——只有幾張野餐桌,幾把摺疊椅,以及幾個正在燃燒的木炭烤架。烤架上的牛排正在發出嗞嗞嗞的聲音,油脂在炭火上滴落,激起一陣陣帶著焦香的白煙。白煙與從基輔方向飄來的灰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氣味——一面是炭火烤肉的香氣,一面是燃燒的城市的氣息。兩種氣味在同一個空氣中交織,像一首由兩個完全不同的樂器演奏的、刺耳而和諧的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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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裝甲師師長沃爾夫岡·曼中將坐在野餐桌旁邊的摺疊椅上,手中端著一杯紅酒。天秤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野戰制服,領口的中將軍銜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只有在慶祝勝利時才會出現的、放鬆而滿足的表情。他的天秤座眼睛從基輔的方向掃過,從那些正在升起的煙柱上掃過,從那些正在燃燒的火焰上掃過。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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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曼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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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裝甲師師長勞倫茲·米勒中將坐在曼的對面,手中也端著一杯紅酒。射手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裝甲兵禮服,但他的禮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不是他沾上的,是他從基輔城內的廢墟中帶回來的。他今天早上親自到前線視察了一圈,從一輛虎王坦克的炮塔中爬出來的時候,他的衣服上就沾滿了那些灰塵。他沒有換衣服。他覺得那些灰塵是勝利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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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米勒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但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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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基輔的方向收回來,落在烤架上的牛排上。牛排的表面已經烤成了深褐色,油脂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油亮的薄膜。他從烤架上拿起一塊牛排,放在自己的盤子中,用刀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然後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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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肉,」米勒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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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馮·舍爾納中將坐在野餐桌的另一端,手中端著一杯白蘭地。天秤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但他的領口敞開,露出下面一件白色的汗衫。他的目光從基輔的方向掃過,從那些正在燃燒的廢墟上掃過,從那些還在冒煙的建築物殘骸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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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說——」阿道夫說,天秤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要給基輔的守軍『吃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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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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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們——應該已經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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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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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哈特曼中將站在高地的邊緣,手中端著一杯咖啡,天蠍座的眼睛從望遠鏡中望出去。他的鏡頭從左到右掃過基輔的廢墟,從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上掃過,從那些還在冒煙的煙柱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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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廢墟的中央停了下來。那裡曾經是基輔的火車站——一座六層樓的、沙俄時代留下的、帶有巴洛克風格裝飾的巨大建築物。此刻,它只剩下了一堆碎石。碎石的高度不超過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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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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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望遠鏡從眼前放下來,轉頭看著身旁的傳令兵。傳令兵是一名年輕的士兵,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臉上還帶著從值崗中剛被喚醒的疲憊。他立正,右手從腰間抬起,指尖觸及眉角,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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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虎王坦克——前出到基輔城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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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望遠鏡夾在腋下,用右手的手指指向基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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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式坦克和豹式坦克——緊隨其後。所有坦克——對準基輔城內殘餘建築物——執行轟炸。不是打一炮就走,是——連續射擊。直到我喊停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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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尺子量過一樣。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著哈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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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同志——」傳令兵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轟炸目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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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的天蠍座眼睛從傳令兵的臉上移開,落在基輔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廢墟上掃過,從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倒塌的牆壁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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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超過十公分的東西,」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全部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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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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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在八時十五分傳達到了前線的坦克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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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輛虎王坦克從基輔以西的集結陣地啟動,沿著通往基輔的公路向東推進。履帶在瀝青路面上碾壓著碎石和灰塵,在身後拖起一條條長長的、灰黃色的煙塵尾巴。炮管從炮塔上伸出來,指向東方,指向基輔的方向,指向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建築物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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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坦克的身後,緊跟著數百輛虎式坦克和豹式坦克。它們的炮管也指向東方,也指向基輔的方向。它們的引擎聲在晨光中迴盪,像一陣從地平線傳來的雷聲。排氣管中冒出灰白色的煙霧,在晨風中擴散,與從基輔方向飄來的灰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厚的、更骯髒的、像舊棉絮一樣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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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坦克部隊的後方,數百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正在等待。裝甲車的車廂中坐滿了裝甲擲彈兵,他們的臉上塗著偽裝油彩,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他們的腰間掛著手榴彈和鐵拳火箭筒。他們在等待。等待坦克部隊完成轟炸,等待城市被夷為平地,等待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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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西米利安·舒伯特中將站在一輛虎王坦克的炮塔上,手中端著一杯紅酒。巨蟹座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黨衛軍裝甲兵制服,領口的中將軍銜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向基輔推進的坦克上掃過,從那些正在等待的裝甲車上掃過,從那些正在燃燒的廢墟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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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時——」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準備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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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身旁的傳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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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部隊——十一時入城。入城後——見到可以到建築就先轟炸。然後——火焰清剿和手榴彈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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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點了點頭,轉身向通訊車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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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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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時三十分,虎王坦克到達了基輔城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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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城市的邊緣——那些曾經是城市的邊緣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沒有標誌,沒有界線,沒有圍牆。城市和田野之間的邊界已經被炮彈抹平了。那些曾經是住宅區的地方,此刻變成了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的、散發著焦糊氣味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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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坦克的車組成員們從炮塔中探出頭來,望著那片廢墟。他們的目光中沒有興奮,沒有喜悅,沒有滿足。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一個已經被徹底摧毀的東西時的那種平靜。他們已經做了太多次同樣的事情了。從波蘭到烏克蘭,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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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輛虎王坦克停了下來。炮手將一發炮彈推入了炮膛,關上了炮閂。他將瞄準具的十字線對準了一堵還矗立在那裡的牆壁——高度約十五公分,寬度約一公尺,像一塊被遺忘在廢墟中的墓碑。他的手指扣在擊發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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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發——」炮手說,他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高爆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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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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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彈從炮管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細細的、橘紅色的弧線,擊中了那堵牆壁。牆壁在爆炸中消失了——不是倒塌了,不是燃燒了,是消失了。碎石被拋向空中,像一群被驚起的麻雀,然後落在廢墟上,與其他的碎石混在一起,再也無法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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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發——」炮手說,他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高爆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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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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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炮彈從虎王坦克的炮管中飛出,擊中那些還矗立著的、高度不超過二十公分的牆壁和殘骸。那些殘骸在爆炸中消失了,變成了更小的碎片,變成了粉末,變成了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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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虎王坦克開始射擊,然後是虎式坦克,然後是豹式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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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輛坦克同時開火的聲音在基輔的上空迴盪,像一面被數百個鼓手同時敲響的、巨大的鼓。炮彈在廢墟中炸開,將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建築物殘骸徹底抹平。碎石被拋向空中,又落下,又被拋起,又落下。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彈坑,彈坑與彈坑之間重疊、交錯、融合,形成了一片由無數個凹坑組成的、像月球表面一樣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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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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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更多的軸心軍飛機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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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8C重型戰鬥機從高空俯衝下來,用它們的二十毫米機炮和七點九二毫米機槍掃射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它們的目標不是人——人已經不存在了。它們的目標是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高度超過十公分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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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190「百舌鳥」戰鬥機從低空飛過,將炸彈投在廢墟上。炸彈在廢墟中炸開,將那些還沒有被炮彈摧毀的殘骸炸成更小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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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充滿了引擎的轟鳴聲、炮彈的爆炸聲、以及那些飛機俯衝時發出的尖銳的、像撕裂絲綢一樣的聲音。那些聲音在廢墟的上空迴盪,像一首由死亡和毀滅組成的、刺耳的交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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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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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城內的蘇軍士兵已經不多了。那些在炮擊中倖存下來的、還沒有被V-2導彈炸死、沒有被重型炮彈炸死、沒有被火焰燒死的士兵,分散在廢墟的各個角落。他們躲在地下室中,躲在下水道中,躲在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高度不到十公分的牆壁後面。他們的手中還握著步槍,但他們的步槍已經沒有子彈了。他們的手榴彈已經扔完了。他們的燃燒瓶已經打碎了。他們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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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蘇軍士兵——不超過二十歲,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臉上還留著青春痘的痕跡——蜷縮在一個彈坑中。他的手中握著一支莫辛步槍,但步槍的槍膛是空的。他沒有子彈了。他的腰間還掛著最後一顆手榴彈,但那顆手榴彈的保險已經沒有了——不是他自己拔掉的,是被炮彈的碎片切斷的。他不敢動那顆手榴彈,因為他怕它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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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坦克的引擎聲。從西方傳來,從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傳來。他在彈坑中縮緊了身體,將步槍抱在懷中,將頭埋在膝蓋之間。他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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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年輕士兵低聲說,他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試圖發出最後一聲呼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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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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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哈特曼從高地上放下了望遠鏡,轉頭看著舒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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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可以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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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從摺疊椅上站了起來,將紅酒杯放在野餐桌上。他的巨蟹座眼睛從哈特曼的臉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向基輔推進的坦克上掃過,從那些正在等待的裝甲車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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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時——」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準時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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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身旁的傳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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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部隊——十一時入城。入城後——見到可以到建築就先轟炸。然後——火焰清剿和手榴彈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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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立正,行禮,轉身向通訊車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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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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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時,軸心軍的部隊開始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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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一個方向入城,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入城。虎王坦克在最前面,炮管指向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殘骸。豹式坦克在兩翼,速度快,機動性好。獵虎坦克殲擊車在後方,一百二十八毫米炮管指向那些可能還藏著蘇軍士兵的地下室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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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緊隨其後,裝甲擲彈兵從車廂中跳出來,在廢墟中散開。他們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他們的腰間掛著手榴彈和鐵拳火箭筒,他們的背上背著火焰噴射器的鋼製氣瓶。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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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廢墟中前進。腳下是碎石、瓦礫和被燒焦的鋼筋。空氣中瀰漫著灰塵、硝煙和焦土的氣味。他們的靴子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沙的聲音,像一群在廢墟中爬行的、看不見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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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裝甲擲彈兵——不超過二十三歲,淺棕色的短髮剪得很短,臉上還帶著值崗後殘留的疲憊——走在隊伍的前列。他的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那些還矗立著的殘骸。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廢墟,從那些彈坑上掃過,從那些被燒焦的鋼筋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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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個彈坑。彈坑的底部,一個年輕的蘇軍士兵蜷縮在那裡,手中握著一支沒有子彈的步槍,腰間掛著一顆沒有保險的手榴彈。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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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裝甲擲彈兵停下了腳步。他蹲下來,將步槍指向彈坑的底部,但他的手指沒有扣在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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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輕的裝甲擲彈兵說,德語。但那個蘇軍士兵沒有反應。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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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裝甲擲彈兵轉頭看著身旁的中士。中士走到彈坑的邊緣,看了一眼那個蘇軍士兵,然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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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中士說,他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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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裝甲擲彈兵沒有說話。他從彈坑的邊緣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步槍,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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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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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部隊在廢墟中搜索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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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不是因為蘇軍士兵不戰鬥——是因為沒有蘇軍士兵可以戰鬥了。那些在炮擊中倖存下來的士兵,大部分已經死了。不是被炮彈炸死的,是被倒塌的建築物壓死的,是被火焰燒死的,是被濃煙嗆死的。少數還活著的,躲在廢墟的角落中,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戰鬥,是因為他們的身體已經無法戰鬥了。他們的傷口在流血,他們的身體在顫抖,他們的意識在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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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甲擲彈兵們在廢墟中前進,用火焰噴射器清掃那些可能藏著蘇軍士兵的地下室和地窖,用手榴彈清掃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建築物殘骸。他們的動作迅速而高效,像一群在屠宰場中工作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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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發高爆彈——急速射——」一個聲音從隊伍中傳來。是某個連長正在指揮他的部隊用火炮清理一片還沒有被完全摧毀的建築物殘骸。炮彈在廢墟中炸開,將那些已經被炮彈反覆轟炸過的殘骸再次炸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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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噴射器——清掃那個地下室——」另一個聲音從隊伍中傳來。火焰噴射器組從隊伍中走出來,將噴射槍的槍口對準一個地下室的入口,扣下了扳機。橘紅色的火焰從槍口中噴湧出來,灌入地下室中,將那些還躲藏在裡面的蘇軍士兵全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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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呻吟,沒有人哭泣。那些蘇軍士兵已經沒有力氣喊叫了。他們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被火焰吞沒,被煙霧窒息,被倒塌的石塊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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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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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哈特曼和舒伯特騎馬進入了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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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是從附近的村莊中徵用的,不是戰馬,是農用馬,體型壯碩,步伐穩健。哈特曼騎的是一匹深棕色的馬,舒伯特騎的是一匹黑色的馬。他們並肩走在廢墟中,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噠噠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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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了一片曾經是住宅區的區域。那些住宅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些被燒焦的、扭曲的鋼筋從地面中伸出來,像一棵棵被燒焦的、死去的樹木的樹幹。他們經過了一片曾經是市場的區域。市場的攤位已經被炸成了碎片,那些曾經擺放著蔬菜和水果的木架子變成了燒焦的灰燼。他們經過了一片曾經是教堂的區域。教堂的洋蔥頂已經被炸飛了,鐘樓倒塌了,牆壁倒塌了,只剩下一些被燒焦的石塊散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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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勒住了馬。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那堆石塊前面。那是一堆被燒焦的、破碎的石塊,石塊的縫隙中還殘留著一些被燒焦的、無法辨認的東西。他的目光從那堆石塊上掃過,從那些被燒焦的痕跡上掃過,從那些殘留的碎片上掃過。他的天蠍座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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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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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哈特曼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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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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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沒了——」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接下來,是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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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舒伯特。天蠍座的眼睛和巨蟹座的眼睛在廢墟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讀得懂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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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部隊——」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休整兩小時。然後——向蘇梅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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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點了點頭。他從口袋中掏出那個手持式無線電通話器,舉到嘴邊,開始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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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身後,基輔的廢墟中,那些年輕的裝甲擲彈兵們還在搜索。他們的腳步聲在廢墟中迴盪,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沉重的、有節奏的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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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九十六,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gWKgviA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