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oBHjaewD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六時/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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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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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六時，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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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正在從天空中褪去，像一塊被緩慢掀開的、厚重的黑色絨布。東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橘紅色的光帶，那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前兆。晨霧在田野上徘徊，像一群不願意散去的灰白色幽靈，在冬小麥的麥穗之間遊蕩。麥穗已經抽出了嫩綠色的麥粒，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正在呼吸的、綠色的海洋。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氣息、青草的氣息、以及那些在清晨綻放的野花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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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氣息被另一種氣息覆蓋了。從西方吹來的風中，帶著硝煙的氣味、焦土的氣味、以及那種只有在燃燒的城市中才會出現的、混雜了火焰與死亡的、刺鼻而絕望的氣息。那些氣息從基輔的方向飄來，穿越了數十公里的平原，到達蘇梅的時候已經變得稀薄了，但它們的存在是確定的。它們在告訴每一雙張開的鼻孔——戰爭還在繼續。基輔還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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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是一座小城，坐落在基輔以東約一百五十公里處，地處通往哈爾科夫的公路沿線。城鎮不大，戰前只有不到五萬居民，以農業和輕工業為主。此刻，這座小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難民營和軍事集結點。從基輔撤出的部隊、從日洛濱撤出的部隊、從那些被軸心軍佔領的村莊和城鎮中逃出的居民——數十萬人擠在這座小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物、每一個角落中。他們的身體還在顫抖，他們的眼睛還在恐懼，他們的心中還在等待——等待命令，等待食物，等待水，等待那個他們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但必須相信會到來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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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的市政廳是一棟兩層樓的磚石建築，淡黃色的外牆上還殘留著戰前的裝飾——科林斯式的壁柱，白色的石雕，以及一個用鐵藝製成的、寫著「蘇梅市政廳」幾個字的招牌。招牌已經歪了，鐵藝的字母上佈滿了鏽跡，但還能辨認出上面的字。市政廳的一樓大廳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長桌上攤開著巨大的軍事地圖，牆壁上貼滿了部隊調動的記錄和傷亡統計的報告。空氣中瀰漫著煤油燈的氣味、紙張的氣味、以及那些在連續作戰後、士兵們身上散發出的汗水和疲勞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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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坐在大廳中央的一張木製椅子上。他的手中抱著墨團。黑色的玄貓蜷縮在他的懷中，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煤炭一樣的黑色絨球，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從絨球的縫隙中露出來，像兩盞在黑暗中燃燒的、不會熄滅的小燈。牠的尾巴在格羅莫夫的手臂上輕輕擺動，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黑色羽毛。牠的呼嚕聲在大廳中迴盪，像一台小型引擎在怠速運轉，低沉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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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臉上貼著幾塊OK繃——左眼下方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從深紫色變成了淺黃色；右嘴角的傷口也癒合了，留下一道細細的、淺粉色的疤痕。他的眼睛——那雙射手座的、在過去的幾天裡簽署了無數份傷亡報告和撤退命令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他在咬牙時咬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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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望著懷中的墨團。他的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墨團的背，手指在黑色的毛髮中滑動，感受著貓咪的溫暖和柔軟。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的嗓子被堵住了。是被那種在面對即將到來的、無法逃避的命運時才會出現的、像酸液一樣的、灼熱的、無法吞嚥也無法嘔吐的東西堵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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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站在他的左側，手中握著一份文件。處女座的參謀長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軍常服，領口的將官領章在晨光中反射著銀色的光芒。他的右大腿的傷口在撤退的路上惡化了，繃帶從白色變成了暗紅色，但他沒有坐下。他的處女座眼睛從文件的紙張上掃過，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那些數字——那些他必須告訴格羅莫夫的、每一個字都會像刀一樣刺入格羅莫夫心中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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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站在他的右側，手中端著一杯茶。雙魚座的政委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軍常服，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他的臉上沾滿了疲勞和焦慮。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在過去的幾天裡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像電擊一樣的疼痛。但他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雙魚座的眼睛從格羅莫夫的臉上掃過，從他的疲憊上掃過，從他的沉默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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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還有其他人。那些從基輔撤出的軍官，那些從日洛濱撤出的士兵，那些在過去的幾天裡失去了部隊、失去了戰友、失去了希望的年輕人。他們靠在牆壁上，坐在摺疊椅上，或直接坐在地上。他們的目光從格羅莫夫的臉上掃過，從他懷中的墨團上掃過，從亞辛斯基手中的文件上掃過。他們在等待。等待格羅莫夫開口。等待那些數字被說出來。等待那個他們已經預感到了、但還不願意接受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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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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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終於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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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懷中的墨團，他的右手還在撫摸貓咪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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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現在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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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的手指在文件的邊緣攥緊了。他的處女座眼睛從格羅莫夫的臉上移到文件上，又從文件上移回格羅莫夫的臉上。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從喉嚨深處擠出那些數字。那些數字他已經在心中默唸了無數遍，從基輔撤出的路上，他一直在心中默唸那些數字。不是因為他記不住，是因為他在試圖找到一種方式，將那些數字說出來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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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城內——」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但那平靜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駐防的第五步兵軍和第六步兵軍——傷亡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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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翻到第一頁，讀出了上面的數字。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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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兵軍——原有十萬人。目前在基輔城內還有戰鬥力的，不超過一萬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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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手指在墨團的背上停止了撫摸。他的射手座眼睛從貓咪的毛髮上抬起來，落在亞辛斯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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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五千人——」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從十萬到一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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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沒有回應。他繼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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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步兵軍——原有十萬人。目前在基輔城內還有戰鬥力的，不超過一萬八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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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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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合計——約三萬三千人。加上基輔城內的其他零星部隊，總數不超過五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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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眼睛閉上了。他的睫毛在晨光中顫抖著，像兩隻被困在蛛網中的、細小的、黑色的蝴蝶。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的嗓子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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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人——」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從二十萬到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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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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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第二方面軍——」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維羅妮卡呢？她的部隊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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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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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不是因為溫度降低了，是因為格羅莫夫的問題像一塊石頭被扔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了連鎖的漣漪。那些靠在牆壁上的軍官們抬起了頭，那些坐在摺疊椅上的士兵們站了起來，那些坐在地上的年輕人將目光從地面移到了格羅莫夫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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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將茶杯放在桌上，向前邁了一步。雙魚座的政委站在亞辛斯基身旁，雙魚座的眼睛從格羅莫夫的臉上掃過，從他懷中的墨團上掃過，從他乾裂的嘴唇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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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博羅夫斯基說，雙魚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情況——我們還沒有確切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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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從亞辛斯基的臉上移到博羅夫斯基的臉上，又從博羅夫斯基的臉上移回亞辛斯基的臉上。他的射手座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要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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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確切的消息——」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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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和亞辛斯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處女座和雙魚座之間的眼神，是那種在確認一個壞消息、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說出口時才會出現的、無聲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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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最終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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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維羅妮卡司令員的下落——我們還不清楚。她最後一次被確認的位置是在米拉。之後——就沒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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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目光從亞辛斯基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窗外，晨光正在從地平線上升起，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色的顏色。但他的心中沒有溫暖。只有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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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那是兩天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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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重新開始撫摸墨團的背。貓咪的呼嚕聲在他的手指下繼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古老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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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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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十秒鐘。在這三十秒鐘裡，大廳中沒有任何人說話。那些軍官們、士兵們、年輕人——他們都在等待。等待格羅莫夫開口。等待命令。等待那個他們知道必須要做的、但沒有人願意說出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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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終於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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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轟炸——」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就沒停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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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點了點頭。他的處女座眼睛從格羅莫夫的臉上移到文件上，又從文件上移回格羅莫夫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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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停過，」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從五月二十五日上午開始——軸心軍的V-2導彈和重型火炮就一直在轟炸基輔。他們的目標不是軍事設施——是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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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了文件的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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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基輔城內已經沒有超過二十公分高的建築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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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瞳孔猛烈地收縮了。他的射手座眼睛從亞辛斯基的臉上移到窗外的天空，又從天空移回亞辛斯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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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過二十公分——」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是說——基輔——已經被夷為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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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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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的心中出現了一個聲音。不是別人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是那個在過去的幾天裡一直在他的心中迴盪的、疲憊的、絕望的、但還在努力保持理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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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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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兵軍沒了。第六步兵軍沒了。俄羅斯第二方面軍也沒了。維羅妮卡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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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以為我們能守住基輔。我曾經以為我們能撐到援軍到達。我曾經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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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什麼都沒有以為。我只是在希望。在欺騙自己。在告訴自己——只要再撐一天，只要再撐一天，援軍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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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援軍沒有來。軸心軍來了。V-2導彈來了。基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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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他身旁的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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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現在連老鼠和蟑螂——怕是也活不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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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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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的沉默再次降臨。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那些軍官們、士兵們、年輕人——他們都在看著格羅莫夫。他們的目光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恐懼和絕望，已經對這兩種情感麻木了。他們的目光中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海浪將最後的船隊吞沒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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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低頭看著懷中的墨團。貓咪的呼嚕聲還在繼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古老的搖籃曲。他的手指在貓咪的毛髮中滑動，感受著那份溫暖和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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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洛濱——」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駐防的第七步兵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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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翻開了文件的第四頁。他的處女座眼睛在紙張上快速掃過，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那些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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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洛濱——」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第七步兵軍傷亡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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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格羅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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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前為了迷惑軸心軍——製造了有三十萬人增援日洛濱的假象。軸心軍上當了。他們向日洛濱一帶派出了大量的轟炸機和重型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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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件翻到第四頁的背面，讀出了上面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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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步兵軍——原有十萬人。目前在日洛濱周邊還有戰鬥力的，不超過兩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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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莫夫的手指在墨團的背上停止了撫摸。他的射手座眼睛從亞辛斯基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色的顏色。但他的心中沒有溫暖。只有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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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到兩萬——」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又一個八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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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墨團在他的懷中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抗議——「喵」——然後從他的懷中跳了下來，落在桌面上。貓咪的金色眼睛從他的臉上掃過，從那些站在大廳中的人們的臉上掃過，然後牠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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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向沙盤走去。沙盤是木製的，長約兩公尺，寬約一公尺半，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綠色絨布。絨布上放置著數百個用木頭雕刻的、塗著不同顏色油漆的模型——藍色的小方塊代表蘇軍部隊，紅色的小方塊代表軸心軍部隊，綠色的小方塊代表預備隊，黃色的小方塊代表後勤補給點。沙盤上還插著幾面小小的旗幟——紅色的代表蘇軍的陣地，黑色的代表軸心軍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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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跳上了沙盤的邊緣。牠的身體在沙盤的上方站住了，金色的眼睛從那些木製模型和彩色旗幟上掃過。牠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像一根在風中搖曳的黑色羽毛。牠的耳朵向前豎起來，像是在傾聽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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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牠做了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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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一面紅色的旗幟——那是代表蘇梅的蘇軍陣地的旗幟。旗幟很小，只有兩根手指那麼寬，紅色的小布片在墨團的牙齒之間顫抖著。牠將旗幟從沙盤上拔了起來，然後轉頭看著格羅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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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射手座眼睛在墨團的動作中愣住了。他的目光從貓咪的牙齒上掃過，從被叼起來的紅色旗幟上掃過，從貓咪的金色眼睛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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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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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沒有理會他。牠將旗幟從沙盤上叼了下來，放在桌面上。然後牠走回了格羅莫夫的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腳踝，發出了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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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蹲了下來，從桌面上拿起那面紅色的旗幟。旗幟的布料在他的手指間滑動，柔軟的，溫暖的，像一小片被陽光照耀的、紅色的絲綢。他將旗幟重新放回了沙盤上，插回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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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貓還在調皮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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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貓——」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還真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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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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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不是那種在慶祝勝利時的大笑，不是那種在輕鬆時刻的玩笑——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看到一盞微弱的燈光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短暫而溫暖的笑聲。那些軍官們、士兵們、年輕人——他們的嘴角都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被墨團的調皮行為短暫地拉出了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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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笑聲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們都知道——墨團的調皮不能改變任何事。基輔已經沒了。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已經不復存在了。日洛濱的第七步兵軍已經損失了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前方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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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了起來。他的目光從沙盤上掃過，從那些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標記上掃過。他的手指在沙盤的邊緣輕輕叩擊，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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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全軍——能撤出的都撤出。想辦法——集中到蘇梅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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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快速地記錄。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尺子量過一樣。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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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撤出的都撤出，」亞辛斯基重複了那句話。「集中到蘇梅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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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點了點頭。他轉頭看著博羅夫斯基，他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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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組織撤退。優先撤出傷員和技術裝備。步兵——能走多快走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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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立正，右手從腰間抬起，指尖觸及眉角，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弧度。但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的嘴唇乾裂，他的眼睛——那雙雙魚座的、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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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令員同志，」博羅夫斯基說，雙魚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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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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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轉身走向沙盤。墨團跟在他的腳邊，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影子。牠的腳步輕盈而安靜，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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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沙盤前停了下來，從桌上拿起了一支指揮棒——不是那種樂隊指揮用的細長的、白色的指揮棒，是用木頭削成的、簡陋但實用的沙盤指揮棒。他用指揮棒的尖端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圓圈，將蘇梅的位置圈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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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是我們最後的集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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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揮棒從蘇梅開始，向西畫了一條線，經過基輔，經過日洛濱，經過那些已經被軸心軍佔領的城鎮和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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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輔到蘇梅——」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一百五十公里。步兵強行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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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揮棒在蘇梅的位置上點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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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在軸心軍到達之前——完成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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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沙盤上抬起來，掃過大廳中的每一個人——那些軍官們、士兵們、年輕人。他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所有人都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射手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不是希望，因為希望已經在基輔的廢墟中破滅了。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船頭、看著最後的船隊被風浪吞沒時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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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次撤退——」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沒有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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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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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從格羅莫夫的腳邊跳上了沙盤。牠的身體在沙盤的上方站住了，金色的眼睛從那些木製模型和彩色旗幟上掃過。牠的耳朵向後貼在頭皮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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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牠再次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另一面紅色的旗幟——這一次，是代表基輔的蘇軍陣地的旗幟。牠將旗幟從沙盤上拔了下來，叼在嘴裡，跳下沙盤，走到格羅莫夫的腳邊，將旗幟放在他的靴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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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低頭看著那面旗幟。紅色的布料在他的靴面上，像一小片被遺忘的、紅色的楓葉。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的嗓子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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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了下來，從靴面上拿起那面旗幟。旗幟的布料在他的手指間滑動，柔軟的，溫暖的，像一小片被陽光照耀的、紅色的絲綢。他的手指在旗幟的表面上輕輕滑動，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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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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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格羅莫夫低聲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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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旗幟重新放回了沙盤上。不是插回原來的位置，是放在沙盤的邊緣，像一面被降下來的旗幟，等待著被收起來、被帶走、被保存在某個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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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團坐在他的腳邊，金色的眼睛從他的臉上掃過，從他的手上掃過，從那面被放在沙盤邊緣的旗幟上掃過。牠發出了一種低沉而滿足的、像小型引擎運轉一樣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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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墨團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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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格羅莫夫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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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九十五，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2JoKOJ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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