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cipUsKgr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四時二十分/科皮利夫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gXI0cPLB
一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83ErsAYG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四時二十分,科皮利夫。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t5l4dS5m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沒有一絲星光,沒有一絲月光。雲層從西方飄來,將天空完全遮蓋,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絨布將大地裹在裡面。但科皮利夫周邊的區域卻被數十盞石英燈照得如同白晝。那些石英燈架設在臨時搭建的金屬支架上,光束從不同角度交織在一起,在泥濘的土地上投下一片片圓形的、邊緣模糊的光斑。光斑之間是陰影,陰影之間是光斑,像一幅由黑白兩色組成的、巨大的、不規則的棋盤。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4V0WaJUR
維羅妮卡·科瓦列娃躺在八人帳篷中的軍用毛毯上,牡羊座的眼睛仍然閉著,呼吸均勻而緩慢。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不是因為她忘記了失敗——她沒有忘記。不是因為她忘記了死亡——她沒有忘記。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連續三天的撤退、戰鬥、逃亡之後已經到達了極限。她的肌肉需要休息,她的關節需要休息,她的神經需要休息。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太累了。你需要睡覺。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你需要睡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zZHOWKYB
所以她睡著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BbYSrhJo
沒有噩夢。沒有那些死去的將領的臉,沒有那些燃燒的坦克,沒有那些在火焰中奔跑的士兵。只有黑暗,溫暖的、安靜的、像母親的子宮一樣的黑暗。她蜷縮在毛毯上,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像胎兒一樣的姿勢。她的左手還攥著那件白色浴袍的領口,右手放在臉頰下面。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緩慢。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P5o3IAlu
她睡得很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ToydKhYI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VOEBpFW1q
二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5pngaJk3P
帳篷入口的防水布被掀開了。晨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以及遠處隱約的火藥氣息——那些從基輔方向吹來的、仍然帶著硝煙和焦土氣息的風。風吹在維羅妮卡的臉上,冰涼的,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地拍打她的臉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roWUet88
她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寒冷。她的身體在睡夢中失去了體溫,她的皮膚在晨風的吹拂下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種細微的、像小貓叫一樣的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LPYW3t81
「嗯——」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0hfUwkcIF
她睜開了眼睛。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fW2TDU2s
石英燈的光芒從帳篷入口處傾瀉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金黃色的光芒。她瞇起了眼睛,用右手遮住了額頭,試圖適應那些光線。她看到了帳篷的頂部——深綠色的帆布,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森林一樣的顏色。她看到了暖爐中的餘燼——木柴已經燒盡了,只剩下一些細小的、灰白色的灰燼,還在散發著最後的餘溫。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nLJWeMeB
她坐了起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sxuXax2XI
身體在坐起來的過程中發出了一連串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不是骨頭的聲音,是肌肉的聲音。是那些在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後,突然被拉伸的肌肉發出的細微的、像舊皮革一樣的聲響。她的手臂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但她坐了起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L1zzgXrg
她低頭看著自己。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jgWovoG6K
白色的絲綢浴袍還在她的身上,薄如蟬翼,在晨光中幾乎是透明的。她可以看到自己的身體——蒼白的、疲憊的、布滿了細小傷痕的身體。她的肩膀上有一塊淺淺的瘀青——不是被什麼東西打的,是她在撤退的路上撞到卡車車門時留下的。她的膝蓋上有一塊被擦破的皮膚——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她在斯塔維謝的街道上摔倒時留下的。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印——不是被什麼東西綁的,是她在被勃蘭登堡部隊從浴室中拖出來時,被那個軍官的手握得太緊留下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5h5j6Kf2G
她將浴袍的領口拉緊,從毛毯上站了起來。她的赤腳踩在防水布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到全身。她的腿在顫抖,但她站住了。她向帳篷入口走去,掀開了防水布。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I0IOJsIj
晨光從外面傾瀉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天空是深藍色的,正在從夜晚的黑色轉變為黎明前的深藍色。地平線的盡頭有一道細細的、橘紅色的光帶——那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地方。科皮利夫的空氣是清新的,帶著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以及那些在夜間綻放的野花的香氣。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XT139rIU
但維羅妮卡沒有心情欣賞這些。她的牡羊座眼睛在掃過帳篷外面的景象時,瞳孔猛烈地收縮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uENeSYvh
兩名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站在帳篷入口的兩側,手中握著StG44突擊步槍,槍口指向地面。他們的臉上塗著綠色和棕色的偽裝油彩,他們的眼睛在晨光中瞇成了一條細縫。他們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從她的浴袍上掃過,從她的赤腳上掃過。沒有一個人說話。但他們的眼睛在告訴她——「時間到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hIZSAPd4
「維羅妮卡小姐——」左邊的士兵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哈特曼將軍和舒伯特將軍在等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0v2NDPxh
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WMRsLEJO
維羅妮卡被帶到了開闊地的中央。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0RZNns4o
那裡,哈特曼和舒伯特站在一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的旁邊,手中端著咖啡杯,臉上帶著疲憊的、但滿足的表情。他們在低聲交談,在笑,在碰杯。他們在慶祝勝利。維羅妮卡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她的赤腳踩在泥濘的土壤中,每一步都在顫抖,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步都在告訴自己——你輸了。你徹底輸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Tp6Tljz8
但她沒有停下。她不能停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2IaSAim8
哈特曼看到她的時候,天蠍座的男人從裝甲車的車體上直起身體,將咖啡杯遞給身旁的警衛員,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方形的東西。不是手榴彈,不是彈藥箱——是一個按鈕。紅色的,圓形的,直徑約五公分,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塑料保護蓋。保護蓋的邊緣用黃色的油漆寫著一行字——『V-2導彈發射系統——授權啟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dhym2fTr
舒伯特從哈特曼的手中接過那個按鈕,走到維羅妮卡面前,遞給她。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vqfbNqLG
「維羅妮卡小姐——」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這是給您的臨行禮物。」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c80TEOeGl
維羅妮卡看著那個按鈕。她的牡羊座眼睛從按鈕上掃過,從紅色的表面掃過,從透明的塑料保護蓋掃過,從那行黃色的油漆字掃過。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她沒有接那個按鈕。不是因為她不想接,是因為她的手指太抖了,她怕自己拿不穩。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s1NvXMpX
「這是——」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8LvNmSvOW
舒伯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獵物已經完全落入了陷阱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冷酷的滿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zMzIqMDc
「一個按鈕,」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按下它——您就會看到一場煙火。」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6GsRbDkx
維羅妮卡的手指從浴袍的領口上鬆開了。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按鈕。紅色塑料的外殼在她的手掌中,冰涼的,光滑的,像一枚被放在掌心上的、細小的、紅色的貝殼。她的手指在按鈕的表面輕輕滑動,感受著塑料的觸感,感受著那行黃色油漆字的凹凸感。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XwZNoiUz
她的心中出現了一個聲音。不是別人的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是那個在過去的三天裡一直在她心中迴盪的、疲憊的、絕望的、但還在努力保持理智的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IFjuajtII
『不要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JZ9GyOyd
另一個聲音出現了。更小,更微弱,像一個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8n3c7QIks
『按下吧。反正已經輸了。反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Glf2yyI7
第一個聲音再次響起。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OXh0O5V0
『不要按。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你會被利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7nFsR5OzZ
第二個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lpRK9nKFs
『按下吧。看看會發生什麼。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ggDcerQP
維羅妮卡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她的牡羊座眼睛從按鈕上移開,落在舒伯特的臉上。她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恐懼,沒有一絲退縮,只有一種只有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韌性。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F457ejdU
「如果我按了——」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會發生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x72ZRlnAP
舒伯特沒有回答。他只是向後退了兩步,站到了哈特曼的身旁。兩個男人站在維羅妮卡面前,一個天蠍座,一個巨蟹座,像兩根從地面上升起的、不會搖晃的柱子。他們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從她的浴袍上掃過,從她的赤腳上掃過。他們的嘴角同時微微上揚了一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1hd1DWYtW
「您按了就知道了,」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4CFDyb8CQ
四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YlqRG6hd
維羅妮卡低下了頭。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xWQPqoZW
她的牡羊座眼睛落在手中的那個按鈕上。紅色的塑料外殼,透明的塑料保護蓋,黃色的油漆字——『V-2導彈發射系統——授權啟動。』她的手指在保護蓋的邊緣輕輕滑動,感受著塑料的邊緣與她的指尖之間的摩擦力。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都太輕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rOMcrmU7
她的心中出現了更多的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S1UEjZmj
『不要按。你會被利用。你會成為殺人兇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uKO45a1n
『但如果你不按——他們也會按。他們會用別的方式發射那些導彈。你的手指不是關鍵。你的意願不是關鍵。他們只是想讓你看到——看到你按下按鈕的那一刻,導彈從發射架上飛出去的那一刻,基輔被炸毀的那一刻。他們想讓你知道——是你按下按鈕的。是你親手殺死了那些士兵。』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RpzByGiE
『不要按。你還有機會。你還能反抗。』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stTBV5s1E
『反抗?你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透明的浴袍,你赤著腳,你的身邊沒有任何武器。你怎麼反抗?』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Gyiddi1U1
『按下吧。看看會發生什麼。反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mFyRY7Zz
維羅妮卡的手指按在了保護蓋的邊緣。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m5V49w4v
『我——』維羅妮卡在心中默唸了一句話。那句話只有她自己能聽到。那句話是——『我別無選擇。』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70HlIt3m
她掀開了保護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V4j6aNhE
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d2DFnXxlE
她的手指按在了紅色的按鈕上。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0HxcLYxbn
不是輕輕地按——是用盡全身力氣按下去的。她的手指在按鈕的表面壓了下去,塑料外殼在她的手指下發出了輕微的、咔的一聲。那聲音在晨光中迴盪,像一把鎖被打開了,像一扇門被關上了,像一個句點被畫在了一封信的結尾。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N4uLPJ2y
然後——世界開始震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4m3NWgAG
不是從地面傳來的震動,是從天空中傳來的震動。數百枚V-2導彈從科皮利夫西南方的發射陣地上騰空而起。橘紅色的尾焰在天空中閃爍,像數百顆正在燃燒的星星從地面上飛向天空。導彈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白色的線條,那些線條從地面升向天空,從天空劃向東方,像數百根被點燃的、正在延伸的銀色絲線。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DXB1rVM9
維羅妮卡的頭仰了起來。她的牡羊座眼睛從那些導彈的尾焰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升空的鋼鐵巨獸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向東方延伸的白色線條上掃過。她的嘴唇張開了,她的眼睛睜大了,她的呼吸停止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DVVcISXd
「我——」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我幹了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wqV22C0g
她的聲音被導彈的轟鳴聲淹沒了。但她的心中響起了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尖叫——不是尖叫,是哀嚎。是那種在看到自己親手按下了一個按鈕、而那個按鈕正在殺死數十萬人時,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SHEamWGu
『我幹了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lMBwG5WC
『我按下去了。我親手按下了那個按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l3CURnbV
『那些導彈——它們飛向了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szsh1dRI
『基輔還有三十萬人。格羅莫夫的三十萬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29ZQqrpdz
『我的三十萬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82jZIRW1
『我親手殺了我自己的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x3GKr1oo
六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FPIFN89L
那些導彈在天空中飛行了大約二十秒鐘。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9QuiWaWw
二十秒鐘。從科皮利夫到基輔的距離大約三十公里,V-2導彈的速度是每小時五千公里。從發射到命中目標,只需要大約二十秒鐘。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cRLCwoZG2
維羅妮卡站在開闊地的中央,牡羊座的眼睛望著天空中那些正在向東方飛去的白色線條。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她的手中還握著那個紅色的按鈕,按鈕的塑料外殼在她的手中微微發燙。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0CxjfdSXF
她看到了那些導彈擊中了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MFIAIHxR
不是直接看到的——是通過遠處天邊的橘紅色光看到的那片橘紅色的光芒從地平線上升起,在晨光中閃爍,像一片由數萬個火把組成的、正在燃燒的海洋。那不是太陽——太陽還沒有升起。那是爆炸。是數百枚V-2導彈同時擊中基輔時產生的爆炸。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YkpBmVXdV
維羅妮卡的身體向後退了兩步。她的腳後跟踩到了一塊石頭,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後倒去。但她沒有倒下——哈特曼在她身後伸出了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她的臉上掃過,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SJEhuq0o
「穩住,」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Hj7Yjl8a
維羅妮卡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她想要說什麼,但她的嗓子被堵住了。不是被淚水堵住的——牡羊座的女人不會流淚。是被那種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酸液一樣的、灼熱的、無法吞嚥也無法嘔吐的東西堵住的。它堵在她的喉嚨裡,像一塊沒有嚼碎的、太硬的麵包。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HLRFzzbY
「基輔——」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oWlY6FEw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m5pvzxa6
七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AcqFwmc8
P2000陸地巡洋艦的主炮在導彈發射後約十秒鐘開始射擊。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iyn3IVW8
那不是普通的炮擊,是四百八十毫米雙連裝主炮的射擊。炮彈重達數百公斤,在炮膛中加速到超音速後從炮管中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橘紅色的弧線,向基輔的方向飛去。炮彈在基輔城內爆炸,將那些還沒有被V-2導彈摧毀的建築物、街道、防禦工事——全部炸成碎片。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NAERWe9m
第一發炮彈擊中了基輔的火車站。不是擊中了站台,是擊中了站台旁邊的調度大樓。六層樓的磚石建築在炮彈的爆炸中消失了——不是倒塌了,不是燃燒了,是消失了。牆壁、屋頂、門窗、裡面的傢俱、以及那些躲在裡面的蘇軍士兵——全部被爆炸的衝擊波撕成了碎片。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TnBMgaf6
第二發炮彈擊中了第聶伯河上的橋樑。不是一座橋樑,是數座橋樑中的一座。橋樑在炮彈的爆炸中斷裂了,橋面從中間塌陷,車輛和行人從斷裂處墜入河中。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AqIuf3xl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P2000的主炮在短短幾分鐘內發射了將近五十發炮彈。每一發炮彈都在基輔城內炸開,將那些曾經是住宅、商店、教堂、學校的地方變成了一片片燃燒的廢墟。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CpOpmX1yv
維羅妮卡站在開闊地的中央,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正在燃燒的城市。她的手中還握著那個紅色的按鈕,按鈕的塑料外殼在她的手中已經被握溫了。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腿在顫抖,她的整個人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吹落的樹葉。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ujWQEV3FM
「格羅莫夫——」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他的三十萬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CatIzYkEA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她的身體向前傾斜,她的膝蓋彎曲了,她的身體開始向下墜落。她沒有暈倒——牡羊座的女人不會暈倒。她的身體只是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希望。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3n9TML7ZP
哈特曼再一次扶住了她。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她的臉上掃過,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5r54aAb4h
「維羅妮卡小姐——」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站穩。」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XavRahbc
八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xoFO0Xij
維羅妮卡站穩了。不是因為她想站穩,是因為她的身體在極度的震驚和絕望之後,自動進入了「待機」模式。她的牡羊座大腦停止了運轉——不是因為它壞了,是因為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從眼睛傳入的這些視覺信息。那些信息——那些正在燃燒的城市,那些正在被摧毀的建築物,那些正在被殺死的人——無法被分類,無法被歸檔,無法被納入任何一個她曾經學習過、經歷過、或者想像過的認知框架中。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y8CkyZVgJ
她的牡羊座大腦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她從未經歷過的事情——它停止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Ol15qzHG
不是慢了下來,不是卡住了,不是需要重啟——是停止了。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計算機,螢幕在一瞬間從彩色變成了黑色,所有的指示燈同時熄滅,所有的風扇同時靜止,所有的硬碟同時停止了旋轉。她的意識還在,她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能感覺到晨風吹在她臉上的涼意,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爆炸聲。但她的思維——那條從接收到輸出之間的、由無數個神經元串聯而成的、名為「思考」的河流——斷流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YTauUlNk
她沒有憤怒。憤怒需要大腦先識別「這是不對的」,然後評估「這有多不對」,然後決定「應該用多大的力氣來生氣」。她的大腦在那個過程中卡在了第一步——識別「這是不對的」。她的牡羊座大腦無法識別眼前的景象是「對的」還是「不對的」,因為它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是「什麼」。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TACUN9uyb
她沒有悲傷。悲傷是情感的深處,需要足夠的意識來體驗。她的意識還在,但她的情感已經被那一百一十五萬人的死亡、那七個將軍的陣亡、那兩個參謀和一個政委的犧牲——全部耗盡了。她的情感像一個被挖空了的池子,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UkkSEUdj
她只是站在那裡。沉默。牡羊座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從她的喉嚨深處湧上來,但那東西——不管是什麼——卡在了某個地方,無法上升,無法下降,無法轉化為聲音,無法轉化為動作,無法轉化為任何可以被外界感知的信號。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ZBETRnLoC
哈特曼從她的手中取走了那個按鈕。他的動作輕柔而堅定,像一個父親從孩子的手中取走一個危險的玩具。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她的臉上掃過,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MYUGOaar
「維羅妮卡小姐——」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這場煙火——好看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2znuTkrmr
九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76EF1CdLn
維羅妮卡沒有回答。她的牡羊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她不想回答,是因為她的嗓子被堵住了。是被那種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酸液一樣的、灼熱的、無法吞嚥也無法嘔吐的東西堵住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rVBI6C3La
哈特曼從身旁的警衛員手中接過了一杯香檳,遞給維羅妮卡。淡金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氣泡從杯底升起,在液體的表面破裂,發出細微的、像靜電一樣的聲響。維羅妮卡沒有接。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掉進她的手心。但沒有東西掉進來。只有風,只有灰塵,只有遠處傳來的爆炸聲。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9xYYFotMf
哈特曼將香檳杯放在維羅妮卡的手中。她的手指被動地合攏了,握住了杯子的杯腳。冰涼的玻璃在她的手指間,像一小塊被放在她掌心的、不會融化的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fLhfFIAc
「維羅妮卡小姐——」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喝點。」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rrKuWX5l
維羅妮卡沒有喝。她只是站在那裡,端著那杯香檳,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那片正在燃燒的城市。她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她的嘴唇沒有一絲顫抖,她的手指沒有一絲移動。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jFOilUBIY
哈特曼看了她大約兩秒鐘,然後轉頭對身旁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靜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在鋼板上一樣。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KR5tLMwP
「傳令部隊——十五發高爆彈。急速射。目標——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ulwSvSGK
傳令兵立正,右手從腰間抬起,指尖觸及眉角,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UENSJepk
「是,將軍同志。」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ApPOB5ci
傳令兵轉身向通訊車的方向跑去。他的步伐輕快而有力,像一個在執行緊急任務的年輕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令將要殺死多少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u817i6Y0
十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7TnqponxT
十五發高爆彈在一分鐘後到達了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H2igqU25
不是十五發——是數百發。整個南方集團軍群的炮兵部隊在同一時間開火了。Gw.Panther,Gw.Tiger P,野蜂式自行火炮,灰熊式,突擊虎——所有的火炮和導彈同時對準了基輔。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橘紅色的弧線,像一場由鋼鐵和火焰組成的、正在下落的雨。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LtiF4hUb
維羅妮卡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爆炸聲,是某種更尖銳的、更刺耳的、像撕裂絲綢一樣的聲音。那是炮彈在空中飛行時發出的聲音,從科皮利夫的方向飛向基輔的方向,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鳥在天空中展翅飛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OAvQasNnM
她看到了那些炮彈擊中了基輔。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KnDexoARE
橘紅色的火光從基輔城內升起,像一面巨大的、燃燒的旗幟,在晨光中展開。黑色的濃煙從火光中升起,在空中擴散,形成一面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公里的、像幕布一樣的煙雲。煙雲的底部是橘紅色的,頂部是黑色的,中間是灰白色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那片煙雲呈現出一種介於血色和鐵鏽之間的、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顏色。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xrHiGheLt
維羅妮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jejPbSxu
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幾個字——聲音很小,小到只有站在她身旁的哈特曼能聽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J9bf69sz
「基輔——」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完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xuIkFPXg
她的身體向前傾斜了。這一次,她的膝蓋沒有彎曲——她的身體像一堵被推倒的牆,筆直地向前倒去。哈特曼再一次扶住了她。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oQ2qyaaln
「維羅妮卡小姐——」哈特曼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累了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Auu4uUg9
維羅妮卡沒有回答。她的牡羊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16bwfeoLy
哈特曼轉頭看著身旁的舒伯特。兩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天蠍座和巨蟹座之間的眼神,是那種在確認一個計劃正在順利執行時才會出現的、無聲的對話。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XNMQElTPx
「衛兵——」舒伯特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帶維羅妮卡小姐下去歇息。」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xo1lVYHf
兩名勃蘭登堡部隊的士兵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立正,行禮,然後走到維羅妮卡身旁。他們一左一右,像兩堵灰色的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MNRuDTo3
「維羅妮卡小姐——」左邊的士兵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2qDlMKfr
維羅妮卡沒有反抗。她任由那兩名士兵扶著她的手臂,將她帶離了開闊地。她的赤腳在泥濘的土壤中拖行,每一步都在顫抖,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步都在告訴自己——你輸了。你徹底輸了。你親手殺死了自己的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5U4oX9xj
她的手中還端著那杯香檳。淡金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氣泡從杯底升起,在液體的表面破裂,發出細微的、像靜電一樣的聲響。她的牡羊座眼睛從香檳杯上掃過,從那些正在上升的氣泡上掃過,從那些正在破裂的液體表面上掃過。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umCzAIpZa
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pDabgeMy
「君特——」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你贏了。」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BBQYCKWf
十一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RHOstfmy
維羅妮卡被帶回了那頂八人帳篷。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En8gose0
防水布在她的身後落下,將晨光、硝煙、爆炸聲——全部隔絕在外面。帳篷內部,暖爐中的餘燼還在散發著最後的餘溫,深灰色的軍用毛毯還在等著她。她走到那張摺疊桌旁邊,將香檳杯放在桌上。香檳在杯中晃動了幾下,然後恢復了平靜。氣泡還在上升,還在破裂。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DVm5boQP
她走到那張毛毯旁邊,坐了下來。她的牡羊座眼睛望著暖爐中的餘燼,餘燼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一顆顆細小的、正在燃燒的星星。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的嗓子被堵住了。是被那種在面對最深的絕望時才會出現的、像酸液一樣的、灼熱的、無法吞嚥也無法嘔吐的東西堵住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OhW676nS
她的手中還殘留著那個按鈕的觸感。紅色的塑料外殼,透明的塑料保護蓋,黃色的油漆字——『V-2導彈發射系統——授權啟動。』她的手指在輕輕顫抖,像是在回憶那個按鈕的形狀和重量。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CKwMPKIzm
「基輔——」維羅妮卡低聲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格羅莫夫的三十萬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Mj8I9H7x7
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jaAqgg1C
「——我親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uYJg7rZM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jRhLeMHPQ
她的身體向後倒去,倒在毛毯上。她的牡羊座眼睛望著帳篷的頂部。頂部是深綠色的帆布,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森林一樣的顏色。她的手指在毛毯上輕輕滑動,感受著毛毯的柔軟和溫暖。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CuxQ82cE4
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brJlVfm5
「——我親手殺了我自己的人。」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wWZABTpq
十二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9hdOR5Fvt
帳篷外面,基輔正在燃燒。數百枚V-2導彈和數百發高爆炮彈在基輔城內炸開,將那些曾經是住宅、商店、教堂、學校的地方變成了一片片燃燒的廢墟。火焰從建築物的窗戶中噴湧出來,從屋頂的裂縫中噴湧出來,從被炸開的牆壁的缺口處噴湧出來。橘紅色的火光在晨光中閃爍,像一片由數萬個火把組成的、正在燃燒的海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RHKpQwCs
格羅莫夫的三十萬人——那些從波蘭戰役中倖存下來的、在基輔重新集結的、等待援軍的士兵——正在被屠殺。不是被敵人的坦克屠殺的,不是被敵人的步兵屠殺的,是被導彈和炮彈屠殺的。是被維羅妮卡按下的一個按鈕屠殺的。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NK5HBbUH
維羅妮卡躺在帳篷中,牡羊座的眼睛望著頂部,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迴盪——一個不斷重複的、像咒語一樣的聲音。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pCqydQwV
『我殺了他們。』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pN5zlwlt
『我親手殺了他們。』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QFeSOzri
『我是兇手。』
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CkDQZhIB2
(正傳九十一,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9fEa2Ox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