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RX1UgHmn1977/5/5/上午七點半/基輔/方面軍司令部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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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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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燈光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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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燈泡壞了——是因為那扇橡木門的後面,辦公室內的動靜已經大到了足以讓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的程度。那兩名列兵站在門口,背脊挺直,目光直視前方,手中的SKS步槍握得緊緊的,槍管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們的耳朵——那雙被野戰軍帽遮住了一半的耳朵——正在捕捉從門縫中滲出來的每一個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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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撞擊聲。布料的摩擦聲。一個男人壓抑的悶哼。兩個女人急促的喘息。以及那種只有在肢體衝突中才會出現的、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混雜了憤怒、疼痛和某種近乎發洩的狂亂的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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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那個列兵——淺棕色的短髮,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彈片傷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對身旁的戰友說些什麼,但他的話還沒有出口,他就聽到了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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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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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辦公室內傳來的——是從走廊的深處傳來的。沉重的、有節奏的、像一頭巨獸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腳步聲。但那些腳步聲太整齊了——不是普通士兵在走廊中走路時那種雜亂的、參差不齊的聲響,而是像一個人在走路時產生的多重回聲。但走廊中沒有回聲,走廊的牆壁覆蓋著隔音板,不會產生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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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腳步聲是從走廊的深處傳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一面在黑暗中緩慢敲響的、巨大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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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那個列兵——深棕色的短髮,下巴有一道淺淺的、被刮鬍刀劃傷的痕跡——轉頭望向走廊的深處。他的瞳孔在燈光中收縮了,不是因為光線變強了,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正在向他們走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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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野戰制服,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繃帶在從窗戶傾瀉進來的陽光中顯得格外潔白。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身後跟著一整排士兵——不是兩三個,是一個排。三十個人。穿著同樣的灰色野戰制服,戴著鋼盔,手中握著步槍。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他們的眼睛——那三十雙在戰場上被硝煙和死亡磨練得異常銳利的眼睛——此刻全部鎖定在那兩名列兵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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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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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克佳布里·馬克西莫維奇·因德斯特里亞爾內·凡尼亞。波蘭方面軍第一裝甲軍軍長。天蠍座。二十四歲。左臂負傷,左肩的傷口在經過野戰醫院的處理後已經停止了惡化,但繃帶仍然纏得厚厚的,白色的布料在陽光中反射著潔白的光芒。他的右手中沒有握任何武器——不需要。他身後那三十名士兵手中的步槍,就是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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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兩名列兵面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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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從左到右掃過那兩名列兵的臉。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那兩名列兵在同一秒鐘內感到了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像冰水一樣的涼意。不是因為凡尼亞的表情可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因為他們知道他是誰。他們知道這個人在過去的十五天裡從盧布林一路打到布雷斯特,從布雷斯特突圍到波利齊村,從波利齊村強行軍到沙爾尼,在左肩負傷、組織壞死、差點被截肢的情況下,仍然背著他的司令員跑了整整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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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那兩個字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是那種在說出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時,從喉嚨深處自然發出的、像石頭落地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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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列兵沒有讓開。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讓開。辦公室內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兩個方面軍司令員之間的事情。他們只是列兵,上等兵,最低階的士兵。他們的職責是守門,不是判斷誰有資格進入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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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再說第二遍。他向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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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不大——不超過三十公分。但那一步的氣勢,像一輛IS-3重型坦克從山坡上向下滑行時的第一下移動。不是速度,是重量。是一個人在戰場上經歷了生死之後,身上攜帶的那種無法偽造的、像鋼鐵一樣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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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三十名士兵同時向前邁了一步。不是整齊劃一的、像閱兵式一樣的步伐——是雜亂的、參差不齊的、但每一腳都踩得扎扎實實的步伐。軍靴的鞋底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噠,噠,噠。那聲音在走廊的牆壁之間迴盪,像一面被敲響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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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列兵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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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地讓開——是本能地讓開。像兩棵在暴風雨中被連根拔起的樹,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兩側傾斜。他們的身體在讓開的那一刻完全不受大腦的指揮——是脊椎反射。是那種在面對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時,身體自動做出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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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推開了那扇橡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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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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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撞在牆壁上的聲音比維羅妮卡之前推開時更加響亮。不是因為凡尼亞用的力氣更大——是因為門在之前的撞擊中已經鬆動了,鉸鏈的螺絲從門框中脫出了幾毫米,門板在撞擊中產生了更大的振幅,撞擊牆壁時發出的聲響也因此更加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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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木門上的銅牌在震動中從門板上脫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噹」的一聲,然後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了牆角。銅牌上的那行字——「波蘭方面軍司令員」——在陽光中反射著最後一次光芒,然後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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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內的景象讓凡尼亞的眉毛微微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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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驚訝——天蠍座的人在戰場上見過比這更混亂的場面。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確認了自己之前的所有猜測。索尼婭和維羅妮卡——佐雅的兩個閨蜜——真的在揍格羅莫夫。不是象徵性的、做做樣子的、幾拳之後就會停手的「教育」——是真的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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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趴在沙發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獵犬咬住的、試圖將自己縮小到無法被攻擊的體型的刺蝟。他的射手座臉埋在沙發的靠墊中,靠墊的絨布表面沾滿了從他鼻子中流出來的血,血在淺灰色的絨布上擴散,形成一片不規則的、暗紅色的、像地圖一樣的污漬。他的上衣——那套今天早上才換上的乾淨軍常服——已經被扯得皺巴巴的,領口的扣子被扯掉了兩顆,露出下面一件被汗水和血跡浸濕的白色汗衫。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淺淺的、正在滲血的傷口——不是被拳頭打的,是被維羅妮卡手指上的戒指劃傷的。他的右嘴角也有一道傷口,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沿著他的下巴滴在沙發的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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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坐在他的背上,雙腿夾住他的腰,右手的拳頭還懸在半空中,正準備落下第七拳——或者第八拳,她已經記不清了。她的牡羊座臉頰在憤怒和運動的雙重作用下變成了深紅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淺栗色的頭髮從軍帽下面滑落下來,貼在她的臉頰上,像幾條細細的、濕漉漉的蛇。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只有在極度憤怒時才會出現的、像蒸汽機車的汽笛一樣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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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站在沙發的另一側,天蠍座的女人沒有像維羅妮卡那樣坐在格羅莫夫身上——她站在旁邊,雙手抓著格羅莫夫的右手,將他的手臂向後扳,讓他的肩膀關節處於一種接近脫臼的臨界狀態。她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天蠍座的女人在做這種事情時不會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許多,她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水井,任何掉進去的東西都無法再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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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門口,天蠍座的眼睛從格羅莫夫身上移到維羅妮卡身上,從維羅妮卡身上移到索尼婭身上,從索尼婭身上移回格羅莫夫身上。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司令員還活著、只是受了些皮肉傷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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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那兩個字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是那種在說出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時,從喉嚨深處自然發出的、像石頭落地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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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停手。牡羊座的女人在憤怒中不會因為一句「夠了」就停手——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她從憤怒中解脫出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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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向她走了兩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天蠍座眼睛直視著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波動,但維羅妮卡從那目光中讀到了一種只有天蠍座才能傳達的、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東西——『你打夠了。再打下去,你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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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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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害怕凡尼亞——牡羊座的女人不會害怕任何人。是因為她在凡尼亞的眼中看到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在一塊岩石上、任由風浪拍打但從不後退一步時的那種——堅定。那種堅定告訴她:格羅莫夫是我們的司令員。你可以罵他,可以打他,但不能打死他。因為他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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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格羅莫夫的背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有些僵硬——不是因為她老了,是因為她在格羅莫夫的背上坐了大約五分鐘,她的腿部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有些麻木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左腿踉蹌了一下,但她穩住了。牡羊座的女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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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後退了兩步,站在沙發的旁邊,雙手叉在腰間,下巴微微揚起,牡羊座的眼睛仍然盯著格羅莫夫的後腦勺。她的呼吸仍然急促,她的臉頰仍然深紅,她的拳頭仍然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膚中,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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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鬆開了格羅莫夫的右手。天蠍座的女人鬆手的時候沒有一絲猶豫——她不是那種在需要放手時還會猶豫的人。她向後退了一步,站在維羅妮卡身旁,天蠍座的眼睛從格羅莫夫身上移開,落在凡尼亞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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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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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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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凡尼亞帶來的那些士兵——那些士兵已經站在走廊中了,他們的腳步聲已經靜止了。是另一批人的腳步聲。比凡尼亞的腳步聲更雜亂,更急促,更缺乏節奏感。像一群在暴風雨中奔跑的人,像一隊在戰場上衝鋒的士兵,像一群在火災現場試圖找到出口的驚慌的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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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德烏什·博羅夫斯基第一個衝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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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的政委,雙魚座,二十六歲,他的左側臀部的傷口在從沙爾尼回到基輔的路上一直沒有完全癒合,此刻在奔跑中被劇烈拉扯,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的左腿在邁過門檻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他的右手扶著門框穩住身體,然後用左腳蹬地,將自己推進了辦公室。他的臉——那張因為失血和疲勞而蒼白的、鬍渣密布的臉——在看到格羅莫夫趴在沙發上的那一刻,從蒼白變成了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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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博羅夫斯基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湧出來,沙啞而顫抖,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水源。他衝到沙發旁邊,蹲下來,用右手輕輕地扶住格羅莫夫的左肩——不是扶他的傷口,是扶他的肩膀,讓他感覺到有人在這裡。他的手在觸及格羅莫夫肩膀的瞬間,感覺到了那具身體的溫度——不是冰冷的,不是灼熱的,是溫暖的。是活著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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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您還好嗎?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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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的臉埋在靠墊中,靠墊上的血跡已經從淺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了黑色。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他的聲音被靠墊的絨布吸收了,沒有人能聽到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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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伊切赫·亞辛斯基跟著博羅夫斯基衝了進來。波蘭方面軍的參謀長,處女座,二十五歲,他的右大腿的傷口在奔跑中被拉扯,繃帶從白色變成了紅色,血從繃帶的縫隙中滲出來,沿著他的褲管流下去,滴在地毯上,在灰色的絨布上留下一個個細小的、暗紅色的圓點。他的步伐仍然穩健——處女座的男人在面對任何情況時都會保持步伐的穩健——但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許多,他的處女座眼睛在從門口到沙發的短短幾步距離中,已經完成了對辦公室內所有人的掃描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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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維羅妮卡。看到了索尼婭。看到了凡尼亞。看到了格羅莫夫。看到了沙發靠墊上的血跡。看到了格羅莫夫上衣被扯掉的扣子。看到了他左眼下方的傷口。看到了他右嘴角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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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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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處女座的男人在這種時候不會說話——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他需要先確認所有的信息,然後才能做出最理性的回應。他走到沙發的另一側,蹲下來,從口袋中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用藍色的絲線繡著他的名字縮寫——輕輕地按在格羅莫夫左眼下方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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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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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日丹諾夫從門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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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政委,巨蟹座,二十五歲,他的步伐比博羅夫斯基和亞辛斯基慢得多——不是因為他走得慢,是因為他不需要快。他已經看到了辦公室內的狀況:格羅莫夫還活著,維羅妮卡和索尼婭已經被凡尼亞拉開了,博羅夫斯基和亞辛斯基正在照顧格羅莫夫。他的任務不是衝進去救人——他的任務是防止事情進一步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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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維羅妮卡面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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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蟹座的男人比牡羊座的女人高了半個頭,他的陰影落在她的臉上。他的巨蟹座眼睛——那雙在戰場上冷靜得像兩塊冰一樣的眼睛——此刻看著維羅妮卡的臉,那目光中沒有一絲憤怒,沒有一絲責備,沒有一絲任何可以被解讀為「你在做什麼」的東西。只有一種更安靜的、更內在的、像一個人在看著一個正在發脾氣的孩子時,既無奈又包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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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同志,」瓦列里說,巨蟹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您的手——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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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拳頭的指節上,皮膚已經破了好幾處,血從破口中滲出來,在手指的關節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紅色的膜。她沒有感覺到疼痛——不是因為她不痛,是因為她的身體在憤怒中分泌了足夠的腎上腺素,將疼痛的信號完全屏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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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礙事,」維羅妮卡說,牡羊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她不想承認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鋼絲一樣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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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卷繃帶——不是從醫療箱中拿出來的標準軍用繃帶,是他自己的,他習慣隨身攜帶一卷繃帶,以備不時之需——將繃帶遞給維羅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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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沒有接。不是因為她不需要——是因為她的右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的肌肉在長時間的緊繃之後開始放鬆,放鬆的過程中會產生一種不受控制的、像風中的樹葉一樣的細微顫抖。她不想讓瓦列里看到她的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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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沒有等她接。他將繃帶放在沙發的扶手上,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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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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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庫爾金從門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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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參謀長,天蠍座,二十五歲,他的步伐和凡尼亞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像節拍器,像心電圖上那條穩定的、沒有波動的直線。他的天蠍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辦公室內的每一個人——維羅妮卡,索尼婭,凡尼亞,博羅夫斯基,亞辛斯基,瓦列里,然後是趴在沙發上的格羅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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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格羅莫夫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這兩秒鐘裡,他的天蠍座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格羅莫夫的傷勢分級——左眼下方的劃傷:輕度,不需要縫合,消毒後貼上OK繃即可。右嘴角的撕裂傷:輕度,可能只需要一兩針。上衣被扯掉的扣子:無關緊要。沙發靠墊上的血跡:看起來很多,但大部分是鼻血,不會危及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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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滿,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司令員的閨蜜沒有真的把他的同僚打死時,自然流露的、放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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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天蠍座的男人在這種時候不會說話——不是因為他不需要說話,是因為他已經用眼睛完成了所有的溝通。他走到凡尼亞身旁,和他並肩站立,兩個天蠍座的男人——一個二十四歲,一個二十五歲——站在辦公室中央,像兩根從地面上升起的、不會搖晃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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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從門口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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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政委,天秤座,二十四歲,他的步伐比所有人都慢——不是因為他走得慢,是因為天秤座的男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需要先平衡所有的因素。他在門口停了大約一秒鐘,用這一秒鐘的時間觀察了辦公室內的局勢,確認了「格羅莫夫沒有生命危險」、「維羅妮卡和索尼婭已經被控制」、「場面已經冷靜下來」這三個關鍵信息之後,才邁步走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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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維羅妮卡身旁,站定,天秤座的眼睛看著她的側臉。他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話語都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維羅妮卡此刻心中那股複雜的情感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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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維羅妮卡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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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拍擊很輕,輕到如果不是維羅妮卡此刻完全靜止了,根本不可能感覺到。但那拍擊中包含了天秤座男人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我來了。我在這裡。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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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謝苗年科最後一個從門口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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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參謀長,射手座,二十五歲,他的步伐比所有人都輕——不是因為他走路的聲音輕,是因為他的身體在移動時產生了一種像風一樣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震動。他的射手座眼睛從左到右掃過辦公室內的每一個人,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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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的司令員和政委沒有真的把波蘭方面軍的司令員打殘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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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沙發旁邊,站在亞辛斯基身旁,低頭看著格羅莫夫。格羅莫夫的臉已經從靠墊中被扶了起來——博羅夫斯基將靠墊從他的臉上移開,讓他的臉暴露在空氣中。他的鼻子還在流血,血從鼻孔中滲出來,沿著他的人中流下去,滴在他的嘴唇上,滴在他的下巴上,滴在他那件被扯掉了兩顆扣子的軍常服的領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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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射手座眼睛在格羅莫夫的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轉身走向辦公室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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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擔架,」伊戈爾說,射手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那兩個字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是那種在說出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時,從喉嚨深處自然發出的、像石頭落地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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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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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口袋中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在司令員的辦公室中,一個軍長沒有權利點煙。但他可以叼著。叼著不會違反任何規定,只會讓他的嘴角有一點事情做,讓他的牙齒有一點東西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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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天蠍座眼睛從格羅莫夫身上移開,落在維羅妮卡身上。牡羊座的女人站在沙發旁邊,雙手仍然叉在腰間,下巴仍然微微揚起,但她眼中的火焰——那團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一直熊熊燃燒的火焰——此刻正在緩緩減弱。不是因為她不再生氣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之後開始進入疲勞狀態,她的肌肉需要休息,她的神經需要放鬆,她的心臟需要從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降回每分鐘八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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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同志,」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格羅莫夫那時候——不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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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轉頭看著他。她的牡羊座眼睛中沒有一絲波動,但她的眉毛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但不願意接受的事實時,從眉毛中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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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嘴裡取下那支煙,夾在指間,用煙的末端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那圓圈的意思是『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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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四月二十日——波蘭方面軍已經打了五天了。從科布林出發的時候,八十萬人。打到海烏姆外圍的時候,已經損失了將近百分之十五的兵力。不是被軸心軍打死的——是被自己的裝備壓垮的。那些焊上去的紅磚、鋼板、圓木、水泥——把坦克壓得跑不動,把懸掛系統壓得斷裂,把發動機壓得過熱。每天都有上百輛坦克因為機械故障而拋錨在路邊。每天都有上千名士兵因為疲勞和營養不良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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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天蠍座眼睛從維羅妮卡的臉上移開,落在格羅莫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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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手裡——沒有將領了。第一裝甲軍的軍長凡尼亞——就是我——在海烏姆外圍被軸心軍的炮火擊中,左肩貫穿,差點截肢。第二裝甲軍的軍長在盧布林以西被軸心軍的狙擊手擊中頭部,當場死亡。第三裝甲軍的軍長在弗拉基米爾-沃倫斯基的坦克戰中陣亡,他的坦克被虎王的八十八毫米炮擊穿,彈藥殉爆,炮塔被炸飛了三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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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支煙重新叼回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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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軍的軍長——十一個步兵軍,十一個軍長。到四月二十日的時候,還活著且能指揮戰鬥的,只剩下四個。其他七個——三個陣亡,兩個重傷,一個失蹤,一個在野戰醫院中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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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天蠍座眼睛中出現了一種只有在回憶那些名字時才會出現的、像冰層下的暗流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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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派我去救佐雅的時候——不是他不想全軍押上。是他沒有部隊可以押了。他的部隊正在從前線向後撤退,正在從一個包圍圈突圍到另一個包圍圈,正在從一場屠殺逃往另一場屠殺。他手裡能用來執行『救援』這個任務的部隊——只有我的第一裝甲軍。因為我的第一裝甲軍是他手裡唯一一支還沒有被打散的、還有指揮體系、還有通訊能力、還有油料和彈藥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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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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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從沙發旁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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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女座的參謀長將那塊沾了血的手帕折疊好,塞進口袋中——不是因為他不想浪費,是因為手帕上繡著他的名字縮寫,他不願意將自己的私人物品留在一個可能被任何人撿到的地方。他的右大腿的傷口在蹲下和站起的過程中被拉扯,一陣劇痛讓他的左腿微微彎曲了一下,但他穩住了。處女座的男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讓自己的身體失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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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說得對,」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補給不夠。四月二十日的時候,波蘭方面軍的油料儲備已經消耗了百分之七十。彈藥儲備消耗了百分之六十五。糧食儲備消耗了百分之六十。如果格羅莫夫全軍押上——把他的全部部隊都投入到海烏姆方向的救援行動中——那麼從盧布林到布雷斯特的整條戰線都會崩潰。軸心軍會從北面繞過他的防線,從南面包抄他的後路,將波蘭方面軍的八十萬人——不,那時候已經不到八十萬了——將那六十多萬人全部包圍在海烏姆和盧布林之間的開闊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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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處女座眼睛從凡尼亞身上移開,落在維羅妮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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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做了一個選擇。他選擇了犧牲——不是犧牲佐雅,是犧牲他自己的名聲。他知道如果他不全軍押上,佐雅會被軸心軍包圍,會被擊敗,會被俘虜——或者戰死。他也知道如果他全軍押上,波蘭方面軍會全軍覆沒。六十多萬人——不是六萬,不是六千——是六十多萬人。他選擇了救那六十多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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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從口袋中掏出一塊新的手帕——這次是淺藍色的,邊緣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的額頭上沒有汗——不是因為他不熱,是因為他的身體在連續數日的疲勞和失血之後,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可以通過汗腺排出了。但他擦了。那是一種習慣,一種在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時候、用一個熟悉的動作來讓自己感覺自己還在掌控之中的、人類特有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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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拆步兵電台安裝在坦克上——」亞辛斯基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那不是格羅莫夫的命令。是我的命令。我是參謀長。通訊規劃是我的職責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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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中短暫地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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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從凡尼亞身上移到亞辛斯基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她在一瞬間意識到了一件事。她一直在罵格羅莫夫,一直在指責格羅莫夫,一直在用拳頭和腳發洩她對格羅莫夫在波蘭戰役中的所有決策的不滿。但她罵的那些事情——拆步兵電台、給坦克焊紅磚、派一個裝甲軍而不是全軍押上去救援佐雅——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一個她不知道的理由。不是因為格羅莫夫隱瞞了那些理由,是因為她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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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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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日,波蘭方面軍的坦克部隊在集結時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們的坦克——那些IS-3、T-34-76、T-50——在面對軸心軍的虎王和豹式時,裝甲厚度嚴重不足。IS-3的正面裝甲是一百二十毫米,虎王的正面裝甲是一百八十毫米。T-34-76的正面裝甲是六十毫米,豹式的正面裝甲是八十毫米。在同等距離下,我們的坦克無法穿透他們的裝甲,而他們的坦克可以輕鬆穿透我們的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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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他的處女座眼睛從維羅妮卡身上移開,落在辦公桌上那些散落的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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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在不更換坦克的情況下提高裝甲防護能力?』我想了想,說——『有。焊接附加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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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那一行字——『圓木三千根、鋼板兩千塊、木板五千塊、坦克履帶兩百條、紅磚三萬塊、水泥一百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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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亞辛斯基說,處女座的嗓音中出現了一種只有在面對那些被誤解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樣的東西。「不是格羅莫夫憑空想出來的。是我計算出來的。三千根圓木——每根直徑十五公分,長度兩公尺——可以為一個裝甲軍的坦克提供側面間隙裝甲的材料。兩千塊鋼板——每塊厚度十毫米,面積一平方公尺——可以為坦克的炮塔正面增加一層額外的防護。五千塊木板——每塊厚度五公分,長度一公尺——可以用來製作坦克車體側面的木質裝甲框架。兩百條坦克履帶——每條重量超過一噸——可以用來焊接在坦克車體的前部,作為額外的防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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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文件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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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磚——三萬塊。水泥——一百噸。這些東西不是用來直接焊接在坦克上的——是用來製作裝甲擋板的。我們在坦克的車體前方焊接了一個鋼製框架,框架中填充了紅磚和水泥。凝固後的水泥和紅磚形成了一個厚度超過三十公分的複合裝甲層。雖然重,雖然醜,雖然讓坦克的最高車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它能擋住豹式的七十五毫米炮。在實戰中,有至少兩百輛坦克因為那些紅磚和水泥而存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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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維羅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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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紅磚——不是格羅莫夫的愚蠢。是我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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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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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中再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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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在對話中短暫的、自然的沉默——是那種在一個人說出了一個完全超出所有人預期的事實之後,所有人同時失去了說話能力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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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口袋中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那支叼在嘴裡許久的煙。打火機的火苗在煙頭下方跳動了兩秒鐘,煙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噼噼啪啪的聲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辦公室的天花板附近擴散,形成一片灰藍色的、沒有形狀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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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同志,」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氣也出了。現在——能讓我們的司令員去包紮了嗎?他的鼻子還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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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眼睛從亞辛斯基身上移到格羅莫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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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仍然趴在沙發上,臉從靠墊中被扶了起來,但他的身體仍然蜷縮著,像一隻被獵犬咬住的、試圖將自己縮小到無法被攻擊的體型的刺蝟。他的鼻子還在流血,血從鼻孔中滲出來,滴在沙發的絨布上,在淺灰色的絨布上形成一個個細小的、暗紅色的圓點。他的左眼下方的傷口已經被亞辛斯基用手帕按壓過了,血止住了,但傷口周圍的皮膚腫了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紫色的瘀青。他的右嘴角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沿著他的下巴滴下去,滴在他的領口上,在白色的汗衫上留下幾道細細的、紅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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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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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那隻指節破皮、沾滿了格羅莫夫的血的右手——從腰間垂了下來,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膚中,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記。她的牡羊座眼睛在格羅莫夫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鐘——那五秒鐘裡,她的臉上出現了某種只有在面對一個她誤解了的人時才會出現的、既尷尬又倔強的複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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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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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羊座的女人在這種時候不會說「對不起」——不是因為她不想說,是因為她知道「對不起」這三個字在這種時候太輕了。輕得像一片在風中飄落的樹葉,無法承載她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對格羅莫夫所做的一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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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轉身走向辦公室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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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比來時慢了很多。不是因為她累了——是因為她的身體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之後開始進入一種近乎虛脫的狀態。她的牡羊座身體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分泌了大量的腎上腺素,那些腎上腺素讓她的心跳加速、血壓升高、肌肉緊繃、反應速度提高。但腎上腺素的效果只能持續二十到三十分鐘。現在,它的效果正在消退。她的心跳正在從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降回每分鐘八十次。她的血壓正在從一百八十降回一百二十。她的肌肉正在從緊繃變為放鬆。她的反應速度正在從「超人類」降回「正常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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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背對著辦公室內的所有人,她的牡羊座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站在她身旁的瓦列里正好在那一刻轉頭看著她,根本不可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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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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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是那一下。『我來了。我在這裡。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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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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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在五分鐘後被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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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在野戰醫院中使用的、鋁製骨架、帆布床面的標準軍用擔架——是臨時用兩根木棍和一塊帆布篷布捆紮而成的、簡陋但結實的應急擔架。帆布篷布是從卡車的貨艙蓋上拆下來的,邊緣還有幾個用繩子穿過的孔洞,孔洞的邊緣磨得發白。木棍是從走廊盡頭的工具間中找到的,是清潔工用來拖地的拖把的柄,木質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和清潔劑的殘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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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和亞辛斯基將格羅莫夫從沙發上扶起來。他的身體在從趴臥變成坐姿的過程中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他的射手座身體在長時間的蜷縮之後,肌肉和關節需要時間來重新適應伸展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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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能走嗎?」博羅夫斯基問,雙魚座的嗓音沙啞而顫抖,但那顫抖中有一種只有在面對自己最尊敬的人時才會出現的、像火焰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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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試圖從沙發上站起來,但他的左腿在他將體重轉移到左腳的那一刻彎曲了一下,他的身體向一側傾斜,如果不是博羅夫斯基扶住了他的左臂,他會直接摔在地上。不是因為他的左腿受傷了——是因為他的身體在挨揍之後,平衡感受到了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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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蹲下來,將格羅莫夫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站起來。處女座的男人用自己的身體撐住了格羅莫夫的一半體重。博羅夫斯基在左側做了同樣的事。兩個人——一個雙魚座,一個處女座——一左一右,將一個射手座的男人從沙發上架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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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被放上擔架的時候,他的射手座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那雙眼睛——在過去的一個月裡看過八十萬大軍的出發、看過無數次失敗和撤退、看過軸心軍的狙擊手將「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刻在子彈上然後射入他的身體的眼睛——此刻看到了凡尼亞。天蠍座的男人站在擔架旁邊,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夾著一支正在燃燒的煙,天蠍座的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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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凡尼亞此刻距離他不到五十公分,根本不可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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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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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支煙從嘴裡取下來,塞進格羅莫夫的嘴唇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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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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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擔架的上方形成一小團灰藍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雲。那雲在辦公室的天花板附近飄動,穿過那些從窗簾縫隙中透進來的、金黃色的陽光,在光線中變成了一團淡金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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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從格羅莫夫嘴裡取回那支煙,叼在自己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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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像一把沒有上油的鋸子在割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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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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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抬著擔架走出辦公室,走過走廊,走向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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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躺在擔架上,射手座的眼睛半睜半閉,目光落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石膏雕花,精緻而繁複,是沙俄時代留下來的遺產。他在心中數那些雕花的數量——不是因為他無聊,是因為他需要用數字來讓自己的大腦保持清醒。在被打了一頓之後,保持清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會昏迷——是因為他需要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記住維羅妮卡的拳頭,記住索尼婭的眼神,記住凡尼亞的解圍,記住亞辛斯基的辯護,記住博羅夫斯基的攙扶,記住那些從走廊深處走來的、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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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在建築物的一樓,是一間原本用來儲藏雜物的小房間,在戰爭爆發後被臨時改造成了簡易的醫療站。房間不大——不超過二十平方公尺——但設備基本齊全。一張檢查床,一個藥櫃,一個消毒鍋,以及一個掛在牆壁上的、用玻璃製成的、裝滿了碘伏和酒精的輸液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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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被抬上檢查床的時候,軍醫——一個四十多歲的中校,滿臉鬍渣,眼鏡的鏡片上沾滿了從消毒鍋中濺出來的水漬——正在從藥櫃中往外拿紗布和藥棉。他看到格羅莫夫的臉時,眉毛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他在波蘭方面軍的野戰醫院中見過格羅莫夫。那次是從屁股上取出一顆刻著「送給波蘭方面軍的紀念品」的子彈。這次是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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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您今天又來了,」軍醫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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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沒有回答。他的射手座眼睛從天花板移開,落在軍醫的臉上。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他的嘴唇太痛了。右嘴角的傷口在他試圖說話的時候被撕裂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痛讓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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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沒有等他回答。他從藥櫃中拿出碘伏、紗布、藥棉、以及一小瓶止痛藥,開始處理格羅莫夫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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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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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站在醫療室的門口,左手吊在胸前,右手夾著那支已經燃燒到一半的煙。他的天蠍座眼睛從醫療室內移到走廊上,從走廊上移到窗戶外。窗外,基輔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牛仔布,沒有一絲雲。第聶伯河的河面上,陽光的碎片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跳動,像一萬顆小小的、金色的、正在燃燒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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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懷錶——不是他自己的,是格羅莫夫的。格羅莫夫在從沙發上被扶起來的時候,懷錶從他的口袋中滑落了出來,掉在地毯上。凡尼亞在離開辦公室之前彎腰撿起了它,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懷錶的蓋子是銀質的,表面刻著一行小小的、幾乎無法辨識的字——『給瓦連京,從科布林出發的那一天。蕾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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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懷錶的蓋子,看了看時間。上午八時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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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站在走廊中的那個列兵——左邊的那個,淺棕色的短髮,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從彈片劃傷中留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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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食堂,」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給司令員打飯。粥。熱的。不要辣的,不要油的,不要硬的。他嘴巴破了,吃不了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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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兵立正,向凡尼亞敬了一個禮,然後轉身向走廊的深處跑去。他的步伐輕快而有力,像一個終於接到了一個明確任務的、急於完成它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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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懷錶收進口袋,轉身走進醫療室。他站在檢查床旁邊,低頭看著格羅莫夫。射手座的男人躺在檢查床上,臉上貼了好幾塊OK繃,左眼下方的傷口被縫了兩針,右嘴角的傷口被縫了一針,鼻血已經止住了,但鼻子兩側的皮膚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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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凡尼亞說,天蠍座的嗓音沙啞而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太久的鵝卵石。「飯馬上就來。您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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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睜開眼睛,看著凡尼亞。他的射手座眼睛在醫療室的日光燈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秋天的栗子殼一樣的棕色。那棕色中沒有一絲波動,但他的嘴唇——那雙被縫了一針的、腫脹的、仍然在滲血的嘴唇——微微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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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笑容。是那種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還有一個會在關鍵時刻帶著一個排闖進來的軍長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既無奈又溫暖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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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等他說話。他轉身走出醫療室,站在門口,從口袋中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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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他的肺部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從他的鼻孔中噴出來,在走廊的空氣中擴散,穿過從窗戶傾瀉進來的陽光,在光線中變成了一團淡金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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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霧在走廊中緩緩飄動,飄過那些站在門口的士兵,飄過那些從辦公室中走出來的軍官,飄過那扇被推開的、門板上有著新鮮撞擊痕跡的橡木門,飄過那塊掉在地上的、刻著「波蘭方面軍司令員」的銅牌,飄過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窗戶,飄進基輔五月的陽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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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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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六十八,完)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OIjZFAR9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