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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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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五日,捷爾諾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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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剛剛掠過東方的地平線,將這座古老的城市染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芒。捷爾諾波爾閱兵場佔地遼闊,足以容納數十萬部隊的集結——此刻,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八十萬大軍正整裝待發,等待著那個莊嚴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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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莊嚴的背後,隱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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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白俄羅斯方面軍的閱兵因為那首美國電影插曲而顯得詭異,波蘭方面軍的閱兵因為那些焊滿鋼板、砌滿水泥的坦克而顯得瘋狂,那麼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閱兵——科夫林將用自己的方式,讓前兩者相形見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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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臺上,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司令伊萬諾夫·科夫林上將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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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二十四歲的金牛座男人身材敦實,肩膀寬厚,面容方正,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印象。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深沉,像是能看穿一切偽裝。此刻,他手裡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完全不顧身旁的參謀長沃洛金和政委斯維里多夫投來的異樣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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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的封面上印著三個漢字——《三國演義》。這是他托人從中國帶回來的譯本,據說是一部講述古代中國戰爭智慧的奇書。科夫林最近迷上了這本書,尤其是其中關於「連環計」的篇章——龐統獻計曹操將戰船連在一起,解決北方士兵不習水戰的問題,雖然最終被火攻擊敗,但那計策本身的構思實在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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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閱兵即將開始。」參謀長阿列克謝·沃洛金低聲提醒道。這個二十六歲的摩羯座男人身形修長,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嚴謹與刻板。他在十天前和政委斯維里多夫一起出差去莫斯科彙報工作,今天早上剛剛趕回來參加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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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他踏入捷爾諾波爾閱兵場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景象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莫斯科的列車上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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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沃洛金再次開口,試圖引起科夫林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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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科夫林從書中抬起頭,眼神還有些迷離,顯然還沉浸在古代中國的戰爭謀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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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問一下,」沃洛金的語氣盡量保持平靜,但他的太陽穴已經開始隱隱跳動,「那些坦克……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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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順著沃洛金的目光望去,閱兵場上,第一裝甲軍和第二裝甲軍的數千輛坦克正在集結。那些坦克的排列方式——或者說,連接方式——與任何一支軍隊的閱兵式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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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五輛坦克橫向並排,用粗大的鐵環彼此相連,形成一個巨大的「鋼鐵方陣」。鐵環焊接在坦克車體兩側的鋼板上,環環相扣,緊密牢固,將五輛坦克鎖死在一起,如同一條五頭怪獸的五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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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每輛坦克的炮塔後方都焊接了一個巨大的鋼製平台——那是用從附近工廠徵調來的鋼板和鋼管臨時焊接而成的。平台上架設著野戰榴彈炮、反坦克炮和各種口徑的迫擊炮,炮口指向四面八方。平台與坦克之間用粗大的螺栓固定,旁邊堆滿了彈藥箱和備用炮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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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閱兵式?這簡直是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堡壘——不對,應該說是一座座移動的炮兵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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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啊。」科夫林放下《三國演義》,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那是我最近研究出來的新戰術,我叫它『鋼鐵連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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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連環馬?」沃洛金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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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科夫林站起身,興致勃勃地解釋起來,「你看,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是坦克沒有無線電,部隊之間的協調能力不夠好。幾千輛坦克同時衝鋒,互相之間看不見、聽不到,指揮員只能靠旗語和手勢,根本無法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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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把它們用鐵環連起來了?」沃洛金難以置信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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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連起來!」科夫林越說越興奮,「你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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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閱兵場中央的一組「鋼鐵連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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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輛坦克橫向並排,彼此用鐵環相連。車體正面和側面焊滿了鋼板和坦克履帶,形成一道厚厚的附加裝甲。坦克與坦克之間的空隙拉上了鐵絲網——不是普通的鐵絲網,而是從兵工廠直接運來的帶刺鐵絲網,一層又一層地纏繞在鐵環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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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鐵絲網有什麼用?」沃洛金問,儘管他隱約已經猜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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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敵軍步兵!」科夫林斬釘截鐵地說,「你想想,五輛坦克橫向排開,寬度至少有幾十米。它們同時向前衝鋒的時候,那些帶刺鐵絲網會像一把巨大的鋼刀一樣掃過戰場——德國人的步兵根本無處可躲,要麼被鐵絲網纏住拖行致死,要麼被坦克碾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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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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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十秒鐘來消化這個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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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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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沃洛金和斯維里多夫出差去莫斯科的時候,一切都還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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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俄羅斯第一方面軍雖然裝備簡陋、訓練不足,但至少還是一支「正常」的軍隊。坦克就是坦克,沒有焊什麼亂七八糟的平台;步兵就是步兵,沒有被鐵絲網綁在坦克上;炮兵就是炮兵,沒有被架設在坦克炮塔上跟著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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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們離開的這十天裡,科夫林做出了一個足以載入軍事史冊——雖然是以反面教材的身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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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起因,是一個名叫格里戈里·阿列克謝耶維奇·索洛維約夫的底層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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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剛滿二十三歲,胸無大志,只想安安穩穩地當一個小參謀,混到退休。但他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他曾被蘇聯政府選派去美國、中國和日本留學三年,學習各國的軍事理論和技術。這在當時是一項極其罕見的待遇,索洛維約夫之所以能被選中,是因為他的父親是蘇聯科學院的一位院士,在核物理領域有突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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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從美國帶回了對電子戰和信息化指揮的認知——雖然蘇聯的技術水平還遠遠達不到那個層次。從中國帶回了對游擊戰和政治工作的理解——雖然他覺得那些東西在歐洲戰場上未必適用。從日本帶回了對精兵主義和武器工藝的敬畏——雖然他知道蘇聯永遠不可能像日本那樣把每一件武器都造得精雕細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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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學成回國,被分配到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擔任一個小小的參謀。他的任務是整理情報、撰寫報告、傳達命令——這些工作他做得中規中矩,既不突出也不犯錯,就像千千萬萬個蘇聯軍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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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他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氣,走進了科夫林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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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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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日,捷爾諾波爾,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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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站在科夫林辦公室的門前,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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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攥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裡面是他花了一年時間整理和分析的數據——關於德軍裝甲部隊的戰術特點、裝備性能、指揮方式,以及蘇聯紅軍在這些方面的劣勢。他本可以繼續沉默,繼續做一個安安穩穩的小參謀,但他母親的病讓他改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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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安娜·帕夫洛芙娜·索洛維約娃——三天前被診斷出胃癌晚期。醫生說,如果運氣好,她還能撐半年;如果運氣不好,可能連三個月都撐不過。索洛維約夫的父親雖然是院士,但收入並不高,不足以支付母親昂貴的治療費用。而母親需要的那些進口藥物,不在蘇聯的公費醫療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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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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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別的辦法。他不會做生意——在蘇聯做生意是違法的。他沒有關係——他的父親雖然是院士,但從來不屑於巴結權貴。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這份文件裡的那些「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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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能讓司令同志賞識他的才能,也許——也許——他能得到一筆獎金,或者一個更好的職位,或者至少……一個能夠幫助母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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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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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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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低沉而渾厚,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索洛維約夫推門進去,看到科夫林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捧著一本書——那本著名的《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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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下官有些計策不知當不當講。」索洛維約夫的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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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秒鐘。這個年輕人他認識——司令部裡最不起眼的那個參謀,平時從不多話,工作也算勤懇,但從未表現出任何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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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但說無妨。」科夫林放下書,靠回椅背,做出一個傾聽的姿勢,「說出來我聽聽看,或許你的想法也能更好建設蘇維埃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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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嚥了口唾沫,翻開手中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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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我軍坦克多半沒有無線電,且協調能力不夠好。這是我們在非洲戰場就暴露出來的問題,但至今沒有得到解決。」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我有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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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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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用鐵絲將坦克連在一塊,每五輛為一組橫向並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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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眉毛微微一挑,「鐵絲?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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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索洛維約夫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這樣衝鋒行進時,鐵絲就能收割敵軍步兵。當坦克橫向排開向前衝鋒時,敵軍步兵無法從正面突破,也無法從側面繞過——因為五輛坦克之間的鐵絲形成了一道移動的鋼鐵屏障,敵軍步兵一旦被纏住,就會被拖行致死。危機時刻,還可以用切割工具即時割斷鐵絲,釋放單輛坦克自由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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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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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索洛維約夫繼續說,越說越自信,「我軍的牽引式火炮機動性差,跟不上坦克部隊的進攻節奏。我建議在坦克上用鐵環固定上鋼板平面,把火炮架設上去。這樣,牽引式火炮也能跟著坦克跑。同時,用木板搭建簡易掩體,每到一處就可以給步兵提供一個簡易陣地——關鍵時刻總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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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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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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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科夫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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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本能地後退了一步,以為司令同志要發火。但科夫林沒有。這個二十四歲的上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但並不粗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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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計策。」科夫林說,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讚賞,「我稍作修改——讓它更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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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索洛維約夫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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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絲改成鐵環,鐵環固定改成焊接。」科夫林走回辦公桌旁,拿起那本《三國演義》,翻到「龐統獻連環計」那一章,「你看,中國古代的軍事家就懂得把戰船連在一起,解決北方士兵不習慣水戰的問題。我們把坦克連在一起,道理是一樣的——每五輛坦克就是一個移動陣地,彼此支援、互相保護。這樣,每輛坦克就是一個移動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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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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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的方案是「鐵絲臨時連接」,必要時可以快速割斷,恢復坦克的機動性。而科夫林的方案是「鐵環永久焊接」——一旦焊死,就再也分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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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方案的區別,就像用繩子拴住一群馬和用鐵鏈把一群馬鎖在一起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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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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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到科夫林的眼神中閃爍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光芒——那是上位者特有的自信,或者說,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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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司令同志賞識!」索洛維約夫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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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我,謝你自己。」科夫林回到座位上,拿起筆,開始在文件上寫批示,「這個方案我會親自抓落實。等打完仗——」他抬起頭,看著索洛維約夫,「我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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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的眼眶突然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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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他想起了母親。他不知道母親能不能等到「打完仗」的那一天。但他不敢說出來,不敢在司令面前提這些私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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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同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下官還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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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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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的母親病重,需要一筆錢治病。下官……下官能不能預支三個月的薪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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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停下筆,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從中取出一疊鈔票,遞給索洛維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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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他說,「這是路費,回去看看你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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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接過錢,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在蘇聯軍隊中是不合禮儀的,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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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仗,」科夫林說,「我再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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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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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結束。回到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五日,捷爾諾波爾閱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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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和斯維里多夫站在觀禮臺上,看著那些被鐵環焊接在一起的坦克方陣,感覺自己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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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沃洛金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些坦克……都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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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死了。」科夫林得意地說,「鋼鐵連環馬,牢固可靠,不怕顛簸,不怕碰撞,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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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們怎麼轉彎?」斯維里多夫問。這個二十五歲的獅子座政委身材魁梧,面膛紅潤,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他是那種典型的政工幹部——善於鼓動、善於演講、善於在戰鬥中衝在最前面鼓舞士氣。但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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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彎?」科夫林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彷彿這是他從未考慮過的事情,「轉彎……每五輛坦克的車長通過旗語協調,最外側的坦克減速,最內側的坦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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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需要多長時間?」沃洛金打斷了他,「五輛坦克協調轉彎,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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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想了想,「大約……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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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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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在戰場上,五分鐘足以讓一輛敵軍坦克完成瞄準、射擊、轉移陣地的全套動作。而他的「鋼鐵連環馬」要在原地待五分鐘才能完成一個轉彎——這不是在打仗,這是在給敵人當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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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一輛坦克被擊中呢?」斯維里多夫又問,「其他四輛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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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擊中的坦克會失去動力,但它們之間是用鐵環焊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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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他四輛會被那輛失去動力的坦克拖住?」沃洛金搶先說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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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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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來說……」他說,「但如果被擊中的坦克被徹底摧毀,鐵環就會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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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環是焊接的。」沃洛金一字一頓地說,「焊死了就脫不了。如果一輛坦克被擊毀,它會像一個巨大的錨一樣,拖住其他四輛坦克,讓它們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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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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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那些整齊排列的「鋼鐵連環馬」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也許是懷疑,也許是不甘,也許是某種他不願承認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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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變得堅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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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極少數情況。」他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自信,「大部分情況下,我們的坦克不會被擊中。你想想——德國人在華沙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裝備的是三號和四號坦克。那些坦克炮能打穿IS-3的正面裝甲嗎?打不穿!打不穿,就不會被擊中!不會被擊中,就不會被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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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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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反駁沒有用。科夫林已經被自己的想法沖昏了頭腦——或者說,被那本該死的《三國演義》裡的連環計洗了腦。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質疑都會被視為動搖軍心,甚至被視為對司令權威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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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同志,」沃洛金低聲對身旁的斯維里多夫說,「你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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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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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辦?」他低聲回應,「對面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三號坦克、四號坦克,你覺得能有多少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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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威脅不威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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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沒問題。」斯維里多夫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沃洛金同志,我知道你的性格,謹慎、細緻、考慮周全,這都是優點。但有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時候,你考慮得太多了。我們有八十萬大軍,五千輛坦克,五千輛卡秋莎。德國人在華沙有什麼?兩個軍,加起來不超過二十萬人,坦克數量不超過一千輛。你覺得會出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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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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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重新望向閱兵場上那些被鐵環焊接在一起的坦克方陣。陽光下,那些鋼鐵巨獸散發著冷冽的光芒,氣勢磅礴,令人望而生畏。如果只看外表,任何人都會認為這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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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到的不只是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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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是一旦開戰,那些坦克將無法機動、無法規避、無法撤退。他看到的是一旦有一輛坦克被擊毀,整個五車組都會陷入癱瘓。他看到的是一旦德軍從側翼發動攻擊——如果德國人真的有傳說中的新式坦克——那些被鎖在一起的坦克將像待宰的羔羊一樣,一排排地被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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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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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在這個狂熱的時刻,說出這些話只會讓自己變成「膽小鬼」和「投降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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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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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場上,軍樂隊奏響了《卡秋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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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快而優美的旋律在閱兵場上空迴盪,與那些沉重笨拙的鋼鐵巨獸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卡秋莎》是蘇聯最著名的軍歌之一,歌詞講述的是一個姑娘思念遠方邊防戰士的愛情故事。這首歌旋律簡單、朗朗上口,從蘇芬戰爭時期就廣為流傳,至今仍是紅軍戰士們最喜愛的歌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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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蘋果花和梨樹花兒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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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河面上飄著輕柔的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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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響起,士兵們跟著節奏輕輕哼唱。那些站在坦克旁邊的步兵、那些坐在炮塔裡的坦克手、那些扛著步槍的年輕戰士,此刻都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卡秋莎》讓他們想起了家鄉、想起了親人、想起了那個也許正在等待他們歸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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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正在駕駛「鋼鐵連環馬」的坦克手們,笑容背後更多的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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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第三坦克團團長德米特里·康斯坦丁諾維奇·科列斯尼科夫中校站在自己的指揮坦克旁邊,看著他那五輛被鐵環焊死在一起的T-34/85早期型坦克,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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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從非洲戰場上打出來的老兵,經歷過真正的戰鬥,知道戰爭不是兒戲。他的T-34在安哥拉被反坦克火箭筒擊中過三次,每一次都是靠機動性躲過了致命一擊。如果當時他的坦克被鐵環焊死在其他坦克上——別說三次,一次都躲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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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同志,」他的副團長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沃羅諾夫少校走過來,低聲說,「這東西……真的能上戰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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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列斯尼科夫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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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向閱兵場上那些按照「鋼鐵連環馬」方案改造的坦克方陣。壯觀——這是他的第一印象。愚蠢——這是他的第二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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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上。」他最終說,「命令下來了,就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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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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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什麼?」科列斯尼科夫打斷了他,「你覺得司令同志會聽我們的意見嗎?你覺得參謀長和政委同志說了有用嗎?他們說了一個早上,司令同志聽進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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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羅諾夫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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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科列斯尼科夫說,「閉上嘴,執行命令。能活下來是你命大,活不下來是你命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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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第一裝甲軍凡尼亞對部下說的話如出一轍——不同的部隊,不同的指揮官,不同的荒誕命令,但士兵們的反應卻驚人地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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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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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重坦克師的閱兵方陣是最引人注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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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亞歷山德羅維奇·羅科索夫斯基少將——二十五歲的年輕將領,長相英俊,氣質儒雅,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個坦克指揮官——率領他的兩千五百輛T-35多炮塔坦克駛過閱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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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35是蘇聯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研發的多炮塔重型坦克,全重約五十噸,車長近十米,寬三米多,高近四米。它擁有一個主炮塔——裝備七十六點二毫米坦克炮——和四個副炮塔,分別裝備四十五毫米坦克炮和七點六二毫米機槍。從遠處看,這輛坦克就像一座移動的堡壘,氣勢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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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輛坦克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太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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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車組需要十一名成員才能操作這輛坦克——車長、駕駛員、機械師、主炮炮手、主炮裝填手、左前副炮炮手、左前副炮裝填手、右前副炮炮手、右前副炮裝填手、左後機槍手、右後機槍手。十一個人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同時工作,互相干擾、互相碰撞、互相謾罵,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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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T-35的變速箱和懸掛系統可靠性極差,經常在行軍途中拋錨。在非洲戰場上,羅科索夫斯基的T-35師曾經創下過一個「輝煌」紀錄——在一次兩百公里的行軍中,兩千五百輛T-35中有超過一千輛中途拋錨,剩下的一千五百輛中有五百輛在抵達目的地後無法投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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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問題,在科夫林眼中都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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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35是我們的力量象徵!」科夫林曾經在全師動員大會上說,「當德國人看到這些鋼鐵巨獸向他們衝來時,他們會嚇得尿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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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科索夫斯基聽到這話時,臉上露出了職業性的笑容,心裡卻在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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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35嚇唬游擊隊還行,嚇唬德國正規軍?那些在非洲戰場上連T-34都不怕的德國裝甲兵,會怕機動性差、可靠性低、火力分散的T-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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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羅科索夫斯基沒有說出來。他和沃洛金、斯維里多夫一樣,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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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兩千五百輛T-35排成十個縱隊,緩緩駛過閱兵場。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履帶碾壓地面的聲音如同悶雷滾滾。五個炮塔上的火炮指向不同方向,機槍手在炮塔裡嚴陣以待,整個場面確實極具視覺衝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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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臺上,科夫林舉手敬禮,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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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嗎?」他對身旁的沃洛金說,「這才叫鋼鐵洪流!這才叫不可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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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T-35的駕駛艙蓋上——他看到那些年輕的駕駛員們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顯然在拼命控制著這頭難以駕馭的鋼鐵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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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了一個詞——「紙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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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出自那本《三國演義》嗎?沃洛金記不清了。但他此刻覺得,這個詞用來形容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坦克部隊,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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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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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方陣是最後通過閱兵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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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步兵,分屬五個步兵軍,每個步兵軍十萬人。他們手持莫辛步槍,肩扛燃燒瓶和PTRS-41反坦克步槍,身穿墨綠色的軍裝,頭戴鋼盔,步伐整齊地從觀禮臺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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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遠處看,這是一支士氣高昂、紀律嚴明的軍隊。但如果走近看,就會發現許多問題——莫辛步槍是老式栓動步槍,射速慢、精度一般;燃燒瓶只能對付近距離的裝甲目標,而且需要士兵冒著生命危險衝到坦克旁邊;PTRS-41反坦克步槍雖然能擊穿某些德國坦克的裝甲,但後坐力極大,射擊時會把士兵的肩膀震得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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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說,這些步兵沒有像樣的裝甲運兵車,沒有足夠的重機槍和迫擊炮,沒有與坦克部隊協同作戰的無線電設備。他們將跟著那些被鐵環焊死的坦克衝鋒,用血肉之軀去填補火力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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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ставай, страна огромная——起來,偉大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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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他們放的是《卡秋莎》,不是《神聖的戰爭》。《卡秋莎》的歌詞在閱兵場上空迴盪,與那些扛著老式步槍的步兵方陣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溫柔中帶著悲傷,悲傷中帶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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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的士兵從觀禮臺前走過時,不小心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體。他的排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沒有看到——他的目光正投向觀禮臺上那些高級將領,眼中充滿了……是什麼呢?羨慕?崇拜?還是某種對未來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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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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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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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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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兵結束後,沃洛金和斯維里多夫沒有參加慶祝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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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在捷爾諾波爾的街道上,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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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能打贏嗎?」斯維里多夫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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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德國人真的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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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沃洛金。夕陽的餘暉照在他那張獅子座特有的方正臉龐上,將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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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情報可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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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想,」沃洛金說,「如果德國人真的那麼弱,為什麼我們要集結三百萬大軍?為什麼要準備這麼久?為什麼不直接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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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斯維里多夫想了想,「因為要確保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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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無一失。」沃洛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輕輕搖了搖頭,「你知道什麼叫萬無一失嗎?萬無一失的意思是,你已經考慮到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並為每個問題準備了至少兩個解決方案。我們考慮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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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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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考慮到了坦克沒有無線電,所以格羅莫夫同志把步兵的電台拆了裝到坦克上。我們考慮到了坦克防護不足,所以格羅莫夫同志在坦克上焊了鋼板、綁了圓木、砌了水泥。我們考慮到了協調能力不夠好,所以科夫林同志把坦克用鐵環焊死了。」沃洛金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但我們考慮過德國人有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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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什麼?」斯維里多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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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沃洛金說,「正因為我不知道,我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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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望向遠方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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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同志,」斯維里多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地溫和了起來,「你考慮得太多了。德國人再強,能強到哪裡去?我們有三百萬大軍,五萬輛坦克,幾萬架飛機——就算德國人真的藏了一些新式武器,他們能有多少?能改變整個戰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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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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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不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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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答案太過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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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德國人真的藏了什麼新式武器——如果那些武器真的能夠改變戰局——那麼蘇聯的這三百萬大軍、五萬輛坦克、幾萬架飛機,就不是進攻的鐵錘,而是送進絞肉機的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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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沃洛金最終說,「慶功宴要開始了,我們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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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笑得出來?」斯維里多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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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不出來也要笑。」沃洛金說,「這是政委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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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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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轉身,朝著司令部大樓的方向走去。身後,捷爾諾波爾閱兵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晚風吹過時發出的嗚咽聲,像是在為某種即將到來的、巨大的、不可挽回的災難,提前奏響了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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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一片寂靜中,那些被鐵環焊死的坦克靜靜地排列著,鋼鐵裝甲在暮色中反射著最後一絲餘暉,如同一群被鎖鏈拴住的鋼鐵猛獸,等待著被推向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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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著被推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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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三完·待續——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DPcH4cQ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