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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晚間七時,盧布林東南郊外,白俄羅斯方面軍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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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波蘭平原的夜晚來得比冬天晚得多,但到了晚間七時,天色還是徹底暗了下來。指揮部設在盧布林東南郊外一座廢棄的波蘭莊園中,建築物的外牆是淡黃色的,門廊前的石柱在戰火中已經斷裂了兩根,剩下的幾根上也佈滿了彈痕和燒灼的痕跡。莊園的主樓原本有三層,最上面一層的屋頂被炮彈掀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焦黑的屋樑和碎裂的瓦片。二樓的窗戶玻璃全部碎了,窗框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某種古老樂器發出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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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設在一樓的宴會廳中。這個房間是整棟建築物中保存最完好的——天花板還在,牆壁上的浮雕還能辨認出人形和花紋的輪廓,鑲木地板雖然被軍靴踩得傷痕累累,但至少沒有塌陷。水晶吊燈已經不亮了,取而代之的是幾盞應急燈和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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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盤佔據了房間中央的大部分空間。沙盤上,紅色的標記代表蘇軍,藍色的代表軸心軍。紅色的箭頭在過去的幾天裡從海烏姆一直延伸到盧布林城下,但此刻它們已經停滯了,像一條被凍結的河流。藍色的標記從盧布林向兩翼延伸,形成一雙巨大的鉗子,將紅色的箭頭夾在中間。北翼,藍色標記已經越過了皮亞斯基,正在向海烏姆方向迂迴。南翼,藍色標記已經到達了盧布林東南約二十公里處,切斷了白俄羅斯方面軍與後方補給基地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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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沙盤前,手中握著指揮棒,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沙盤上。她的目光落在沙盤旁邊的那堆照片上——那些照片是瓦西里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從前線收集回來的,有些是隨軍記者拍攝的,有些是從陣亡士兵的口袋中找到的,有些是從被擊落的飛機殘骸中撿出來的。照片的內容只有一個:軸心軍的裝備。那些照片此刻散落在沙盤旁邊的桌子上,像一副被洗亂了的撲克牌,每一張都揭示了一個她不想面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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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制服還是今天早上那套野戰服,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領口敞開,露出下面被汗水浸濕的內衣領子。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她失去了視力,是因為她的靈魂在過去的幾天裡被那些失敗、那些傷亡、那些無法挽回的損失一點一點地掏空了。但此刻,在那片空洞的深處,有一種新的東西正在燃燒。不是希望——希望已經不存在了。是憤怒。是那種在知道真相後、在被欺騙後、在看到自己的士兵因為謊言而死去後,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像岩漿一樣滾燙的、無法壓抑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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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沙盤的北側,天蠍座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疲憊,是絕望,是他作為參謀長在過去的幾天裡目睹了無數失敗後,在內心深處積累的、無法被任何語言表達的沉重。他的制服上也有硝煙的痕跡,左肩的位置有一塊暗色的污漬——那不是泥土,是一個在他身邊被炸死的士兵的血。他沒有時間換制服,他沒有時間做任何事,除了在那些接連不斷的壞消息中試圖找到一條能讓這個方面軍從毀滅邊緣拉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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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站在沙盤的南側,巨蟹座的男人靠在沙盤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在風中快要折斷的樹。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剛從後方醫院送來的傷員名單,名單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擠在紙張上。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緩慢地移動,每讀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他的嘴唇就會微微顫抖一下。他的眼眶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他在咬牙時咬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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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所的角落裡,站著七個人。他們穿著NKVD的制服——深藍色的軍裝,紅色的領章,帽徽上的盾牌和劍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反射著暗淡的光澤。他們的年齡從三十歲到五十歲不等,面容各異,但他們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恐懼。不是那種在戰場上面對敵人時的恐懼,而是那種在下級面對上級的憤怒時、知道自己的錯誤可能導致了數十萬人傷亡時的、純粹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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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個人是白俄羅斯方面軍情報處的負責人,他們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負責收集和分析關於軸心國在波蘭兵力的情報。他們的報告——那些報告中寫著“軸心國在波蘭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軸心國的空中力量不超過三百架BF-109和一戰時期的信天翁式偵察機”、“軸心國的坦克主要是三號和四號的早期型號”——是佐雅制定“大雷雨”行動計劃的重要依據。此刻,那些報告變成了謊言。不是他們故意編造的謊言——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的情報來源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被軸心國的情報機構系統性地滲透和欺騙。但謊言就是謊言,無論來源是什麼,結果都只有一個:白俄羅斯方面軍在過去的十天裡損失了超過三十萬人和五千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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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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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沙盤前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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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宴會廳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從她的身體中散發出來的低氣壓。她的靴跟踩在鑲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宴會廳中迴盪,像某種古老儀式中的鼓點。她走到那張堆滿照片的桌子前,伸出右手,從散亂的照片中撿起了第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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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從一架被擊落的蘇聯偵察機的照相機中取出的航拍照片。照片的拍攝高度約為三千米,拍攝時間是四月十四日——進攻發起的前一天。照片中的地面上,有一片看似普通的樹林。樹木的冠層完整,陰影正常,從三千米的高度看下去,和周圍的任何一片樹林沒有任何區別。但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細小的、不規則的、不應該存在的陰影——那不是樹的陰影,是偽裝網的邊緣。偽裝網下面的東西,在照片的放大版中被用紅色圓圈標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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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張照片舉到伊戈爾和尼古拉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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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任何波浪的湖水。但那平靜中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不是憤怒,憤怒是有溫度的。這是冰。是那種在憤怒被壓抑到極致後、從憤怒的灰燼中升起來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可以將一切凍結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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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接過照片,看了一眼。他的天蠍座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瞇了起來,瞳孔收縮,像在黑暗中調整焦距的鏡頭。“樹林。”他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他在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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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佐雅從桌上拿起第二張照片。這張照片拍攝的是同一片樹林,但拍攝時間是四月十八日——進攻發起的第三天。照片中的樹林已經消失了。不是“被炸平了”——是“消失了”。樹木被連根拔起,土壤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整個區域變成了一片焦土。在那片焦土上,有數十個巨大的、整齊排列的、像棋盤一樣的方形坑洞——那是坦克掩體。每一個掩體的大小和形狀都一模一樣,深度剛好夠一輛坦克將車體隱藏在地面以下,只露出炮塔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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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佐雅重複了伊戈爾的答案,將第二張照片也遞給他。“你告訴我,一片普通的樹林,怎麼會在四天之後變成一個可以容納至少一個裝甲團的坦克掩體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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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那從來就不是一片普通的樹林。那是軸心軍的偽裝陣地。他們的工程兵在數月前就在那片樹林中挖掘了坦克掩體,用偽裝網覆蓋,在偽裝網上種植了從別處移來的樹木和灌木。從空中看,那片樹林和周圍的環境一模一樣——但它是假的。是軸心國情報機構用數月的時間精心打造的、專門用來欺騙蘇聯空中偵察的假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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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看,都看看。”佐雅從桌上抓起一大把照片,像撒紙錢一樣將它們撒在沙盤上。照片在空中散開,緩緩飄落,落在沙盤上那些紅色和藍色的標記上,落在那些代表蘇軍和軸心軍的小旗上,落在那些代表河流和山脈的模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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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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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散落的照片中撿起一張。那張照片是從一個陣亡的軸心國飛行員的口袋中找到的——他的屍體在皮亞斯基以西的一片麥田中被發現,手中還握著他的個人檔案。照片中的飛機是一架銀白色的、流線型的、沒有螺旋槳的怪物。它的機身修長,機翼後掠,兩個噴氣發動機短艙安裝在機翼下方,進氣口的圓形唇口像兩張張開的嘴。機翼下方掛載著四枚空空火箭彈,彈體上塗著黃色的識別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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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佐雅舉起那張照片,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到。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架銀白色飛機的輪廓,那輪廓在她的瞳孔中扭曲、變形,像一個從未見過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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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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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們,”佐雅的聲音提高了,不是怒吼,是一種更加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聲音,“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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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七個情報官員中職位最高的一個——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已經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舊傷疤——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名字叫弗拉基米爾·伊里奇·謝爾蓋耶夫,是GRU派駐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情報處長。他的聲音在顫抖。“這是——德國的Me 262噴氣式戰鬥機。我們的情報中——有過關於這種飛機的記錄。但我們認為它還處於試驗階段,不可能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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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量產?”佐雅從桌上又撿起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是從一架被擊落的蘇聯轟炸機的照相槍中取出的——在飛機墜落前的最後幾秒鐘,照相槍自動拍攝了最後一張照片。照片中,至少二十架Me 262正在以密集隊形飛行,機翼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你告訴我,二十架還處於‘試驗階段’的飛機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這叫什麼?不叫量產,叫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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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低下了頭。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汗珠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像一顆顆透明的珍珠。他的嘴唇在顫抖,像一個在暴風雪中被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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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佐雅從桌上撿起第三張照片。照片中,一架雙引擎的飛機正在從低空掠過一片燃燒的機場。它的機身粗壯,機頭透明,機腹下方掛載著一枚巨大的炸彈。機翼上的鐵十字標誌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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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 88。德國的中型轟炸機。”佐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裝備清單。“我們的情報中說,軸心國在波蘭只有Ju 87斯圖卡和少量的Do 17。結果呢?我們在前線遇到了Ju 88、He 111、甚至是Me 264——那種可以飛到美國的遠程戰略轟炸機。我們的機場被它們炸成了廢墟,我們的飛機在起飛之前就被炸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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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佐雅從桌上撿起第四張照片。照片中,一架單引擎的戰鬥機正在從低空拉起,機翼下方的機槍吊艙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Fw 190。德國的主力戰鬥機之一。我們的情報中說,Fw 190主要部署在西線,東線只有少量的Bf 109。結果呢?我們的飛行員在天空中遇到的Fw 190比Bf 109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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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張照片扔在沙盤上。照片落在沙盤的邊緣,滑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沒有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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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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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轉向另一堆照片。那些照片是從陣亡的地勤人員身上找到的——有些在口袋裡,有些在胸前的證件夾中,有些在被鮮血浸透的日記本中。那些照片的內容不是飛機,是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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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一張。照片中,一輛龐大的坦克停在一片樹林的邊緣。它的車體低矮而寬闊,炮塔方正而巨大,主炮的長度超過了車體的三分之二。車體的正面裝甲採用傾斜設計,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炮塔頂部有一個巨大的測距儀,兩個圓形的窗口像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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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佐雅將那張照片舉到謝爾蓋耶夫的面前。“德國的重型坦克。正面裝甲一百五十毫米,主炮口徑八十八毫米。我們的情報中說,虎王在西線的數量不超過兩百輛,東線沒有部署。結果呢?第一裝甲軍在皮亞斯基以西遭遇了至少一個營的虎王。我們的IS-4在五百米距離上無法擊穿它們的正面裝甲,而它們可以在任何距離上擊穿我們的任何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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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手指在顫抖。他沒有接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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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二張。照片中,一輛沒有炮塔的坦克殲擊車停在一片麥田的邊緣。它的車體低矮,戰鬥室向前突出,主炮從戰鬥室前端伸出來,長得不成比例。車體上塗滿了迷彩,在陽光下呈現出深綠色和棕褐色的不規則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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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虎。德國的重型坦克殲擊車。主炮口徑一百二十八毫米。”佐雅的語氣仍然平靜,但她的聲音中那種冰冷的鋒利感越來越強了。“我們的情報中沒有關於這種武器的任何記錄。結果呢?第二裝甲軍在盧布林東南郊外遭遇了至少兩個連的獵虎。一發一百二十八毫米炮彈可以擊穿兩輛I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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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扔在桌上。照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從桌邊掉下去,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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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照片。一輛坦克殲擊車,車體的形狀和獵虎有些相似,但更小,更輕,主炮的口徑也更小。車體兩側的裝甲裙板上有細密的螺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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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豹。德國的中型坦克殲擊車。主炮口徑八十八毫米。”佐雅將那張照片舉到謝爾蓋耶夫的面前。“我們的情報中說,德國的坦克殲擊車主要是‘黃鼠狼’和‘犀牛’,都是些用過時底盤改裝的應急產品。結果呢?獵豹的機動性和火力都超過了我們的T-3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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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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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放下獵豹的照片,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四張。這張照片是在極近的距離拍攝的——拍攝者很可能在被拍到的坦克旁邊,也許是在那輛坦克被擊毀後,蘇聯士兵從殘骸中撿到了相機。照片中的坦克體積巨大,比虎王還大一圈,車體寬闊得不成比例,炮塔像一棟小房子,主炮的口徑大到讓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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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式。”佐雅的聲音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不是恐懼,是那種在看到一個完全超出預期的東西時,大腦在努力消化信息的過程中產生的、無法完全壓抑的震動。“德國的超重型坦克。重量超過一百八十噸,正面裝甲兩百毫米以上,主炮口徑一百二十八毫米——一門,還有一門七十五毫米同軸炮。我們的情報中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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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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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人都能聽到照片紙張接觸桌面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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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佐雅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五張。照片中,一輛以四號坦克為底盤的裝甲車輛,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全新的炮塔——不是四號坦克的標準炮塔,而是一個更狹窄的、傾斜裝甲的炮塔。炮塔上安裝的是一門長身管的七十五毫米坦克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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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坦克施馬爾圖姆炮塔型。”佐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份技術規格書。“你們告訴我,對面的四號坦克還是D型,炮塔是那種老式的、裝甲薄得像紙一樣的型號。結果呢?我們在前線遇到的四號坦克,炮塔的正面裝甲超過了八十毫米,傾斜角將等效厚度提高到了一百毫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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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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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四號坦克嗎?這是四號坦克的底盤安裝了豹式的炮塔!你們管這叫四號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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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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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六張。照片中,一輛以四號坦克為底盤的突擊炮,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厚重的、封閉式的戰鬥室,戰鬥室前方裝著一門短管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車體的正面和側面都焊上了附加裝甲,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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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熊式。”佐雅舉起那張照片。“Sd.Kfz. 166,裝備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你們告訴我,對面的四號突擊炮只是用三號突擊炮的底盤改裝的應急產品,火力弱,裝甲薄。結果呢?灰熊式的一百五十毫米炮一發就可以摧毀我們的任何坦克——不,是‘摧毀’任何坦克。我們的T-34被它擊中後連殘骸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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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中那種冰一樣的平靜終於出現了裂縫。不是崩潰——她不會崩潰。是那種冰面下、岩漿在湧動時、冰面被從下方頂出細微裂紋的聲音。那裂紋在她的聲帶上表現為一種細小的、幾乎聽不到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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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佐雅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七張。照片中,一輛以三號或四號底盤為基礎的自行防空砲,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奇特的、類似球形的炮塔,炮塔中安裝了四門三十毫米機炮。炮塔的表面覆蓋著裝甲,但頂部是開放的,可以看到裡面的炮手和彈藥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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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電式。Kugelblitz。四門三十毫米機炮,射速每分鐘超過一千四百發。”佐雅將那張照片舉到謝爾蓋耶夫的面前。“你們告訴我,對面的防空坦克是三號和四號底盤加裝了二十毫米高射炮,叫‘旋風式’和‘傢俱式’。結果呢?球電式的三十毫米炮可以在兩千米距離上擊穿我們的伊爾-2攻擊機的裝甲。我們的飛機在低空攻擊時,被這些東西像打蒼蠅一樣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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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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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式?”她冷笑了一聲。“傢俱式?那是什麼?那是你們用來安慰自己的詞。你們把那些你們不認識的東西統統歸類為‘旋風式’和‘傢俱式’,然後告訴我——‘司令員同志,對面的防空火力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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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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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八張。這一次,她的手指在照片的邊緣停了一下——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她需要確認這張照片的內容。照片中,一輛以三號或四號底盤為基礎的裝甲車輛,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巨大的、箱形的發射裝置。發射裝置中豎立著幾枚細長的、像火箭一樣的導彈,導彈的彈體上塗著黃色的識別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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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女兒。”佐雅的聲音中那種冰的質感更加濃重了。“地對空導彈。射程超過五十公里。你們告訴我,對面沒有導彈。結果呢?我的飛機在六千到八千米的高度被這些東西擊落,飛行員說他們看到了從地面上垂直升起的‘火柱’——那火柱就是萊茵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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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同事——另外六個情報官員——站在他身後,臉色和他一樣灰白,嘴唇和他一樣顫抖。其中有兩個人已經站不住了,靠在牆上,用雙手撐著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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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女兒。”佐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不是從你們的情報報告中聽到的——是從我的飛行員的口中聽到的。他在被擊落前最後一句話是——‘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射,像火箭一樣,朝我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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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舉到謝爾蓋耶夫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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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管這叫什麼?三號防空坦克?四號防空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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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沒有回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東西——也許是口水,也許是嘔吐物,也許是他那顆正在從胸口向喉嚨湧上來的、已經不會再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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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佐雅從那堆照片中撿起第九張。照片中,一輛巨大的、沒有炮塔的坦克殲擊車停在一個村莊的邊緣。它的車體正面裝甲的厚度讓人想起了鼠式——事實上,它的車體正面裝甲比鼠式還厚。主炮的口徑和獵虎相同,但炮管更長,穿甲能力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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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虎。重型坦克殲擊車。主炮口徑一百二十八毫米。”佐雅的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在描述敵人武器的人——更像一個在背誦一份自己已經倒背如流的死亡名單。“你們說對面只有三號和四號。結果呢?獵虎、獵豹、象式、斐迪南——德國的坦克殲擊車型號比我們的主戰坦克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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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又拿起一張,再拿起一張——像一個在玩撲克牌的賭徒在展示自己的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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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豹式、四號施馬爾圖姆、三號M型、三號N型、蘿莉豹、山貓——你們說對面只有三號和四號。結果呢?對面的坦克型號比我們的坦克型號多兩倍。我們的坦克只有IS-4、T-34-76、BT-7——三種。對面的坦克——虎王、豹式、四號、三號、蘿莉豹、山貓——每一種都有不同的改進型,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火力配置,每一種都需要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去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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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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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些照片全部攤在桌面上。它們像一副被打亂了的撲克牌,每一張都揭示了一個謊言,每一個謊言都對應著數千條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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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面對那七個情報官員。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她失去了視力,是因為她的靈魂在過去的幾天裡被那些謊言、那些失敗、那些無法挽回的傷亡一點一點地掏空了。但此刻,在那片空洞的深處,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不是憤怒——憤怒已經被她壓到了意識的底層。是某種更接近“審判”的東西。她不是在看著她的下屬——她在審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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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伊戈爾。”她叫了兩個人的名字,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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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同時向前走了一步。他們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不是因為他們想隱藏自己的腳步,是因為他們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聲音都會讓佐雅的憤怒更加難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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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誰來給我解釋一下。”佐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一個數學問題。“什麼叫——對面只有三百架一戰的信天翁式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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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那是GRU和NKVD聯合提供的初步評估,我們在開戰前沒有理由懷疑那些評估的準確性”。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試圖將責任推給上級或下級的言論都會讓佐雅的憤怒升級到一個無法收拾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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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對面只有不到兩個軍的老弱殘兵和過時的三號和四號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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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桌上拿起一疊照片——不是飛機和坦克的照片,是傷兵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她在前兩天去前線野戰醫院視察時讓隨軍記者拍攝的。照片中的士兵躺在地鋪上——野戰醫院的床位不夠用,傷員只能躺在地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毯子。他們的傷口被紗布包裹著,但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呈現出暗紅色。有些人缺了手臂,有些人缺了腿,有些人的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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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那疊照片中抽出一張,舉到伊戈爾和尼古拉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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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個年輕的士兵躺在擔架上,他的右臂從肩膀以下消失了。傷口的斷面被紗布包裹著,但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液從紗布的邊緣滲出來,滴在擔架的帆布上。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像一個在黑暗中掙扎著不讓自己睡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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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弱殘兵?”佐雅的聲音中那種冰的質感更加濃重了。“你們看看這張照片。他的手臂是被一發子彈打斷的——不是炮彈,不是炸彈,是子彈。一發精確的、從遠處射來的、專門瞄準他右肩膀的子彈。老弱殘兵能打出這樣的精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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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從那疊照片中抽出第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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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個士兵躺在手術台上,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傷口的斷面已經被處理過了,皮膚被縫合起來,形成一個圓形的、像火山口一樣的疤痕。他的手術記錄附在照片後面,佐雅拿起來,念出了其中的一段:“傷口邊緣整齊,骨骼斷面平整,顯示為高速步槍子彈所致。子彈從膝蓋關節的間隙中穿過,將韌帶和軟骨全部切斷,然後從小腿後方穿出。建議安裝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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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份手術記錄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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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要害?”她的聲音提高了——不是怒吼,是一種更加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聲音。“老弱殘兵懂得避開要害?他們知道打哪裡能讓一個人失去戰鬥力但不至於立即死亡——因為一個死掉的士兵只需要一顆子彈,一個受傷的士兵需要三個人把他抬下去,需要一個醫生、一個護士、一張病床、一批藥物、一週的時間才能恢復。這是戰術。這是訓練。這是精銳部隊才會掌握的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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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疊照片中抽出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一張接一張,像在展示某種可怕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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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看這些傷口。看看這些士兵的殘肢。看看他們臉上的表情。”佐雅的聲音中那種冰的質感開始出現裂縫——不是崩潰,是那種冰面下、岩漿在湧動時、冰面被從下方頂出細微裂紋的聲音。“老弱殘兵?不。這是精銳部隊。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裝備了最精良武器的精銳部隊。我們在面對的不是老弱殘兵——是黨衛軍,是裝甲擲彈兵,是空降獵兵,是勃蘭登堡特種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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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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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些傷兵的照片放回桌上,轉頭看向謝爾蓋耶夫和那六個情報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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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架信天翁式戰機能吃掉我們所有的空軍?”她走回那堆照片前,從中撿起一張從被擊落的軸心國飛機殘骸中找到的照片碎片。照片中,一架Me 262正在從雲層中俯衝下來,機翼下方的機炮正在射擊。“三百架信天翁?不。是兩千架Me 262、三千架Fw 190、兩千架Bf 109、一千架Me 410、一千架Ju 88、一千架He 111、五百架Ju 87、五百架Me 264。總計超過一萬架作戰飛機。而我們的空軍只有一萬零四百架。數量上勉強持平,質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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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笑了一聲。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極度的憤怒和失望中,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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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量上,他們的噴氣機比我們的螺旋槳飛機快每小時兩百公里。他們的導彈可以在五十公里外擊落我們的飛機,而我們的飛機需要飛到他們的頭頂上才能投彈。他們的雷達可以在任何天氣、任何時間發現我們的機群,而我們的飛行員還在用肉眼搜索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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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桌上拿起一張航拍照片。照片中,白俄羅斯方面軍的一個前線機場正在燃燒。跑道上到處都是彈坑,停機坪上的飛機被炸成了碎片,油庫的火焰還在燃燒,黑色的煙柱升到幾千米高,在風中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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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架信天翁式戰機?”佐雅將那張照片扔在桌上。“不。是你們的謊言——你們的無能——讓我的機場一個不留全都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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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宴會廳中迴盪,像一記耳光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那七個情報官員的身體同時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被嚇到了,是因為他們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們的謊言——無論是故意編造的還是被動接受的——導致了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的毀滅。四千二百架飛機,一萬多名飛行員和地勤人員——在過去的十天裡被軸心國的空軍從地球上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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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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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煤油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沙盤上的藍色標記在那些陰影中閃爍,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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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宴會廳的門口,手中捧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面上貼著一張紅色的標籤,標籤上印著兩個大寫的字母:“СРОЧНО”——俄語“緊急”的縮寫。他的手指在信封的邊緣輕輕叩擊著,那是他在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他的額頭上還纏著那條繃帶——不是新的,是昨天那條,已經被泥土和血跡弄得髒兮兮的了。他的臉上是疲憊,是那種在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個小時後、身體和大腦都拒絕繼續運作的疲憊。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因為他知道他手中的東西比任何東西都更加緊急、更加重要、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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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進宴會廳。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不是因為他想隱藏自己的腳步,是因為他的靴底被磨平了,踩在鑲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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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在宴會廳的安靜中仍然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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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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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那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剛剛洗出來的照片。從陣亡的地勤人員身上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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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接過信封,拆開封口。她從信封中抽出一疊照片,照片的邊緣有些被鮮血浸透了,呈現出暗紅色。她翻開第一張,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約五秒鐘。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因為她不在乎,是因為她已經不在乎了。在過去的十分鐘裡,她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謊言和真相,再多幾張照片也不會讓她的憤怒增加或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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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舉到謝爾蓋耶夫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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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架Me 262正在從低空掠過一架燃燒的蘇聯轟炸機。轟炸機的機身在燃燒,黑色的煙霧從機翼的油箱中噴出來。Me 262的機翼下方的鐵十字標誌清晰可辨,座艙蓋中的飛行員的頭盔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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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戰機。”佐雅念出了情報部門給這種飛機的代號。“你們叫它‘未知戰機’。因為你們不知道它是什麼,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不知道它有多少架,不知道它為什麼能飛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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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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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架Fw 190正在從一架燃燒的蘇聯運輸機旁邊拉起。它的機翼下方掛載著四枚空空火箭彈,火箭彈的彈體上塗著黃色的識別環。機身上的鐵十字標誌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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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 190。你們說這種飛機主要部署在西線,東線只有少量的Bf 109。結果呢?我們在前線遇到的Fw 190比Bf 109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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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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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架Ju 88正在從低空掠過一片燃燒的機場。它的機腹下方掛載著一枚巨大的炸彈,炸彈的彈體上塗著黑色的警告標誌。機翼下方的機槍吊艙正在射擊,炮口的火焰在照片中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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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 88。你們說對面的轟炸機主要是Ju 87斯圖卡和少量的Do 17。結果呢?Ju 88、He 111、Me 264——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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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四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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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架Bf 109正在從一架燃燒的蘇聯雅克-9旁邊拉起。它的機翼下方的機槍吊艙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機身上的鐵十字標誌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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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 109。你們說對面的戰鬥機主要是Bf 109G,數量不超過三百架。結果呢?我們在前線遇到的Bf 109至少有一千架——不是G型,是F型、G型、K型——每一種都比我們的雅克-9快,每一種都比我們的米格-3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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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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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信封中抽出第五張照片。這一次,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的時間更長——長到瓦西里以為她不會再看下一張了。照片中,一輛以四號坦克為底盤的裝甲車輛,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全新的炮塔——不是四號坦克的標準炮塔,而是她之前已經見過的那種“施馬爾圖姆”炮塔。但這張照片的角度不同——從側面拍攝,可以看到炮塔的裝甲厚度和傾斜角度。炮塔上還用白油漆寫著一行字——“給君特司令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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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z. IV mit Schmalturm。”佐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一份裝備清單。“四號坦克施馬爾圖姆炮塔型。你們告訴我,對面的四號坦克還是D型,炮塔裝甲只有三十毫米。結果呢?施馬爾圖姆炮塔的正面裝甲超過了八十毫米,傾斜角將等效厚度提高到了一百毫米以上。我們的T-34在五百米距離上無法擊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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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六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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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輛以四號坦克為底盤的自行防空砲,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巨大的、箱形的戰鬥室,戰鬥室中裝著四門二十毫米機炮。戰鬥室的裝甲很薄,但機炮的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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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式。”佐雅念出了那種武器的代號。“四門二十毫米機炮,射速每分鐘超過一千發。你們說對面的防空坦克主要是‘傢俱式’——一種用三號坦克底盤改裝的、裝備單門二十毫米機炮的應急產品。結果呢?旋風式的火力密度是傢俱式的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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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第七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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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一輛以三號或四號底盤為基礎的自行防空砲,車體上方安裝了一個奇特的、類似球形的炮塔——球電式。四門三十毫米機炮從炮塔的正面伸出來,炮口制退器的形狀像某種未來風格的射線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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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電式。你們管這叫‘三號防空坦克’?三號防空坦克的炮塔是敞開的,裝甲只有十毫米。球電式的炮塔是封閉的,裝甲超過了三十毫米。你們說對面的防空火力不足為慮——結果呢?我的飛機就是被這些你們口中的‘老舊車型’像打蒼蠅一樣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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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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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那疊照片全部攤在桌上。它們像一副被打亂了的撲克牌,每一張都揭示了一個她不想面對的事實,每一個事實都對應著數百名在天空中燃燒的飛行員、數千名在地面上被炸死的地勤人員、數萬名在戰壕中絕望的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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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面對那七個情報官員。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她失去了視力,是因為她的靈魂在過去的十分鐘裡被那些照片、那些真相、那些無法挽回的損失徹底掏空了。但此刻,在那片空洞的深處,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不是憤怒——憤怒已經被她壓到了意識的底層。是某種更接近“審判”的東西。她不是在看著她的下屬——她在審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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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部。”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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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的同事們——那六個情報官員——站在他身後,臉色灰白,嘴唇顫抖,像一群在暴風雪中等待死亡的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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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上軍事法庭了。”佐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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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謝爾蓋耶夫的眼睛中出現了一絲光芒——不是希望,是困惑。他不明白佐雅為什麼會說“不用上軍事法庭”。按照蘇聯的軍事法規,情報部門提供錯誤情報導致重大損失,相關責任人應該被送上軍事法庭,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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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辛苦了。”佐雅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感謝一個完成任務的部下。“下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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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嘴唇顫抖了。他想說什麼,但他的聲帶拒絕工作。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佐雅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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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勤部領一份雙倍配給。”佐雅轉過身,不再看他們。“吃飽點,喝點酒。等待我下一步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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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同事扶住了他。他們七個人互相攙扶著,像一群在暴風雪中迷路的旅行者,緩慢地走向宴會廳的門口。他們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們的背影在煤油燈的光芒中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牆壁上,像一群被遺忘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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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看著他們離開,然後轉頭看向佐雅。他的額頭上的繃帶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潔白,他的眼睛中充滿了疑惑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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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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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中只剩下佐雅、伊戈爾、尼古拉和瓦西里四個人。煤油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沙盤上的藍色標記在那些陰影中閃爍,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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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那張堆滿照片的桌子前,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戈爾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久到尼古拉從沙盤邊緣直起身,準備走過來。久到瓦西里端著茶壺的手開始顫抖,茶水在壺壁上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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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佐雅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任何波浪的湖水,“把前線還活著的、從那些‘三型四型’坦克手底下逃回來的車組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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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抬起頭。他的天蠍座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疑惑,是擔憂,是他作為參謀長在聽到一個不尋常的命令時,大腦自動啟動的風險評估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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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您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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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七個車組。”佐雅打斷了他。“最精銳的。命最大的七個。每個車組四個人——車長、駕駛員、炮手、裝填手。總共二十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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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不是因為害怕——天蠍座的男人不會害怕。是因為他的直覺在告訴他——佐雅要做一件瘋狂的事。一件比她在羅夫諾廣播站對著國際公共頻道喊出君特的學號更瘋狂的事。一件比她在彈藥不足的情況下命令部隊繼續進攻更瘋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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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嘴,試圖勸阻。“司令員,那些車組——他們能從那些‘三型四型’坦克手底下逃回來,是因為他們運氣好。不是因為他們技術好。運氣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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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佐雅轉頭看著他。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但那空洞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不是火焰,是某種更接近“賭徒”的東西。一個在牌桌上輸掉了最後一枚籌碼、卻仍然相信自己能夠翻盤的賭徒。“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我需要運氣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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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運氣不會永遠持續”,他想說“那些車組能活下來是因為他們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而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勇敢或更聰明”,他想說“您不能把整個方面軍的命運押在幾個運氣好的士兵身上”。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佐雅不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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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從沙盤邊緣直起身,走到佐雅面前。巨蟹座的男人伸出手,想放在佐雅的肩膀上——那是他在安慰人時的習慣動作。但他的手在離佐雅的肩膀還有十厘米時停住了。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他從佐雅的眼中看到了一種警告——不要碰我。不要安慰我。不要試圖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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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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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尼古拉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在安撫一頭受傷的野獸,“那些車組——他們剛從前線撤下來,身心俱疲。他們需要休息,需要治療,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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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佐雅再次打斷了他。“他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一個為那些死去的戰友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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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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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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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門口快步走過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的靴底在鑲木地板上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他在佐雅面前立正站好,雙手緊貼褲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視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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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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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辦。”佐雅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半小時內,我要見到這二十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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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問“去哪裡找”,他想問“找到了之後怎麼辦”,他想問“如果那些車組不願意來怎麼辦”。但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佐雅此刻不需要問題,只需要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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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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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宴會廳的門口。他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更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他的身影在門口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看一眼他的兩位師父。但他沒有回頭。他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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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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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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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那張堆滿照片的桌子前,低著頭,看著那些照片。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些燃燒的飛機、那些扭曲的坦克、那些殘缺的肢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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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站在她身後,兩人對視了一眼。天蠍座和巨蟹座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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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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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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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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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張照片。那張照片是從一個陣亡的軸心國士兵的口袋中找到的——他的屍體在皮亞斯基以西的一片麥田中被發現,手中還握著他的個人檔案。照片中的男人穿著黑色的裝甲兵制服,胸前掛著騎士鐵十字勳章,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的深褐色眼眸在照片中反射著暗淡的光澤,像兩塊被磨光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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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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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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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她的聲帶在那個瞬間拒絕工作,像一台沒有預熱的發動機在寒冷的早晨無論如何也打不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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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張照片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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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她低聲說。那聲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也許連她自己都聽不到。只是她的嘴唇在動,她的聲帶在振動,她的喉嚨在形成那些音節。但那些音節沒有變成聲音,它們在空氣中消散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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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聽到了。天蠍座的聽力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警覺。他聽到了那個名字,聽到了她說出那個名字時聲音中那種細小的、幾乎不可辨認的顫抖。那不是恐懼。那是某種更接近“承認”的東西。承認她錯了。承認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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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伊戈爾沒有說出來。他轉過頭,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但在那片漆黑的深處,他知道,有二十八個從“三型四型”坦克手底下逃回來的車組正在被瓦西里從前線的各個角落挖出來。他們將在半小時後到達這裡。他們將聽到佐雅的命令。他們將執行那條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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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條命令——他已經猜到了——會將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送上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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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晚間七時三十分。白俄羅斯方面軍在過去的十天裡損失了超過三十萬人、五千輛坦克、四千門卡秋莎、以及幾乎所有的空軍。盧布林城下,他們的殘部正在軸心軍的鉗形攻勢中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被碾碎。而他們的司令——左雅·彼得羅娃——正在策劃一場瘋狂的反擊。一場用二十八個人的生命換取一個渺茫希望的瘋狂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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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六完·待續——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Oqr3AO4b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