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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晚間八時三十分,盧布林東南郊外,白俄羅斯方面軍臨時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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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平原四月的夜晚仍然帶著寒意。指揮部設在盧布林東南郊外一座廢棄的波蘭莊園中,建築物的外牆是淡黃色的,門廊前的石柱在戰火中已經斷裂了兩根。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滲下來,將莊園的廢墟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朦朧光暈中。指揮部門口停著七輛BT-7快速坦克,引擎在怠速中低吼,排氣管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團霧氣,被微風吹散,融入田野上的薄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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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7的車體在過去幾天的戰鬥中已經傷痕累累。裝甲板上佈滿了彈孔和劃痕,有些地方被焊上了臨時的修補鋼板,鋼板的邊緣還帶著切割時留下的毛刺。履帶磨損嚴重,橡膠墊塊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金屬的履帶板。炮塔上的紅星標誌被硝煙熏成了黑色,但輪廓仍然清晰可辨。炮管的口徑是四十五毫米——在面對軸心軍的虎王和豹式時,這種炮連搔癢都算不上。但BT-7的任務不是與敵軍坦克交戰。它的任務是跑。BT-7是蘇聯坦克家族中最快的成員,公路時速可以超過七十公里,比任何軸心軍的坦克都快——至少在紙面上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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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組成員站在坦克旁邊,排成一排。二十八個人,七個車組,每個車組四個人——車長、駕駛員、炮手、裝填手。他們的年齡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不等,制服上沾滿了泥土和硝煙的痕跡,臉上寫滿了疲憊。有些人身上還纏著繃帶——不是重傷,是那種在戰場上無法避免的、擦破皮肉的小傷口。但他們的精神狀態——他們的眼睛中有一種光芒,不是希望,是解脫。是那種在經歷了太多死亡和絕望後、終於看到了一條可以讓自己從這一切中解脫出來的道路時,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像月光一樣蒼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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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指揮部門口,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他的額頭上還纏著那條繃帶,繃帶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他的手中捧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寫著二十八個名字。他已經核對了三遍,每一個名字都和站在他面前的人對上了。有些名字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備註——“曾擊毀兩輛豹式,己方坦克被擊毀三次”、“在皮亞斯基突圍戰中獨自駕駛坦克穿越軸心軍火力網”、“連續作戰十天,未休息”。這些是白俄羅斯方面軍中最優秀的坦克車組,是那些在過去的十天裡從軸心軍的鋼鐵洪流中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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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至少損失過兩輛自己的坦克,每一次都從燃燒的殘骸中爬出來,然後被分配到新的坦克上,繼續作戰。他們身上的傷疤比他們的軍齡還多,他們見過的死亡比他們的歲數還大。他們是佐雅手中最後的籌碼——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下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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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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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的宴會廳中,煤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佐雅站在那張堆滿照片的桌子前,手中捧著一杯伏特加。酒杯是陶瓷的,杯口有一個缺口,邊緣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反射著暗淡的光澤。她沒有喝——不是因為她不想喝,是因為她在等待。等待那二十八個人走進宴會廳,等待她將那個命令說出口,等待他們做出回應。她的制服還是今天早上那套野戰服,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的痕跡。她的金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不是因為她失去了視力,是因為她的靈魂在過去的幾天裡被那些失敗、那些傷亡、那些無法挽回的損失一點一點地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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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站在沙盤的北側,天蠍座的眼睛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閃爍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能讀懂的光芒。那是疲憊,是絕望,是他作為參謀長在過去的幾天裡目睹了無數失敗後,在內心深處積累的、無法被任何語言表達的沉重。他的手中握著一份白俄羅斯方面軍殘餘兵力的統計報告,紙張的邊緣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皺褶。報告上的數字他已經記在了心裡——一千輛IS-4,兩千輛T-34-76,一千零七輛BT-7,兩千輛BA-10裝甲車,三十五萬步兵。這就是白俄羅斯方面軍剩下的全部。十天前,他有八十萬人,八千輛坦克,五千門卡秋莎。此刻,他只有不到一半的兵力和不到三分之一坦克。而那些坦克中,至少有一半需要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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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站在沙盤的南側,巨蟹座的男人靠在沙盤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棵在風中快要折斷的樹。他的手中握著一份從後方醫院送來的傷員名單,名單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擠在紙張上。他的目光不在那些名字上——他已經看過太多遍了。他的目光落在宴會廳的門口,落在那些即將走進來的年輕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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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門口走進來,走到佐雅面前,立正站好。“司令員,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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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點了點頭。她放下手中的酒杯,從桌前轉過身,面對宴會廳的門口。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宴會廳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種從她的身體中散發出來的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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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車組,二十八個人,魚貫走進宴會廳。他們的步伐整齊而有力,皮靴踩在鑲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宴會廳中迴盪,像某種古老儀式中的鼓點。他們在佐雅面前排成四排,每排七個人。他們的站姿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視前方——但他們的目光沒有落在佐雅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後那面牆壁上,落在牆壁上那幅已經被硝煙熏黑的蘇聯國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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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每一張面孔。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他的左耳上包著紗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呈現出暗紅色。他是在三天前的戰鬥中被一發近距離爆炸的炮彈震破了耳膜,但沒有撤離前線。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他的右手纏著繃帶,手指從繃帶的縫隙中露出來,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油污。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傷疤的邊緣還在滲血——那是昨天被彈片劃傷的,縫了十二針。他沒有去醫院,因為他的車組還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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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佐雅開口了,她的聲音平靜而從容,像一面沒有任何波浪的湖水。但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只有那些在戰場上待過的人才能聽出的東西——那是在面對死亡時,從聲帶的深處滲出來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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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二十八個人的呼吸在安靜的宴會廳中匯聚成一股細微的風,循環往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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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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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從桌上拿起一瓶未開封的伏特加。酒瓶是透明的玻璃,酒液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淺黃色。她擰開瓶蓋,將酒倒入二十八個陶瓷酒杯中。酒液從瓶口流出時發出細微的、持續的聲響,像一條小溪在石頭上流淌。她放下酒瓶,端起自己的酒杯——那個杯口有缺口的陶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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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她又說了一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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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人同時端起酒杯。他們的動作整齊而迅速,二十八隻手在同一瞬間接觸到杯壁,在同一個角度將酒杯舉到唇邊。佐雅看著他們,將自己的酒杯舉到唇邊,一飲而盡。伏特加的灼熱感從喉嚨滑到胃部,像一條溫暖的蛇在她的內臟中爬行。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喝酒——不是因為她不想喝,是因為她需要保持清醒。但此刻,在這二十八個人面前,她需要和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他們喝酒,她也喝。他們將要死去,她——她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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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人也一飲而盡。酒杯放回桌面的聲音整齊而短促,像一個被壓縮到極限後突然釋放的彈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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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放下酒杯,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文件是白俄羅斯方面軍情報處的綜合報告,封面是深藍色的,左上角印著GRU的標誌。她沒有打開——她不需要。報告的內容她已經記在心裡了。那些關於“軸心國在波蘭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的結論,那些關於“軸心國的坦克主要是三號和四號早期型號”的評估,那些關於“軸心國的空軍不超過三百架BF-109”的判斷——此刻,那些詞句像一群蒼蠅在她的腦海中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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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的情報官員,”佐雅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給了太多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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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人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情緒,是因為他們的情緒已經在過去的十天裡被消耗殆盡了。憤怒?他們憤怒過,在看到戰友的坦克被虎王擊毀時。悲傷?他們悲傷過,在參加戰友的葬禮時。恐懼?他們恐懼過,在軸心軍的噴氣機從頭頂俯衝下來時。此刻,所有的情緒都已經燃燒完了,只剩下一種東西——疲憊。那種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靈魂的疲憊。那種在看到太多死亡後,對“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失去興趣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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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贖罪。”佐雅繼續說。“也需要幾位合格的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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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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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勞煩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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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這句話。不是因為她忘了,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可以命令他們,她是司令,他們是士兵,她的任何命令他們都必須服從。但此刻,她不想命令他們。她想請求他們。請求他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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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佐雅說完,站在第一排最左側的那個年輕人——他叫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科洛科利采夫,是第七車組的車長,二十三歲,來自莫斯科——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但他的動作果斷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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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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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看他的戰友們。二十八個人同時向前走了一步。他們的步伐整齊而有力,皮靴踩在鑲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像一聲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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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會把他們綁在坦克上。”科洛科利采夫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確認了自己即將面對的命運後,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給他們戴上無線電,親自去看一看,去偵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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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宴會廳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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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路上,咱們拎著他們一塊去和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等先驅導師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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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他的戰友們。二十八個人的臉上同時出現了那種表情——那種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但卻不為此感到恐懼的表情。那不是勇敢。勇敢是知道恐懼但仍然前行。他們已經沒有恐懼了。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了。他們只是在執行最後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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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軍長都戰死了。”科洛科利采夫的語氣仍然平靜,但他的聲音中多了一種只有在面對死亡時才會出現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質感。“咱們早就想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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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佐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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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夜色,咱們現在就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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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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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人的體重。煤油燈的火焰在微風中搖曳,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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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看著那二十八個人的面孔。在她的灰藍色眼眸中,那些年輕的面孔正在變得模糊——不是因為她的眼睛花了,是因為她的眼眶濕了。她沒有哭。她不會哭。但她的眼眶確實濕了。不是因為悲傷——悲傷太淺了。是因為她在那些面孔上看到了某種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東西——忠誠。那種不是因為命令、不是因為紀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們相信她、願意為她去死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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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謝謝”。她沒有說“對不起”。她沒有說“我不值得你們這樣做”。她只是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面對尼古拉和伊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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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全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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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現在是晚間九點,部隊正在休息,明天還要作戰”,他想說“全軍集結需要至少兩個小時,會暴露我們的位置”。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試圖延遲或修改佐雅命令的言論都會被視為“動搖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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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戈爾轉身走向通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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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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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九時,指揮部外面的空地上,白俄羅斯方面軍的殘部開始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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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滲下來,將空地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朦朧光暈中。步兵從戰壕中爬出來,在空地上排成一個個方陣。他們的制服上沾滿了泥土,步槍——莫辛-納甘——被整齊地靠在肩膀上,刺刀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他們的眼神——那些眼神中有一種只有在看到自己的司令站在面前時才會出現的光芒。那是信任。那是他們在過去的十天裡失去了三十萬戰友、但仍然沒有崩潰的原因——因為佐雅還活著,因為佐雅還在指揮,因為佐雅還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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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從掩體中駛出來,在空地的邊緣排成一排。IS-4的龐大車體在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T-34-76的數量更多,排列更加緊密。BT-7停在最外側,它們的引擎在怠速中低吼,排氣管中噴出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團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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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萬人。一千輛IS-4,兩千輛T-34-76,一千零七輛BT-7,兩千輛BA-10裝甲車。這就是白俄羅斯方面軍剩下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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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帶著衛兵走進指揮部後院的一排平房。那是情報官員的臨時宿舍——幾間用磚塊和木板搭建的簡易房間,屋頂覆蓋著偽裝網。瓦西里推開第一間房間的門。房間裡,謝爾蓋耶夫正睡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軍用毛毯。他的鼾聲均勻而平穩,像一個在長途跋涉後終於找到地方休息的旅人。瓦西里走到床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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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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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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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又拍了一下,這一次力道更重。謝爾蓋耶夫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瓦西里的臉——那張年輕的、額頭上纏著繃帶的臉。他的瞳孔在煤油燈的光芒中收縮,大腦從睡眠狀態切換到清醒狀態需要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裡,他的臉上出現了困惑的表情——不是因為他不認識瓦西里,而是因為他不明白瓦西里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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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瓦西里身後的衛兵。兩個衛兵,穿著NKVD的制服——深藍色的軍裝,紅色的領章,帽徽上的盾牌和劍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反射著暗淡的光澤。他們的手中握著衝鋒槍,槍口指向地面。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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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從睡眠後的潮紅變成了恐懼後的蒼白。他的嘴唇顫抖了,他的身體在毛毯下蜷縮,像一個試圖從即將到來的打擊中保護自己的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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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瓦西里同志——”他的聲音顫抖著,“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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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沒有回答。他從腰帶上取下一捆繩索,扔在行軍床上。繩索是麻質的,手指粗細,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呈現出淡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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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服。”瓦西里說。“司令員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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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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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和其他六個情報官員被衛兵從平房中拖出來時,他們的身上還穿著睡衣。他們的雙手被繩索綁在背後,繩結打得很緊,勒進手腕的皮膚裡,血液循環被切斷,手指開始發紫。他們的臉上帶著瘀青和血跡——衛兵在拖他們出來的過程中毆打了他們。不是因為衛兵殘忍,是因為衛兵的戰友在過去的十天裡因為這些情報官員的錯誤情報而死去。那些死去的戰友中有他們的朋友、他們的同鄉、他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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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被拖到空地中央,在五十萬大軍的面前跪成一排。他們的睡衣在夜風中飄動,露出下面瘦弱的身體。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那種在面對死亡時、在知道沒有人會來救自己時、在絕望中仍然試圖找到一線生機時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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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牙齒在打顫,發出細碎的、像老鼠啃咬木頭一樣的聲音。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尋找佐雅的身影。他找到了。佐雅站在步兵方陣的前方,月光在她的金髮上閃爍,她的灰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光芒。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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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司令——佐雅司令——”謝爾蓋耶夫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尖銳而絕望,“饒命!看在貝利亞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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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拍,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他的聲音更加尖銳了,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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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看在列寧和馬克思的份上——饒了咱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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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事們也開始求饒。他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的、像地獄中的合唱一樣的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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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有V-2導彈呀!還有新式戰機和最新款的豹式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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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都說啊!咱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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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給咱們一次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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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月光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將她的表情隱藏在那片陰影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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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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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坦克旁邊走了出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的手中拎著一瓶未開封的伏特加——不是佐雅給他們喝的那種,是他們自己帶的。他們在出發前從後勤部領了整整一箱,二十八瓶,每個人一瓶。他們原本打算在路上喝,但此刻,他們有了更好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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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謝爾蓋耶夫面前,蹲下來。他的眼睛和謝爾蓋耶夫的眼睛在同一高度上。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將他的表情隱藏在那片陰影的後面。但謝爾蓋耶夫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沒有一絲憤怒,沒有一絲仇恨,沒有一絲憐憫。只有一種東西——疲憊。那種在看過了太多死亡後、對“活著”這件事本身失去興趣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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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科洛科利采夫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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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嘴唇顫抖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東西。“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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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擰開酒瓶的瓶蓋,將瓶口塞進謝爾蓋耶夫的嘴裡。伏特加從瓶中湧出來,灌進謝爾蓋耶夫的喉嚨。他被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伏特加從他的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睡衣的領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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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科洛科利采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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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整瓶伏特加灌進了謝爾蓋耶夫的嘴裡。然後他站起來,將空酒瓶扔在地上,轉頭看向他的戰友們。二十七個人同時走上前,每個人手中都拎著一瓶未開封的伏特加。他們走到那七個情報官員面前,蹲下來,將瓶口塞進他們的嘴裡。一瓶接一瓶,二十八瓶伏特加被灌進了七個人的胃裡。他們的胃在脹大,腹部的皮膚被撐得緊繃,像一面被拉開的鼓面。他們的意識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模糊,眼中的世界在旋轉,月亮在天空中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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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彎下腰,抓住謝爾蓋耶夫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他的力氣比他瘦削的身材看起來大得多——那是長年在坦克上搬運炮彈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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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怕死。”科洛科利采夫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在場的任何人就不怕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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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他的戰友們。二十七個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站直身體,面對那七個情報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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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都比你們想活著回去。”科洛科利采夫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他將謝爾蓋耶夫扔回地上,從腰帶上拔出一把匕首。刀鋒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他蹲下來,用刀背拍了拍謝爾蓋耶夫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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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咱們路上有伴。”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確認了自己即將面對的命運後,從嘴角洩漏出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壓抑的苦澀。“我帶你們去見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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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將匕首插回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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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死後的世界。人類最大的秘密——就要在你們眼前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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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那七個情報官員,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將他的表情隱藏在那片陰影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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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點。”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死亡時才會出現的、像金屬一樣冰冷的嘲諷。“要死——咱們也戴著微笑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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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他的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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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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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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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人同時動了。他們走到那七個情報官員面前,將他們從地上拖起來。有人抓住了謝爾蓋耶夫的手臂,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他們將他拖到第一輛BT-7面前,用繩索將他綁在炮塔上。繩索從他的腋下穿過,在炮塔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死結。他的身體貼在炮塔的裝甲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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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耶夫的意識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模糊,但他的恐懼仍然清晰。他感受到了炮塔的震動——引擎已經啟動,柴油發動機的活塞在氣缸中往復運動,將動力傳遞到變速箱,從變速箱傳遞到驅動輪,從驅動輪傳遞到履帶。整個車體在微微顫抖,像一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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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事們被綁在其他六輛BT-7的炮塔上。他們的睡衣在夜風中飄動,露出下面瘦弱的身體。他們中的有些人已經失去了意識——不是因為傷勢,是因為伏特加。二十八瓶伏特加灌進七個人的胃裡,足以讓任何人失去意識。但謝爾蓋耶夫還醒著。他的天蠍座本能——不,他不是天蠍座。他是雙子座。他的雙子座本能讓他在酒精的麻醉下仍然保持著一絲清醒,一絲對死亡的恐懼,一絲對“也許還能活下去”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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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爬進駕駛艙。他的手指握住操縱桿,腳踩下離合器,掛上檔。引擎的轟鳴聲從低沉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咆哮。他鬆開剎車,BT-7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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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輛BT-7排成一條縱隊,駛出集結地,駛入月光下的田野。它們的履帶碾壓著冬小麥的幼苗,將那些嫩綠色的植物連同土壤一起翻起來,堆積在履帶的前方,形成兩道黑色的土壘。車體上的紅星標誌在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炮塔上綁著的人體在夜風中搖晃,像七個被掛在鋼鐵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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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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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和尼古拉站在指揮部門口,看著那七輛BT-7消失在月光下的田野中。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情緒,是因為情緒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們的臉部肌肉能夠表達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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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不是奧弗斯托茨牌——是蘇聯的“白海”牌,煙盒是白色的,正面印著一艘帆船。他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擴散,苦澀,辛辣,帶著一絲燃燒後的焦糊味。他的咳嗽聲在夜空中迴盪,像一個病人在深夜的病房中無法抑制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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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西方。那裡,月光下的田野一片寂靜。沒有炮聲,沒有爆炸聲,沒有任何戰爭的跡象。只有黑暗,只有沉默,只有那七輛BT-7的尾燈在黑暗中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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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會回來了。”尼古拉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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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沒有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煙,將煙霧從鼻孔中噴出來。煙霧在月光下形成一團白色的雲,被微風吹散,融入田野上的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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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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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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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站在步兵方陣的前方,月光在她的金髮上閃爍。她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那七輛BT-7的尾燈,在黑暗中逐漸消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來。她的聲帶在那個瞬間拒絕工作,像一台沒有預熱的發動機在寒冷的早晨無論如何也打不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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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那個名字。舍爾納·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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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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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裡。”她低聲說。“我知道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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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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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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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七完·待續——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wGNEC3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