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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時,高維爾,蘇軍某處野戰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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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東部四月的天空在清晨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薄玻璃,純淨得不真實。高維爾小鎮以東約五公里處的野戰機場上,夜間的寒意還殘留在空氣中,從田野方向吹來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合著航空燃油的揮發性氣味和昨夜留下來的硝煙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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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的跑道是用鋼板鋪設的,一塊一塊拼接在一起,在晨光中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跑道的兩側散落著用偽裝網覆蓋的機庫——不是真正的建築,是鋼架結構外面罩著偽裝網的臨時設施。偽裝網上插著從周圍田野砍來的樹枝和灌木枝,枝條上的葉子已經開始枯萎,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忙碌。加油車來回奔馳,將柴油和航空汽油注入飛機的油箱。彈藥搬運工扛著炸彈和火箭彈在停機坪上小跑,工作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脊背上。機械師們趴在發動機艙前,用扳手擰緊最後幾個螺絲,手指上沾滿了機油和潤滑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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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的一個殲擊機團駐紮在這裡。他們在過去的幾天裡損失了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飛機和百分之六十的飛行員。昨天,他們還有大約八十架飛機。今天清晨,能夠起飛的雅克-九只剩下六十架,米格-三只剩下二十架。地勤人員比飛行員更清楚這個數字的含義。他們知道,按照這個速度消耗下去,再過幾天,這個機場上就不會有任何飛機能夠起飛了。但他們仍然在忙碌,仍然在為那些飛機加油、掛彈、檢修,仍然在執行那些注定會讓他們中的許多人永遠回不來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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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科洛科利采夫——和空軍指揮官同姓,但沒有親戚關係——站在停機坪邊緣,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望著天空。他是這個機場的防空作戰指揮官,今年二十四歲,從非洲戰場調回來不到半年。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那是在安哥拉被彈片劃傷的。縫合的時候沒有用麻藥,不是因為軍醫殘忍,是因為當時前線的麻藥已經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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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掠過跑道上那些正在等待起飛命令的飛機——雅克-九的機頭指向跑道盡頭,座艙蓋已經關上,飛行員在座艙中等待著塔台的信號。米格-三排列在跑道的另一側,它們的機身比雅克-九更長,機頭更尖,像一枚枚豎立在地面上的子彈。他的目光從那些飛機上移開,落在東方的天空上。那裡,幾個銀白色的亮點在緩慢地移動。不是緩慢——是“看起來”緩慢。因為它們飛得太高了,高到肉眼無法判斷它們的真實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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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舉起望遠鏡,調整焦距。他的視野中出現了那些亮點的輪廓——雙引擎,雙垂尾,機身粗壯而笨重。BF-110。還有Me-410“大黃蜂”。重型戰鬥機。它們的數量不多,他在空中數到了十架BF-110和六架Me-410,總共十六架。它們在四千米到五千米的高度上平穩地飛行,像一群在天空中散步的肥鵝,完全沒有戰術規避動作,沒有任何警戒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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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眉頭皺了一下。這不對。BF-110和Me-410雖然笨重,但絕不會蠢到在沒有護航的情況下深入蘇聯空軍的防區。它們是重型戰鬥機,在面對雅克-9和米格-3時機動性處於劣勢,但它們的火力強勁——每架BF-110配備兩門二十毫米機炮和四挺七點九二毫米機槍,Me-410的火力更強,可以攜帶火箭彈和炸彈。如果它們真的是來攻擊機場的,它們應該在更高的高度、以更快的速度進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慢悠悠地飛著,像在進行一場觀光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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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同志。”身旁的通訊員——一個年輕的士兵,剛滿十九歲——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塔台詢問——是否起飛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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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他的直覺在告訴他——這是一個陷阱。那些笨重的重型戰鬥機是誘餌。它們在天空中慢悠悠地飛行,引誘蘇聯空軍起飛攔截。而當蘇聯戰機起飛後,真正的主力——那些噴氣機——會從更高的高度俯衝下來,將蘇聯戰機逐個擊落。這是軸心國空軍在過去的一週裡反覆使用的戰術。誘餌,伏擊,屠殺。他們已經用這套戰術消滅了蘇聯空軍超過百分之八十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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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塔台,”科洛科利采夫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不要起飛。那些重戰機是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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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塔台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不是因為塔台指揮官不信任他,而是因為地面部隊在呼叫空中支援。波蘭方面軍的地面部隊在謝德爾采方向遭到軸心軍裝甲部隊的猛烈攻擊,急需空中掩護。如果蘇聯空軍不起飛,那些步兵和坦克兵將在沒有任何空中支援的情況下與軸心軍交戰。他們已經在過去的一週裡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兵力,再也經不起更多的損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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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架雅克-九和二十架米格-三開始滑向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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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站在停機坪邊緣,看著那些飛機一架接一架地起飛。它們的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螺旋槳攪起的氣流將停機坪上的灰塵和碎石吹得四處飛散。他舉起望遠鏡,追蹤著那些正在爬升的飛機。它們的隊形整齊而密集,像一群在天空中遷徙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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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那十六架軸心國的重型戰鬥機仍然在平穩地飛行。它們沒有加速,沒有爬升,沒有做任何規避動作。它們只是在那裡,像一群等待著什麼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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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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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十五分,高維爾機場上空,四千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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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9中隊的中隊長亞歷山大·格里戈里耶維奇·科洛科利采夫——又一個科洛科利采夫,這個姓氏在蘇聯空軍中太常見了——大尉率領他的六十架雅克-9爬升到四千米高度,與從另一個方向起飛的二十架米格-3匯合。八十架蘇聯戰鬥機,對十六架軸心國重型戰鬥機。五比一的比例。即使那些BF-110和Me-410的火力再強,也無法在這樣的懸殊差距下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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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大尉從座艙中望著前方約五公里處的那些銀白色亮點。BF-110的輪廓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粗壯的機身,雙垂尾,機翼下方的機槍吊艙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Me-410比BF-110更大,機身更長,機頭更尖,像一條在空中游動的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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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機注意,”科洛科利采夫對著無線電喊道,“目標——敵方重型戰鬥機。數量十六架。高度四千至五千。我們從下方接近,利用雅克-9的爬升優勢佔據高度,然後俯衝攻擊。米格-3在高空掩護,防止敵方援軍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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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計劃很簡單。雅克-9的爬升性能優秀,可以在短時間內爬升到六千到七千米的高度,然後利用高度優勢俯衝攻擊那些笨重的敵機。米格-3的高空性能更好,可以在八千米以上的高度巡邏,監視周圍空域,防止軸心國的噴氣機突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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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軸心國的噴氣機沒有在“高空”等待。它們在雲層中。不是高空的卷雲——是中空的積雲。雲層在三千到四千米的高度,剛好在雅克-9的頭頂上方。科洛科利采夫的機群在爬升到四千米時,剛好進入了那些噴氣機的攻擊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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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座艙中看到了那些從雲層中俯衝下來的銀白色亮點。不是十幾架——是幾百架。Me-262的流線型機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像兩個巨大的腫瘤附著在機身兩側,進氣口的圓形唇口像兩張張開的嘴,在吞嚥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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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上方有敵機!”科洛科利采夫對著無線電大喊,他的聲音尖銳而急促。“數量——非常多!散開!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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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剛落,第一波攻擊就降臨了。從六千到七千米高度俯衝下來的Me-262,以每小時超過八百公里的速度從蘇聯機群的上方掠過。三十毫米機炮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科洛科利采夫右側的一架雅克-9。那架雅克-9在被擊中的瞬間解體——不是“爆炸”,是“解體”。機翼從機身上脫落,座艙蓋被掀開,飛行員的身體被拋出,在空中翻轉,像一個被丟棄的木偶。飛機的殘骸拖著黑色的煙霧向下墜落,墜入高維爾以東的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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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擊中了!我被擊中了!”無線電中傳來一個年輕飛行員的喊聲,尖銳而絕望。“飛機在起火——我跳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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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雅克-9被擊中。這一次是Me-410——不是從上方俯衝下來的,是從水平方向逼近的。Me-410的機頭裝有兩門三十毫米機炮和兩門二十毫米機炮,火力密度在軸心國的重型戰鬥機中首屈一指。四門機炮同時開火的聲音像一個持續的、沒有間斷的撕裂聲,將天空撕開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口子。炮彈擊中了雅克-9的發動機,發動機在被擊中的瞬間起火,火焰從引擎罩的縫隙中噴出來,將機頭燒成黑色。飛行員試圖將飛機拉起來,但操縱桿已經失效了——火勢燒毀了控制電纜。他從座艙中彈射出來,降落傘在他彈出的瞬間被火焰點燃,燃燒的傘布在空中飄落,像一個燃燒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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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將他的雅克-9拉到了五千米高度。他轉頭看向四周,他的視野中到處都是軸心國的飛機——Me-262在更高的高度上盤旋,像一群在天空中巡邏的鯊魚;Bf-109G從四面八方逼近,機翼下方的機槍吊艙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BF-110和Me-410在他的下方穿梭,用它們厚重的裝甲和密集的火力收割那些試圖逃離戰場的蘇聯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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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屠殺。不是戰鬥。不是空戰。是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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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架蘇聯戰鬥機,對陣至少七百架軸心國戰鬥機——包括兩百架Me-262和五百架Bf-109G。比例從五比一變成了接近一比九。不是“懸殊”,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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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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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三十分,高維爾機場上空,五千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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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3中隊的中隊長德米特里·康斯坦丁諾維奇·科列斯尼科夫少校——又一個來自非洲戰場的老兵——率領他的二十架米格-3在五千米高度執行掩護任務。他的米格-3的高空性能在蘇聯空軍的所有戰鬥機中是最好的,在七千米以上的高度,它的速度和機動性甚至超過了Bf-109G。但在面對Me-262時,米格-3的優勢變成了劣勢。Me-262的發動機在高空性能更加出色,它們可以在八千米到一萬米的高度上以每小時超過九百公里的速度飛行,而米格-3在同樣的高度上只能飛不到每小時六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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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列斯尼科夫從望遠鏡中看到了那些Me-262。它們在七千米到八千米的高度上盤旋,機翼在陽光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光芒。它們的數量——他在短短幾秒鐘內至少數到了五十架。但真實數量遠不止這個數字。那些從雲層中不斷湧出的銀白色亮點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正在面對的是一個完整的航空隊,至少兩百架Me-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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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隊——爬升到七千米!”他對著無線電喊道。“不要與敵機纏鬥!保持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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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群開始爬升。米格-3的發動機在全力運轉,發出尖銳的轟鳴聲。機身在爬升中微微顫抖,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高度從五千米升到六千米,從六千米升到七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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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Me-262已經在那裡了。它們沒有急於俯衝攻擊——它們在等待。等待蘇聯機群爬升到它們的攻擊範圍內,然後從更高的高度俯衝下來,利用速度優勢一擊脫離。這是最有效率的戰術,不需要纏鬥,不需要機動,只需要一次又一次地俯衝、射擊、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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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Me-262從八千米高度俯衝下來。它的速度在短短幾秒鐘內從每小時六百公里增加到每小時九百公里,機身在俯衝中發出一種尖銳的、像野獸嚎叫一樣的聲音。科列斯尼科夫從座艙中看到了那架飛機的輪廓——銀白色的機身,三角形的尾翼,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他看到那架Me-262的機翼下方有四門三十毫米機炮,炮口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他看到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他左側的一架米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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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米格-3在被擊中的瞬間爆炸。火焰在空中形成一團巨大的火球,黑色的煙霧從火球的中心升起來,像一朵蘑菇雲。飛行員沒有彈射——也許他來不及,也許他的彈射座椅在爆炸中失效了,也許他選擇了和飛機一起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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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散開!”科列斯尼科夫對著無線電大喊,同時向右推操縱桿,讓他的米格-3做一個急轉彎。他的身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壓向座椅的右側,血液從頭部向下肢湧去,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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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Me-262從他的後方逼近。他從座艙的後視鏡中看到了那架飛機的輪廓——銀白色的機身,三角形的尾翼,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距離不到五百米。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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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向左推操縱桿,同時向後拉桿,讓米格-3做一個急躍升。機頭向上抬起,機身開始劇烈顫抖——米格-3的機體在這種極限機動下發出了抗議,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要散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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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架Me-262沒有跟著他躍升。它從他的機腹下方穿過,然後以一個他無法追趕的角度向上拉起,消失在更高處的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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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列斯尼科夫喘著粗氣。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腎上腺素。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能夠讓他和他的戰友活下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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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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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二十架米格-3,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被擊落了十一架。剩下的九架正在與那些從四面八方逼近的Bf-109G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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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架對五百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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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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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四十分,高維爾機場上空,三千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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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空中俯衝下來的軸心國戰鬥機沒有繼續追擊那些正在逃散的蘇聯戰機。他們的目標不是天空中的蘇聯戰鬥機——是地面上的蘇聯機場。那些在天空中盤旋的Me-262和Bf-109G突然改變了方向,從五千米、六千米、七千米的高度俯衝下來,向高維爾機場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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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員從停機坪上看到了那些從天而降的鋼鐵禿鷲。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他們的手中沒有武器——他們是機械師,是加油員,是彈藥搬運工,他們的工作是在地面上為飛機服務,而不是在空中與敵機作戰。他們的武器只有扳手和螺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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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砲!防空砲!”科洛科利采夫中尉站在停機坪邊緣,對著他的防空砲手們大喊。“開火!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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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周圍部署的防空砲開始射擊。二十三毫米和三十七毫米的高射砲在射擊時發出沉悶的轟鳴聲,炮管在連續射擊中變得滾燙,炮手們的手套在接觸炮管的瞬間冒出白煙。炮彈在空中爆炸,形成一朵朵細小的黑色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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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軸心國的飛機太多了。不是十幾架,不是幾十架——是幾百架。兩百架Me-262和五百架Bf-109G從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同時撲向機場,像一群從天空中俯衝下來的禿鷲,將整個機場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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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炸彈落下。不是從高空投下的——是從低空投下的。Ju-87“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從三千米高度開始俯衝,機翼下方的警笛在俯衝時發出尖銳的、淒厲的、像鬼魂嚎叫一樣的聲音。那種聲音在機場上空迴盪,像一把無形的刀在切割每個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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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員從停機坪上四散奔逃。他們跑向戰壕,跑向掩體,跑向任何能夠躲避彈片的地方。但跑已經來不及了。Ju-87的炸彈從五百米高度投下,在慣性和重力的作用下加速到超過每小時五百公里,擊中了停機坪中央的加油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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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車在被擊中的瞬間爆炸。數千升航空汽油在爆炸中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火焰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周圍的一切點燃——飛機、卡車、彈藥箱、人體。那些在火球邊緣的人被衝擊波拋了出去,身體在空中翻轉,像被丟棄的木偶。他們的制服在燃燒,頭髮在燃燒,皮膚在燃燒。他們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汽油燃燒產生的高溫已經將他們的皮膚燒成了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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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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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時五十分,高維爾機場,停機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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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中尉趴在戰壕中,用手臂護住頭部。他的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視野被硝煙和火焰模糊了。他抬起頭,看到停機坪上的飛機正在一架接一架地燃燒。那些雅克-9和米格-3——他今天早上親眼看著它們起飛、爬升、迎戰敵機,然後被擊落、燃燒、墜落。此刻,那些沒有來得及起飛的飛機也在燃燒,被炸彈、被機炮、被火箭彈逐個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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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Me-262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距離不到一百米。他看到了那架飛機的座艙蓋,看到了座艙中飛行員的頭盔,看到了飛行員轉頭看向地面的方向。那個軸心國飛行員在看著他。不是因為他認識他,是因為他在確認自己的攻擊效果——確認那些炸彈和炮彈是否擊中了目標,確認那些目標是否徹底摧毀,確認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次攻擊中存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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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戰壕中爬出來。他的手中握著一支手槍——不是用來射擊飛機的,是用來自衛的。他用來在飛機俯衝下來的時候,在沒有其他任何武器可以保護自己的時候,在絕望中朝著天空開槍。那些子彈甚至無法觸及飛機的機翼,但它們是他此刻能做出的唯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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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架Ju-87俯衝下來。它的警笛聲在他的頭頂上方尖叫,像一個在痛苦中嚎叫的靈魂。他看到了那架飛機的機翼下方掛載著一枚炸彈,炸彈從掛架上脫落,朝著停機坪的方向墜落。他趴在地上,將身體壓到最低,用手臂護住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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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彈在離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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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擊波將他從地上拋了起來,他在空中翻轉了一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聽力,所有聲音都變成了遙遠的、模糊的嗡鳴。他的視野在劇烈搖晃,像一台失去穩定的攝像機。他試圖站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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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看著停機坪上的火焰。那些火焰在燃燒,在跳動,在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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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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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高維爾機場,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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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的空軍生怕沒有清理乾淨。他們在第一次轟炸後不到十分鐘就發動了第二波攻擊。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停機坪上的飛機,而是機場周圍的一切——跑道、機庫、油庫、彈藥庫、防空砲陣地、指揮所、宿舍、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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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8S從四千米高度水平投彈。每一架Ju-88S可以攜帶超過三噸的炸彈,一個航空隊的五百架Ju-88S同時投彈時,落在地面上的炸彈總重量超過一千五百噸。一千五百噸炸彈在一平方公里的區域內爆炸的效果不是“火力壓制”,是“地表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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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戰壕中看到了那些炸彈從天而降的景象。不是一顆一顆地落下來——是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炸彈的密集程度讓天空變成了黑色,像一大群蝗蟲從天空中撲向大地。炸彈擊中地面時產生的衝擊波和彈片形成了一道道死亡的波浪,將地面上的一切生命和建築物從地表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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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被炸彈掀翻了。鋼板鋪設的跑道在炸彈的衝擊波下被拋到空中,扭曲變形,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機庫被炸彈擊中,偽裝網在燃燒,鋼架結構在坍塌,機庫中的飛機——那些幸運地沒有在第一波攻擊中被摧毀的飛機——被坍塌的鋼架壓碎,被燃燒的偽裝網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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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庫被炸彈擊中,數萬升航空汽油在爆炸中形成一個巨大的火球,火焰的高度超過一百米,從幾十公里外都能看到。彈藥庫被炸彈擊中,存放在庫房中的炸彈和炮彈在爆炸中連鎖反應,爆炸聲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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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砲陣地在第二波攻擊中被重點關照。軸心國的飛行員從高空中清楚地看到了那些高射砲的炮口火焰,他們將那些炮口火焰視為優先目標。每一門高射砲都被至少五枚炸彈照顧,那些炸彈將砲位連同砲手一起從地面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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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戰壕中探出頭,看向防空砲陣地的方向。那裡什麼都沒有了。砲位消失了,砲手消失了,連地面都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坑的底部在燃燒,火焰的顏色是橙紅色的,像熔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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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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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時三十分,高維爾機場,戰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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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戰壕中爬了出來。他的制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左臂的袖子被彈片劃破,露出下面一道淺淺的傷口。傷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血液順著他的手臂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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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戰壕的邊緣,環顧四周。機場已經不存在了。跑道被炸毀了,停機坪被燒成了焦土,機庫坍塌了,油庫在燃燒,彈藥庫在爆炸,防空砲陣地消失了。地面上到處都是彈坑,彈坑之間散落著飛機的殘骸、卡車的碎片、以及人體的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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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些地勤人員的屍體。不是“屍體”——是“殘骸”。被炸彈直接命中的人不會留下完整的屍體。他們的肢體被拋到幾十米外,散落在彈坑之間,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他看到了半截軀幹,穿著地勤人員的藍色工作服,工作服上的編號還可以辨認。他看到了幾根手指,散落在一個彈坑的邊緣,手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看到了頭部——不是“頭部”,是半個頭部。另一半被炸彈的破片削掉了,露出裡面的骨骼和腦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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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胃在翻攪。他彎下腰,扶著膝蓋,乾嘔了幾下。胃裡什麼都沒有——他早上沒有吃早飯。他的嘔吐物只是一些黃綠色的膽汁,酸澀而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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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膽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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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後,機場的廢墟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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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頭頂上方,軸心國的飛機還在盤旋。不是為了轟炸——是為了確認轟炸效果。那些Me-262在天空中劃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線,像一群在狩獵結束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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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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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高維爾機場周邊,七十公里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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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的空軍生怕沒有清理乾淨。他們以機場為中心,向外圍擴散七十公里,對所有可能隱藏蘇聯空軍殘餘力量的區域進行地毯式轟炸和俯衝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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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8S和Ju-388從高空水平投彈,將炸彈投放在每一條可能的公路、每一片可能隱藏飛機的樹林、每一個可能作為臨時起降點的開闊地上。那些炸彈將田野炸出一個個巨大的坑,將樹林炸成一片片燃燒的廢墟,將村莊炸成一片片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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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87G“斯圖卡”從低空俯衝下來,用它們的三十七毫米機炮掃射地面上的一切移動目標。卡車、拖拉機、馬車——甚至個人。那些機炮的子彈在擊中人體時的效果不是“擊穿”,是“撕裂”。一發三十七毫米炮彈可以將一個人從腰部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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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站在機場廢墟的邊緣,望著西方。那裡,煙柱在地平線上連成了一片黑色的幕布,從北向南延伸,遮擋了陽光。那是被轟炸的村莊和樹林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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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機中傳來了其他機場的求救信號。不是一個機場——是所有的機場。白俄羅斯方面軍、波蘭方面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所有前線機場都在同一時間遭到了軸心國空軍的襲擊。那些信號在無線電中迴盪,像一群在地獄中掙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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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轟炸了!跑道被炸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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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燃燒!所有的飛機都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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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員傷亡慘重!我們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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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砲被摧毀!我們沒有辦法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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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摘下耳機。他不需要再聽了。他知道那些機場正在經歷和高維爾同樣的命運。他知道那些地勤人員正在死亡,那些飛機正在燃燒,那些防空砲正在被摧毀。他知道蘇聯空軍的前線建制正在從地球上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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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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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高維爾機場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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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坐在一個彈坑的邊緣,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杯是從指揮所的廢墟中挖出來的,杯口有一個缺口,邊緣沾滿了泥土。他沒有喝——不是因為他不想喝,是因為他忘記了這杯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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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冒煙的飛機殘骸上。那些殘骸曾經是雅克-9和米格-3,曾經是蘇聯空軍的驕傲,曾經是他每天清晨起床時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此刻,它們是扭曲的金屬、燒焦的電線、融化的鋁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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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架米格-3的殘骸——他的僚機在昨天還飛過的那一架。它的機頭插在泥土中,機尾高高翹起,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機身上的紅星標誌還可以看到,但已經被火焰燒得變形了,紅色變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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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杯中的茶水表面浮著一層灰塵,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灰白色。他將茶杯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奧弗斯托茨牌,德國的。他從一個被擊落的軸心國飛行員身上撿到的。他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擴散,苦澀,辛辣,帶著一絲燃燒後的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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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咳嗽聲在機場廢墟上迴盪,像一個病人在深夜的病房中無法抑制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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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同志。”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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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一個年輕的士兵——剛滿十八歲,臉上還長著青春痘——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一份被鮮血浸透的報告。報告的紙張上寫滿了數字——陣亡,受傷,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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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計出來了。”那個年輕的士兵說,聲音顫抖著。“我們——我們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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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報告,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不是“沒有人”——是“沒有幾個人”。地勤人員陣亡了超過百分之九十,飛行員陣亡了超過百分之八十。剩下的那些——不到二十個人——正在從機場廢墟的各個角落被挖出來,有的斷了手,有的斷了腳,有的失去了意識,有的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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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報告放在地上,用一塊石頭壓住,防止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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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砲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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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沒了。”那個年輕的士兵說。“十二門高射砲——全部被炸毀。砲手——全部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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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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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卡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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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沒了。停在停機坪後面的二十輛卡車——全部被炸毀。物資——全部燒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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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彈坑邊緣站起來。他的腿有些軟,但他站住了。他轉頭看向那個年輕的士兵,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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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他說。“這就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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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機場廢墟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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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那個年輕的士兵站在彈坑邊緣,手中捧著那份被鮮血浸透的報告,望著科洛科利采夫的背影。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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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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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時,高維爾機場廢墟,指揮所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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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蹲在指揮所的廢墟中,用手扒開瓦礫,試圖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他的手指在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上劃出了幾道傷口,血液從傷口中滲出來,在瓦礫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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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一台無線電。不是完整的——外殼被炸裂了,電路板暴露在空氣中,真空管的碎片散落在周圍。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他將耳機戴在頭上,調整頻率,試圖接收到任何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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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中充滿了雜音。不是那種正常的、在沒有信號時的白噪音——是那種被爆炸的電磁脈衝干擾後產生的、刺耳的、像金屬摩擦一樣的雜音。他在那雜音中努力辨認著任何可以被識別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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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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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支援……重複……需要支援……跑道被炸毀……無法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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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包圍了……軸心國的坦克……距離不到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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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彈藥了……沒有燃料了……沒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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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關掉了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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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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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二時。白俄羅斯方面軍、波蘭方面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所有前線機場在同一時間遭到了軸心國空軍的毀滅性打擊。機場被摧毀,飛機被燒燬,地勤人員被屠殺,防空砲被炸成廢鐵。蘇聯空軍的前線建制在幾個小時內從地球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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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戰敗”。是“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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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五完·待續——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4HYZCVD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