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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四月十八日至四月二十四日,波蘭東部,海烏姆至基輔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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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日,清晨六時,海烏姆以東約三十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野戰機場。晨霧還籠罩著跑道,能見度不足兩公里。機場邊緣的松林在霧中呈現出模糊的灰綠色輪廓,像一幅被水稀釋過的水彩畫。地勤人員在飛機之間穿梭忙碌,加油車來回奔馳,彈藥搬運工扛著炸彈和火箭彈在停機坪上小跑。發動機試車的轟鳴聲此起彼伏,螺旋槳攪起的氣流吹散了部分晨霧,露出一小塊一小塊灰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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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的指揮官弗拉基米爾·謝爾蓋耶維奇·科洛科利采夫上校站在機場的塔台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停機坪上那些整齊排列的戰機上。一千架雅克-九,兩千架米格-三,八百架伊爾-二,四百架圖-二。總計四千二百架各型飛機。這是他在開戰前擁有的全部家當。此刻,經過三天的作戰,他還有多少?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因為他知道那個數字會讓他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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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和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空軍部隊也在各自的機場集結。三個方面軍合計,蘇聯在波蘭東部集結了一萬零四百架各型戰機。這個數字在開戰前讓科洛科利采夫感到自豪。一萬零四百架。軸心國在波蘭只有不到五百架。二十比一的比例,即使軸心國的飛行員全是王牌,也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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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開戰前的想法。現在,開戰後的第三天,他知道自己錯了。軸心國在波蘭的飛機不是五百架。是五千架。不是老舊的BF-109——是噴氣機。不是螺旋槳,不是活塞發動機,是噴氣式戰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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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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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第一次見到Me 262是在昨天下午。他率領一個中隊的雅克-九從海烏姆機場起飛,前往皮亞斯基方向為地面部隊提供空中掩護。機群爬升到四千米高度時,他從座艙蓋的玻璃中看到了幾個銀白色的亮點,在更高的天空中移動。那些亮點的速度極快,快到他的大腦在接收到視覺信號後需要零點幾秒來確認那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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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上方有敵機!”他對著無線電喊道。“高度——約六千米,速度——非常快。數量——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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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剛落,那四架飛機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不是俯衝,不是轉彎,是“消失”。前一秒還在六千米的高度平飛,後一秒就出現在了他的機群的正上方,像從天空中憑空長出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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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262的機身呈流線型,銀白色的金屬蒙皮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它的機頭很短,座艙蓋像一滴水珠鑲嵌在機身上方。兩個噴氣發動機短艙安裝在機翼下方,進氣口的圓形唇口像兩張張開的嘴,在吞嚥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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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飛機。他在軍校的教材中讀過關於噴氣式飛機的理論,工程師們說那需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實現。但此刻,那些理論變成了現實,出現在他的眼前,朝著他的機群俯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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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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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262的俯衝速度超過每小時九百公里。雅克-九的最大平飛速度是每小時七百公里。相差兩百公里。這個差距意味著當Me 262從上方俯衝下來時,雅克-九沒有任何機會逃脫——無論是加速、轉彎還是俯衝,都無法擺脫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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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看到第一架Me 262從他的左前方掠過。它的機翼下方有四門三十毫米機炮,炮口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他右側的一架雅克-九。那架雅克-九在被擊中的瞬間解體——不是“爆炸”,是“解體”。機翼從機身上脫落,座艙蓋被掀開,飛行員的身體被拋出,在空中翻轉,像一個被丟棄的木偶。飛機的殘骸拖著黑色的煙霧向下墜落,墜入海烏姆以東的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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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散開!”科洛科利采夫對著無線電大喊,同時向左推操縱桿,讓雅克-九做一個急轉彎。他的身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壓向座椅的右側,血液從頭部向下肢湧去,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他的牙關緊咬,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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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Me 262從他的後方逼近。他從座艙的後視鏡中看到了那架飛機的輪廓——銀白色的機身,三角形的尾翼,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距離不到五百米。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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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向右推操縱桿,同時向後拉桿,讓雅克-九做一個急躍升。機頭向上抬起,機身開始劇烈顫抖——雅克-九的機體在這種極限機動下發出了抗議,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要散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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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架Me 262沒有跟著他躍升。它在水平方向上加速,像一支離弦的箭,從他的機腹下方穿過,然後以一個他無法追趕的角度向上拉起,消失在雲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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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喘著粗氣。他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脊背上又冷又粘。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腎上腺素。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那些飛機——那些噴氣式飛機——它們從哪裡來?它們為什麼能飛那麼快?它們為什麼能從六千米的高度在幾秒鐘內俯衝到四千米,然後又在一瞬間消失在雲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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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雅克-九在那些飛機面前,像一個拿著長矛的步兵面對一挺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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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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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上午十時,海烏姆以西約五十公里處,皮亞斯基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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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第二殲擊機師第三團的團長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莫羅佐夫中校率領他的十二架米格-三從野戰機場起飛,前往皮亞斯基方向執行巡邏任務。米格-三的高空性能優異,爬升速度快,在理論上可以用來攔截敵方的轟炸機和高空偵察機。但理論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此刻正在以每小時數百公里的速度被軸心國的噴氣機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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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的機群爬升到六千米高度。從這裡向下望去,波蘭平原像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鋪在天地之間,田野、樹林、村莊、河流——一切都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在地毯的某些地方,有黑色的煙柱升起來,那是地面部隊在交戰。煙柱的高度超過一千米,在風中傾斜,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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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同志,左側方向,約十公里,高度七千米,發現不明機群。數量——至少二十架。”僚機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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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轉頭看向左側。在約十公里外,七千米的高度上,有一群銀白色的亮點在陽光下閃爍。它們的排列整齊而緊密,像一群遷徙的鳥在天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莫羅佐夫舉起望遠鏡——不是望遠鏡,是肉眼。在六千米的高度,肉眼能看到的距離有限,但那些銀白色的亮點太亮了,亮到即使不借助任何光學設備也能清晰地看到它們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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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軸心國的噴氣機。”莫羅佐夫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全團——爬升到七千米。準備接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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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三的爬升性能在蘇聯空軍的所有戰鬥機中是最好的。它的發動機功率強勁,機身輕巧,在六千米到七千米的爬升過程中只需要不到兩分鐘。但這兩分鐘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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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的機群剛開始爬升,那些銀白色的亮點就改變了方向。不是轉彎——是“加速”。從時速約六百公里加速到八百公里,只用了不到十秒鐘。莫羅佐夫從望遠鏡中看到那些飛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流線型的機身,三角形的尾翼,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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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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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散開!”莫羅佐夫對著無線電喊道,同時向右推操縱桿,讓他的米格-三脫離機群的編隊。他的僚機跟在他後面,做了一個相同的轉彎。其他十架米格-三向不同的方向散開,像一群被驚飛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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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Me 262的速度太快了。在莫羅佐夫的機群完成散開機動之前,第一架Me 262已經從上方俯衝下來,三十毫米機炮的炮彈在空中劃出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莫羅佐夫右側的一架米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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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米格-三的機翼在被擊中的瞬間折斷。不是“被打穿”——是“被切斷”。三十毫米炮彈的動能足以將金屬結構撕裂。機翼從機身上脫落,飛機開始螺旋下墜,飛行員從座艙中彈射出來,降落傘在天空中綻開,像一朵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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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Me 262從下方爬升上來,機炮的炮彈擊中了另一架米格-三的發動機。發動機在被擊中的瞬間起火,火焰從引擎罩的縫隙中噴出來,將機頭燒成黑色。飛行員試圖將飛機拉起來,但操縱桿已經失效了——火勢燒毀了控制電纜。他從座艙中彈射出來,降落傘在他彈出的瞬間被火焰點燃,燃燒的傘布在空中飄落,像一個燃燒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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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將他的米格-三拉到了七千米高度。他的視野中,那些Me 262正在他的機群中穿梭,像一群鯊魚在魚群中游弋。每一秒都有蘇聯戰機被擊中、燃燒、墜落。那些炮彈的聲音——不是聲音,是“節奏”。三十毫米機炮的射速約為每分鐘六百發,聽起來像一個持續的、沒有間斷的撕裂聲,將天空撕開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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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同志!我後面有一架——甩不掉!”僚機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尖銳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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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轉頭看向僚機的方向。在他的左後方約一公里處,僚機的米格-3正在做一個急轉彎,機翼幾乎垂直於地面。那架Me 262跟在僚機後面,距離不到三百米,正在用機炮瞄準。莫羅佐夫看到了那架Me 262的機炮炮口在閃爍火焰,看到了炮彈在空中劃出的軌跡擊中了僚機的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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僚機的米格-3在被子彈擊中的瞬間爆炸。不是“起火”,不是“解體”——是“爆炸”。飛機的油箱被擊中,燃油在被點燃的瞬間膨脹,壓力將機身從內部撐破。火焰在空中形成一團巨大的火球,黑色的煙霧從火球的中心升起來,像一朵蘑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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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看到了那架僚機的飛行員——他在爆炸前零點幾秒彈射了。他的身體被彈射座椅從座艙中拋出去,在空中翻轉,降落傘還沒有打開。他的身體在火球的邊緣掠過,制服的袖子被火焰點燃,他在空中翻滾,試圖撲滅袖子上的火。然後他消失了——消失在煙霧中,消失在火焰中,消失在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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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佐夫將他的米格-3推入一個俯衝。機頭向下,發動機全速運轉,機身在氣流的衝擊下劇烈顫抖。高度從七千米降到六千米,從六千米降到五千米,從五千米降到四千米。他沒有拉起來。他繼續俯衝,直到高度降到一千米,直到他看到地面上的麥田和樹林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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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向後拉桿,將飛機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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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下來了。他的十二架米格-3,只剩下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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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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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下午三時,海烏姆以東約二十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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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上校站在地圖前,手中握著一支紅色鉛筆。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過去三天裡空軍部隊的作戰記錄——起飛時間,降落時間,作戰區域,敵機數量,損失數量。紅色鉛筆在紙面上留下的痕跡像一道道傷口,每一道傷口都代表著一次失敗,每一次失敗都代表著更多的飛行員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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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傷亡報告。報告的紙張在過去的三天裡從薄薄的幾頁變成了厚厚的一疊,每一頁上都寫滿了數字——陣亡,受傷,失蹤。那些數字在科洛科利采夫的腦海中跳動,像一群無法被馴服的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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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副官的聲音低沉而克制,但他的聲音中那種只有在面對最壞的消息時才會出現的顫抖,此刻清晰可辨,“今天——我們損失了一百二十架飛機。其中雅克-九四十五架,米格-三五十一架,伊爾-二十九架,圖-二五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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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一百二十架。在過去三天裡,他每天損失超過一百架飛機。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個星期,他的空軍部隊就會從地球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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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的損失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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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沉默了片刻。“確認擊落的——不超過三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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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不是焦慮,不是緊張,是大腦在高速運轉處理信息時,身體自動產生的某種節奏性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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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噴氣機——我們沒有辦法對付。”科洛科利采夫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米格-3的速度比他們慢每小時兩百公里。雅克-9的速度更慢。我們在空中追不上他們,在俯衝中甩不掉他們,在爬升中搶不到高度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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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鉛筆,轉身面對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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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司令員——如果軸心國的噴氣機繼續保持目前的出動頻率,我們最多還能堅持三天。三天之後——白俄羅斯方面軍的上空將不再有蘇聯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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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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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時,海烏姆以西約六十公里處,盧布林東南郊外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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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空軍部隊的一個雅克-9中隊正在執行對地攻擊任務。十二架雅克-9掛載著火箭彈,從五千米高度俯衝下來,準備對軸心軍的地面陣地發動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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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隊長伊戈爾·彼得羅維奇·科洛科利采夫——和空軍指揮官同姓,但沒有親戚關係——大尉從座艙中望著下方的地面。他的視野中,軸心軍的陣地像一條灰色的蛇蜿蜒在波蘭平原上,戰壕、掩體、坦克、火炮——一切都在陽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他看到了一輛虎王坦克停在一個村莊的邊緣,炮管指向東方;他看到了一隊步兵在戰壕中移動,頭盔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他看到了幾門高射炮部署在陣地的後方,炮管指向天空,炮手們在炮位周圍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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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隊——準備攻擊。”他對著無線電喊道。“目標——敵軍炮陣地。高度——兩千米。俯衝角度——三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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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群開始俯衝。雅克-9的機頭向下,發動機全速運轉,機身在俯衝中發出一種尖銳的、像野獸嚎叫一樣的聲音。高度從五千米降到四千米,從四千米降到三千米,從三千米降到兩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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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些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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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上方——是從下方。從地面上,從軸心軍的陣地後方,從那些他以為是高射炮的位置。那些亮點從地面上垂直升起,速度快得像閃電,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細的白色尾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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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女兒。地面對空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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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在情報簡報中讀過這種武器的介紹。軸心國的新型防空導彈,射程超過五十公里,射高超過兩萬米,可以攔截任何在它射程內的空中目標。他沒有在實戰中見過——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在實戰中見到。此刻,那些導彈正在向他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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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散開!”他對著無線電大喊,同時向右推操縱桿,讓他的雅克-9做一個急轉彎。他的身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壓向座椅的右側,血液從頭部向下肢湧去,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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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導彈擊中了他右側的一架雅克-9。導彈的戰鬥部在被擊中的瞬間爆炸,破片在空中形成一個致命的扇形,將那架雅克-9的機翼和尾翼撕成碎片。飛機開始螺旋下墜,飛行員從座艙中彈射出來,降落傘在天空中綻開,像一朵白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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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導彈從他的機腹下方掠過。他感受到了導彈尾焰的熱度——那種熱度不是“熱”,是“灼燒”。他的座艙蓋的玻璃在被尾焰掠過的瞬間變得滾燙,他的臉頰感受到了那種熱度,像有人用一個燒紅的鐵塊靠近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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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導彈擊中了他左側的一架雅克-9。導彈的戰鬥部在被擊中的瞬間爆炸,破片擊中了那架飛機的油箱,燃油在被點燃的瞬間膨脹,壓力將機身從內部撐破。火焰在空中形成一團巨大的火球,黑色的煙霧從火球的中心升起來,像一朵蘑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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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將他的雅克-9拉到了三千米高度。他轉頭看向他的機群——十二架雅克-9,此刻只剩下六架。其他的六架要麼被導彈擊落了,要麼在躲避導彈的過程中失去了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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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他對著無線電喊道。“全隊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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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無線電中迴盪,但他的大腦在告訴他——來不及了。地面上,那些他以為是普通高射炮的陣地,此刻正在噴射出一道道密集的火力網。不是炮彈——是砲彈。不是單發——是連發。二十毫米、三十七毫米、八十八毫米、一百二十八毫米——所有的口徑、所有的型號、所有的火力都在同一時刻向他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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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gelblitz”——球電式自行防空砲。四門三十毫米機炮同時開火,射速每分鐘超過一千四百發。它的砲彈在空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之牆,任何試圖穿越那堵牆的飛機都會在幾秒鐘內被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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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風式”——四門二十毫米防空炮並列安裝在四號坦克的底盤上,射速每分鐘超過一千發。它的砲彈在空中爆炸,破片形成一個個細小的、致命的球體,像看不見的荊棘掛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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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者45”——四聯裝五十毫米機炮,射速每分鐘一千二百發。它的砲彈可以在兩千米距離上擊穿中型轟炸機的裝甲,對雅克-9這種輕型戰鬥機的效果更是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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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看著他的機群在那些火力網中逐個燃燒、爆炸、墜落。他的耳機中充滿了飛行員的喊叫聲——有人在喊“我被擊中了”,有人在喊“我跳傘了”,有人在喊“媽媽”。那些聲音在他的耳機中迴盪,像一群在地獄中掙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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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他的雅克-9推入一個急劇的俯衝。不是向地面俯衝——是向雲層俯衝。雲層在兩千米高度,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覆蓋在大地上方。他需要在軸心國的火力網將他撕碎之前鑽進那床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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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雅克-9在俯衝中劇烈顫抖,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高度從三千米降到兩千五百米,從兩千五百米降到兩千米。他進入了雲層。雲層內部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無,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地面,看不到任何東西。他的儀表板上的指針在劇烈跳動——空速表,高度表,姿態儀——所有的指針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他正在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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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了操縱桿。他讓飛機自己在雲層中飛行,讓氣流決定方向。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他只知道如果他繼續試圖控制飛機,他會在雲層中迷失方向,然後撞上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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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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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也許是十秒,也許是三十秒——他睜開了眼睛。雲層消失了。他飛出了雲層的邊緣,陽光從他的左側照過來,刺得他微微瞇起了眼睛。他的高度是一千五百米。他的航向是東方。他的身後,那片他剛剛逃出來的天空,正在被黑煙和火焰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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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他的中隊中唯一一架返回基地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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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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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傍晚六時,基輔以西約五十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後方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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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勤人員在跑道上忙碌著,為那些從前線返航的飛機補充燃料和彈藥。但返航的飛機越來越少了。三天前,這個機場每天要起降超過兩百架次。今天,從清晨到現在,只起降了不到五十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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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師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蘇沃洛夫中士蹲在一架米格-3的發動機艙前,用扳手擰緊最後幾個螺絲。他的工作服上沾滿了機油和潤滑脂,手指被各種金屬邊緣割得傷痕累累。他的臉上是疲憊——那種不是睡眠不足的疲憊,而是看到戰友一個接一個死去後、心靈被逐漸掏空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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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米格-3是今天下午從前線返航的。它的機身上佈滿了彈孔——機翼上有七個,機身有五個,尾翼有兩個。其中一個彈孔擊中了座艙蓋的邊緣,差幾厘米就會擊中飛行員的頭部。飛行員——一個年輕的少尉,剛滿二十一歲——從座艙中爬出來時,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在顫抖,雙手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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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沃洛夫,”那個年輕的少尉對他說,“你知道嗎?我看到了那些飛機——那些噴氣式飛機——它們飛得比我快那麼多,我根本追不上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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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沃洛夫沒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一個在天空中看到死神以每小時九百公里的速度向他撲來、卻僥倖逃脫的年輕人。他只能繼續擰他的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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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個戰友,”那個年輕的少尉繼續說,“他今天早上起飛後就沒有回來。他的飛機——一架嶄新的雅克-9,昨天才從工廠運來的——被一架噴氣式飛機擊落了。我看到他的飛機在天空中爆炸,看到他的降落傘——不,他的降落傘沒有打開。他被困在座艙裡,和飛機一起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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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的眼眶濕了。不是因為他在哭——是因為他的眼睛無法承受那些畫面的重量。那些畫面——燃燒的飛機,墜落的戰友,沒有打開的降落傘——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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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沃洛夫放下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奧弗斯托茨牌,德國的。他從一個被擊落的軸心國飛行員身上撿到的。他抽出一支,遞給那個年輕的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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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根煙吧。”蘇沃洛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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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接過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在他的肺部擴散,苦澀,辛辣,帶著一絲燃燒後的焦糊味。他的咳嗽聲在停機坪上迴盪,像一個病人在深夜的病房中無法抑制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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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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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凌晨二時,海烏姆以東約四十公里處,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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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上校沒有睡。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作戰記錄。記錄的紙張在過去的五天裡從薄薄的幾頁變成了厚厚的一疊,每一頁上都寫滿了數字——起飛架次,擊落敵機,損失飛機,陣亡飛行員。那些數字在他的腦海中跳動,像一群無法被馴服的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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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紅色鉛筆,在記錄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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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飛架次:一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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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落敵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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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飛機: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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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亡飛行員: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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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細小的傷口——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是他在咬牙時咬破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那節奏不均勻、不穩定,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試圖保持平衡的人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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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副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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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沒有抬頭。“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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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走進辦公室,手中捧著一份剛從前線送來的報告。報告的紙張被鮮血浸透了一角——不是在送來的過程中沾染的,是在前線的指揮所中被炸死的人的血濺上去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在紙張上形成一塊不規則的、像地圖一樣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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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空軍部隊的報告,”副官說,聲音低沉而克制,“他們今天損失了八十四架飛機。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空軍部隊損失了九十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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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接過報告,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波蘭方面軍和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空軍部隊,和他一樣,正在軸心國空軍的絞殺中逐日消耗。三個方面軍加起來,開戰時擁有一萬零四百架飛機。今天,他們還剩下多少?他不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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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副官繼續說,“軸心國的地面防空火力——今天擊落了我們至少三十架飛機。他們的‘萊茵女兒’導彈、‘球電式’自行防空砲、‘旋風式’防空坦克——我們的飛行員說,那些火力網密得連鳥都飛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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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將報告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瓶伏特加。他擰開瓶蓋,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伏特加的灼熱感從喉嚨滑到胃部,像一條溫暖的蛇在他的內臟中爬行。他的手指在酒杯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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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司令員,”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明天軸心國的空軍繼續以同樣的強度出動,我們的空軍部隊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失去作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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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杯,轉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沒有一顆星星。在那片漆黑的深處,他聽到了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不是蘇聯的飛機,是軸心國的。那些Me 262正在夜空中巡航,像一群看不見的幽靈,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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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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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時,海烏姆以西約七十公里處,盧布林東南郊外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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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的最後一次大規模出動。科洛科利采夫上校親自率領最後一個完整的雅克-9中隊——十二架飛機——從野戰機場起飛,前往盧布林方向執行掩護任務。他知道這是一次自殺式任務。他知道他的十二架雅克-9在軸心國的Me 262和地面防空火力面前沒有任何勝算。但他必須去。因為地面上有他的戰友——那些在盧布林城下浴血奮戰的步兵和坦克兵。他們需要空中掩護。即使那掩護只是象徵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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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群爬升到四千米高度。從這裡向下望去,盧布林的輪廓在夕陽的照射下呈現出灰藍色的剪影。城市邊緣的戰鬥正在進行——黑色的煙柱從地面上升起來,在風中傾斜,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炮聲從那個方向傳來,沉悶而密集,像遠處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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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左側方向,約八公里,高度六千米,發現敵機。”僚機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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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轉頭看向左側。在八公里外,六千米的高度上,有一群銀白色的亮點在陽光下閃爍。它們的數量——至少五十架。其中大部分是Me 262,還有一些Fw 190和Bf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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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架對十二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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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攥緊了。他的手心全是汗,操縱桿的皮質表面在他的手掌中滑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從稀薄的空氣中榨取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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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隊——準備接敵。”他說。他的聲音平靜而克制,但他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中的野獸在撞擊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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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群開始爬升。雅克-9的發動機在全力運轉,發出尖銳的轟鳴聲。機身在爬升中微微顫抖,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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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 262開始俯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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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從望遠鏡中看到了那些飛機的輪廓——流線型的機身,銀白色的金屬蒙皮,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他看到第一架Me 262的機翼下方有四門三十毫米機炮,炮口在射擊時噴出短暫的火焰。他看到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擊中了他左側的一架雅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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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雅克-9在被擊中的瞬間爆炸。火焰在空中形成一團巨大的火球,黑色的煙霧從火球的中心升起來,像一朵蘑菇雲。飛行員沒有彈射——也許他來不及,也許他的彈射座椅在爆炸中失效了,也許他選擇了和飛機一起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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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開!散開!”科洛科利采夫對著無線電大喊,同時向右推操縱桿,讓他的雅克-9做一個急轉彎。他的身體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壓向座椅的右側,血液從頭部向下肢湧去,視野的邊緣開始出現黑色的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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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Me 262從他的右側逼近。距離不到四百米。他從座艙的後視鏡中看到了那架飛機的輪廓——銀白色的機身,三角形的尾翼,機翼下方的發動機短艙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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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向左推操縱桿,同時向後拉桿,讓雅克-9做一個急躍升。機頭向上抬起,機身開始劇烈顫抖——雅克-9的機體在這種極限機動下發出了抗議,蒙皮在氣流的衝擊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像要散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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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架Me 262沒有跟著他躍升。它從他的機腹下方穿過,然後以一個他無法追趕的角度向上拉起,消失在雲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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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喘著粗氣。他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脊背上又冷又粘。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腎上腺素。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能夠讓他和他的戰友活下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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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方案。沒有逃脫的路線。沒有安全的空域。他在軸心國空軍的狩獵場上,和他的戰友們一起,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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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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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戰持續了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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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二十分鐘裡,科洛科利采夫看到他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被擊落。那些雅克-9在Me 262的機炮下像紙糊的一樣脆弱,一旦被擊中,要麼爆炸,要麼解體,要麼拖著黑色的煙霧墜落。他看到了一個飛行員在飛機墜落前彈射了,降落傘在空中綻開,白色的傘布在陽光下閃爍。他看到那架Me 262在那個飛行員的降落傘上方盤旋了一圈——不是要射擊跳傘的飛行員,是在確認擊落。然後它加速離開了,像一個完成任務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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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架雅克-9,最後只剩下三架。科洛科利采夫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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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全隊撤退!”他對著無線電喊道。他的聲音嘶啞了,不是因為疲勞,是因為他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裡一直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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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他的雅克-9推入一個急劇的俯衝。不是向雲層俯衝——雲層在兩千米高度,但此刻天空中沒有雲。他只能向地面俯衝,貼著樹梢飛行,利用地形躲避軸心國戰鬥機的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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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從四千米降到三千米,從三千米降到兩千米,從兩千米降到一千米。他看到了地面上的麥田和樹林在他的視野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將操縱桿向後拉,讓飛機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百米的高度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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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雅克-9貼著樹梢飛行,速度超過每小時六百公里。樹梢在他的機腹下方掠過,枝條在氣流的衝擊下搖晃。他的座艙蓋的玻璃上有幾片樹葉——不是撞上去的,是被氣流捲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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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後方。他的身後,天空中有幾架Me 262在盤旋——它們沒有追下來。也許是因為他們認為不值得為一架逃跑的雅克-9浪費燃料。也許是因為他們知道,即使讓這架雅克-9飛回去,它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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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將他的雅克-9降落在海烏姆以東的野戰機場。跑道在他的視野中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放下起落架,拉平機身,讓主輪先接觸地面。輪胎在跑道上擦出一道白煙,機身在跑道上滑行,速度逐漸減慢,最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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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閉發動機,推開座艙蓋。從座艙中爬出來時,他的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地勤人員跑過來扶住他,將他從飛機旁邊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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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一個年輕的機械師對他說,“您——您是今天唯一一個活著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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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轉頭看向機場的停機坪。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不是“幾架”,是“十幾架”。一架雅克-9,三架米格-3,五架伊爾-2,兩架圖-2。這就是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的全部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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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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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傍晚六時,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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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上校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蒙的天空。夕陽正在地平線上燃燒,將天空染成橙紅色。在那片橙紅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一架飛機——一架雅克-9——正在從西方飛來。它的機身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機翼下方的紅星標誌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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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天最後一架返航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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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看著那架飛機在跑道上降落,看著它滑行到停機坪,看著飛行員從座艙中爬出來。那個飛行員——一個年輕的少尉,剛滿二十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因為他沒有情緒,是因為情緒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的面部肌肉能夠表達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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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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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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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損失統計——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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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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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天損失了八十七架飛機。其中雅克-九四十一架,米格-三二十九架,伊爾-二十一架,圖-二六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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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沉默了片刻。八十七架。他今天只起飛了一百二十架次。損失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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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剩下多少?”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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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翻開手中的報告。“雅克-九——一百架。米格-三——三百架。伊爾-二——不到五十架。圖-二——不到三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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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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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司令員,”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已經不具備作戰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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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窗前,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他從抽屜裡拿出那瓶伏特加,倒了一杯,一飲而盡。伏特加的灼熱感從喉嚨滑到胃部,像一條溫暖的蛇在他的內臟中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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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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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腦海中,那些畫面在重複播放——燃燒的飛機,墜落的戰友,沒有打開的降落傘。那些畫面的顏色在逐漸褪去,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但他的耳朵仍然能聽到那些聲音——那些在無線電中迴盪的、像地獄中的靈魂一樣的喊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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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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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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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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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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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架最後返航的雅克-9正在被地勤人員拖進機庫。它的機身上佈滿了彈孔——機翼上有十幾個,機身有七八個,尾翼有四五個。其中一個彈孔擊中了座艙蓋的玻璃,差幾厘米就會擊中飛行員的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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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少尉站在機庫門口,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那些彈孔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回憶那些子彈從他的頭頂飛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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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站起身,走出辦公室,走向機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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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同志。”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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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的少尉轉頭看著他。他的眼睛中充滿了疲憊和恐懼——那種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明天還要繼續飛”這件事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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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少尉立正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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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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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活下來了。”科洛科利采夫說。“這就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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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尉的眼眶濕了。不是因為他在哭——是因為他的眼睛無法承受那些畫面的重量。那些畫面——燃燒的飛機,墜落的戰友,沒有打開的降落傘——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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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同志,”少尉的聲音顫抖著,“我們——還能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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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科利采夫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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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但我們必須繼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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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辦公室。身後,那個年輕的少尉站在機庫門口,手中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望著西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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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天空的深處,Me 262的引擎聲在迴盪,像一群看不見的幽靈在黑暗中等待著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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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傍晚六時三十分。白俄羅斯方面軍空軍部隊在過去的六天裡損失了超過百分之九十的飛機。一百架雅克-九,三百架米格-三——這就是他們剩下的全部。而軸心國的空軍,仍然擁有超過五千架作戰飛機,仍然擁有制空權,仍然可以在白俄羅斯方面軍的頭頂上隨意穿梭,像一群永遠不會疲倦的鋼鐵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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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四完·待續——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xsMHxJb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