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記得》 - 零參｜笑

蛋餅被林知薇放在茶几上，

外層的餅皮慢慢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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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杯壁的水氣一路滑到桌面，

在塑膠杯底下積成一圈淡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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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坐在藤椅上，

看著客廳旁邊那扇沒有關起來的儲藏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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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照著那不大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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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黑色行李箱，

還在那灰撲撲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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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桿收著。

輪子積著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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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她拉開它時，

裡面只有舊毯子、破枕套，

還有外婆一包一包收好的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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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起來不像一件線索，

更不像什麼能推翻人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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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很普通地待在那裡，

但普通到讓林知薇感到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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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的灰已經被擦掉，但那道細紅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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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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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道痕跡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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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行李箱而已，

也許陳美蘭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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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大家說的只是「黑色行李箱」，

沒有說一定是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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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當年林若嵐真的拖走過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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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過了十年，

她自己也把很多事情混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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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早餐袋收進垃圾桶，

拿起剛才沒有用完的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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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要整理的東西還很多，

她沒有時間坐在這裡，對著一個行李箱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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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儲藏室的燈關掉。

門沒有鎖，

她只是把門推到半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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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行李箱被木門擋住一半，

只剩下一點黑色箱角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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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隻沒有完全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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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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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雜貨店還開著。

林知薇走進去時，門上的風鈴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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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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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比她記憶裡更尖一點，

而且店面好像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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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林知薇，

總覺得這裡好大，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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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筆、橡皮擦、泡麵、沙士、髮圈，

甚至連外婆拜拜要用的金紙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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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走進來，卻覺得貨架擠得很近。

紙箱堆在走道旁，林知薇提著購物籃走過，

還要側身才能避開架上的餅乾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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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台後方的老闆抬頭看她。

先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一眼。

「妳是……若嵐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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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大垃圾袋放進籃子裡。

「是，我是林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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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拍了一下手。

「對啦，知薇。妳長大好多，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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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掃描器，又放下。

「妳外婆的事，我聽說了。妳也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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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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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外婆以前常來買線香。」

「每次買完都會問我有沒有人回來打聽妳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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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點尷尬，

低頭開始刷商品條碼。

「她是真的很掛念妳媽媽。」

「若嵐也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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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轉頭看著櫃台旁邊一排快過期的口香糖，

緩緩開口：

「你們那時候都覺得我媽是自己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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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器嗶了一聲，

而老闆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時候……大家都是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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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櫃台旁那排口香糖。

小時候她很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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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包裝還差不多，只是邊角褪了色，

像也跟著在這間店裡放了很久。

「因為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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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有吧，畢竟大家都這樣說。」

他把膠帶放進塑膠袋。

「我聽說有人看到她上車，好像是黑色的車。」

「而且她自己拖著行李箱走過去，自己走上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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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講得很順，

像一段早就講過很多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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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收銀機的數字疊加，

沒什麼表情地開口：

「你有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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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趕緊搖頭。

「我是沒有啦。」

「我那天店裡很忙，哪有空一直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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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不過大家都講得差不多，應該不會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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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垂下眼，看著老闆把濕紙巾塞進袋子裡。

「嗯，小鎮的大家都講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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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愣了一下。

「也不是這樣說啦……只是那時候大家都這樣講。」

「而且警察後來也說大概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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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怕她不高興，又補了一句：

「其實妳媽媽那時候也辛苦。」

「一個女人帶孩子，身邊又沒個伴，總會想換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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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伸手接過零錢，硬幣碰到掌心，

像碰到她心裡那一塊不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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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硬幣跟手心，才緩緩開口：

「你們都很會替她想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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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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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掃描器又嗶了一聲。

他低頭把膠帶放進袋子裡，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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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零錢收進皮夾。

「不好意思，我只是來買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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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塑膠袋，轉身走出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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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在身後晃了兩下，

風鈴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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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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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忽然把她拉回高三那年的合作社，

合作社的風鈴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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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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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聲音更清脆，

那時候敲在林知薇的心上，更脆、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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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合作社的門開開關關，

門上的風鈴一直響個不停，

跟很多在合作社飄的流言蜚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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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裡面，有人買飲料。

有人靠在冰箱旁邊說話。

有人把零錢丟進鐵盤裡，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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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林知薇站在貨架後面，

手裡拿著一包蘇打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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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不知道誰先說了一句：

「欸，妳們知道嗎？林知薇她媽好像跟男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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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走出去，

也沒有把餅乾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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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站在貨架後面，

聽著那句話從一個人嘴裡，移到另一個人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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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顆球一樣，

被丟來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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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句話變了很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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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媽跟有錢人跑了。

有人說她媽欠債躲起來。

有人說單親媽媽本來就比較容易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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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

林知薇以後大概也會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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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說法都沒有證據，

可每一種說法，都有人願意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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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薇？」

雜貨店老闆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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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回過神，

她站在雜貨店外，手裡提著大垃圾袋和膠帶，

不是那個充滿惡意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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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緊塑膠袋，往老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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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老闆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又回去看櫃台上那台畫面模糊的小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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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陽光照在林知薇的手背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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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被行李箱刮出的紅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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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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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遇見了許映安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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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從早餐店走出來，

手裡拎著兩杯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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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林知薇時，

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露出笑。

「妳是知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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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停下腳步。

「阿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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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比以前瘦了一點，

頭髮染成深咖啡色，臉上妝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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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話的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

帶著一點刻意的親切。

「我聽映安說妳回來了。」

「妳外婆的事，真的很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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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點了點頭，

「謝謝阿姨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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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打量了一下林知薇，

「妳現在在哪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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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簡單回答，那份在大家眼裡都算體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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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點頭，像是真的替她高興。

「這樣很好啊。有自己的工作，生活也安定了。」

「妳外婆如果知道，應該也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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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沒有接話，

許太太也安靜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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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站在巷口，

旁邊機車來來去去，早餐店裡有煎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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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本想踏步離去，許太太卻忽然開口：

「之前那件事情，我一直想替映安跟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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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把抬起的腳又放下，

手裡塑膠袋的提把勒在指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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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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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自顧自的說：

「我那時候跟映安說，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跟著鬧。」

「而且妳那時候太可憐了，學校裡又很多人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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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

像是想替自己過去的某個選擇鋪一層漂亮的布。

「我們也是怕映安不懂事，講錯話傷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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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她。

「所以阿姨叫她不要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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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也不能這樣講。那時候妳情緒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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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換了一個說法。

「我們想，妳可能需要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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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忽然覺得好笑，

十年過去，這些大人連退開都能說成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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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笑出來，只問：

「阿姨也記得我媽那天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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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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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裡的豆漿換到另一邊。

「還有一點印象。」

「雖然我沒有親眼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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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思考了一下，

「可是那時候很多人都這樣講。」

「說妳媽媽穿著米白色外套，拖著黑色行李箱。」

「最後上了一台黑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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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沒有停頓，

順到林知薇幾乎可以替她接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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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許太太開口：

「我記得那時候還有人說，她上車前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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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的手指收緊，

塑膠袋在她指節上勒出一道細痕。

「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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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許太太點頭。

「大概是終於想開了吧。」

「唉，我不是替她講話，我只是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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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林知薇，

「人有時候被生活逼久了，真的會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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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許太太的嘴唇一開一合，

許太太後面說了什麼，其實她沒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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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聽到那個聽了無數遍的畫面：

米白色外套。

黑色行李箱。

黑色的車。

最後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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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詞又出現了，

這個畫面，縈繞在她心裡，也縈繞在這個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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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畫面浮現的時候，林知薇又開始又些許的反胃感。

「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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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知薇。」

許太太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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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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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看著她，神情有點複雜。

「妳不要怪映安。那時候她也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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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提著東西，指節還被塑膠袋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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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她說：

「我沒有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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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口時，連她自己都知道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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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太大概也聽出來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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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直接往老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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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早餐店的油鍋滋滋作響。

有人笑著說豆漿不要加糖。

有人喊著讓老闆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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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和十年前一樣，忙著過自己的早上。

沒有人會因為誰的母親失蹤，就停下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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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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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林知薇把垃圾袋和紙箱放在客廳。

她沒有立刻繼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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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喝水的時候，她看見茶几上的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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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資料還在裡面，

報案紀錄被她壓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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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了一張外婆以前用來記帳的便條紙，

又找出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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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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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寫：

米白色外套。

黑色行李箱。

黑色轎車。

她笑了一下。

我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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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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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下，她才又寫下：

大家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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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拿了一張便條紙，寫上三個人：

陳美蘭。

雜貨店老闆。

許映安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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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三個人，

可那些話躺在紙上，卻像同一個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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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握著一小段，

拼起來，卻完整到像一個不需要再追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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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看著那幾張便條紙。

筆蓋被她握在手裡，指甲無意識地刮著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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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的目光停在那一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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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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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林若嵐走了，

還有人替她記得了離開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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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薇忽然覺得，

比起「我忘了」，

「我記得很清楚」好像更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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